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大爷。你还好吗?”
一拿起话筒就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变音器发出的声音。
有马义男看了看周围,正好有客人来,木田在柜台前招呼着。义男把安放在电话机旁的磁带录音机的录音键按了下去,伸手拿起了话筒。手心都出汗了,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大爷,你在听吗?”
“是啊,我在听呢。是你吗?”义男急忙回答。
话筒里传来对方变了音的笑声,只听他问道:“你说的是谁呀?”
“你就是在广场饭店给我留信的人吧?”
“是啊。不过,你就不觉得说话太兜圈子了吗?我就是抢走你外孙女的人。”
木田还在应酬着顾客。义男起身把办公桌前的小窗户打开了,隔着有马豆腐店的狭窄的停车场,紧挨着的是一栋二层的灰泥墙的公寓。公寓一层的一扇窗户开着,可以看见坐在里面的刑警的面孔。义男朝他招了招手。
正在那儿无所事事的刑警像针扎了似地跳了起来,义男看到他开始行动,转过身咽了口唾沫,对着话筒说道:
“喂,喂!”
对方没反应。
“喂,喂!”
“老大爷。”
对方的声音又出来了。还是笑着说的。
“你在干什么坏事儿吧?”
“没有呀。”
“我知道,警察就在你旁边,是吧?我早就料到了。你们想通过电话查到我可没那么容易。我用的是手机。”
应酬完顾客的木田这时走了过来,义男拿起桌上的便笺写了“手机”两个字给木田看,木田忙拿起纸条朝旁边的公寓跑去。
自从广场饭店的事件以来,义男的身边就一直有警察在暗中监控着。刑警们在店里的电话上连接了录音机,又租了隔壁公寓的一间屋子作为蹲守点,并在屋里安装了电话跟踪设备。只要义男这里的电话一响,刑警马上就能行动。
因为已经考虑到罪犯很有可能使用手机,义男心里已有准备。不过这次的手机里什么背景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很。义男在想,他是不是在室内打的电话呀。
义男看着没有声音空转的录音带,按照警察的指导,他在尽量地拖延着时间。
出了广场饭店的事儿之后,有马义男在墨东警察署见到神崎警部时,神崎对他说:“怎么回事儿,那个罪犯怎么对您那么感兴趣呀?”
接着神崎警部又告诉他:“我们也希望更多的掌握罪犯的情况,只要他和你联系,你就尽量多和他说话,把时间拖得长一点儿。”
义男曾问神崎警部:“那家伙是不是看我好欺负才这么干的?”
当时,神崎警部拍着义男的肩膀说:“罪犯如果这么想,倒也不是件坏事儿,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再说,您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有了警部的撑腰义男心里就塌实了。
义男正想着,对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喂,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吧?”
“你是说让我在电视里下跪就放鞠子回来的事儿吗?”义男忙问。
“是啊,看来你还没有忘啊。”
“我一直在等着呢。我想你总会跟我联络的。”
“老大爷,如果你真的能做到……”
说到这儿,罪犯急剧地咳嗽起来。似乎是离开了话筒,听上去声音小了,只能听到通过变音器传过来的咳嗽声。咳嗽声伴着刺耳的杂音传过来,拿着话筒的义男只觉得背上直冒寒气。
等对方的咳嗽声停了,义男说道:
“你是不是感冒了?”
对方边“喀喀……”地咳嗽着,边说道:“是有点儿感冒了。”
“咳嗽的时候最好别抽烟。”
对方叫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抽烟呀?你还真行呀!”
他这一叫,倒把义男吓了一跳。
“刚才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你开打火机的声音了。”
义男此时真恨不得到电话线的那头,揪住这家伙揍一顿。因为想到外孙女的命在他手里,所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
“老大爷,你的耳朵挺好使的呢。”
“我也抽烟,所以听得出来。”
“依我看,老大爷,你也把烟戒了吧。都土埋半截儿的人了,是不是?”话筒里又传来对方狰狞的笑声。
义男默默地听着话筒里机械的笑声。这时,木田从旁边的公寓回来了,不解地看着义男严肃的面孔。
“你今天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我就想听听老大爷的声音呀。”
“我的声音?”
“对呀!你怎么不问问鞠子的事儿呀?”
义男吃惊地直眨眼睛。他一下子想起神崎警部带他去做与罪犯的模拟对话的时候,在警察署见到的那个叫武上的中年警官说的话。
武上曾对义男说:“下次,罪犯再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只要听他和你说什么就行了,千万不要问他有关你外孙女的事儿。只要你不问,他就一定得说。他想要你问,可你偏偏不问,那他只能自己说,这样就和他准备的对话不一样,说不定他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说漏嘴的。”
想到这,义男慎重地说道:“鞠子的事儿我一直担心着呢。”
“是吗?那你怎么一句也不问呀?”
《模仿犯》第13章(2)
“我问有什么用,你会告诉我吗?”义男反问道。
“是警察教你的吧?混蛋!警察尽是些傻瓜!”
“啊?”
“他们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吗?”
“你的脑袋瓜儿挺好使的嘛。”
“老头儿,你是想惹我生气是不是?”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对不起了。”
“对不起?”
“你刚才说什么脑袋瓜儿好使什么的,明摆着小看人是不是?”
“我没有小看你的意思。”
说到这儿,只听对方的机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你就别解释了!你这个老东西!”
义男仍旧用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就不说什么了,对不起。”
“你想说对不起吗?”
“对不起。”
“你越来越放肆了,老头儿。”
木田一直在旁边看着义男,他不知道电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紧张得两肩紧紧靠住身旁的柱子。
“老头儿,你在想什么我全知道,你就别再和我兜圈子了。你只要听我说就行了,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鞠子还活着,能让她跟我说说话吗?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行。”义男忍不住请求着。
对方立即恶狠狠地回答:“不行。”
“鞠子没在你旁边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对方又吼道。
对方又咳嗽起来,听声音咳嗽得还挺厉害的,义男心想。
“老头儿,喀喀……你了不起呀,喀喀……”
这时,义男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急忙朝桌子周围看了看,看到紧靠桌子后面放着的大桶里有一个称豆子用的小台秤。他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把台秤顶在头上,把电线拉到尽可能的长度,走出了店门。
木田吃惊地看着他。按照义男的示意,他帮他把电话机从桌子上拿下来,把电话线也从墙上摘了下来,这样义男就可以带着电话走到豆腐店的冷藏柜的旁边了。
小台秤是塑料制的,形状像个小桶。这个东西顶在义男快要秃顶的脑袋上,引得过往的行人忍不住发笑。
“老大爷,你生气了吧?”
“我不想生气,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只要让我知道鞠子还活着就行了。”
机械的怒骂声传进义男的耳朵里:“鞠子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管不着,懂吗?”
义男镇静地慢慢说道:“我是鞠子的亲人,鞠子的事儿我怎么不能管。”
“我说不能管就是不能管。你只能按我说的做,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怎么还不明白!老糊涂了吧!”
路上经过的人看到顶着塑料桶打电话的义男,都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议论着:
“真可怜,有毛病了吧?”
“老大爷,您没事儿吧?”
义男又听到机械的嘲笑声。
“你是呆得不耐烦了吧。老头儿。”
电话断了。义男看着手里的话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他朝木田转过身去。
“挂了?”木田问。
“您这是干嘛?”木田抱着电话机走近义男,指着义男头上的塑料桶又问道,“是那个家伙叫你这么做的?”
“不是。”
屋里的铃声响了,义男把电话听筒交给木田急忙进客厅去了。是和隔壁直通的对讲机在响。
“有马先生,您在吗?”是隔壁的刑警在呼他。
“是我,都录下来了吗?”
“我们正在周围搜查,您就呆在店里别动。那家伙可能就在附近。”
放下对讲机,义男对木田说:“我也这么想。”
“你在说什么?”木田问。
“我是说,那家伙就在附近。我觉得他是一边看着店里一边打电话的。他用的是手机,是可以办得到的。”
“可不是嘛。”木田点点头,好像突然明白了似地问道,“所以你才顶着那个秤出去的?”
“是啊。我想那家伙看见我这样子一定会笑的。”
“结果怎么样?”
“他说他知道我要干什么,然后就使劲儿咳嗽。听声音他的咳嗽不像是装出来的。”义男接着说,“他咳嗽了好几次,看样子是真感冒了,出来一受风就咳嗽。所以我觉得那家伙就是站在街边上打的电话。”
木田听了义男的话,不由得转头向街上看去,目光中带着恐惧和愤怒。这时,义男悄悄用手擦了擦眼睛。
鞠子已经死了——义男心里想。
现在看来,鞠子活着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虽然刑警们曾说过有可能抓到罪犯时鞠子还活着。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义男确信鞠子已经死了。
很显然,那家伙今天要想捉弄义男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听到鞠子的声音。如果让他听到“外公救我”这样的声音,对义男该是多么大的刺激。可是,那家伙没有这么做。
鞠子已经死了。肯定是被罪犯扔到什么地方了。义男呆呆地想着。
就在罪犯又一次给有马义男打电话时,被警察署列为第一嫌疑人的田川一义就在附近。那么,在罪犯与有马义男通话的时候,田川一义在干什么呢?
《模仿犯》第13章(3)
田川一义此时正在离家很近的一家理发店里,负责监视的“田川组”刑警正在那家理发店的门口附近的一辆汽车里监视着他。田川进了理发店之后,不一会儿一名刑警装做问路的人也进了那家店。
店里只有一名中年老板,两张理发椅。刑警和老板说话的时候,老板正忙着为另一位客人理发,田川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杂志。
自从田川被列为监视对象以后,他的行动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刑侦人员的视线。通过理发店的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店老板热情地应酬着,而田川的表情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似乎根本不想说话。从这一点也许可以证明他的“怕见人”的病态。
实际上,田川在家里闭门不出的时候居多。偶尔外出也只是到马路对面的小店买本杂志什么的,或者去北边隔一条街的录像带出租店去。田川的衣食住全靠母亲打理,他没有工作,也没有准备找工作的样子。家里只有母亲一人工作,生活看起来很拮据。刑警在监视之初就见煤气公司的人去催过她缴费。
理发店的老板在麻利地为田川剪着发,坐在车里的两个刑警透过玻璃窗盯着他的举动。理发店的门前是一条双向车道,近处是一所小学的教学区,下午三点钟刚过,就陆陆续续有几个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从理发店的玻璃窗前经过。其中一个背着红书包穿一身白色服装的小姑娘,大概是因为同学说了什么玩笑话,大声笑了起来。只见本来闭着眼睛的田川立刻睁开眼,就像猫见了老鼠一样,视线紧跟着那个小女孩儿,直到那个小女孩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的眼睛还朝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的刑警后来跟别人说,他感觉田川不像是干这种事儿的行家。车里的刑警正琢磨着,田川既然可以自己出来理发,为什么要别人帮他去租出租车呢,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这时,田川理完了发。老板把他的外衣递给他,只见田川边站起身,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向店里面指了指。田川走进里面去了。
“是去厕所了吧?”刑警心想。田川的身影在刑警的面前消失之前,车里的刑警已经向街上的另一名刑警发出了信号,让他注意店后面的出口。就在这个通话刚完成的瞬间,有马豆腐店旁边公寓里的“有马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罪犯正在打电话。
这难道是巧合?还是精心计算好的时间差?
“是电话!他没有使用店里的电话?”
田川组也向总部反馈了情况,等待着总部的命令。总部用对讲机通知他们,罪犯可能是用手机在通话。
“田川带着手机吗?”
“没发现。”
“又是和朋友借的吧?他可真有好朋友啊!”刑警带着轻蔑的口吻说。
田川还没有出来,店老板在扫地。罪犯与有马义男的通话还在继续。
“要不要到店里去确认一下?”
总部命令待命,车里的刑警原地等待着。从对讲机里得知通话仍然在继续。
店老板扫完地进里面去了,从镜子里可以看见店里墙上时钟的秒针在移动。
罪犯一结束通话,对讲机里就传来询问:
“店老板在哪里?”
田川回到理发店的座椅上,呼吸很自然。店老板也回来了,从小手推车上取了洗发液在田川的头上糅着,刑警们才松了一口气。
理完发,田川顺原路回了家。田川组也跟了回去。
后来询问理发店老板时,老板说:
“刚才那位年轻的客人吗?是去了趟厕所吧。”
因为是只来过两三次的客人,给店老板的印象是挺清高的,几乎没听他说过话。
“很难说清楚对他的感觉。电话?他没有用店里的电话。去厕所时是不是打了手机,这我可没注意。”店老板边想边说。
“啊?咳嗽?你问那位客人是不是咳嗽过?我没听见。看上去不像是患了感冒的样子。那个人犯什么事儿?”店老板好奇地问。
刑警叮嘱老板不要对外人讲他们来过的事,说完就撤回总部了。
总部在接到田川组的报告之后,武上悦郎立即去了有马组,条崎也随着墨东警察署出动了。刑警们都穿着便装,条崎是一身衬衫外套夹克和牛仔裤的装束。
按条崎的说法儿:“这样,谁看见他都会以为他是豆腐店老板的雇工呢。”他的肩上还背着一个大书包,里面装着录音设备。录了音的磁带马上要送到刑侦科研处去。
豆腐店里只有木田一个人,有马义男被叫到旁边的公寓去了。武上看到老人一脸愁云,心里很为他担心。
把条崎派到刑侦科研处去了之后,为了绘图的需要,武上又把豆腐店的周围都拍了照。武上问老人有没有本街区的详细地图,义男把墙上挂着的街区商店位置的地图摘了下来。
“您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啊。”武上关心地说。
有马义男慢慢眨了眨眼,用手在自己脸上胡噜了一把,说道。
“鞠子是回不来了。” 义男声音很微弱,他没有说出为什么这么想的理由。
武上觉得义男的推测跟自己的估计是一致的。但是,眼下听见这话从老人口中说出来,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老人。
武上在想,有马义男比罪犯想得要远,他的头脑相当冷静,真是一位有胆识的老人。罪犯没有用他的外孙女作为捉弄他的工具,他就确信他的外孙女已经死了。这对他是一个多么大的打击呀。
《模仿犯》第13章(4)
有马义男呆呆地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
“这件事儿该怎么跟真智子说呀……”
古川鞠子的母亲如今还躺在医院里,听说状况仍然不太好。因为自己的部下在办案时有失误,武上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听到老人叹息,问道:
“她的情况怎么样?”
义男摇摇头,“伤倒是好多了……可就是不开口。”
义男看见桌子上放着的香烟,拿起一支,说了句:“说话时总想抽支烟。”随即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着了。点烟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恢复意识以后,一句话也没说吗?”
“是啊。不但不说话,好像也听不见你对她说什么。整个人好像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实际上,真智子目前处于一种逃避现实的状态。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种病症很难说,现在先把伤治好,然后再找精神科的医生看看。”
义男接着又说道:
“她有时夜里会突然大喊大叫,静下来之后又连着几个小时哭个不停,有时一哭就是一整夜。这样对身体很不利,所以有时候还要给她服镇静剂。”
武上对自己的部下工作上的失误向老人道歉,并告诉老人:“鸟居本人也在自我反省。”
义男摆摆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豆腐店门口又来了客人,义男朝那边瞥了一眼,木田正在店前忙乎着。
义男压低了声音问武上:“警察能抓到罪犯吗?”
对于老人这个直率的问题,武上没有立即回答。老人熄灭了香烟,皱了皱眉头,继续慢慢地说道:
“我知道,我不该插嘴警察的事情,你们已经非常尽力了。我是说,这样的罪犯一定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您认为他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吗?”
“不正常?”义男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如果说他的精神有问题,我不这么看。”
武上默默地点了点头。
“精神不正常的人我也见过。”义男用手指了指木田站着的店门口,认真地说。
“有个年轻人,体格像职业摔跤手似的,一月份来过店里。拿着钱来买豆腐,可是到付钱的时候就是不愿给钱,当时有其他在场的顾客就说他,快交钱吧,他就直朝说他的人翻白眼儿。看他那么强壮怕他惹麻烦,我就跟他说这次就算了。结果,不知谁说了句没有钱就别来买豆腐,他听了就跺着脚大叫大嚷,闹腾了半天。到现在已经有一年没有见到他了,这个地区的店主都知道他。”
“派出所的巡警也知道吧?”
“知道。他们不放心,还来店里看过。我觉得那个人肯定是有什么毛病。”
说到这儿,义男笑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一副很慈祥的表情。
“那个大个子,我在别的地方倒是见到过他,老远就冲你喊:‘你好啊,老大爷,你的豆腐真好吃,你的豆腐就是比超市买的好吃,下次我还去买你的豆腐。’”
武上听了也苦笑了一下。
“那个怪人还挺年轻的,也真是挺可怜的。”义男边想边说着,“要说那个人有点儿怪,那我知道。不过鞠子案子里的罪犯不是这种脑子有问题的人。您是不是也这么想啊?”
“的确是啊。”武上慢慢地回答。
“那个家伙做事儿有他自己的一套,用常人的想法儿去对待肯定不行,所以,我很担心。就算你们再费劲儿,可他的举动总是超出你们的想象,那样怎么能抓到他呢?”
义男冷静地向武上说着自己的想法,同时,他的脑子里还在设想着各种假定的结果。
“只要罪犯是人就一定能抓住他。”武上坚定地说。
听了武上的话,义男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道,“那个家伙不是感冒了吗?还咳嗽得挺厉害的。当然得是个人了。”
是啊,感冒了,还咳嗽。这就证实了武上前些天“罪犯肯定遇上什么事儿了”的推测。虽然调查总部还有人不同意他的意见,武上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新出现的手机的问题。毫无疑问,罪犯还是个未知的人物。
很快又过了一周,这一周里案情毫无进展。田川一义仍然在调查总部的监视之下。武上又画了一幅新地图。刑侦科研处对录音磁带的分析结果还没有出来。有马义男趁店里的空闲时间去医院看望真智子。媒体对于罪犯再次给有马家打电话的新闻热点的兴趣也大大降温了。就在这时,古川鞠子的尸体出现了。
《模仿犯》第14章(1)
东京都东中野区中央,在距地铁山手线和青梅街道的十字路口三个街区左右的北侧,有一个名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
说是“中心”,其实包括正式职工和做临时工的学生在内,公司里也只有五个人。今年四十五岁的老板坂崎,还兼任货车司机。这是一个相当小而全的公司。虽然正门的牌子上写的都是搬家的业务,但是,空闲的间隙还接受许多便民服务店的搬运的活儿。例如,家中的 粗大家具要更换位置,家具的拆装,房屋防水层的修整等一个人干不了的活,还有大型废弃物品要运走却搬不下楼梯时,诸如此类的活计,只要打一个电话,公司就会上门服务。因此,这家小公司在附近居民中的声誉还蛮高的。公司成立虽然只有六年,因为口碑好,生意的范围也越做越大。从去年开始,东京东部地区的委托活计也多了起来。电视台的信息节目也曾把他们列为有特色的公司做过介绍。
东京都二十三个区内的西部区域,例如中野区的周边,信宿区北部,练马区,丰岛区中,残留着许多20世纪50年代经济快速成长期中建起来的分户出售的独立住宅、低层住宅和联体式公寓等。因为泡沫经济的影响还在继续,到处都有冷不防冒出来的停车场和条件不好的空地和空着房屋的醒目广告招租的租赁住宅混杂在一起,这些旧住宅现在仍然是这些街区的一道风景。紧挨着新宿副都心的超高层建筑群居住的,那些抬头就可以仰望新都厅高楼窗户的旧街区里的许多人家,人口的平均年龄甚至比这些高楼的楼层还要高。在这些被称之为“老街道”的街区里,有不少是老伴儿过世后一个人独自居住的老人,即使是那些忍受着诸多不便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这些街区也逐渐对他们失去吸引力,这里的常住人口也在大幅度下降。
正因为街区的古旧环境,便民服务店就更必不可少了。若是单身年轻人或是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更换家具之类的活儿自己一般都能应付得了。但是也有对新购买的组装家具束手无策的时候。更何况现在的家庭日益核心化,几代人居住在一起的大家庭越来越少了。在这些以高龄老人居多的古旧街区里,这种便民服务的需求就更不用说了。坂崎就是看中了这块市场,结果在公司成立后的短短几年里,不但营业额年年增加,客户的范围也越来越广了。坂崎自己也为他的公司能成为社区不可缺少的一员而感到自豪。
10月11日,星期五,上午有一件搬家的活,老板坂崎早上五点就起床了。公司的房屋是每月十八万日元租金租来的一栋二十五年房龄的木造二层小楼,坂崎一家就住在这栋小楼的二层。因为搬家用的两辆卡车停在离小楼步行大约五分钟的一个二层停车场里,所以,如果不看门口广告牌上手写的 “坂崎搬家中心 也承接小件物品搬运和挪动”的几行小字的话,一点儿也看不出这里是一家搬家公司。在小楼的门口,老板夫人精心种植的盆栽的花卉都盛开着,门旁边放着孩子们的自行车和三轮车。
这天,坂崎起床后,想看看报纸送来了没有,下楼打开大门的锁,出了楼门。他注意到在孩子们的自行车的车轮之间扔着一个纸袋。不像是百货商店里用的那种色彩鲜艳的纸袋,而是牛皮纸做的大约50厘米左右的方型纸袋。扎口的地方用一张胶条封着。
坂崎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呀?走近看了看,要说是垃圾的话,口袋还挺干净的,胶条也挺新的。是不是谁丢的东西呀?
坂崎试着拎了拎,还挺沉的,他皱起了眉头。胶条粘得太紧撕不下来,只撕开了一个小口,他从纸袋的小口往里看,只看见一些土块儿,好像还是湿的,夹杂着一些枯草什么的。
怎么回事儿,坂崎挺不高兴地想,是谁把垃圾扔到这儿来了。他心想,在这个街区里把空罐头瓶之类的东西或是不到收集日就把要扔的垃圾扔到别人家的门口,这样不懂事的人还很少有。
坂崎生气地唠叨着,把纸袋往边上挪了挪,正好放在外墙与邻居院落之间的50厘米左右的空隙处了。他想离下次收集不可燃垃圾的日子还得好几天呢,没办法,就先放在这儿吧。
回到屋里,夫人已经在厨房里烧开水了。坂崎把纸袋的事儿告诉了她,她也觉得是个挺讨厌的事儿,说一会儿有空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能扔还是早点儿扔了的好。
“也许是能栽花的土什么的,等我回来帮你收拾吧。”
“要真是那样倒好了。”
吃过早饭,公司职员都来上班了。今天的搬家工作是住在弥生町的一位单独居住的八十五岁老人预约的。住在八王子的长子夫妇,因为觉得老人一个人生活太危险,要她搬去和他们同住。坂崎的公司除了按要求搬运需要的东西之外,剩下的不少废品也需要由他的公司负责处理。
准备工作做好后,七点刚过他们就出发了。八点钟他们已经在弥生町的客户家中干活了。老人什么都舍不得扔,样样都想搬走,可是她的长子早已把搬运清单给了坂崎并按清单付了运费,老人又不知道,一个劲儿地要求搬这搬那的,让坂崎夹在当中很为难。好在他给这样的老人搬家的次数已经不少了,对这些事儿已经很有经验,只能一边帮着老人埋怨儿子媳妇,一边干着活。
正在他劝着老太太别生气,劝她放宽心和儿子媳妇一起生活的时候,工作裤里揣着的手机响了起来。
《模仿犯》第14章(2)
是夫人打来的。“喂,什么事儿?”
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儿发颤。
“那个……今天早上说的那个纸袋,我打开了。”
“噢,那个纸袋呀,怎么样?发现金子了吗?”
坂崎一边擦着汗一边和夫人开着玩笑。夫人那边可没有笑。
“别开玩笑了。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儿。那袋子里面好像是骨头什么的。”
“什么?骨头?”
“是啊。埋在土里的骨头。看起来像是头骨还有手的骨头,怎么办呀?打电话报警吧?”
“等等……”
坂崎太惊讶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如果糊里糊涂报了警,过后又没什么大事儿,不是反遭别人笑话吗。他连忙对夫人说:
“你先别忙,等我回来看看再说。”
“可是,你今天不是有一整天的活吗?你现在是在八王子站附近吧?等你回来都什么时候了。等到晚上再说,那可不行,气味可难闻了。”
“咳,你就把它放远点儿不就行了吗?不要紧,不就是骨头什么的吗?”
“是头盖骨!”夫人在电话里大声说。
“模型吧,肯定是模型。大概就是因为不能随便乱扔才放在那儿的吧。你怎么回事儿,多大年纪了还自己吓唬自己呀。”
坂崎说完挂了电话,接着干活去了。装好了车,让老太太坐在副驾驶座上,坂崎就驾驶着卡车往老太太的儿子家驶去。刚过高原寺公路桥,手机又响了。
“喂……”
“又是你吧?怎么啦?我正开车呢。”
这回夫人的声音小得快听不清了。
“电视台的人来了。”
“啊?是‘东京特别节目’的人吗?”
上次来采访坂崎公司的就是那个节目组。
“不是,是新闻节目的人。是HBS节目的人。”
这回来的不是地方台而是全国联播的电视台。前方信号灯变成绿色了,坂崎忙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还没有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夫人的哭声从电话里传了过来。
“那个纸袋里真的是骨头。HBS电视台的人说,那就是失踪的女孩儿的头骨。”
坂崎的眼睛里一下子失去了光泽。
就在坂崎一边劝慰着老婆,一边往车上装着老太太的家具的时候,HBS电视台接到了这样的电话。
“喂……喂……我想和大川公园和三鹰的女高中生被杀事件报道组的人说话。”
又是经过变音器发出的声音。自从上次大川公园的事件中罪犯打电话给电视台的事情发生以来,电视台接到了许多说是与大川公园的事件有关的电话,结果十有八九是恶作剧。这回又是如此吧,接电话的记者在想。
要么,来电话的可能是前方的记者,通话前还是先打开录音机的开关吧。也许没什么大事儿,接电话的记者想着,叼着香烟等着对方说话。
第一句,变音器发出的声音说道:
“我可不是开玩笑喔。”
记者回答着:“知道,知道。”心想,都是这么说的。
“我有重要的情报想告诉你,你是报道组的记者吗?你的运气不错嘛。你是不是一生下来就叼着金汤勺呢?”
“你想说什么呀?”
“你要是这么爱答不理的,我可要挂啦。那样你可就要后悔一辈子了。想好了吗?你要是接了这个电话,你们台长肯定会表扬你的。”
记者仍然吸着香烟,眼睛眨巴眨巴。这时的报道组里正乱着呢,昨天夜里能登半岛附近的日本海洋面上有一艘外国籍的渔船沉没,船员是否脱险还不知道,报道组正忙着播发这条新闻呢。
“如果真是有价值的情报,我当然洗耳恭听了。”记者尽量用认真的口吻回答着。一边朝从他身后经过的记者招手,示意他们,恶作剧,这又是恶作剧。
“我对各个传媒公司是很公平的,所以这次打电话给你们公司。” 变音器发出的声音继续说道,“喂,你好好听着,中野坂上车站附近,有个叫坂崎搬家中心的公司。是个小公司,别找错了。就在那儿,有古川鞠子的尸体。”
记者听到这儿,把身子坐直了。
“古川鞠子?你是这么说的吧?”
“对。叫你听清楚了,不是吗?鞠子的尸体在一个纸袋里。我放在坂崎搬家中心了。那个叫有马的老头挺可怜的,所以我打算把尸体还给他。”
“嘻……嘻……”的笑声,那笑声像是自己挤出来的,“快去看看吧。这可是个特殊题材呀。现在警察肯定还不知道呢。要是坂崎搬家中心报告了警察,那就另当别论了。你还不快去。”
电话挂了。记者愣了一下,急忙查到了坂崎搬家中心的电话号码。真的有这么个公司,电话也有。电话打过去是位中年妇女接的电话。记者自报了姓名,并说明了他们接到一个报告,所以想知道是否有一个可疑的纸袋在门口。接电话的人显然很惊慌,马上说道:
“真可怕……好像是骨头似的东西,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接电话的是坂崎的夫人,这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刚跟坂崎通过电话。听记者这么一问,就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你先别去动它,我们马上去确认一下。先不要报警,说不定是个恶作剧呢。”
《模仿犯》第14章(3)
这时,先不说记者的这种指示是否妨碍刑事案件的调查,反正正在不知所措的坂崎夫人是牢牢记住了记者的忠告,没有去报警。接着,三十分钟之内,电视台的报道组就到达了坂崎搬家中心。
HBS的记者戴着劳动手套取出了口袋里的东西。混杂在泥土中的毫无疑问是人的骨头,有头盖骨、下颌骨、手足骨、肋骨,完全是人体的白骨。
“不是模型吧?”
脸色苍白的坂崎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朝电话走过去,被记者制止了。坂崎夫人胆怯的样子和她的上幼儿园的小儿子紧紧抱住她的样子,都被电视镜头拍了下来。
混乱中,从纸袋里取出的白骨就静静地躺在那儿,在地上铺着的塑料布上摊了一大片。经过牙科医生与古川鞠子的牙科病历中的齿形进行对比,最后确认那就是古川鞠子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深夜了。
HBS播出紧急插播新闻的时候,塚田真一正在山之上饭店咖啡厅的一角和石井良江面对面地坐着。旁边坐的是前烟滋子,担心地看着两人的面孔。
真一在前烟家住下不久,滋子就给石井家打了电话。滋子和良江在约定的时间见了面。
“石井夫人,真一的事儿你们夫妇都知道了吧?”滋子说。
真是像滋子担心的那样,真一离家出走的那天,通口惠子一直守在石井家的门前,直到良江回家的时候,她抓住良江,硬说是良江把真一藏起来了,逼她交出真一。
“你吓坏了吧?我真替你担心哪。”滋子说。
“她突然跳起来,真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样子很凶吧?”
良江点点头,眼睛看着真一。
“真一君,那个女孩儿……是叫通口惠子吧,她怎么知道你在屋里的?是猜测的吧?”
真一摇摇头。
“那就可能是通过信用调查所查到的。”良江说,“我想大概是搬运真一的东西时,雇佣搬家的卡车留下的线索。”
真一想起来了,就是从佐和市的家里往石井家搬桌子、椅子和小书架,还有一点衣物的那次,那辆卡车。
“那个时候,我丈夫一直反对,他不让我搬东西。他说那些东西就都留在那儿吧。可我不同意。”良江对滋子说,“我说怎么也得搬点儿吧,现在看来还是他有道理,要是听他的,也许就不那么容易找到我们家了。真对不起,真一君。”
良江的声音有些嘶哑,真一眼睛朝下看着眼前的红色烟灰缸说道:
“是我说要把桌子搬走的。”
良江从手提包里取出手绢儿擦了擦眼睛。
“这也不怨你们”滋子说,“她要来找真一谁也想不到。”
“那个女孩儿怎么那么厚颜无耻。”石井良江愤怒地说,“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呀!”
“找信用调查所的事儿是她对你说的吗?”
“是啊,看她眼睛直盯着我,那时候真一也不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每天都来,或者打电话来。我告诉她真一不在这儿,她就是不信,硬说是我把真一给藏起来了,非要我交出来不可。后来大概是觉得我说的是真话了,至少是相信了真一不在我家里。她说,既然这样,她自己有办法找到。这才说到找信用调查所什么的。”
良江不时扭头朝饭店的出入口方向张望。
“所以,从那以后,我和丈夫出门时总担心会被跟踪,都有点神经质了。我们都尽量不出门。没办法,看她那副样子,我们在家里也是什么都不敢做。前天,我们还特意请了探察窃听器的专家来家里查了一通,就是担心万一电话被窃听就麻烦了。”
“对不起,伯母。”真一对石井夫人说,“真是对不起。”
“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道歉。”石井夫人沙哑地说。
“你看,真一现在和我们夫妻俩住在同一所公寓里。”为了让良江放心,滋子说。
公寓的业主当然是前烟铁工所。一层的南侧正好有一间带厨房的一居室空着。
滋子夫妻已经商量好了,由真一支付一定的租金和生活费。真一有自己的存款,是父亲留下的遗产,原则上要到成年时才能使用。但是,先动用其中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石井良江为真一的事去见了管理真一财产的吉田律师,今天来也是要告诉滋子和真一她去见律师的结果。
“吉田先生也非常吃惊。”良江说,“他说,这可不能不管,得去找负责案子的检察官谈谈。他还要找通口秀幸的律师谈谈。”
“不管怎么说,采取一些办法是能制止通口惠子的行动的。”
良江叹了口气:“吉田先生也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儿,至于具体怎么办,他现在也不能马上答复。”
滋子说:“应该先有个提议,要求检察机构发个禁止令什么的。禁止那女孩儿在真一的半径二百米之内活动。”
“那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
真一摇了摇头说:“没有用。她又没有固定的住址。”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真一,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滋子看着真一问道,真一抬起头说:“她不是说过吗,你去报告警察吧,去法院告吧,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怎么这么说呀!”良江不禁提高了嗓门儿,“她凭什么这么狂啊?”
《模仿犯》第14章(4)
“她不是说吗,警察也不能抓我,因为我是未成年人。我又没犯法,能把我怎么样。你到法院也一样,你能告我什么呢?再说,我连固定的住址都没有,你怎么告我呀?你连传票都没地方送。看来她还真学了点法律呢。”
“她母亲在干什么?”滋子皱着眉头说,“看样子她母亲也没有固定住址吧?”
“吉田先生就是说要先确定一下她母亲的情况,看看她母亲知不知道惠子干的事儿。”
良江生气地说:“她母亲也真是的,怎么不管管自己的女儿。”
滋子说:“这个女孩儿有她自己的想法,她认为只要真一在减刑申请书上签了字,就有用。这也许是他父亲出的主意呢。”
良江睁大了眼睛,说:“你是说通口秀幸?”
“是啊。通口惠子不是能见到她的父亲吗?”
“这是什么样的父女呀!”
良江两手握得紧紧的。
“真是畜生都不如,难道他杀了三个人就没事儿了吗?”
滋子看着真一的侧脸,只见他眼睛朝下看着,用手摸着冰冷的玻璃杯。
“不管怎么说也应该判他死刑。”
良江愤怒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还不能判决,他们干的事儿不是明摆着的吗?到现在还不审判,说是那帮人还要求精神鉴定呢。什么精神鉴定,不就是在找借口吗?难道对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法院还要维护他们的权利吗?”
“伯母……”
“他们是些什么人啊!是些杀人犯。如果要维护罪犯的权利,那被害人的权利呢?如果法院什么也做不了的话,我也要把他们给杀了!”
良江愤怒地边说边擦着眼泪。
“我也恨不得杀了他们,伯母。”
真一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
良江吃惊地抬起头,身上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忙用手遮住张大的嘴。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真一微微点了点头,坐在他对面的良江并没有看见。
“恨不得杀了他们!”真一像木偶人一样反复地说着,“决不能,我决不能让他们活着,就算父母亲和妹妹不能死而复生,也决不能让他们再活着。我决不能忍受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上。”
“真一君。”滋子摇了摇头,对真一说,“别去想了。”
“我做不到。”真一说,“除非杀了他们,只要他们还活着,我就想杀了他们,这一点伯母应该很清楚。”
良江的脸变得苍白:“真一君……你还是这么想吗?”
“这是我的责任。”真一慢慢地坚定地说。
滋子打断真一的话,说:“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了。”
石井良江紧紧抓住冰冷的玻璃杯。可以看见杯子里的水在颤动。
走到街上,滋子和真一在通往地铁御茶水站的路口与良江分了手,看着她的步履蹒跚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之中,真一说:
“我想走一走。”
“好啊。”滋子附和着。
他们说着,朝秋叶原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真一突然问滋子。
“你怎么不问我呢?”
“什么?”滋子不解地问。
“我说过在我家的事件中我有责任的话,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我是没有问。”滋子说,“我是想在你愿意回答的时候我才问。”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感到有些累了。
“伯母今天真是气坏了。”真一说,“她可不是说那种话的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话。”
“她是气急了才这么说的。”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收留我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呢?”
滋子笑了,说道:“是啊。”
“其实,你对于我来说,也是个不知底细的人啊。”真一又说道。
“那我们就彼此彼此啦。真一,你想不想买一台电视或者收音机什么的?”
他们已经走到秋叶原地铁站附近了。在有名的电器街上,平日里也是人头攒动,热闹得很。电器商店一家挨着一家,醒目的广告和琳琅满目的橱窗一个接着一个。
“你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不感觉寂寞吗?”滋子问真一。
两人穿过了人行道,滋子看见石丸电器商店的一层陈列着许多电视,她停下了脚步。
陈列着的电视机里播出的都是同一频道画面,许多人围在电视机前看着。
是新闻转播画面。真一看见了。滋子也看见了。虽然他们没听见播音员说了什么,但是一看画面就知道是什么内容了。
“是那个事件……”真一说,“遗体找到了。”
滋子挤到了人群的前头,真一站在后面能看见她的背影。
画面上出现了年轻女子的照片,打出的字幕写着“古川鞠子”。就是在公园发现的手提包的主人,一个漂亮的女孩儿,还在笑着……
忽然,真一想到,这个事件的罪犯还没有被抓到,就算一旦被抓获,说不定又会有庇护他的人跳出来,说什么罪犯也是社会的牺牲品什么的。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都是牺牲品,真正要与之斗争的“罪人”又是谁呢?
临时插播的新闻开始的时候,有马义男一个人在店里值班,没有看电视。
《模仿犯》第14章(5)
木田正要出去送货。突然,杂货店的老板又要追加定货,义男忙着从冷柜里取出他需要的订数,木田在旁边叨叨着:“这个老板真没个准头儿。”
义男笑着送走了木田。自从上周罪犯打过电话以来,义男和木田就从没谈起过这事儿,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继续着他们的日常工作。隔壁蹲守的警察们也从不提这个话题。
上午来买豆腐的客人很少。义男一边整理着账簿,一边翻看着报纸。今天的社会版面没有继续刊登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消息了。义男正在翻看着体育版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在店门外叫他“老伯”。
他抬头一看,来的是常客,一位住在附近的年轻主妇。义男知道她是下午去做小时工的活,所以常在上午看见她。平时总是见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今天却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女孩儿也骑一辆有辅助轮的小自行车,紧跟在妈妈的后边。母女俩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您好。”
义男走到柜台前,主妇看着冷柜说:
“啊,什么时候开始做油炸豆腐啦?”
“前天就开始了。”
“那,给我来四块儿吧。再来一块儿南豆腐。”
义男洗了手,给她捡着豆腐。小女孩儿也下了自行车跑到柜台前面来了。
“叫爷爷。”母亲对女儿说。
“你好。” 义男先跟小女孩儿打着招呼。女孩儿忸忸怩怩的没说话。
“是你的孩子吧,第一次带她来呢。”
“是小女儿。都该上幼儿园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经义男这么一问,小女孩儿藏到母亲身后去了。
“瞧,就是认生得很。”
“女孩儿嘛,这样才可爱哪。”
“咳,现在的女孩儿这样可不行了。老大爷,您的观念太老了。”
豆腐还没装完,里屋的电话铃响了。年轻主妇说:
“您先去接电话吧,我不着急。”
“那太不好意思了。”
义男小跑着走进办公室里,电话是坂木达夫打来的。
“是义男先生吗?看了电视了吗?”
自从鞠子失踪的事件轰动以来,坂木时常给义男打电话,还陪义男一起去医院看望真智子。可是,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往日不太一样,硬邦邦地有些颤抖。
“没有看。出什么事儿了?”
“你赶快打开看看,是HBS台。”
“又有什么消息了吧?”
“隔壁的警察没告诉你吗?”
“啊,告诉什么?”
“噢,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呢。有马先生……”坂木稍稍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鞠子找到了。”
义男一下子愣住了。什么话也没说,把话筒放下就赶紧把旁边的电视打开了。电视画面上是鞠子的照片。
画面上的照片是警察要去的那张鞠子今年春天拍的照片。鞠子在笑着。
“老伯?”
店里的年轻主妇在喊义男。
“怎么回事儿,老伯?”
因为是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鞠子是义男的外孙女。在广场饭店的事儿被报道之后,她来买豆腐时还安慰义男说:
“老伯,打起精神来,不能服输呀。”
她的话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说“真可惜呀”、“真让人担心呀”,所以她的话给义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今天又听见她的声音了。因为从店门口也能看见电视画面,想必她此时已经知道了事态的进展。
义男看着画面,听着画面上记者的声音。慢慢地离开电视回到柜台前。
“老伯……”主妇的声音发颤,脸上带着泪痕,小女儿紧贴着她站着。
“电视里是说您的外孙女找到了,是吗?”
义男点点头。身体有点站立不稳,忙用手去扶冷柜。
“您怎么啦?”
小女孩儿一只手拉着妈妈的手,看看妈妈又看看老爷爷,再转过头看看妈妈,问道:“妈妈,你怎么哭了?”
遗骨正式被认定为古川鞠子的尸骨是当天深夜的事。遗骨被安放在墨东警察署,义男是在坂木的陪同下去看的。
能通过齿形顺利地进行身份鉴定,还多亏了坂木。在鞠子失踪之后不久,他就把能证明鞠子身份的证据都收集起来,还去找过给鞠子看过牙的牙科医生。
义男摇着头,说道:
“鞠子的事结束了,她终于回来了,我们可以给她下葬了。”
坂木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想,义男嘴上说“结束了”,心里恐怕不这么想吧。
其实,连义男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事件是不是真的能结束。
鞠子已经变成了白骨,可是义男似乎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在墨东警察署,古川茂比义男到得早,一位年长的警官接待了他。
他的脸色发青,眼睛红红的,下巴上的胡须也没有刮。义男注意到他的浓密的胡茬已经花白了。
四人一起来的地下遗体安放室,安放室的门是灰色的,上方有一块毛玻璃窗。走廊靠墙有一排长椅,走到长椅旁就闻到一股线香味儿。
警官用手指着门上的示意,这时,古川茂说:
“岳父,我先进去吧。”
《模仿犯》第14章(6)
义男无言地看了古川茂一眼,点了点头,向后退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警官和古川茂的背影在灰色的门里消失了。坂木和义男坐在那儿等着。
走廊里很静,义男默默地看着地上的足迹,心里想着来这里的都是什么人呢?在这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带回什么?他们是达观,是绝望,是悲叹还是愤怒?
正想着,听到门内传来了古川茂的哭声。
义男用双手遮住脸,鞠子的一切都浮现在眼前。从产房婴儿室的窗户看到的小脸,咿呀学语时的笑脸,穿着幼儿园过大的制服的样子,生气时哭泣的模样,都历历在目。
“鞠……子”门内又传来古川茂的哭声。
义男的心里大声地呼唤着,“鞠子,回来吧。”
“有马先生。”
坂木把手放在义男的肩上,义男能感觉到他的手的温热,耳中听着门里传来的呼唤声,在紧闭着的灰色的大门前,义男的心在流血。
“喂……喂?”吱吱的声音。
木田孝夫接了电话。店里只有他在值班,在公寓里蹲守的“有马组”的刑警在木田接电话时按下了录音键。
“是有马豆腐店吗?”仍然是机械的声音。
“是的。”木田大声地回答。
“不是老大爷吧?噢,对了,老大爷一定是跟警察出去了吧?”
“你就是那个罪犯吧?”木田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听口气,你还挺横的。”机械的声音愉快地尾音往上挑着,“你是他们家的亲戚吗?”
“我是谁有什么关系吗?”
木田也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鞠子的事儿给亲人带来的痛苦也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心。
“好大的口气呀。”机械的声音说,“你对我这样的态度,以后可别后悔。说起来,你得感谢我才对。”
“感谢?为什么要感谢你?”
“我把鞠子送回来了,不是吗?”
“你……”
“费了我好大劲儿呢,那么脏的东西,埋了东西又挖出来。不过,看老大爷挺可怜的,我特意还给他的。”
木田愤怒地睁大了眼睛。
“你真是人间的败类!”
对方笑着。木田不禁骂道:
“我知道你,你就是个神经病!只会打这样的电话,只会欺负女孩子,你敢和男人打架吗?你这个混蛋!”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机械的声音,这回不笑了,“我还没有男人做对手呢。”
木田咽了口吐沫,隔壁的刑警暗示他拖延对话的时间。
“是吗?那你是不是又想作什么恶了?这回要是再有哪个男孩子死了,肯定是你这个混蛋干的。”
电话断了。隔壁的刑警说“还是用手机打的”。木田抓这电话机,把拉出来的线往墙上挂,电话线却不听话地掉下来,滑落到地板上。
《模仿犯》第15章(1)
武上悦郎喝醉了。10月21日,是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以后的第十天。这天下午,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光斜射在武上家客厅的窗户上。
刚洗完澡的武上其实只喝了一小罐啤酒,说是醉了,实际上是太累了。与古川鞠子有关的文件材料又急又多,这三天里,武上几乎没有睡觉,连饭也没正经吃一顿。对遗骨的鉴定,对齿形的鉴定,遗骨发现现场的实况调查报告和照片,有关各方面提交的文件都汇总到武 上这里。在此期间,联合调查总部召开了自总部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会上通报了事实经过和调查情况,并回答了记者的各种提问。
大川公园事件是在9月12日发生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天了。这些日子里,武上一直就没有回过家。最后还是神崎警部硬把他推走的,说是“你回家洗个澡再来也好啊”,他这才回了趟家。其实,神崎警部也一样,一直跟着武上一起忙了四十天。
武上住在大田区的大森,乘地铁到六乡土手站下车,再步行五分钟就到了。这里,战后兴建的称为文化住宅的房屋一家挨着一家,街道工厂也混杂在其中,是一个人口密度很高的街区。武上的住宅是十年前在原有的所谓文化住宅的基础上重新翻盖的。房子虽说是武上翻盖的,可那巴掌大的地皮可是从妻子的家族继承下来的,否则仅凭武上这么一个公务员的薪水是无论如何也甭想在东京都内弄到这么一所独门独户的住宅的。
还是在几年前,临近的住宅还相当拥挤,当泡沫经济的风暴袭来之后,不知不觉中,在附近出现了许多空地。武上家旁边是一家板金涂装公司的铁皮造建筑,如今大概是因为破产而变成了空地,成了停车场。这倒使武上家的客厅变得既通风又明亮。
刚洗完澡的武上,坐在窗边,一边吹着热风,一边读着停车场里车辆的牌号。即使是在家里短暂的休息,他的脑子也静不下来。武上一边读,一边用数字的谐音把车牌上的一串数字连成一句话,他早就养成了这样记数的习惯。
不一会儿,他的思绪又跳回到鞠子的案子上了。
这会儿,条崎正在武上家的浴室里泡着澡呢。和武上一起工作,没有经验的他比武上还累。在负责档案的工作中,被武上盯上了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总之,在这个案子期间他也是一次都没回过家。武上想到他反正是单身一人,回家后也没人照顾,就把他给拉到自己家来了。
武上的妻子在附近的药店上班,武上他们刚回家她也回来了,接着就出门买东西去了。女儿在大学里没回来,家中十分安静。
武上继续数着车牌上的数字,他的记忆力非常好,数到第二遍时,停车场里的车牌号就都记住了。自己在想,我记它干吗,还是想点儿有用的事儿吧。
关于那只右手的情况几乎还没有什么进展,指甲油的颜色,手腕内侧的小痣,只有这么一点儿可以称得上特征的地方。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哪个失踪女孩儿能与这点儿特征对得上号。
罪犯到底想干什么呢?
罪犯在古川鞠子的事儿上和她的家人有马义男周旋了一通,搅得满城风雨的。可是,却没见他再提那只右手的事儿。
只有罪犯才知道那只右手的身份,按说他应该和她的家人联络。会不会也做出像古川鞠子事件那样的举动呢?
“喂,你去看看,浴室怎么没有声音啊?条崎怎么还没出来呀?”厨房里传来妻子的声音。
武上站起身,朝浴室走过去。他用手在玻璃门上敲了敲,没有反应。武上打开门朝里边探头一看,条崎头枕着澡盆睡着了。
武上走过去,用手推推他,说:“喂,睡着啦?”
条崎猛地惊醒了。“哇,对不起。”
“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我马上就出来了。”
条崎的头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儿,武上心想准是用了女儿的洗发香波了。武上女儿的毛巾呀香波之类的东西从来都是不许别人碰的,要是她知道谁动了她的东西可不得了。好在条崎这回等不到挨她的骂就得返回总部去了。
武上到门口看了看,晚报已经送来了。武上把报纸拿回客厅,坐在那儿翻着。条崎从浴室里出来了,利落地换好了衣服。
报纸上没有什么让武上感兴趣的新闻。尽是些上午公开发布的消息。对坂崎搬家公司周围的搜索,对与搬家中心有关的人士的调查取证等等。
“有什么新消息吗?”不能喝酒的条崎手里端着一杯麦茶,问道。
“什么也没有。”
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之后,在调查总部内,有人认为应该在不公开田川一义姓名的情况下公开发表重大嫌疑人的事实。不少人赞同这个意见,因为它可以说明调查总部不是什么都没有干,但最终这个意见被否定了。
武上认为否定是理所当然的。虽然古川鞠子的遗骨被扔在搬家公司门口的时间还不能确定,但毫无疑问,是头天夜里的事儿。但是,在他家门外蹲守的“田川组” 证明,在那个时间段里,田川一义一步也没离开过家门。总部如今对于是加强还是放松对田川的监视还举棋不定。
这时候,总部内部对于罪犯是单独还是有同伙意见不一。如果假定田川是单独犯罪,那么他既然有不在场的证明就应该把他从嫌疑人里排除。可是,又怎么解释他租车在大川公园附近转悠的事实呢?在没搞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怎么也不能把他排除在外。
《模仿犯》第15章(2)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武上抓起话筒,是秋津的声音。
“是武上先生吗?”声音很急,武上凭直觉就知道又出什么事儿了。
“怎么了?”武上问。
“你看报了吗?《日本日报》。”
这是一份专门在车站前的小店零售的报纸。
“没有。报上登什么了?”
“田川的事泄露出去了。”秋津着急地说,“虽然没有点名,也没有照片什么的,但是一看就知道说的是田川。”
“标题是什么?”
“连续女性诱拐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不知道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是总部决定的吧。”武上的直觉告诉他,心中有些不快。
“是出自田川的直接监视组的报告,电视台等媒体已经蜂拥而至了。”
武上放下话筒,转过头对条崎说:
“走,回署里去。”
塚田真一刚把配送来的整箱可口可乐搬进仓库。因为工作服太大了,每次站起来坐下去的时候,真一都要把裤腿往上提一提。店长看见他的样子就想笑。
在前烟公寓里住下不久,真一就在离家步行十分钟左右路程的一家小零售店里当起了临时工。虽说有父母留下的存款,生活上没有什么困难。但是,总不能无所事事地呆着。因为不知道通口的动向,也不敢贸然回学校去,所以选择了先找个临时工干干。
这是一家在大公司下面的连锁式的零售店。前身是一家小酒店,现在的店长就是原先酒店老板的儿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其实,他是前烟昭二的小学同学,又是现在的酒友。
店长受前烟之托,给真一一些简单的工作做。真一对店里的工作很快就习惯了。店长的妻子性情开朗热情,照顾真一比滋子还周到。因为男工作服里没有适合真一穿的小号,店长的妻子一直说给缝一缝,可总没抽出时间来。
搬运完可口可乐,真一拿了抹布正准备去擦地板,他从玻璃门看出去,正看见前烟滋子一手拿着钱包,急急忙忙往这里走。她似乎是等不及按键式红绿灯变成绿色,就从车流的间隙里穿过了马路。真一心想:“怎么回事儿。”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动门开了,滋子走了进来。马上就走到收款机旁,从报刊架上取下一份晚报。
“你好。”
滋子的脸上没有笑容。站在收款机旁的店长问:“怎么了,滋子?”
滋子站在那儿,钱包夹在腋下,开始翻看报纸。她看的是《日本日报》。
“报上有什么?”真一问道。滋子边看边默读着,真一从她的肩后看到了报纸上的标题。
“连续女性诱拐杀人事件的重要嫌疑人。”
真一睁大了眼睛。
滋子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说道:“说是找到大川公园事件的嫌疑人了。今天,电视里已经公开了,还是HBS台。”
“电视?已经播了?”
“是啊,在这个报道之前,电视台方面已经和这个人物有过接触了,据说那个人接受了《日本日报》和HBS台系列公司的采访。所以挺轰动的。”
“就是所谓的独家新闻吧?”店长说。
“好像说是个住在大川公园附近的人物。也许是报道方面的商业炒作吧。真一君,跟我一起回去吗?”
滋子又小跑着出了店门。店长看了看表。“好吧。”
店长知道真一在帮滋子做事。
“明天再补一小时吧。你先去吧。”
“对不起。”
真一脱了工作服,朝滋子追去。
脸部被打上阴影,改变了声音的“嫌疑人”田川一义很健谈。
他说,直到与HBS的采访组接触,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不知道。
采访田川的记者向田川提问,问他为什么有人看见他在大川公园事件发生前曾开着租来的汽车在公园附近转悠。田川听了之后,开始用激动地口气说道:
“我根本没干过这事儿,肯定是搞错了。”
照他的说法,当时在同一个工厂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同事,人称“更衣室迷”,他才是安装隐形照相机事件的作案人。
“因为他是靠社长的关系才进公司的,所以,为了顾全社长的面子才拿我顶的罪。”
记者问他,为什么在公审的时候不提出来呢?
他说:“当时想,这样的案子要审理的话,说不定要拖上十年、十五年的,那样的话,自己的人生不就毁了吗。还不如早点认罪能减轻处罚。”
记者又问,那种事和杀人案不同,怎么不设法在法庭上拖延呢?田川不满地大声说:
“你又不是当事人,跟你说也说不清。”
在采访快要中断的时候,记者改变了话题,问田川为什么在9月4日、9月11日、9月12日三次请别人帮他租车,在大川公园周围干什么去了。特别是事件前一天的11日干了什么。
田川似乎是被逼急了,就像乌龟感觉到危险就把头缩回去了似的,显然是采取了防卫的姿态。他说自己没有去大川公园,自从自己被诬陷判罪以来,就不信任别人,因为自己不愿意外出,所以求人帮忙租车,为的是去拍摄野鸟。至于什么时候干什么,没法儿记得清楚。
《模仿犯》第15章(3)
午后的综合节目几乎全是有关这个采访的内容,不断地反复播放着。调查总部关于这件事只作了例行公事性的评论。
前烟滋子一边用录像机录着电视新闻,一边听着这个暂且被称为“T”的嫌疑人发言,画面上不时出现这个“T”的被处理得模糊的镜头。
“T”在接受采访时身体总在不停地摇动。特别是对记者提的问题难以回答时,摇得更厉害。好像是想让这种摇动停下来似的,他把两手分别按在膝盖上。可是当膝盖一开始摇动,不仅是手,就连两肩也跟着一起摇动起来。滋子瞪着眼睛在观察着他的动作。
“T”的手在男人里算是很漂亮的手,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做工精细的戒指。看样子是银制的,是个宽度大约1厘米的大号戒指。他穿了一条相当旧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旧运动鞋。
“T”的穿戴也许是有什么用意的,为了看清他的戒指,滋子把头凑到了电视机前。毕竟是电视画面,凑得再近也只能看个大概,他的戒指表面不是平滑的,上面似乎有个浮雕式的图案。
“你在看什么呢?”
坐在滋子旁边沙发上的真一问道。
“他怎么带那么大的一个戒指呀?挺少见的。”
“戒指?”
滋子再次打开录像机开关,指给真一看。真一点了点头。
“哇,你说的是这个?”
“是啊。你怎么看?”
“这人有点儿怪呀。”
“还很难说。”滋子摇摇头。
“虽然说有人看见他驾车在大川公园附近转悠,但毕竟不是十分肯定的事儿,提供证明的人是否可信,也成问题。”
“在这个采访中,警察什么也没说呀。”真一说。
“这时候,他们大概还不打算表明警方的看法吧。”
“电视里这么一播,接下来不会有麻烦吗?”
“我想是他本人同意采访的吧。”
真一耸了耸肩膀。“这家伙干吗要上镜头呢?”
滋子看了看真一。真一把录像定格在那儿,仔细地盯着“T”的模糊的画面看着。
“从他在采访中的回答看不出他有什么目的,是不是想为他以前的经历作些表白呀。”
滋子笑了:“是啊,以前说不定真是冤枉他的呢。他也许认为这正是他诉苦的好机会呢。”
真一一边看着电视画面,一边说。“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也可能是胡说的呢。他也许就是想通过电视把他的罪行说成是冤枉的呢。”
“是啊,我看两种可能性都有。”
“是不是正因为不好判断,才给他一个自我表演的机会呢?”
“如果有被他害过的女人,看见他说不定会认出来的。”
“看看吧,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儿也说不定。”
“不过,这样对他公平吗?”
滋子没再说什么,她看着真一,心想,他嘴上在说电视画面上播出的事,可脑袋里好像在想着另外的事。
“我该回店里干活去了。”说着,真一站起身来。
在返回零售店的途中,真一用公寓旁边的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正在担心是不是没人接电话呀,就听见电话里在说:
“啊,是塚田君吗?今天的电视你看了吗?”
是水野久美。就是真一在大川公园里遇见的,带着那个名叫锦武的大狗散步的,也是和真一一起在垃圾箱里发现那只右手的女孩儿。
垃圾箱事件之后,隔了不久,真一早晨带着诺基又去大川公园的时候,又一次遇见了她。真一没注意就从她身边走过了,久美发现是他就追了上来。从那以后,两人一直有着联系。
听良江说,真一离开石井家之后,久美给他打过多次电话,很为他担心。真一在前烟家住下后也时常想给久美打电话。
“我看了。”真一回答。
“现在,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儿。”
“我觉得挺可怕的。我感觉那个人不是普通的人。”真一说,“锦武和诺基都挺好的吧?”
真一离开石井家后,石井夫妇在照看着诺基,久美也常来看看。久美特别喜欢大动物,还告诉真一,说她将来想当一名兽医。
“好着呢。毛可顺溜了。”久美笑着说,“不过,它时不时在找你呢。鼻子总是这儿闻闻那儿闻闻的。”
“它很是条好狗啊。”
久美手里有两张赠票,是进口大片专场,她问真一想不想一起去看。她说:“不要钱的票,可能人挺多的。”
真一没有马上回答,久美又问:“你在想什么呢?”
“最近,你看见过那个人吗?”
真一和久美通话时总是说“那个人”,实际指的就是通口惠子。因为常去石井家看诺基,就在她去的第二次就遇见了通口惠子。不过她一点儿也不知道通口惠子的情况,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真一。
“噢……没见过。”
久美不会说谎。真一听出来了。问道:
“什么时候见到的?”
“……昨天。”久美说,“噢,没什么。”
“有什么你就说吧,怎么啦?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了吗?”
“不是。像往常一样,我刚把诺基领进浴室……”
久美的语气变了,真一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和往常不一样的事情。
《模仿犯》第15章(4)
“她,对你做什么了?”
久美沉默了一下,回答说:“她和我说话了。”
到现在为止,通口惠子还没有直接和久美接触过,只是远远地看见过,这次可是真一没想到的。按真一对通口惠子的了解,她早就该去盘问久美有关真一的下落了,可她却没有这 么做。到底是为什么,真一也猜不透。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问石井夫人在不在家。”
“她不在家吗?”
“她去买东西了。”
久美告诉她说石井良江不在家,她朝二层的窗户看了看,转回头对久美说:
“你多大了?”
久美很意外地看着通口惠子,从通口惠子的眉宇间可以看到一股凶气,但看不出任何慌乱的表情。
“十六岁。”久美回答。
“是吗?好啊。” 通口惠子说,“你挺悠闲自在的嘛,还是少管闲事儿吧。”
通口惠子说着就走了。
“我挺生气的。”久美说,“她凭什么说让我少管闲事儿。”
“没说什么就不错了。要是扑上来揍你一顿可就糟了。”
真一笑着说。
“负责案子的检察官或者律师什么的,没找她谈过吗?”
“电话里说过,但是她马上就挂断了。”
“不过,好像还是来的次数少了。”
真一并不认指望通口惠子能听得进别人的忠告或者警告。他现在开始觉得,这是他和通口惠子两个人之间的胜负之争。
至于胜负,通口惠子的胜负是什么?刚才电视里看到的“嫌疑犯”田川像痉挛一样来回摇晃的样子,又浮现在真一的眼前。
什么是最迅速、最有效的发言,毫无疑问是通过媒体的广泛报道。可是,公众究竟如何判断是非呢?善恶的标准是什么呢?通口惠子想让真一去见通口秀幸,这对于通口秀幸而言无疑是向公众表白的最有效的手段。
通口惠子接下来会不会也打媒体的主意呢?她这个人恐怕干得出这种事情。
《模仿犯》第16章(1)
在后来的几天里,嫌疑犯“T”,频频出现在电视和杂志上。古川鞠子的遗骨被发现以来,在案子没有任何明显进展的时候,“T”正好填补了这个空档。
他仍旧保持着对媒体的一贯姿态和距离。在电视上出现的他的形象和声音是经过处理的。谈话的内容还是不断地重复着他对以往罪名的表白,和对所涉嫌事件的否定。
但是,刚进入11月,情况突然起了变化。还是最初与“T”接触的HBS电视台,在11月1日晚七点的节目中播出了HBS紧急报道特别节目。
“T”在那个节目里首次出场了。
综合频道的特别节目按预定的安排在一种奇妙的气氛里开始了。
节目录制现场除了节目主持人和助手之外,还有作为特约评论员的推理小说作家和女评论家。
田川坐在高椅子左侧用偏光玻璃屏风隔开的一角。
被称为“T”先生的田川,不是用真的声音回答提问,电视画面也是经过处理的模糊人像。不过,因为他会时不时地动动手脚,才让人能感觉到有一个真人坐在那儿。
褪了色的牛仔裤紧绷在腿上,他的身体一直在不停地摇动着。两只手分别按在叉开腿的膝盖上,身体向前倾,和上次播出的采访相比很明显带有一股愤怒的情绪。
传媒在21日对田川进行独家采访的时候,联合调查总部并没有就田川的嫌疑问题举行公开的记者招待会。但是调查总部也承认,记者所说的田川的姓名被列在调查对像的名单里,而且受到监视,并承认在古川鞠子的遗骨被抛弃的时间段,田川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明。在此期间,调查总部没有对田川按“嫌疑人”动用监视手段,实际上对他的“嫌疑人”身份也有所质疑。
在这种情况下,对于这次有关嫌疑人的消息是如何走露的,也就不愿再追究了。
在接受HBS的采访时,田川仍然是一副愤怒的姿态。在回答记者的提问时,他除了表明“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被列为一系列事件的嫌疑人”之外,在这次节目中还说“自己已发觉到被跟踪,挺可怕的”,“有朋友打电话来问,刑警也来调查前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HBS方面也在观察警察方面的反应,如果田川是真正的罪犯,那么HBS就可以抢到独家新闻。反之,HBS也可以在田川“因为有前科而受到不正当的怀疑”,和联合调查总部至今连个罪犯的影子也没找到的行动不利方面做文章。节目中除了叙述事件的概要和听取田川的陈述之外,还将日本在这种连续杀人犯的侦破技术与欧美先进国家进行了比较,在这些话题的讨论中也有田川的发言。
电视台的节目录制现场还准备了十二台以上的电话机,供观众打电话或传真提供信息。就在田川回答主持人的提问时,电话铃一直在响个不停,从全国的电视观众中打来了无数个提供情报的电话。
有马义男在自己家里看电视。
10月21日的下午,“T”在综合节目里出场的时候,义男正在店里忙着,偶然听到一位顾客对他说那个事件的罪犯好像被抓到了。有马义男大吃一惊,赶快把电视打开了。随后他才在电视里和《日本日报》上看到了有关的报道。
有马义男看了电视才知道只是HBS的特别节目,虽然“T”还只是嫌疑人,但毕竟是有重大嫌疑的人。因为有偏光玻璃隔着,看不清他的脸,但义男心想如果能看见他的样子,就一定能判断出这个“T”到底是不是杀害鞠子的杀人犯。尽管没有理由,也没有根据,可义男就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特别节目的话题又回到对田川的询问上,作为评论员的推理小说作家问“T”,目击者看到他租的汽车在大川公园附近时,他在干什么?
“我想我没有去……”田川回答,“不过,那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以前的事儿了,我记不太清了。”
“那么,你当时租车是干什么?”
“是为了去照相。”
“你总该记得住你当时打算去哪里拍照吧?”
田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主持人插话说:“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是很模糊的。”
马上,又有一位评论员说道:“是啊,首先,租车干什么是个人的自由,毫无疑问,追问租车的事儿是侵害个人隐私。虽说是调查犯罪但也不能侵害个人隐私呀!”
“照你这么说,就没法儿调查犯罪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国在有警察组织之前,近代历史上都曾经出现过许多冤狱,不是吗?”
义男看着电视在想,这个节目到底想说明什么呀?
电视中的争论被商业广告打断了,画面上出现的是一位和鞠子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做的是速溶咖啡的广告。接着又是化妆品的广告,当然又是年轻女孩子的画面,画面上是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接着是女性内衣广告,情景是穿着内衣的女性开门收取快递的邮包。这样一个与切断的手被扔进垃圾箱,被勒死后抛弃在公园的滑梯上,白骨被扔在别人家门前的残酷事件有关的节目,画面上不断出现的竟都是活生生的,年轻美貌的女子,这对于有着某种犯罪倾向的人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教唆”吗?
对于经历了鞠子的失踪,目睹了她的尸骨的义男来说,他觉得商业广告上的女性不是在宣传商品,而是出于别的目的。这些女性似乎在说我们是一件玩具,是一件美丽的,可以抓可以杀可以埋的玩具。义男这样想着,关上了电视。
《模仿犯》第16章(2)
听到会议室里的刑警大声地报告,武上马上从大厅跑了进来,条崎也赶来了。两人刚一进门,电视画面正好从特别节目录制现场的电话机前切换到主画面上。
“罪犯来电话了吗?”武上看着电话生气地问道,“哪来的电话?”
“现在,这是和主画面连接的电话。”
“录像了吗?”
“录了。”条崎答应着,打开了电视的开关。
画面上主持人面无表情的拿起话筒放在耳朵上“喂……喂”地叫着,一看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演戏。
“喂……喂?”
话筒里传来了对方的通过变音器改变了的声音。
“这家伙打的是特别节目录制现场的征集情报的电话号码。”武上旁边的一位刑警说,“商业广告时乱得很。”
画面的下方,现在还有白色的字幕显示着电话号码。但是,电话线太忙了。
“向坂先生吗,晚上好。”
话筒里“吱……吱……”的声音,与主持人打着招呼。
“我一直在看你们的节目,挺有意思的。”
主持人拿话筒的手在微微颤抖。
“请问,您是哪位?”
“你问我吗?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看着走着的磁带,武上听着这个人的口气说道:“是这家伙,没错。”
主持人长出了一口气,说道:“刚才,你在给特别节目室打电话时,是说你就是这个事件的罪犯,有话想说,是这样吧?”
“吱……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高兴似的:“是啊,是啊,我是这……这么说的。你们怎么总不相信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真的,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节目录制室里一片哗然。
“这么说,你就是罪犯啦。”
“你这么想就对了。不过,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又是笑声,“如果和那个人在节目录制室里却把相貌隐藏起来的‘T’相比的话,还是没有名字的好。”
摄像机就架在“T”的上方。朝着偏光玻璃的人影和坐在高座椅上的评论员一样,身体向握着话筒的主持人一边稍稍前倾。
“请告诉我,您打这个电话是想说什么?”
“你跟我说话怎么还说敬语呀?我现在可是女性的敌人,不,是日本国民的敌人。”
“可是,我们还没有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罪犯呢。”
“这么说,你们和警察一样,都是一群笨蛋。”
在画面的角落里,导演助理把写着什么的一张大纸朝主持人挥动,一下子把画面给遮住了。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和‘T’说话。”“吱……吱……”的声音在继续,“我就是想和他说说,让他来接电话。”
主持人的眼睛直朝导演那儿看,想得到他的指示。为了掩饰主持人的慌张,评论员大声说道:
“我说,你先别着急,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要看着电视打电话呢?你的意思是要让‘T’和你对话是吗?”
偏光镜后面的“T”坐直了身子。
“不用你插嘴。”“吱……吱……”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想把那个‘T’先生从阴影里拉出来。他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不就想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出点儿名嘛,我就想让全国的观众都来看看他的脸。”
“这家伙想干什么呀?”条崎嘟囔了一句。
是交易,武上的脑子里瞬间有一种直觉。和对待有马义男一样,这家伙又在耍他的手腕儿了。
这个发出“吱……吱……”声音的人,好像对自己能一连杀几个人很得意。
“姓‘T’的,你听见了吗?我跟你说话呢。”
偏光镜后面的田川一义,显得有些心神不定。身体又摇个不停。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主持人反问,“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非常简单。” “吱……吱……”的声音回答。
“我就是想让‘T’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说出他的真名。”
皱着眉头听着他说话的评论员——推理小说作家插话道:
“如果‘T’照你的话做了,你会向媒体坦白吗?你会说出你的名字吗?”
听筒里传来变了声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就像是老电影里的宇宙人发出的声音,好像离现实很远。
“在你写的小说里,也许会有罪犯做出这样的事儿。不过,我可没那么傻。”
“那你说说,如果让‘T’亮相,作为交换,你能向我们提供什么呢?”
主持人紧握着话筒的样子,就像是拿着鱼竿等大鱼上钩的人。不过,现在的主动权完全在这个发出“吱……吱……”声音的人手里,武上心里这样想着。
“逆向探测能查到吗?”
“不行,他一直都是用手机打的电话。”
在条崎答话的时候,画面下方又出现了一条字幕:“现在电话和传真暂停接收,请观众谅解。”
但是,特别节目录制室里的电话铃声仍然在响着。
“我提供的消息很简单。” “吱……吱……”声音继续说道,“虽说简单,但是很重要。”
“你要提供什么消息?”
“扔在大川公园的那只手以外的部分。”
《模仿犯》第16章(3)
正在这时,画面突然变成了商业广告。
“怎么回事?”
前烟昭二放下了电视遥控器。
“最关键的时刻!插播什么广告呀!”
滋子坐在昭二的旁边,和他一样眼睛紧盯在电视画面上,这时才长出了一口气,随手点燃一支香烟。
“没办法的事儿,电视广告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几分几秒都是由计算机输入的,到时候就得播。恐怕是不能随着现场的紧急情况而变化吧。”
广告终于播完了,又回到了刚才的节目画面,主持人的脸色显得很苍白。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真对不起。”
是不是电话断了?听着主持人压抑的声音,武上的头皮直发紧,会议室里的刑警们也直咋舌。
主持人接着做了说明,广告刚一开始,电话那头的人就说:
“你们根本就没认真地听我说话。”于是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还会再打过来的。”武上说。
“也许不会吧?”
“说不定又给你送来个尸体什么的。”
刑警们议论纷纷。
电视画面仍然是节目中断前的样子。被偏光玻璃挡住的田川的影子稳稳地坐在那儿。电话断了,只有他最高兴。
真遗憾,看不见田川对于罪犯要求条件的反应。这恰恰是对判断田川,判断罪犯,判断田川与罪犯的关系的重要线索。
武上走出会议室,刚走到走廊上,条崎就在后面喊他。
“武上,电话又来了。”
他们急忙返回会议室,只听“吱……吱……”的声音又说道:“刚才被打断了,我们现在接着谈吧。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的条件是让‘T’在电视上露脸,那样,我就把那只右手的主人的遗体交给你们。”
“你能遵守诺言吗?”
“当然了。”
“‘T’先生,你看,你能答应他提出的要求吗?”主持人转向偏光玻璃的方向问道。
在“T”还没有回答的时候,在场的评论员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该保护“T”的权利,有人认为不应该让“T”一个人对此事负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其实,你干的这种欺负弱小女性的事儿是最卑劣的。”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杀个男的给你看看吗?”
武上想起来了,这家伙在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里,不对,是他店里的职员接的电话,他也曾说过这话。
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武上心里感觉到一丝寒意。
不知为什么,武上觉得现在说话的人和广告前的人似乎不是同一个人。到底哪儿不一样,武上也说不清。
“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呢?”武上自言自语地说。
“有什么不对吗?说话的人变了吗?”条崎追问道。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武上说。
在这个事件中,对于罪犯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小组,始终有争议。从事件经过的时间段上看,田川都有不在场的证明,现在他的嫌疑越来越小了。
难道罪犯是两个人吗?
“对我说的话,‘T’到底怎么想的?”“吱……吱……”的声音又说道,“我想听听他怎么说,我提出的条件他到底照不照办呀?”
偏光玻璃后面田川的腿又在晃个不停了。武上在观察着,他除了晃动之外没有任何反应。不过,通过他衣服上别着的话筒,可以清楚的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这可是你当英雄的好机会呀。” “吱……吱……”的声音说,“你如果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受冤枉才蹲监狱的,想让别人知道你是警察工作失误的牺牲品,今天可是个惟一的机会。”
武上不情愿地同意他的说法。
“我可是给你一个露脸的好机会,你好好想想吧。”
田川的侧影还在摇动,看样子他好像想要站起来。武上凑近电视看着说:“这样也好。”
“发什么傻呀,他真的要出来吗?”条崎说,“真不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田川从椅子上站起身,主持人急忙制止他。
“‘T’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田川又坐了下去。“吱……吱……”的声音还在引诱他:“你的行动可是与那个可怜的右手主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啊。她能不能回家,就看你的了。”
可以听得出来,“吱……吱……”的声音说话的语速放慢了,但语调很明显变得很兴奋。武上又有了刚才的感觉,说话的不是广告前的那个人。不像是最初给有马义男和电视台打电话,以及后来给坂崎搬家公司打电话的那个人了。
现在说话的这个人,从语气上比前面的那个更成熟。
“现在,你应该做的,就是接受我的条件。”“吱……吱……”的声音似乎很耐心地开导着,“如果你不按我的话去做的话,你会后悔的。”
这时候,田川依旧坐在偏光镜的后面,只见他把头转向麦克风,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如果我在镜头前露脸,你就把那个女人的遗体送回来,是吗?”
节目录制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电话铃声还在响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田川身上。
“啊,当然了。” “吱……吱……”的声音回答道。
“你可要说话算话。”
《模仿犯》第16章(4)
这时,特别节目录制室里的电话铃突然全安静了。
在沉闷的气氛里田川一义慢慢地站了起来,从偏光镜的后面走了出来,整个人都出现在镜头前,全国的电视观众都看见了他的真面目。
“这家伙……”
正端着咖啡杯的前烟昭二吃惊地叫道。
“就是这么个家伙呀?”
现出原形的“T”自报姓名,说自己叫田川一义。为保护他个人隐私的声音处理也停止了。自报姓名的时候就是他的原声,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爽朗。
瘦弱的身材,身穿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好像没有梳理过,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二十五岁还要年轻四五岁的样子。
“不像是个负责任的人”昭二继续说,“这个人,好像最近在哪儿见过,你觉得吗?”
滋子坐在昭二旁边的沙发上,香烟在她的指间慢慢地燃着,她的眼睛也在仔细地打量着电视画面上的田川。她同意昭二的说法,但她没有回答。
厨房的餐桌旁,刚做完临时工回来的塚田真一正要吃饭,他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看着电视画面自言自语地说:
“他真的站出来啦。”
“看了这个电视之后警察该怎么办呢?”
滋子一脸恐怖的表情,没有说话。昭二对真一说:“可不是吗,他这么站出来和罪犯通着电话,不就证明他不是罪犯了吗?”
“从一开始就有这个可能性。”
滋子嫌昭二的声音太吵了,拿着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儿。
“吱……吱……”的声音没有再说话。田川一义轻声轻气地做着自我介绍,每句话的尾音都像被吞掉了似的。主持人这时对着电话问道:
“喂……喂?你还在听吗?”
“吱……吱……”的声音答道:“我在听着呢。”
“你已经看见了,田川先生已经按你的要求做了。”
“是啊。他还是个相当年轻的人呢。”
滋子眯缝着眼睛吸了一口香烟,她在揣摸着这个打电话的人说的话,应该也是个相当年轻的人吧。
“田川先生,谢谢你了。” “吱……吱……”的声音说,“不过,你不能只介绍自己的姓名呀。”
“你是什么意思?”主持人问。田川紧张得站了起来。
“田川先生,你不是有前科吗?你得说说,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了什么,详细地告诉大家。你不是说那都是冤枉你的吗?现在正好可以说说清楚了。”
“可是……”
“你本人如果不好说,就让主持人替你说吧。”“吱……吱……”的声音笑着说,“跟广大观众做一个简单的说明,这样不好吗?”
“你刚才不是说,只要田川出现在镜头前就可以了吗?”
“我就是想听他说,他到底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干了什么。” “吱……吱……”的声音接着又说,“广大观众也想听哪。”
会议室里的刑警们忍不住骂着这个“吱……吱……”说话的混蛋。武上皱着眉头,手托着腮看着画面。
对方在刚打电话时,声音听起来很愤怒,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是现在,当田川窘迫的样子出现在画面上之后,却感觉不到“吱……吱……”声音的愤怒情绪了。他只是恶声恶气地要求田川讲他的“前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田川的脸渐渐变得铁青。虽然他应该在这里说 “我是被冤枉的,罪犯另有其人”,但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有人进来,挤到电视机前,用手在武上的肩膀上拍了拍。
“武上。”
武上回头一看,是秋津信吾。只见他眉宇间露出紧张的神色。
“你出来一下。有人打电话来。”
武上急忙走出会议室,跟着秋津返回总部的训话室。
“什么电话?”
“有关田川的情报。在大川公园的西侧,有一栋叫作‘维拉大川公园’的公寓,电话就是那里的一位住户打来的。”
两人一进训话室,就看见几个人围着房间角落里的那部电话机。站在那儿的神崎警部,一看见武上走过来,就冲他点了点头。
“是一位名叫桐野容子的三十多岁的家庭主妇打来的。”秋津一边往头上戴着监听用的耳机,一边说,“她说她的孩子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曾被一个年轻的男人诱拐过,这个人就是田川,她说她可以肯定。”
有马义男在办公桌前犹豫不定。
电话机旁边的夹子里放着刑警给的名片。联合调查总部刑警的名片在一堆豆腐合作社委员们的名片、大豆批发商的名片、保健所的职员和信用金库的负责人的名片中,就像石头堆里的金属片,发出耀眼的光。其中的一张就是武上悦郎的名片,那上面,他的办公桌上的直播电话号码是用圆珠笔写上去的。武上曾嘱咐过义男,有什么事情一定给他打电话。
隔壁公寓里还有“有马组”的刑警在值班,过去跟他们说也行,可是在义男眼里,那几个刑警都太年轻了,这么重要的事儿,跟他们说恐怕没什么用。义男在想,还是找武上吧,他总觉得见到武上就像是对自己的儿子似的,有一种稳妥的感觉。
义男想告诉武上,他感觉刚才电视里说话的人换了。现在和田川一义及主持人对话的“吱……吱……”的说话声的人,不是那个和义男几次通过话的,那个让义男的心流血的声音,一定还另有一个人。声音究竟有什么不同,义男也说不清,但是他凭感觉判断“不是同一个人”。
《模仿犯》第16章(5)
义男觉得,就是在电视画面因为广告被打断的时候,那个人生气地挂断了电话,再次打进节目录制室时就换人了。现在说话的“吱……吱……”的声音是另一个人。
但是,他们能相信我说的吗?我可没有什么凭据,只不过是凭直觉,罪犯一定有两个人,至少是两个人。这也许对调查总部是个有用的情报。
这个电话该不该打呢?
通过监听器听到了女人震耳的声音,接电话的井上频繁地调整着音量的旋钮,桐野容子带哭腔地反复诉说着同样的内容。
“好了,大婶儿,您别着急。我把您说的叙述一遍,您看我记得对不对,好吗?”井上说,“您的女儿,长女,叫舞子,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今年六月初和同学一起到大川公园去玩儿,在回家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叫住她,这是第一次。对吗?”
“对,对。” 桐野容子急忙回答,“舞子是去练习骑自行车的,这孩子到现在还不会骑呢,她骑的是旁边有辅助轮的那种小车。那次是她的小伙伴教她骑,可是两人吵了嘴,小伙伴就先走了。我说过让她五点前必须回来的,可是她一个人五点多了还在公园里。”
“大婶儿,就是说她回家的时候有人叫住她,是吗?”
“舞子说那人按住她的车,使劲儿靠近她。”
“因为您跟舞子说过,叫她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所以她就急忙跑回家了,是吗?”
“那个男人一直跟着她是吗?”井上接着问。
“是六月几号,您还记得吗?”
“反正是六月初,第二次我记得是两三天以后的事儿。舞子说想去练习骑自行车,我因为担心就陪她一起去了。我的小女儿宽子才两岁,离不开人,也就一起带着去了。也就是傍晚,大约五点半的时候,我们正准备回家,朝大门的方向走的时候,宽子说要撒尿,我就带她去厕所了。厕所离公园门口很近,我让舞子站在那儿等我们。可是,我们从厕所里出来时,舞子就不在了,只看见她的自行车扔在那儿。”
桐野容子大声叫着女儿的名字,公园里人很少,没有任何反应。
桐野容子接着说:“我吓坏了,边叫边找,结果舞子从公园门口的方向哭着飞跑过来。她的脸吓得煞白。她说那个人抱住她不放,就是上次按住她骑自行车的人。我看见舞子的右眼皮被划破出血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儿,她哇哇地大哭,说是在挣脱那人手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那男人戴着一个大戒指,她的伤就是被那个大戒指划的。舞子说,它记得那个戒指是银色的。”
桐野容子很害怕,虽说想去派出所报案,可还是得先带孩子回家。回家后把事情一说,结果被丈夫骂了一顿,婆婆也说,又没看见人,也没有任何证据,怎么报案。
“没办法,只好自己小心吧。从那以后舞子就不敢出去玩儿了,我也害怕,每天上学放学都去接送,就这样还总是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都睡不塌实。丈夫和婆婆都数落我,说我想得太多。”
从那以后桐野容子母女一直没去过公园,也就没再碰上那个人。但是,七月份里她接到过两次电话,拿起听筒却没有声音。而且,最近她又发现在她家附近总有个年轻男人朝她家的窗户看,她们母子真有点受不了了。
“我家是住在公寓的一层,在阳台上洗衣服晾衣服都觉得害怕。”
“一直到现在还是这种情况吗?”井上问。
“是啊。直到放暑假的时候,舞子才终于和小朋友一起出去玩儿了。不过,绝对不敢让她一个人出去。”
“这么说,大婶儿,刚才电视里看到的人,那个叫田川一义的人,就是想把舞子抱走的人,是吗?”
“是舞子先发现的。”
“是看见他的脸了吗?”
“不是,先是看见那个人的戒指了。那个人不是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吗?舞子一看见就哭着说是那个人。”
武上边用手按着耳机,边朝井上点点头。
“后来,他不是在电视上出现了吗?舞子一看就认出是那个人,吓得一步也不敢离开我身边。”
“现在,舞子在你身边吗?”
“没有。我一个人在我家附近的公用电话上打的这个电话,想在家打,又怕婆婆不让。”
“你说的这些,能肯定吗?大婶儿。”
神崎警部一个劲儿示意井上利落点儿。井上于是说道:
“谢谢你提供的重要情报。有什么情况请和我们保持联系。别担心,我们会去你家拜访的。到时候还要请您确认一下我们的记录和田川的照片以及车的照片什么的。”
“可是,我的丈夫和婆婆会骂我的。”
“我们会向他们说明,消除你们之间的误解。被可疑的人骚扰并不是您和女儿的责任,今后你们可以放心地生活了,您打完这个电话就马上回家吧。今天接听您的电话的是警视厅的井上勋。我们马上会派几个人去您家,我也是其中之一,请您在家里等着我们。”
“你们是会开警车来吗?那样的话……”
“我们不会开警车去的,您放心,我们不会惊动您的左邻右舍的。”
井上放下听筒的同时,武上也摘下了耳机。
“把田川的照片和今天的节目录像带准备一下。”武上一站起身,一边对神崎警部说,“把六月份他租的车的照片也带上。”
《模仿犯》第16章(6)
“这家伙租车到底干什么了,早该搞清楚了。”秋津懊恼地说,“可是,现在还没个头绪,维拉大川公园公寓那里已经去过好几回了,也没问出个结果来。”
总部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液晶电视,电视的天线已经拉到最长,武上刚才一直在看着特别节目,井上接电话时把声音关小了,现在不知谁又把声音开大了。
“吱……吱……”的声音已经挂断了电话。节目录制室里正在开始一场讨论。田川也在场,他的面色潮红,就坐在主持人旁边的座位上。特别节目录制室的电话仍旧响个不停,节目助理不停地把观众发来的传真送到主持人的面前。
“这个变态狂。”
秋津看着电视中的田川忿忿地骂道。
武上的目光从电视转向神崎警部,当他的视线与神崎的视线对视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头脑的疑点和推测神崎也同样注意到了。
这可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测。马上就要理出头绪来了。
“吱……吱……”的声音的那个人,是不是知道田川在大川公园附近干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要让田川上电视。这样,就不只是桐野舞子,也许还有其他的被害者会认出他,就会有人报案,这也许就是他的目的吧。
武上在调查总部紧张忙乱的气氛中思考着自己的推测。
“还不能下结论。”神崎警部说。
“武上,快给我一张最新的地图!”
正准备出门的秋津大声说着,一边从磁带盒中取出录像带。
“田川一义住宅的搜查令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神崎警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叫他本人也一起去,他不是要露脸吗?现在看他还往哪儿逃。”
从看完HBS的特别节目,有马义男就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的椅子上,思考着。名片就放在那儿,随时都可以打电话。但是,他还是没有下决心。
节目一结束,木田就从自己家里打来电话,问有马义男看了电视没有。
“我一直在看,像个很有趣的小品。”
“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木田好像有点儿喝醉了,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你这样可不对劲儿啊,你是个受害人呀,你是鞠子的外公,不是吗?你看了电视怎么可以不生气呢?”
义男听着木田在电话里反复地念叨着,突然问道:
“喂,我问你,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有什么不对劲儿?”
“噢,就是插播广告的时候,电话不是断了吗?就是在那之后,那个罪犯的声音,我觉得不太一样。”
木田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也和你通过话的那个家伙,在今天的节目的后半部分,就是那个引诱田川露面的那个声音,我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你没发觉吗?”
“这个嘛,我没发觉。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听错的。”
“我就是不能肯定,才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警察。”
“如果是换人了,会怎么样呢?是在耍什么花招吗?”木田自言自语地叨咕着。
“不是这么回事。”义男说。
义男心想,木田并不爱喝酒怎么也喝醉了呢?
自从鞠子失踪以后,义男就没沾过酒。最初是想等鞠子平安回来后再喝的,但是,当鞠子的遗骨找到之后,义男又给自己订了新的目标。
不喝酒的理由之一是为了健康。要多活一天是一天。
找到鞠子的遗骨时,“有马组”的刑警们答应义男,说一定能把凶手捉拿归案,替他报仇。
但是,破案是需要时间的呀。一年?两年?杀人案子的时效是十五年。也许真的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破案。
有马义男一定要等到这一天。因此,在破案的那一天到来之前,有马义男不能死。所以,他不但戒了酒,连烟也戒了,还在坚持吃降压药。睡不着觉的时候也静静地躺着休息,不想吃饭的时候也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儿。他要活着,活着看到杀人犯被捉拿归案。
“喂?你怎么不说话?”木田含糊不清地问,“我知道你肯定是太难过了才这么想的,我明白,你太伤心了。”
木田的老婆在旁边抢过话筒说道:
“喂?有马先生,我是聪子。真对不起,我家老头子有点儿喝醉了,你别听他瞎咧咧。”
“没关系。让他也多保重。”
挂断了电话,义男抱着头呆呆地坐在那儿。
电话铃又响了。义男以为又是木田打来的。
“臭老头儿。”
义男没有想到,又是“吱……吱……”的声音。
“你还活着哪。你这个老头儿,比孙女还活得长,你好意思吗?”
义男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他听出来了,现在打电话的才是最初给他打电话的那个罪犯。他的情绪激动时,声音里会有一种小孩儿耍赖时的腔调。
义男明白了,他感觉到的那点儿区别就是大人和小孩儿说话的区别。
“你想干什么?”
“别废话!” “吱……吱……”的声音生气地说,“你还敢质问我?”
义男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又开始激动了。于是,他说道:“你打电话就是想冲别人发火吗?”
《模仿犯》第16章(7)
“我想给谁打电话是我的自由。”
“是吗?你和你的同伙有纠纷了吧?”
对方突然沉默了。义男接着说:“你不是一个人吧?我知道,你们不是两人就是三个人,反正你一个人干不了这些事儿。对吧?”
似乎是被说中了,对方没有回答。
“刚才你在电视上随便挂断了电话的时候,是不是挨你同伙的骂了吧?所以你才找我这个老人出气对不对?”
义男在等着对方回答,手心都攥出汗了。
“你这个老混蛋。”对方骂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义男的手里还握着电话话筒,他知道他的判断没有错,他相信罪犯一定难逃法网。
特别联合调查总部听了有马义男的看法,当即就把HBS的特别节目的录像带的声音资料调出来进行声音分析。
到这个时候,对报道机构和被害人家属的电话录音的声纹分析都已经进行完了。结果,最初声称把古川鞠子的手提包扔在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的那个电话,把有马义男给支到广场饭店去的那个电话以及日高千秋母亲接的那个电话,经分析全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可是这回,打给节目组的电话是不是那个被分析过的声音,特别是广告之前和之后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对这两点还没来得及分析,调查总部要想拿到广告之后的电话的直接录音资料只有找电视台,而电视台却拒绝提供罪犯打给电视台的电话的直接录音带。
分析是非常慎重地进行的,如果真的像有马一义男说的,广告前后打电话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特别是,如果能从声纹上分析认定,就能证实这一系列犯罪案件的罪犯不只一人的推测。
接待有马义男的刑警向他解释说,这种分析再快也需要三四天。在这期间,如果有媒体采访千万不要提及此事。只有等分析结果出来后,才能确定搜查方向,更准确地接近追踪目标。
《模仿犯》第17章(1)
1996年11月5日,星期五。
在上周开始的秋季长假就要结束的前一天,从群马县赤井市东北部的山中穿过的俗称“绿色公路”的12号县道上,来观赏红叶的游客络绎不绝。
“绿色公路”大约是在七年前的四月份开通的。
赤井市是一个多山的地带,地铁JR线赤井站的开通是非常困难的,和市里的其他部分相比,开发明显落后的东北部,把道路改造作为开发计划中的重要一环。现在的“绿色公路”是在明治中期赤井市林业鼎盛时使用的林间道路的基础上建起来的。是著名的坡陡、弯道多的道路。
当时,在修筑这条道路的同时,赤井山南斜坡的修建开发计划也在同时进行。这个计划包括修建二百多栋分户出售的住宅,还包括在那里建设市内有名的私立综合医院的分部,因此,还有与之配套并带有医疗看护的面向高龄人士的集体住宅方案。但是,开发计划半途而废了。原因不是别的,就是资金困难。泡沫经济崩溃的余波毫无疑问也使这个北关东小城市的经济活动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赤井山中的森林本来是市里的天然保护林,在市议会上竭力通过开发方案的市议会议员,与预定建设的私立综合医院院长其实是女婿和岳父的关系。这个开发计划从发表之初就受到强烈的批评。尽管如此,因为他从东京吸引的开发商背后有大银行的支持,仍然可以获得大笔的资金。
但是到了1993年的秋天,这只“赤井山开发计划”之船终于沉没了。只完成了土建工程的公寓被淹没在杂草丛中,钢筋骨架的综合医院以及附属的高龄人士公寓都在山南的斜坡上裸露在风雨之中,生着锈。只剩下这条“绿色公路”静静地躺在很少有人行走的大山中。
在市民当中,有不少人都喜欢这一带的自然环境。每当春暖花开和深秋满山红叶的时候,在贯穿赤井山的“绿色公路”上就会见到不少爱好出游的旅行团体。特别是翻过赤井山,在山那边的小山市还有一个小山游乐园。去那里的游客也都要从这个“绿色公路”上通过。也就是说,尽管公寓和医院没有建成,这里的道路却意外地成为一条旅游通道,交通流量还是蛮大的。
山道上没有大型的零售店,但是,小型的食品店、咖啡店和餐馆儿已经一应俱全。在山顶还建有一个展望台,公路可以直通山顶。
因开发计划的失败,山麓中残留着钢筋铁骨的土建工程痕迹。不仅在小山市里,就连东京都内都有许多有关这些“烂尾楼”的传闻,人们把这些“烂尾楼”叫做“鬼屋”。许多年轻人出于好奇,不断有人跑到这里来玩儿,因而不时有打架受伤或不小心从残楼上摔下来受伤的事件发生。为此市里采取了措施,在这一带周围拉上了钢缆,可终究制止不住好奇心盛的年轻人。
在“绿色公路”的山脚和靠近山顶展望台的附近,有两个加油站。山脚的加油站称作“绿色公路国道站”,有五台加油机分两排排列。这个加油站有个小伙子,每当车辆加完油驶出加油站时他总是站在加油站的出口处向每一位游客脱帽致意。这个小伙子名叫长濑克也,是在赤井市出生的,今年十九岁。
两天前,正好晚上不是克也值班,他和女朋友聪美,还有聪美的好友杏子和男朋友这两对情侣心血来潮的一起去了“鬼屋”。起因是克也不久前刚买了一辆新车,他问女朋友想去什么地方兜风,聪美就提议去“鬼屋”。克也对于上班时能眺望到的那片荒凉的地方也一直存有好奇心,但他从来没有去过,经聪美这么一说,他也想去看看。
聪美说杏子对神灵的感应特别强,以前她曾经去过“鬼屋”,这次一定要让她一起去试试能感觉到什么。克也对神灵感应没什么兴趣,对她们说的什么这个灵那个灵的也没太在意,就这样开着他的新车上了路。
他们的车在山道上行驶着,“鬼屋”的残垣断壁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时候,是杏子首先看见并叫了起来。杏子说她看见在赤井山的斜坡上有无数白色的东西上上下下飘忽不定,克也就把车停了下来,杏子下了车。夜晚的“绿色公路”的交通量很小,除了这几个以“鬼屋”为目标的年轻人以外,其他偶尔驶过的车辆时速都在一百公里以上,飞快的开过去,根本不去注意路边的一切。克也看着杏子和聪美自己吓唬自己的样子,心底涌起一丝不快。杏子的男朋友只是在一边悠闲地吸着香烟,一点儿也没有劝慰杏子的意思。尽管害怕,聪美和杏子却还执意继续前行,克也终于不耐烦和聪美吵了起来,结果这一趟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看见。和聪美分手后,这两天克也的心里一直都挺烦的。
今天的加油站比平时要忙得多。大概是因为长假还没结束,或是因为漫山的红叶吸引了许多游客。往常按规定从下午一点开始有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可是今天来加油的车就没有断过,一点儿休息的空儿也没有。直到将近四点的时候,站长说了声休息一会儿,克也才走进休息室去吃饭。
在休息室里,和克也一起做临时工的女孩儿米子正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看着屋角的一个手提小电视。正好是综合节目时间,全是关于东京连续诱拐杀人事件的讨论。克也一边把开水冲进买来的方便面碗里,一边和女孩儿开着玩笑。
《模仿犯》第17章(2)
“你要是不小心,没准儿哪天也被人给拐走杀了呢。”
女孩儿认真地看着电视,说:“真的,真可怕。”
“只要你别坐不认识的男人的车就没关系。”
“可是,要是被硬拖进去怎么办?”女孩子一副真正害怕的样子,“到时候没有劲儿,也打不过呀。”
“你不会用手机报警吗?”
正说着,只听外边传来急刹车的声音,那声音特别尖锐,就像是要把空气给撕裂似的。
“啊!”女孩儿吃惊地叫了一声。
站在她身后的克也也听到了冲撞的声音,“哐……哐……”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克也从屋里一跑出来就看见右边不远的地方,沿着山路的一个急转弯处,有一股轻烟从山谷升起来。
这时候的道路已经不像中午那段时间那么拥挤了,路上的车流很顺畅。几乎没有往山上走的车,向山下开的车数量也少多了。发现出事故的车辆都减慢了速度,有的人还摇下车窗玻璃朝出事故的方向张望着。站长叫着:“你们谁快去打电话报警。”
紧跟在克也后面跑出来的米子,看着向空中升起的轻烟,心惊地用双手捂住脸。
“太可怕了……”
克也转过身问其他人:“是不是烧了?”
“难说,只看见冒烟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滚滚的浓烟,只是颜色很淡的轻烟。
“我去看看。”克也说。
米子说着“我也去”,跟在克也后面一起向山坡上爬去,好不容易才到达了事故现场。
“绿色公路”本身就是一条弯道多的道路,其中有的地段的弯道特别集中。从赤井山山顶蜿蜒伸向山下的道路就是这样的地点,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先是一个向右的大弯道,接着又是一个向左的急弯。克也因为熟悉了这条路,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条道路有什么可怕,但是他知道以往这条路上出过事故。就在一个月前,也是在下行道路上,两辆车在弯道处发生刮蹭事故,有人受伤。那次的事故车辆就被牵引到克也所在的加油站,他们还帮忙照看过伤员。
克也心想,这次的事故中,估计车里的人受伤的程度轻不了。在山道上看不到事故车,只能看见从下行线向上行线方向横切过去的一条长长的刹车痕迹。刹车印一直延伸到公路旁的护栏处,护栏被撞得扭曲破裂了。此时,有两位中年男女站在道路边向下看着。
“怎么样了?”克也站在路的另一侧问道。
那位中年男人回过头,指着山下说,是从山上开下来的车,转弯时冲到对面的车道上,翻到山底下去了。
“是您家的车吗?”
“开什么玩笑。”中年男人提高了嗓门儿说,“我家的车在那儿呢。”
在被撞坏的护栏向前大约五米左右的地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
“那辆车就在我们的车后面,一点儿也没想到。”
道路上的过往车辆,车速明显放慢了。克也他们从车的间隙中穿过了道路。
“我们是附近加油站的,已经报了警,一会儿巡逻车就会来的。”
“我们可是毫不相干的人。”中年男子身旁的女人尖声尖气地说,“我们的车正在弯道上,听见后面那么厉害的刹车声从我们旁边冲过去,没把我们卷下去就算是万幸了。”
“要是掉下去可就糟了。”
克也顺着刹车印往山下看,旁边的米子也拉着他的袖子向山下张望。
“看样子不太严重嘛。”
克也小心地向山下探出身子,能看见在十米左右的山崖下露出一辆白色轿车的尾部。似乎是下落后车头与山崖的突出部分相撞,轿车就那么头朝下倒立在那儿。
这时的车体已经不冒烟了。看起来不像是因为碰撞着火而冒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着了。
事故车的旁边看不见有人的样子。人是不是还困在车里呀?虽然可以看见车的后窗朝上,可是看不清车里的情况。可以看见车牌儿上有练马字样,是东京的车。
“什么东西着了吧?”
“你看见什么了?”中年男人皱着眉头问。
“好像是事故前就着了,从窗户冒出烟来的。”
“是吗?”
“真的,我看见的。”
他身旁的女人冲他点了点头。
“车速那么快,你怎么能看见呢?”
“可能就是因为车里起火,驾驶员慌了才出的事故吧。”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别瞎猜了。”
大概是因为撞击,车的后箱盖儿张开了大约十厘米左右,从上方往下看,车就像是张着嘴似的。
一直拽着克也衣袖的米子小声说:“人都死了吧?”
克也笑了,说:“你想什么呢?”
正说着,远处的警车声越来越近了。克也赶快跑到路边上,冲着开过来的警车招着手。
“车里好像是两个年轻人。”中年男人说。
“是两个人吗?”
“我觉得是。”
“是年轻人?”
“没看清楚,因为是他们冲过去的一瞬间看见的。”
“肯定是年轻人,我看见他们穿的衬衫挺漂亮的。”
警察终于来了。既不是相关人士,也不是目击者的克也和米子就返回加油站去了。这时,起重机车也赶到了事故现场。两位目击者向警察说明完了他们看到的情况之后,也疲惫地来到加油站。
《模仿犯》第17章(3)
“咳,这事儿和我们毫不相干。”女人说。
克也一边擦着车窗,一边笑着说:“碰巧看见了嘛。”
“这可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儿啊。”
说着话,又听到警车的警笛声。克也抬起头。
“怎么回事儿?”
的确是警笛声。是警车从加油站的前面呼啸着开过去了。
“又出什么事儿了吧?”
警笛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那辆警车好像就是去刚才的事故现场的。
“怎么来了不只一辆呢?”
“是救护车吧?”
“起重机车都来了嘛,那么陡的山崖,要把那辆车弄上来可挺困难的。下去挂钩的人也挺危险的。”
说话间又一辆车鸣着笛从加油站前开过去了。这次不是警车,是一辆黑色普通轿车,但车身上有警察的标记。
“准是出什么事儿了,又是警车。”
这个交通事故是不是和什么刑事案有关呀?要不怎么来那么多警车呀。
又来了一辆警车。
克也丢下手里的活儿又朝事故现场跑去,身后传来站长的声音。
“你这小子,别跟着瞎起哄。”
长濑克也从来没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直觉告诉他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克也回到刚才的事故现场,警车在山路上一字排开,现场已经被围起来,不让靠近了。来往车辆都由下行线通过。
“喂!你来干嘛?”
守卫的警察喝住克也:“正在处理事故,不许靠得太近了,离远点儿。”
这时,克也看见事故车被吊起来了。车里好像没有人,轿车是被头朝下吊上来的。车的前部已经被挤得不成样子了,挡风玻璃都碎了,车门也歪了,车箱盖的开口比刚才更张大了些。被起重机车吊在半空中的轿车上下摇晃着。
“你离得太近了,往后点儿。”
克也被警察推着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只听喀啦一声,克也吃惊地发现事故车突然向他站的方向倾斜过来。有一个吊钩脱钩了,警察喊了一声:“危险!”
转眼之间,克也急忙往后退。又是“喀嚓”一声,事故车在空中翻了个身。刚才怎么也打不开的驾驶座位的车门,这时却“嘎吱嘎吱”地自己张开了。
“危险!当心车门掉下来!”克也叫道。
车门并没有掉下来,掉下来的是另一样东西。克也看见那东西是从驾驶座上掉下来的,黑乎乎的一大块。
那东西落在公路上,正好掉在克也面前。
克也看清了,是一个人。
车门开了,东西掉出去后,失去平衡的事故车辆倾斜得更厉害了。起重机手拼命握住操纵杆,才慢慢降低了事故车的高度,使它逐渐接近了地面,车体仍然呈倾斜状态。
因为摇晃,车的后箱盖儿又动了一下,稍微打开了一点儿,另一件“货物”从里面掉了出来。
这个情景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总在长濑克也的梦里出现。
这次掉下来的又是一个人。穿着西服,就像还有意识似的,从后箱盖儿里滑落下来,或者说,就像是从后箱盖儿中逃出来似的。
穿着西服的“人” 侧卧在地面上,脸朝着长濑克也这边。这一切都是转瞬间的事儿,周围的警察也都惊呆了。长濑克也从警察的身后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他看见那个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似乎也在看着他。
《模仿犯》第18章(1)
关于群马县赤井市“绿色公路”的交通死亡事故的第一份报告,在事故发生后两个小时就送到了墨东警察署连续诱拐杀人案的联合调查总部。
事故车是东京的牌号,乘车人为两名年轻男性,轿车的后备箱中装的是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尸体。群马县的赤井警察署高度重视这一重大案件,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了联合调查总部。调查总部对事故车内尸体的来历立即展开了详细的调查。
事故中死亡的两个年轻人的身份很快就弄清楚了,因为他们两人都随身带着驾驶执照。
副驾驶座位上的人,在轿车冲下山崖时被抛出了车外,在山坡上找到了他的尸体,此人名叫高井和明,二十九岁。高井和明的住址在东京都练马区内,他和父母及妹妹一起生活。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名叫“长寿庵”的日本荞麦面馆,高井和明是高井家的长子。
事故发生时坐在驾驶座位上的,就是在轿车被起重机车吊上来时从车门中掉出来的人,名叫栗桥浩美,二十九岁。他的住址也在东京都练马区内,也是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是,按他父母的话说,栗桥浩美并不住在父母家中,他也没有兄弟姐妹。实际上,他一个人住在新宿区,自己独立生活。
有人证实在事故发生前,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的车里就“冒烟”了。经过调查,栗桥浩美的部分尸体和他座位上的座套的确有烧焦的痕迹。这些痕迹都集中在栗桥浩美的前面和脚上,可能是因为他在驾车时抽烟,不小心引燃了衬衫或外套。两人都没有系安全带,据推测,可能是为了熄灭衣服上的火解开了安全带。除此之外,事故也有可能是由于栗桥浩美的驾驶错误造成的,确切原因还在调查之中。
事故的报告一出来,双方的家属都陷入惊慌与悲痛之中。通常,警方也会给予极大的同情。但是,在这次的事故中,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尸体”和这次事故纠缠在一起。趁着还没有引起各路媒体的注意,警方迅速而慎重地向两人的亲属展开了调查。
关键是,对于轿车后备箱中尸体身份的调查无从着手。从尸体的上衣和裤子口袋里没有找到任何证件和写有姓名的东西。从尸体的状况推断,尸体是被遗弃在什么地方的,放入轿车的后备箱是要把他转运到什么地方去。
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6日早晨的验尸报告证明,死因系窒息所致。极有可能是被人捂住口鼻不能呼吸而死亡的,在口鼻处还留有胶带的痕迹。
很明显,这个后备箱里的尸体是他杀。墨东警察署的联合调查总部和赤井警察署都开始为此忙碌起来。
“化妆出行吗?”
听见武上的声音,正读着报告书的秋津信吾抬起头,歪着头看着他。
“现在没有什么意义了,这消息电视里早就播出了。”
6日的中午刚过,秋津就和从群马县来东京的刑警同行一起去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的家搜查了。
虽然警察署没有公开承认把高井案和连续诱拐杀人案联系起来,但是民间已经有许多推测,媒体对于警察署的举手投足都十分关注。
在现阶段,秋津还完全是作为同行的陪同者。但是,因为媒体中有人认识他,所以只要他一露面,媒体的报道就紧追不舍。
〖JP2〗秋津用手使劲儿揉着眼睛,长期睡眠不足,眼皮都有点抬不起来了。〖JP〗
“武上君,你怎么看?”
武上没有立即回答,眼睛看着报告书。他手里拿的报告书是刑侦科研处送来的,是关于11月1日HBS特别节目中与“罪犯”对话的音响分析结果。
这个报告是今天上午才送到武上手里的。如果没有赤井市的事故报告插进来,下午的紧急侦察会议上就要讨论这个报告,并且接下来就要召开由刑侦科长负责的记者招待会了。
有马义男的直觉是正确的。
刑侦科研处得出的结论是,特别节目的广告之前和之后,打电话的是不同的人,两个人的声波明显不同。
也就是说,连续诱拐杀人案的罪犯是复数。
到目前为止,所有与“罪犯”的通话,刑侦科研处都已经进行了音响分析,都与HBS特别节目广告前的人物的声纹完全吻合。在节目之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仍然是这个人。至于广告之后出现的第二个人,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争执,情急之下才出现的。看来他们多少也懂得一些声纹分析的知识,有意在回避警方的追踪。
根据分析,所有接听到的罪犯打来的电话,都是从室内打出的,包括在没有发动的汽车里等安静的环境下打出的。
在提出扔在大川公园的那只手不是古川鞠子的那个电话,是在轿车里打出的,附近有过街盲道的提示信号声。
把有马义男骗到广场饭店去的那个电话,背景中有特征的杂音被认定为某种机械的工作声。经过对比分析,认为是冰箱或空调的机器声。这个杂音在11月1日HBS特别节目的电话里没有被发现。
11月1日的与HBS的通话,广告前后是在同一室内打出的。节目之后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也是在同一个场所打出的。打电话时,打电话的人始终处于静止状态,所在场所为木结构的房屋,包括墙壁和桌椅都不含钢筋和水泥。
《模仿犯》第18章(2)
在与HBS对话的电话中,和之后那个打给有马义男的电话中也有明显的声音很轻的机器声。经分析对比,被鉴定为电暖气的声音。
电暖气。木制房屋。
也就是说有两种房屋符合这个条件——小木屋或是别墅。
从赤井市到山北面的冰川湖是北关东的别墅区。完全符合这两个条件。
武上把报告书合订在一起,贴上了标签。
秋津抬起头,看着武上说:
“那两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两个’吧。”
“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
武上和秋津会心地笑了。
“这就叫‘天罚’吧。不过,后备箱里的那个男性尸体还没弄清楚呢。”
“是啊……”
“在罪犯与HBS特别节目对话的时候,似乎提到过,不是吗?”
“是啊。罪犯曾经说过,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对男性下手的话,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罪行吧。”
“他们自己想不到会在抛尸的途中遭遇车祸吧。”
武上说:“这个事故看起来不像是人为引起的交通事故。”
“是啊。”
“事故分析结果还没出来吧,据说事故车的性能也没有问题。”
“可是,是车内先起的火呀。”
“看来是栗桥浩美抽烟引起车内起火,加上那段路又是有名的事故多发地段才出的事故。”
秋津笑着说,这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
“该走了吧?”
秋津看了看表,站了起来。武上等他走后就开始整理报告书。
武上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在想,如果赤井市的那两个就是我们要抓的罪犯,他们都死了,一起死了,在搬运尸体的半路上,因为一个人抽烟引起车里起了火,一时慌了神儿,驾驶失误翻到山下去了,两个人肩并肩地被结果了性命。
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武上凭着多年的经验和现有的材料,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人高井和栗桥就是“罪犯”。这是武上从警多年来从没有遇到过的事情。
——这是天意。
下午过得很慢,武上在等着秋津带回搜查的结果。时针一秒一秒地走着,武上专心地在做着他的案头工作,条崎敲会议室的门时,武上竟然没有注意到。
门开了,条崎走了进来,几步走到会议桌前,兴奋地眨巴着眼睛。
“怎么样了?”武上问。
不安和兴奋的心情交织在一起,武上的心跳得特别厉害。他等不及似地又问了一句:
“到底怎么样了?”
条崎没说话,他绕过会议桌,走到武上的身旁,对着武上大声说:
“是空气清新器。”
〖JP3〗武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条崎继续说:“是秋津在栗桥浩美自己居住的公寓里发现空气清新器的。这可能就是罪犯打电话时的背景声。”〖JP〗
武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会议室的窗户打开了,回身冲条崎说:“还够咱们忙一阵子的呢。”
各路消息不断传到总部,神崎警部在武上他们忙碌中朝他走了过来。
“骨架已经找到了,只缺右手,是在栗桥浩美的房间里发现的。”
1996年11月6日,下午六点二十分。
所有电视台都中断了正常的节目,开始播送临时插播的特别新闻。连续诱拐杀人事件已经侦破,罪犯是两个人。
这个时候,有马义男正在自己的豆腐店里忙着,眼前的顾客正是一位和鞠子一样年轻的女孩子。
前烟滋子在家里。桌子上的书稿正写着塚田真一和大川公园垃圾箱前发生的一幕。
塚田真一正在送水野久美去地铁车站。水野久美是特意到他做临时工的店里来找他玩儿的。两人一路走一路有说有笑。
新闻在人们耳边流传。
“罪犯”是两个人,都死了,是死着被逮捕的。在这个无神的国度里,在这一瞬间,人们仿佛都听到了神的铁锤敲下的审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