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尽管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两场世界战争被认为是全球性的，但也同时无疑是欧洲中心的，这完全与欧洲在工业革命和海外殖民扩张之后取得的世界政经中心地位相互吻 合。欧洲的传统可能是复杂的，而在大多数人承认的限度以内，欧洲被认为是一个文化上同源而不断强调个性的力量制衡体系。本文试图把欧洲的战争与和平归于某 种传统裂缝间反传统因素的偶然爆发，从而揭示在二十世纪全球化浪潮中，欧洲走向融合统一的典型意义。
传统：定义以及与反传统的关系
关于传统本身的讨论是多样的。Max Weber定义传统为在代际流传的关于世界的情感和信仰（sentiments and beliefs about the world passed from generation to generation），这个定义无意中放大了传统的概念。而韦氏词典（Merriam-Webster's 11th Collegiate Dictionary）认为：(tradition is) an inherited, established, or customary pattern of thought, action, or behavior (as a religious practice or a social custom)。这一观点强调了传统是继承前人的某种行为范式。无论如何，他们都同意传统是某种继承（inheritage），这一点对于阐释反传统的本 质极为重要。
传统是在对反传统过程的反讽中获得实现的。反传统的通病是在成功之后变成自身反对的新对象。传统作为一种“信仰”（韦伯）有着永远高于反传统的力量，而这 种力量近乎于骑在大象额头上的老鼠一样难以摆脱：反传统可能在历史短线中由某个英雄式人物取得急速的巨大成功，但是传统的力量并没有消失而只是悄无声息的 蕴藏在尚未被战争苦难唤醒的普通人中。没有人能意识到传统的变化，而当反传统突破了自制力的极限挑起战争的一刻，传统的力量突然觉醒，被反传统蒙蔽的人发 现继承的遗产是最为珍贵的天赋，反传统英雄变成英雄自身最大的讽刺，传统却变得益发强大。
欧洲的传统，从古代希腊和罗马那里，我们一般这样评述：民主和为此建立的三权分立制度、“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杰里米·边沁）、个人意识、从优雅步态 到遵守时间的良好教养、宗教信仰、知识、产权观念……这些富于历史重力的观念深刻的影响了美国甚至更为广泛的文化地域。但是在这一传统的发源地欧洲，这些 所谓传统却不断被反传统的声音所打断。中世纪的压抑可能是二十世纪之前历史缓慢演进中的一个典型。而进入二十世纪，经过机械加速的欧洲文明进入了一个反传 统的鼎盛时期，女权运动和摇滚可能是最时髦的话题，而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出现却是其中影响最为广泛的两个实例。
法西斯主义与社会主义：欧洲传统的反对者
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尽管不同的理论都极力区分两者的显著不同，仍然在反对传统方面具有惊人的相似：首先，两者都摈弃了欧洲最为知名的民主传统（比如议 会制），或者说用另外一种形式的民主替代了传统的民主观；其次，两者都推崇国家机器的强势，前者以暴力推行极端的国家主义和极权主义，后者则放大了自一战 以来的计划经济体制，否定了私产的传统；再次，两者都不约而同的擅长于舆论控制和政治宣传，在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中，这一特征被他描写得淋漓尽致。两种 观念具有如此重大的影响力，从一战结束后到苏联解体冷战结束的漫长岁月里，它们都占据着欧洲乃至世界的心灵。
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对于欧洲而言都并非舶来品。法西斯主义诞生于欧洲文明的源头之一意大利，但却是由一个铁匠的儿子利用了意大利战后的动荡局势而得以推 行。“法西斯主义是一种运用反个人主义并推崇极权主义来促使经济落后的社会现代化的尝试”（《大英百科全书》）。始作俑者墨索里尼与后来的第三帝国元首希 特勒都经历的失败的青年时代，却幸运的瞄准了时局的靶心，出色的口才成功的煽动了那些在战败创伤中日益膨胀的仇恨和民族狂热，而在攫取国家权力方面他们又 都显得极为擅长。战争在法西斯主义看来是不可避免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几乎由他们导演。社会主义理论上是德国人马克思和英国人恩格斯共同完成的，由俄国人列 宁在沙皇俄国取得历史性胜利。社会主义在道德上更加贴近“公平”观念，所以更加广泛的被发展中国家所接受。而对于高工业化程度的西欧和美国，社会主义的崛 起是危险的，冷战因此围绕着意识形态的根本对立而展开。
传统的异端往往是在战争或战争准备中暴露的。因为在这两个时期中，对于权力重新分配的饥渴使得人们暂时淡忘了传统作为行为习惯和思维习惯所带来的安全感， 而转而追求战争的刺激。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一书中认为：人类在成长不断丧失“原始的束缚”即安全感从而获得自由，而随着自由度的增加，个人孤独感又随之 上升。“事实上，人类史就是冲突与奋斗的历史。”战争是人类冲突的最高形式，如果传统可以被认为是某种束缚或者安全感的话，那么反对传统的声音无疑在挣脱 既存制度的束缚的战争中最为显著的暴露出来。但实际上，反传统本身也可能是另外一种更为严酷的束缚。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在政治和经济的不同侧面削弱了欧 洲传统中最为辉煌的个性自由光辉，前者在根本上否认个人的存在，后者则以对自由市场体制的挑战的中央计划经济体制作为基础。在实践中，两种尝试都在经历了 集体狂热后宣告失败。作为欧洲传统中的极端因子，它们对传统的挑战是失败的，这以它们短暂的存在和消失后被迅速边缘化为证据。
在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在欧洲主流意识中消失之后，欧洲花费了巨大的努力来重建传统。这种重建不仅仅包括恢复战争摧毁的城市（重建的华沙竟然几乎和战前的 那座城市完全一致），更为困难的是，驱逐欧洲内心的不安和恐惧。在重建传统的过程中，欧洲最终认识到：传统提供了最为宝贵的稳定秩序和安全感，“最大多数 人的最大幸福”的原则才能抑制人内心惊人的疯狂。历史学家终于看到内维尔·张伯伦并不是一个懦弱的首相，“我们这个时代的和平”（peace of our time）符合大不列颠的利益，但是他的悲哀在于当时的欧洲已经是一片丧失理性的大陆，英吉利海峡也不能挡住战争的怒火。
战争与和平：在统一与分裂之间摇摆
“欧洲作为政治概念，也是随着时间而发展变化的。根据不同时代和欧洲人对每个时代的看法，欧洲在相对的一体化阶段和分裂阶段之间徘徊摇摆。”一本流行的欧洲史在开篇处这样讲道。
在欧洲一体化作为一个从各个角度都看上去很美的概念的时候，苏珊·桑塔格在《重点所在》中写道：“作为呼吁政治统一的现代战争口号，欧洲总是压抑并抹煞着 文化差异，造成国家权力的集中和扩张。”这位令人尊敬的女性知识分子以一个欧洲移民的身份表达了欧洲概念对传统的威胁。“欧洲，就意味着怀旧吗？”这位试 图在传统的反传统变迁中抽离真实的欧洲的作家这样问。是的，尽管欧洲仍然是历史上那个具有明晰的文化根源和丰富的多样性的文明的现代物，但是，在这个习惯 于批判理性和技术革命的文明身上，欧洲的传统已经决然和过去不同——甚至于“欧洲”一词也难以覆盖人文地理意义上的欧洲国家。在提及这一概念的时候，更多 的意味着一个新的、与过去和未来都相互区别的传统，而非对旧事的重提和怀念。欧洲每一次统一的努力都难以超越每个民族各自的历史和仇恨，甚至于如桑塔格所 言，统一无非是战争的借口或者终极目的。在这个意义上，欧洲的传统并不是一个自发走向融合的过程。
那个在《巴尔扎克传》中把拿破仑的法国比喻为“潮水”的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他的《昨天的世界》中说：“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使人感到世界意识的大倒 退，可能莫过于限制人的行动自由和减少人的自由权利。1914年前，世界是属于所有人的……那些国界线不过是象征性的边界而已……而今天，由于彼此之间那 种病态的不信任……已经把边界变成一张铁丝网……我们这个世纪的精神瘟疫，是对外国人的仇视：仇视异国人，至少是害怕异国人。”这位擅长心理分析的传记作 家试图以个人的微妙变化来描述世界范围的恐慌。对应于今天的欧洲联盟与欧元，我们看到他恰好解释了当时欧洲分裂给欧洲人带来的恐慌和不安。至少在二次大战 之后，在战争中取得声誉的戴高乐将军急于将长期的“病态”缝合——换言之，以和平的方式完成那些战争狂人希望看到的统一局面——而这种缝合或者统一仅仅限 于政治和经济局面。容易看到，尽管所有人都对欧洲的事情致以最为美好的祝福，但他们也同样看到在现实问题上（比如伊拉克战争）欧洲内部的互不妥协。
传统与反传统是相对的短期概念。在长期中，两者都被归入历史的流变之中。茨威格和桑塔格各自生活在战争与和平之中，他们为此看到了不同的传统。而欧洲依然 还是欧洲，欧洲的或战或和是对自身传统的不断修订和完善。战争是对和平传统的挑战，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废墟上的反思中，战争还是被追认为伟大的传统，而欧洲 在这样的传统中走向不可避免的强大和繁荣。
参考书目
欧洲史 = History of Europe 阿尔德伯特（Aldebert, J.）等著 蔡鸿滨等译 海口: 海南出版社, 2000
昨天的世界: 一个欧洲人的回忆录 茨威格著 徐友敬, 徐红, 王桂云译 合肥: 安徽文艺出版社, 2000
重点所在 = Where the stress falls 苏珊·桑塔格著 陶洁, 黄灿然等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4
一九八四 奥威尔著 董乐山译 沈阳: 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
Society: the basics (5th ed.) John J. Macionis New Jersey: Prentice-Hall Inc., 2000
The 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Jonh J. Mearsheimer New York: W.W.Norton & Company,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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