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冗杂的拉丁字母中间,我逐渐迷失了中文意味深长的韵味。那些在国学大师眼中看来简直臃肿不堪的限定语、插入语终于成为我写作的必需,它们提供行文中必不可少的精确性,如果中文同样以这种精确性行进,那么其长度和可读性将无疑是一场阅读者的灾难。
所以我以The Fortnight作为标题,并且同时找不到合适的译文。而在我离开大兴的那个下午,我用英文在墙上写下这样一行字:
I am a liar, but I lied for freedom.
繁星·空地·不高于六层
这是一片令人心气平和的旷野,如果不是那里到处散发着难闻的汗味,我想这个Fortnight将是更为惬意的。当然在整个空间中还有另外一种令人感到不快的因素。
在离开前两天的晚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片墨蓝中竟然闪烁着很多很多的星星。它们从来都是出现在童话或者童话般的梦境中。它们各自闪动,仿佛洞悉每个仰望它们的人的内心世界。走在一大片寂静、空旷、无拘无束和无尽之境中,一阵又一阵迷茫的气息袭来,那些高大的行道树温柔的化成夜的温暖和怀抱,我又一次清醒的发现我已不知身在何方。我在自由之中吗?抑或是自由囚禁了我。
城市的生活方式至少是压抑和浮躁的。在那些每天不着地的部族中间流传着一种否定天空的传言:一方面他们居住在高楼大厦之中,他们似乎可以任意挑战空间的高度;一方面他们从不仰望不膜拜那原本孕育了一切的天空,遮阳伞下的面孔一样的古怪和疑惑。是的,从远古时代就开始浇灌的水泥森林逐渐变成公众毫无选择却乐于接受的公墓。生于斯,葬于斯,一个回环反复的谶语一再被念动。文明在前辈的肩膀上获得了巨人的幻象心态,尽管实际上是叠罗汉,但是幻象之大却足以让人忘记自然的伟力,甚至一叶障目,一臂遮天。机械盒子四处游动,灰色云雾染色了天。我从小被剥夺了仰望繁星的自由,并同时被赋予另外一种文明的自由。
我乘坐的那辆在半路上抛锚数次的公共汽车开动的时候,我许下一个微小的愿望:看到一座高于六层的楼。车足足开了一个小时,这个愿望才终于实现。
迷雾森林·向日葵·村庄
那是一个令人困乏的清晨,实际上天根本没有亮,是否可以叫清晨还难说。乏味的号角无情的搅扰了所有人的并不安稳的梦,忿恨的抹去嘴角残留的口水,穿好制服,集合。
走出军训基地的大门至少是值得激动的事情之一。我开始快速联想城市生活,想起那次和同学暴走十一个小时穿梭于王府井、西单等的经历,大概一次拉练也不会过分要命。足跟痛由于已经在集体中司空见惯,而不能成为在医务室那里申请病假的理由,可是生理上的痛楚仍然是出发时大多数人的隐忧。
足跟痛的隐忧或许如良马一样需要更长路程的考验,可是在迈出大门第一步时,一个布满迷雾的森林呈现在面前。这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图景,行走在没有头和尾的长长队列之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前往的方向。路旁的风景只是模糊而令人迷惑的不断重复,淡蓝色的雾气中隐藏着更大的未知,而这种未知的探索却异常缓慢,你只能看清面前的十米,再远,就是一片乳白色的晨雾。
晨雾之中突然会惊现一些另外的事物。一株亮黄色的向日葵懵懂的朝向天空的各个角落,太阳还没出来。村庄显得毫无生气,微微的鼾声从低矮的砖房里传出……
晒太阳·杀人游戏·玩家
显然,我选择了另外一种极端的形式过完十四天军训生活。前面来军训的那些人的留言——那是一些排列并不整齐的典型的以口耳相传的模式来传播的字句——一再强调军训在离开的时候是如何突兀的变得不能承受和不能割舍,在整个生命中的唯一性(一方面是很难有这个机会,另一方面恐怕是不再有这个勇气和意志)让经历者都变得依依不舍,尽管在军训的过程中,滋味对谁而言都不好受。
从军训的第一天起,我对寝室的人说开始倒计时。从还有十四天到不超过六个小时的COUNTDOWN中,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一个从充满希望到绝望再到充满期待的抛物线过程。作为不断倒计时的人,我却自动的放弃了在同样的过程中经历生理和心理双重周期的权利。几乎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或许通过更高级的形式而体现出来,我开始说谎以逃避那些至今都不理解的训练。我的理由或者借口大多数都冠冕堂皇,听上去是为了某个更大的不可逃避的目的——出于革命的战斗的和自我保护的——它们在我看来如此无懈可击以至于几乎不是一个借口而真正是一个理由。那些皮肤黝黑的士兵可能是被我低估了,他们的忍耐力似乎可以一再扩大,当我的悠闲的坐在树荫下和别人聊起国际政治的时候,他们似乎并不为我逃避的荒唐借口而恼怒,他们只是默默地忍耐并继续。
忍耐并继续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之一。可是那些教官的容忍却成全了我惬意的日子。在浮躁的挤压之下,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思考,那些一直以来充满诱惑力的问题总还是悬而未解。在训练场的角落里,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反而是最大限度的自由。在工具中间丧失自由和独立是工具最大的缺陷。阳光从古希腊斜斜射过,是那样一支漫无目的的箭矢——那些所谓射不中的箭,无非是我们设计了过分刁钻的靶。
杀声四起。杀人游戏是舶来品,却符合中国人的传统。这是一个人本的游戏。规则简单易于学习和维护,而游戏的趣味更大的依赖于参与者的相互制衡。在长时间的旁观后,我把游戏分解成两个重要的要素:一个是规则,一个是玩家,如果一个游戏能够在有明确的规则的前提下更大的照顾玩家的话,这个游戏就是一个好游戏。显然,那些用抽扑克牌比大小的想法常常引来一阵嘲笑。杀人游戏给玩家一个相互猜度的空间,这个空间足够安全并足够自由。一方面,在游戏中被猜透并不意味着现实中失去了内心的神秘;另一方面,游戏的规则不限制任何理性或非理性的行为,玩家经常可以有对已经结束的游戏的复仇行为,尽管看似每一局游戏是相对独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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