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7月13日

破古龙



人都说金大侠,古龙应该叫古大侠,还是熊大侠?其实他顶多算个浪子。


金庸可以用十年时间修改自己的小说,古龙没有这个时间,十年是他差不多四分之一的生命,他要忙着着风花雪月,忙着大口喝酒,忙着赶上1985年的那天,去死。


人都说“好女孩上天堂,坏女孩走四方”,如今反了,“坏古龙上天堂,好金庸走四方”,到处跑,哪里都是。


人都说金庸之后有古龙,古龙之后无武侠。原来我们没有武侠二十年了。二十年可以长出一个汉子,在美国一度有人说没有读过海明威不敢自称汉子,而我们的很多汉子,在被青春激素折磨得浑身无力的时候,正是抱着一本租来的古龙过来的。











文法武功的圆和破








金庸是圆的,古龙是破的。


金庸的圆在于雄浑天成,在于延绵不绝,在和谐,在齐整。


武侠小说和中国古典小说渊源甚深,至金庸集大成。在文法上,金庸的作品可以见到古典神韵,那些宏阔的作品谋篇架构大气开阔,有回环,有策应,即使是《天龙八部》这样庞杂的体系,金庸也调度得当。进去,则异彩纷呈,人物各有形象,带着大胡子的,穿着小碎花布的,扛大刀的,拿铁扇的,他吹一口气,便摇摆走位,活了。一支笔架起来的世界,却琴棋书画,奇门遁甲,层出不穷。偏居香港一隅的金庸,做起书来,却沿承了中国文学上的传统美学。


都说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中国人,有中国人的地方都有金庸。金庸的情仇、爱恨、家国,合伦常的,不合伦常的,统统带着一张中国人的脸。郭靖以一种朴实、正气和责任堂堂正正地行走在精密编制的伦理网格中,而到了杨过和张无忌那里,多了“偏”和“正”,直到令狐冲,便达到“笑傲江湖”的飘逸之境了。金庸的笔游走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各个边界,不见得是最深刻的,却也应有尽有,可记一功了。


古龙尝试“圆”过。早期为了谋生写武侠小说,他的笔法也比较传统,模仿过金庸,为别人捉刀代笔的时候,也几可乱真。但古龙的地位是“破”出来的。


破是破格,斜里刺出一剑,甚至不是剑,只是一支枯枝或者两只手指。古龙有了创新的自觉后,文风一变,学外文出身的他借力海明威,日本xx文学,一出手便注定了,武侠小说的文字江湖里冒出了异类,另立门户了。


古龙的武功不再横推右拨,出招拆招,他只在繁复的谱系中取其一刀。他的这一刀,也将武侠世界中的武学正宗――系统性,循序渐进――劈得粉碎。但这点难说有多大的意义,因为在招数之外,武功更重要的是内功,是心法。心法是“气”,通过内在调和,寻求与天地的通达,而掌握力量。古龙的武功是有“气”的,只不过这种气更显示在一种“场”上,在对站当中凝聚营造这种气场,然后小李飞刀一出,例无虚发。


金庸的武功也求新,特别是融入佛学之后,也注重“不破不立”,但是在突破上,是不能和古龙比的。古龙的武功借鉴于日本的“一刀决”,但是没有人会否认,他已自成宗师,而经过他改造,这种更凌厉,更经济的招数,也找到了和中国武学的契合。


但是如果不从深里理解,古龙的破格入局,无异于“自废武功”,但是这一奇招却也恰恰解放了文字,古龙腾出更多的精力,来编织人物头顶上的那个世界,爱情、友情甚至畸情。


解放出来的文思和文字迅速摆脱了“章回”等这些规则,短促的时候直接以新闻体交待,凌厉的时候直接以警言体点出,需要柔软曼妙的时候,又能非常活络地转到散文诗。长得头大如朋的古龙,却在他的笔触上跳起了无拘无束的舞蹈。


直到今天,古龙的文字还被认为是他最直接的标志。这种西化的文字风格在有着浓重古典气的武侠小说文字江湖中,就像划破了一道夹墙,顿时出现一个密室,里面气象迥异,原来有不少奇珍异宝。


在这方面,“破”又是一种“破碎”,撒落一地。印古龙的小说是比较费纸的。几句成段,甚至几字成段。这时候的文思不再是金庸式的大海潮涌,连绵不绝而高潮迭起,而是闪电式的闪现,火山式的喷发。这可能和古龙的写作状态有关。金庸惯于深夜写作,而古龙常在下午五点多,为了鞭策自己,他还经常朋友来自己家候着吃饭,逼自己赶快“闪”完,“喷”完,好去喝酒。后来网络兴起后,模仿古龙文笔的不少,而能像金大侠一样推手的不多,大概也因为古龙的这种写作手法更适合于灵感一现式的网络写作状态罢。











人格感情上的残破美学








  


古龙当然不只是靠卖武功和文笔出名的,谈古龙就得谈朋友、女人和酒。女人和酒最终要了他的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虽然写的是虚幻世界,但是古龙是在本色写作,再倒过来看,他的女人和酒,也带着一种悲剧的香水味。


古龙重朋友,有人就说过他重色不轻友,但是古龙也说最危险的人也是最了解你的人,如果你这么说,无疑会伤你的朋友的心的,其实在古龙构造的很多阴谋之中,朋友经常被猜疑甚至被证明根本就是敌人。我更愿意理解,这是一种安全感的缺失。古龙出生在慌乱年代的香港,局势平息之后,去了台湾,后父母离异,他很小就自立讨生活。随时响起的警报、家庭港湾的破碎和世道险恶的体验,会给他的人格形成带来多大的影响?


朋友能给人安全的保证,但是对朋友的过分需求和依赖,也可以看作是对安全的极度不确认。在这种安全感的没落下,反过来引发对朋友的猜疑并不奇怪。从我们的体验来看,那种喋喋不休地向朋友诉苦,或者在朋友面前骂别人娘的人,总是显得很懦弱。


重朋友的古龙却显得很孤独,他的弟子丁情说:“xxxxx。”在精神世界的某个部位,古龙有一种残破、不堪一击的东西,这种东西在他的虚拟世界里,企图用朋友来守卫,但是他的笔却往往“叫”朋友去刺伤这个部位。


女人。有人说古龙的小说里,女人是工具。如果他的小说女人的真的是工具,那么那些男人就是总围着工具转。古龙崇拜尼采,尼采说去见女人吗,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但是我们能知道在文字之外,这个被表妹深深伤害过的男人,对女人的真正的态度吗?古龙对女人真正的态度呢?


古龙和李小龙一样,都是单睾丸男人。单睾丸人在性方面的自卑和张扬是一个混合体,难以区分。古龙的小说里充满了男人的喋血和智慧,但是男人却总是梦魇般地被女人缠绕着。金庸的小说里有畸恋,有悲伤情人,但大多数,特别是主角的恋爱都保持了一个顺利的进入,正常的经过,而在古龙的小说中,男人似乎更多地是被刺伤的。在一个“破碎的心”下,展开了他们的故事。而且古龙的男人进入正常的爱情很难,在《七种武器》的《拳头》中,男人的恋爱技巧根本就是需要思想品德老师辅导的水平。


有意思的是,古龙和金庸的故事里都有夺妻情节,李寻欢选择了远走大漠,自虐般地喝酒咳血,而杨铁心至少保持了豪气干云的形象。同样是被女人刺伤,萧十一郎的故事远比张无忌悲苦。


古龙对女人的洒脱,无论是在文中,还是在生活中,都不是一个完全的真相。


酒。酒让古龙的小说很颓废。虽然他发明了只闻酒香不用喝酒的这些鬼话,但是喝起来,那些男人们都变得愁苦不堪,哪里有一点令狐冲的气概?


古龙的男人们堕落无力的段子非常多,像《欢乐英雄》里王动去找燕七时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堕落,真“过瘾”。


这种惨败的堕落被放大宣泄,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古龙的小说特别受到青春期男孩的欢迎,他们在其中放纵了自己的挫败感,获得了似是而非的诗意,从中获取满足。


朋友、女人和酒,都没有人古龙的世界阳光普照,相反多了无数瓜葛,一股刺鼻的挫败感,一种破的美学,一个被伤害的小孩的形象。这和金庸的武侠世界里的价值体系相差甚远。  


不可持续发展的古龙死了,二十年后,可持续发展的金庸还活着。当被我们树立起来的“文学家”查良镛先生,又开始被我们争议,谴责的时候,我们不禁开始怀念那个用他发痛的文字,帮我们度过青春期阵痛的熊xx先生。


本文无意贬低金庸,但是提起他时总是情不自禁嘲讽,可能是真的太想念那个破古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