显然,传统是在对反传统过程的反讽中获得实现的。那些剧烈晃动的年代造就了太多可以激发野心的人物,而在那些并不同样富于戏剧性的日子里,被一些缺乏自控能力的年轻人当作白日梦的幻象加以膜拜。这些人物在反传统上的共同特征使得他们成为一个结构松散却异常凝聚的群体。可是传统并不是由他们预言并记录在史书上的腐朽条款,而是一个有着无穷多维度的超立方体,在混沌的时空中,不可预见的成为一个骰子。反传统的通病是在成功之后变成自身反对的新对象,骰子不断的吸收进新的物质以增加自己的维度,就像《第五元素》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巨大恶魔。在这里,传统有着永远高于反传统的力量,而这种力量近乎于骑在大象额头上的小老鼠一样难以摆脱:反传统英雄并不能意识到传统悄无声息的变化,而当变化结束的一刻——魔戒一样的故事发生——英雄自己变成英雄最大的讽刺,传统却变得益发强大。
在欧洲整体作为一个从各个角度都看上去很美的概念的时候,苏珊·桑塔格在《重点所在》中写道:“作为呼吁政治统一的现代战争口号,欧洲总是压抑并抹煞着文化差异,造成国家权力的集中和扩张。”这位令人尊敬的女性知识分子以一个欧洲移民的身份表达了欧洲概念对传统的威胁。“欧洲,就意味着怀旧吗?”这位试图在传统的反传统变迁中抽离真实的欧洲的作家这样问。是的,尽管欧洲仍然是历史上那个具有明晰的文化根源和丰富的多样性的文明的现代物,但是,在这个习惯于批判理性和技术革命的文明身上,欧洲的传统已经决然和过去不同——甚至于“欧洲”一词也难以覆盖人文地理意义上的欧洲国家。在提及这一概念的时候,更多的意味着一个新的、与过去和未来都相互区别的传统,而非对旧事的重提和怀念。欧洲心理发源自无休止的征战与出于权力目的的王室联姻,每个民族拥有各自的历史和仇恨,并由此发展了不同的文化性格。在这个意义上,欧洲的传统并不是一个自发走向融合的过程。
那个在《巴尔扎克传》中把拿破仑的法国比喻为“潮水”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他的《昨日世界》中说:“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使人感到世界意识的大倒退,可能莫过于限制人的行动自由和减少人的自由权利。1914年前,世界是属于所有人的……那些国界线不过是象征性的边界而已……而今天,由于彼此之间那种病态的不信任……已经把边界变成一张铁丝网……我们这个世纪的精神瘟疫,是对外国人的仇视:仇视异国人,至少是害怕异国人。”这位擅长心理分析的传记作家试图以个人的微妙变化来描述世界范围的恐慌。对应于今天的欧洲联盟与欧元,我们看到他恰好解释了当时欧洲的传统,就是在分化间隙的短暂融合。至少在二次大战之后,在战争中取得声誉的戴高乐将军急于将长期的“病态”缝合——换言之,以和平的方式完成那些战争狂人希望看到的统一局面——而这种缝合或者统一仅仅限于政治和经济局面。容易看到,尽管所有人都对欧洲的事情致以最为美好的祝福,但他们也同样看到在现实问题上(比如伊拉克战争)欧洲内部的互不妥协。
传统与反传统是相对的短期概念。在长期中,两者都按照语言表达的习惯被归入传统的流变之中。茨威格和苏珊各自生活在战争与和平之中,他们为此看到了不同的传统。而欧洲依然还是欧洲,欧洲的或战或和是对自身传统的不断修订和完善。战争是对和平传统的挑战,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废墟上的反思中,战争还是被追认为伟大的传统,而欧洲在这样的传统中走向不可避免的强大和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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