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佛筆記

    （五）
    从住处到布达拉宫，走路大概40分钟不用。
    同行的17岁小帅哥非常熟练地把我拉上出租车，“带我们到最大的网吧去。”
    司机呵呵一笑。车子飞快，越过写满“网络维护”“网站建设”“联想连锁店”之类招牌的江苏路，越过豪华热闹的拉萨百货，越过布达拉宫，停在一家“好望角III”的网吧。
    不通宵，4元钱一个小时。店员是一位西藏大姐，很熟练给我们开单的同时，为里面上网的人点菜、叫外卖、续费、张罗送饮料汽水。
    宽频的显示器上，CS、魔兽等网络游戏正在进行。300万像素的摄像头前，打扮入时的拉萨妹妹学着模特摆S造型。一名青年一边呼噜噜吃着炒饭，一边瞄着屏幕上闪动的QQ……
    小帅哥把魔兽打开之后一声叹息，这里的网速真快啊！
    我将拍好的照片上传到图库，也赶紧跟着一声叹息，这里的电脑配置比我自己的还快啊！
    远在深圳的朋友看着我拍的拉萨豪华街景，也在叹息，这真是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啊！

    导游说，这座现代化的都市除了宗教，还有其他都市所没有的宝贝，比如说天珠、绿松石，比如说冬虫夏草、红景天，比如说藏刀、转经筒……
    同行的车友随着导游开开心心去太阳岛购物。心思细密的车友则独自在八廓街徘徊，将开价700的牛角以90元买下，将2300元的康巴刀以200元收购，甚至还藏着掖着羚羊的角。而我在这座很现代化的城市中，享受宽带网络，陪几个孩子看喜剧情景剧《家有儿女》，跟着书店老板一起念西藏的“基尼松西（1234）”。
    归途中，大家脖子上缠绕着不知道真假的天珠、绿松石，开开心心地别离了这个城市。
    我则一身轻松，两袖清风。小杨导游问，你觉得拉萨怎么样？
    我回答，除了豁然而愈的轻微高原反应外，我没有在拉萨痛哭失声，也没有被大家渲染了很久的宗教氛围所感染，但是，我已经那么喜欢这座城市，愿意在这里工作生活上几年乃至更长。
    因为，这座城市里的蓝天美丽的如同假的。

    （四）
    只是，在布达拉宫见不到大昭寺前长拜的人群。
    沿途的汽车飞快穿梭，什么样名牌的都有。即便是到了布达拉宫前的公路大道，这些汽车都可以在中途忽然毫无预警地来个急转弯，调头别向。
    我在红绿灯旁，与一只黄色大狗认真地等待人行标志的绿灯闪亮。
    等待了很久很久。
    身后就是布达拉宫。高天流云之下的布达拉宫比图片画册乃至影视中，显得愈发的雄伟瑰奇，神圣得让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其仰之弥高。
    而布达拉宫前面渺小的我，好那只老老实实等待红绿灯的黄狗，在别人奇怪的目光下，显得十分的怪异。
    最终，黄狗在人行道上试探了两步后，选择了退却。
    我跟着他，看见他退出红绿灯口，转向旁边一个路灯下。路灯下面是一只躺着一动不动的黑狗。黄狗触碰了一下它，它却依旧四肢直直地躺着。黄狗前后看看行人，然后走到黑狗旁边，站立不动了。
    行人匆匆地走过来走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和我一样地去看他们。而他们也仿佛在别一个世界一样，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包括我。

    可是导游李小龙说，在拉萨工作其实满享受的。因为上午9点多才上班，中午午休三个小时，下午5点多就下班。而太太阳要在晚上9点才落山。所以拉萨人有了更多的时间，所以拉萨人很懂得慢慢享受生活，所以拉萨人很悠闲……
    这个疑惑发给了北京的朋友，他们呵呵了半天说，也许李小龙说的是青藏铁路开通之前的拉萨吧。
    在向西藏出发之前，已经有无数的朋友向我建议，早点看吧，青藏铁路已经开通了，拉萨已经要变样了。
    与喜欢演绎西藏诸多怪力乱神宗教神话的援藏导游李小龙不同，生长在拉萨的小杨导游不爱说西藏怎么怎么好。她喜欢边做导游，边和游客一样将西藏沿途美景摄入自己的手机，然后用胳膊肘撞撞你，兴奋地问：是不是很美？
    当话题引到了青藏铁路，刀子嘴的她神情有些落寞，她不喜欢这条带来无数游客的铁路。
    身为青海人的小杨导游说，拉萨，是她一生都不愿意背离的故乡。
   
    1995年的时候，我在丽江。
    我对丽江的小导游何芳说，丽江这么美丽，毫无杂质，最好不要太走向现代化了，否则一切无法留存……
    何芳一声冷笑，你们大城市里的人享受空调名车和各种现代化生活，然后让我们这里保留原始，以便永远做你们有点闲情时候的后花园，是吗？
    我无言以对。
    5年后，丽江开通了飞机，也有了一座五星级的酒店。四方古城内满是在卖东巴文化用品的东北人。何芳急急地推荐了还没有被开发的偏僻的束河。她说，如果你不去看，将来就没有那么原始古朴的了。
    继续5年之后，丽江古城以及束河都成了书本上描绘的“午后的阳光”“小资的天堂”之类的场所。我所知道的朋友中，还有人在那里买了房子做起酒吧老板来。
    那么热爱丽江的何芳，还是决定长留在了昆明。我们再讨论丽江的现代化和古朴留存之间的悖论时，谁也不知道对错与否了。
   

    （三）
    与大昭寺外面的喧闹和商业化不同，布达拉宫有着广阔的广场，宫前绿茵如席，鸽子呼扇着翅膀飞向高空。
    拉萨的天空真的很高，和刚到那天的万里无云的蓝天不同，高空流云密织，在大片的白云映衬下，布达拉宫比图片画册乃至影视中，显得愈发的雄伟瑰奇，神圣得让我可以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对其仰之弥高。
    从远处看布达拉宫，是雄伟的，崇高而又神秘。
    近处再看这座宫殿，粗糙的白色外墙，有着坡度的梯形建筑让你即便是站在了这个宫殿之上，继续仰望，依旧能被它的雄伟镇住。更何况从这个角度仰望，在白色的外墙上，层层叠叠棕红色的窗檐衬起深邃的蓝色天空，愈发让你觉得在此之上，也许还有更加高不可攀的什么神秘之所在。
    导游李小龙说，布达拉宫每天都限制进入游览的人数，大概也就三千多人，其他的名额是给当地的真正信仰者朝拜用的。
    我们车队足足80多人。导游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大家分了4批进去。
    进到半道，还有有人因为不慎丢失了内宫门票而不允许补票，懊恼地坐在台阶抗议。而诺大一个布达拉宫，只允许短短的50分钟参观时间。许多游客一肚子火。
    一位68岁的老人，孤身来到拉萨，排了整天的队，买到一张散票。验票的时候，老人家自豪地将票举得高高，满足的表情与其他因为攀登台阶喘气不息的疲惫游客对比鲜明。
   
    在参观大昭寺内历代的佛像时，听见导游天花乱坠地讲述这些佛菩萨的神奇事迹，几个还在读小学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大声说：“可是，老师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啊！”
    一个趔趄下，我无法向他们解释信仰与迷信的区别。
    我将他们带到大昭寺中央，这是个小广场。里面坐着密密麻麻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众，看着悬挂在前方的电视屏幕，上面正在现场播放着某位活佛的讲法。这些挤得密不透风的信众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从一大早就在这里听法，一刻都不曾离开。午饭好晚饭都是喇嘛分发的糍粑和水解决的。而坐在门外的是在不断发送手机短信的年轻保安或者工作人员。
    我问这些工作人员是哪位活佛在讲法，讲的是什么？他们嘿嘿地笑，一个劲摇头。
    二楼才是活佛讲法的现场大殿。门半隐着，可以看见同样密不透风的喇嘛在其中。他们手中是16开本的经书，都是藏文，我看不懂。
    听法的与讲法的，守卫的与游览的，让大昭寺显得热闹而又有趣。仿佛门口朝拜的与经商的一样，互不干扰。谁也不会在乎小孩子批判什么封建迷信之类的话。
    而在布达拉宫，还未进入参观，最爱说笑的导游李小龙已经严肃地再三强调“三不许”：不许乱拍照，不许乱提问，不许乱触摸。
    大家在战战兢兢中将这个神奇的宫殿游览了一番，而不曾留下任何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