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词的作者在各种场合都是某种旁观者,因为悼词是如此的一种特殊文体:它的当事人无法如写自传那样为自己的死亡哀悼,而悼词本身也往往不是普通的传记,出于种种感情的因素,悼词更加同情死者和抚慰生者,有时甚至显得过分夸大和谄媚。我们的悼词就是这样由一些旁观者写作,那是我们无法左右的一篇关于自己的文章,死亡的遗憾或荣光却部分的集中在这样一篇文字之上。
在一次简单的追悼会上,我幸运的作为一个和死者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列席——对于死亡的旁观似乎只有这一种最为冷静和平和,不会在过多的悲痛中丧失对事件本质的思考能力。在shock连夜撰写的千字文中,她一如往常的倾注了自己纯真的感情,文字风格也可以清晰辨识,那些反复出现的词汇甚至让我在看到的时候产生了远超悼词的不相干的联想,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对死亡本身的亵渎。但是,必须承认那是一篇极好的悼词。我衡量的标准很简单,就是悼词是否正确真实的表达了作者的感情,而不要在可以不负责任的情况下夸大死亡的意义和死者生命的光芒。shock聪明的避开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评论性文字,只是用层层叠叠的意象和点点滴滴的回忆自然的铺开忧伤的墨晕,在那个静默的房间里散开如晨曦……
在上一篇《敌人的葬礼》中,我忽视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敌人在葬礼上对死者的评价往往出于这样的考虑:对敌人的尊重和抬高一方面可以表达自己战斗的风度,另一方面敌人的水平间接的证实了自己的力量。在一个每个人都需要社会认同的环境下,敌人葬礼上的悼词无疑是难得的获得自我认同的机会。在中国的传统葬礼上,任何与死者有关的东西都被寄托了各种神圣的气息。那个你无比轻视的小人物的死亡可能是整个部族一年来最盛大的仪式而他可以在其中享受到最高的礼遇。这种面对死亡的态度无疑限制了悼词的宽度,作者必须担负渎神的罪名来写作和宣读,不负责任的想象和肆意的夸张在某种限度中生长。可是,面对神力,任何的语言都显得毫无过分的嫌疑,悼词只好在事实的基础上反复渲染、强调和加重。结果往往是死者那些广为人知的事实被赋予神奇的描述,以至于死者也感到莫名其妙,如果他还有感知的话。
所以在葬礼结束之后,很多人都会感叹死亡是多么轻易的挖掘了一个人内部的伟力,那些本来意义浅薄的事件在悼词中突然爆发了自己的价值,为什么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们却从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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