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01日

眨眼之间已过两年,想当初也是炎炎夏日,忙着考研。浑浑噩噩两年,快要毕业了,炎炎夏日,忙着论文。

研究生的日子,把当初的那股冲劲都磨掉了。也许是掩埋在骨子里的惰性,在这日子里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出来透个新鲜空气。在求学的岁月里,能有这两年舒心畅快的日子,实属不易。这还得感谢中国的研究生教育体制。呵呵。可是也知,求学本就是一个艰苦的历程,是破茧成蝶的过程。如果将本该用功的日子痛快了过,最终将会发现:失去的比得到的多。

我终于体会到这一点。

在这炎炎夏日,我要重新收拾自己的耐心,每天强迫自己,静静的坐在实验室学上一天又一天。这可不是件易事。要拒绝网络的诱惑、电影的诱惑、逛街的诱惑;忽略别人拿着行李回家的兴奋;忍住不想家里可口的饭菜…….不知哪个名人说过:能控制自己的人才是自由的人。的确如此。当我明明知道此时应该学习了,可是我却作不了主,想玩。想想看,此时我陷入多么大的恐慌,脊梁骨都冒冷汗:我无法控制自己,因为我习惯玩了!习惯的力量是多么大。如果应用不当,它的力量会让你惊恐。

还好,我的大脑还算清醒。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希望一切顺利。祝福自己,在这夏日。

2005年01月11日

       灌水是中国人文化的重要部分。可以说整个中国文明史,就是一部灌水史。传说时代
,舜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妃子就跑到湘水上去灌水,抒发内心的悲哀。泪洒青竹,印上斑
斑的痕迹,从此人们把这种竹子叫做湘妃竹,也叫做斑竹。这就是今日各BBS上斑竹这个称
号的来历。


  儒家文化向来把灌水看作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孔子登论坛上,叹道:“灌者如斯夫,不
舍昼夜!”灌水被看成是生命中的永恒。孔门弟子颜回对上网灌水着迷,躲在破旧的网吧里
(居陋巷),每天只吃一顿饭(一箪食),往肚子里灌一壶水(一瓢饮),结果少年白发,深度近视
。这种好好学习天天灌水的精神,使他成为安贫乐道的楷模。


  庄子也非常欣赏灌水的乐趣。他说:“子不灌水,焉知灌水之乐?”又说:“相濡以沫,
不如相灌于江湖。”庄子的寓言中,充满了对灌水的智慧。其中《秋水》一篇,最是阐发
灌水的奥意。灌水小虾河伯在自己的网站上洋洋自得,但跑到一个大坛子里见到灌水高手
洋若(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说他灌的水像海洋一样),这才真正了解了灌水的真谛。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统一天下后,嬴政对灌水文化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这些贡献包
括:统一上网带宽(车同轨),统一发贴语言(书同文),统一贴子的字节数标准(度量衡)。从此
全国各地的子网汇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


  灌水也被中国人看作勇武的象征。人常说绛灌之勇,就是指绛侯和灌婴,这两个是汉
初功臣。灌婴从小灌水,练得一身好功夫。史记上说灌婴”战疾力”,大破项籍,韩信,和英
布,官至丞相,封颍阴侯。从此人们就把猛将称作“勇灌三军”。此后更出了个关羽,水
灌七军(好厉害!),于是成为了“武圣”。后人记叙关羽和他的同时代人时,面对这个灌水
人才辈出的年代,只好说:“滚滚长江都是水,浪花淘尽英雄!”这个时代中灌水文化被发
扬光大,水不但要灌得勇猛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还要灌得富有幽默感谈笑间强虏灰飞烟
灭。灌水高手在出征某个论坛时,通常还要先灌一杯水,横槊赋湿,以增加灌水的艺术效
果。


  魏晋时期的人物以清谈著称(也就是在聊天室中斗嘴),偶尔跑到室外郊游,他们就会选
一个有茂林修竹的水潭,玩曲水流觞的游戏。也就是往帖子里灌水,然后把帖子放到水池
里传给别人,别人收到了帖子就喝掉水,另外再跟一个帖子。有时大家灌得兴起,上游下
来的贴子太多,别说跟了,看都来不及。


  唐朝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官员都须经过灌水考试才能上岗。唐太宗李世民看到各
路高手鱼灌而入考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天下英雄,尽入吾论坛中矣!”这时身边的魏
征提醒他说:“别灌太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在这个朝代中还出现了唐湿这么一种灌
水的形式。其中李杜二人成就尤高。李白的著名灌水湿中说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
河落九天!”这是一种多么宏伟的灌水气象啊!他又有一首咏论坛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
及汪伦送我情!”歌颂了在灌水中结下的友谊。唐朝还是一个开放朝代,李白和外国网友晁
衡也经常相互灌水,吟湿作河。灌水国际化了。


  继唐湿后的宋词则又是另一番灌水风光。后人把宋词按照灌水风格分为两派,其一为
豪迈派,代表人物苏轼,写下了“大江东去”的壮丽篇章。其二为婉约派,代表人物柳永
受到了人民群众的普遍欢迎,只要有人灌水的井边,就有人转贴柳永的词。宋朝理学也很
发达,继承了孔子的“一灌之道”。章太炎先生著《?汉微言》中云:“仲尼以一灌为道为
学。灌之者何?只忠恕耳。”因此宋代的儒者以天理人性为基础,对灌水作了深刻的思辩分
析。


  明朝的灌水文化开始走向民间。其间有两位畅销小说的作家,一名施耐淹,一名罗灌
中,他们对灌水小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施耐淹的小说干脆以《水壶》为名,以发扬
灌水文化。其间还有其他一些形式的灌水作品,如戏曲《十五灌》等。


  水至清则无鱼。清初文字狱,见灌水贴就砍,使得灌水贴子大大减少。鹿鼎公韦小宝
水灌雅克萨城,签订尼布楚条约,方显出灌水英雄真本色来(黄澄澄的:P)。其后乾嘉学派
则埋首于故纸堆中,专心整理老贴子。正是由于他们勤勤恳恳的工作,一些精彩的灌水之
作被保留了下来,而不至于被淹没。


  纵观中国的历史,是5000年灌水的历史。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谱写灌水的新篇章!
水是中国人文化的重要部分。可以说整个中国文明史,就是一部灌水史。传说时代
,舜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妃子就跑到湘水上去灌水,抒发内心的悲哀。泪洒青竹,印上斑
斑的痕迹,从此人们把这种竹子叫做湘妃竹,也叫做斑竹。这就是今日各BBS上斑竹这个称
号的来历。


  儒家文化向来把灌水看作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孔子登论坛上,叹道:“灌者如斯夫,不
舍昼夜!”灌水被看成是生命中的永恒。孔门弟子颜回对上网灌水着迷,躲在破旧的网吧里
(居陋巷),每天只吃一顿饭(一箪食),往肚子里灌一壶水(一瓢饮),结果少年白发,深度近视
。这种好好学习天天灌水的精神,使他成为安贫乐道的楷模。


  庄子也非常欣赏灌水的乐趣。他说:“子不灌水,焉知灌水之乐?”又说:“相濡以沫,
不如相灌于江湖。”庄子的寓言中,充满了对灌水的智慧。其中《秋水》一篇,最是阐发
灌水的奥意。灌水小虾河伯在自己的网站上洋洋自得,但跑到一个大坛子里见到灌水高手
洋若(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说他灌的水像海洋一样),这才真正了解了灌水的真谛。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统一天下后,嬴政对灌水文化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这些贡献包
括:统一上网带宽(车同轨),统一发贴语言(书同文),统一贴子的字节数标准(度量衡)。从此
全国各地的子网汇合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互联网。


  灌水也被中国人看作勇武的象征。人常说绛灌之勇,就是指绛侯和灌婴,这两个是汉
初功臣。灌婴从小灌水,练得一身好功夫。史记上说灌婴”战疾力”,大破项籍,韩信,和英
布,官至丞相,封颍阴侯。从此人们就把猛将称作“勇灌三军”。此后更出了个关羽,水
灌七军(好厉害!),于是成为了“武圣”。后人记叙关羽和他的同时代人时,面对这个灌水
人才辈出的年代,只好说:“滚滚长江都是水,浪花淘尽英雄!”这个时代中灌水文化被发
扬光大,水不但要灌得勇猛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还要灌得富有幽默感谈笑间强虏灰飞烟
灭。灌水高手在出征某个论坛时,通常还要先灌一杯水,横槊赋湿,以增加灌水的艺术效
果。


  魏晋时期的人物以清谈著称(也就是在聊天室中斗嘴),偶尔跑到室外郊游,他们就会选
一个有茂林修竹的水潭,玩曲水流觞的游戏。也就是往帖子里灌水,然后把帖子放到水池
里传给别人,别人收到了帖子就喝掉水,另外再跟一个帖子。有时大家灌得兴起,上游下
来的贴子太多,别说跟了,看都来不及。


  唐朝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高峰。官员都须经过灌水考试才能上岗。唐太宗李世民看到各
路高手鱼灌而入考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说:“天下英雄,尽入吾论坛中矣!”这时身边的魏
征提醒他说:“别灌太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在这个朝代中还出现了唐湿这么一种灌
水的形式。其中李杜二人成就尤高。李白的著名灌水湿中说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
河落九天!”这是一种多么宏伟的灌水气象啊!他又有一首咏论坛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
及汪伦送我情!”歌颂了在灌水中结下的友谊。唐朝还是一个开放朝代,李白和外国网友晁
衡也经常相互灌水,吟湿作河。灌水国际化了。


  继唐湿后的宋词则又是另一番灌水风光。后人把宋词按照灌水风格分为两派,其一为
豪迈派,代表人物苏轼,写下了“大江东去”的壮丽篇章。其二为婉约派,代表人物柳永
受到了人民群众的普遍欢迎,只要有人灌水的井边,就有人转贴柳永的词。宋朝理学也很
发达,继承了孔子的“一灌之道”。章太炎先生著《?汉微言》中云:“仲尼以一灌为道为
学。灌之者何?只忠恕耳。”因此宋代的儒者以天理人性为基础,对灌水作了深刻的思辩分
析。


  明朝的灌水文化开始走向民间。其间有两位畅销小说的作家,一名施耐淹,一名罗灌
中,他们对灌水小说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施耐淹的小说干脆以《水壶》为名,以发扬
灌水文化。其间还有其他一些形式的灌水作品,如戏曲《十五灌》等。


  水至清则无鱼。清初文字狱,见灌水贴就砍,使得灌水贴子大大减少。鹿鼎公韦小宝
水灌雅克萨城,签订尼布楚条约,方显出灌水英雄真本色来(黄澄澄的:P)。其后乾嘉学派
则埋首于故纸堆中,专心整理老贴子。正是由于他们勤勤恳恳的工作,一些精彩的灌水之
作被保留了下来,而不至于被淹没。


  纵观中国的历史,是5000年灌水的历史。让我们齐心协力,共同谱写灌水的新篇章!

2004年12月21日

        一切爱都来的那么突然,不经意之间,丘比特的粉色小箭就会射中你,谁也无法预料。我也从没去想过会是怎样,直到我和他认识一周后,还是有点不相信。也许这就是爱。

       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没有我曾构想的浪漫场景,甚至没有邂逅的偶然来显示缘分的因素,一切都是人为:我们通过朋友介绍认识。

       我并没有认真的对待。对于有点酸酸气的半个文学青年来说,浪漫的幻想似乎比一般的女孩更强烈些,所以对于这个在女孩子生命中很重要的事来说,如此匮乏浪漫因子似乎让我更失望一些。不过我还是去见了,而且是带着一丝的好感,因为他似乎并不被动,而是没有服从朋友的安排,主动联系我,我们单独见面了……

       我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如传说的那样^_^。只是这确实是得靠感觉,而且我是对一些个性要求颇高。还是来说说他吧。我们见面的场所是我定的,就在学校的“新街口”。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相貌并不难看,还算对得起观众;言语之中透着点机灵,但似乎脱离不了孩子气;性格还算活泼,这使得我可以和他继续交流下去,否则,我可能早就找个借口溜了。我们谈了很多,东拉西扯,主要是我问。虽然吐词有点含混,口音稍重,他还是说了很多话。那晚他的形象深深的留在我的脑海里。谈的不错,所以我们的交往可以继续下去。

       就像邻家小弟昨晚发现的快乐谷今天一看原来是一个平凡不过野树丛一般,接下来的两天,有点失望,他所有的缺点似乎都被发现,简直要放弃了。也许人们认识事物的规律就是这样,终究需要适应期。渐渐地,他似乎很可爱,而且是真的很可爱。也努力去关心我。其实我自己自认并不真的比他成熟,只是比较懂事,自我感觉良好而已。我总是像个大姐姐一样教训他,他都虔诚的点头说是,认真的样子让我偷者乐。我开始接受他的缺点,开始包容,好像一切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严重。我开始想他,刚刚分离就开始想他,很想见到他,我开始需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够集中注意力学习。见着他的时候我很想他抱着我,我喜欢他抱着我的感觉。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闻着他留在我衣服上的味道,很温馨的感觉。害怕失去这种感觉。

       也许这就是开始爱上一个人吧。我自以为很懂自己的感觉,可谁知道这究竟是否正确呢。我一直很自信,也很理智,但我还是有点摆脱不了恋爱中的女孩患得患失的忧虑。我希望自己能够做的好,看开一点,不要让自己不满意哦。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无缘无故得不爱。爱对方就要给他信任,也给自己信心。让自己洒脱一些,轻松并且长久的爱之路,祝福自己走好! 

2004年10月19日

蔡义江:《红楼梦》的诗词曲赋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著名红学家蔡义江先生。大家欢迎。

不同于中国其他古典小说,《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不是可有可无的闲文,而是与小说的情节与人物的描写成了有机的部分。而且大多数诗词曲赋与人物描写和情节根本就是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如果不能很好地读解《红楼梦》书中的诗词曲赋,你就不能真的读懂《红楼梦》。下面,欢迎蔡义江先生为我们演讲《红楼梦》的诗词曲赋。

我想讲五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是小说家还是诗人?”我们一提到曹雪芹,很必然的就和《红楼梦》联系在一起,马上就会想到曹雪芹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其实呢,他活着的时候,朋友忆述起他的时候,就很少有人讲他是写小说的。当时小说的地位不像诗词那么高,是闲书。今天的小说家地位蛮高,声誉蛮高。过去能写诗词、能写文章才是好。所以总是把他看成擅长于写诗词曲这样的一个诗人。比如敦敏就讲“逝水不留诗客杳”。这是在曹雪芹死了以后,他悼念他的诗里讲到的。像水一样,过去的就留不住了。“诗客杳”,诗客死了,没了。诗客就是诗人。还把他比作我们历史上的著名诗人。比如说“诗才忆曹植”。曹植大家都知道,三国时,建安文学中,才高八斗的曹子建。敦敏的弟弟敦诚呢,把他比喻为阮籍,“狂于阮步兵”。阮籍做过步兵校卫,过去常常以官职来称人。曹雪芹是很狂的。他说“步兵白眼向人斜”。对世上,他看不起的人,白眼相向。这本来是说阮籍看人,有青眼、白眼,喜欢的人就是青眼,就是眼珠对着他,看不起的人,眼珠就不见了,就全是眼白。曹雪芹也是很傲的。所以讲“步兵白眼向人斜”。还把他比为刘伶。刘伶是晋代“竹林七贤”里的一个诗人,他喜欢喝酒。后来,曹雪芹死了以后,敦诚就讲“鹿车荷锸葬刘伶”,葬刘伶,就是葬曹雪芹。刘伶这个人除作诗以外还喜欢喝酒。他老是坐着小车,就是鹿车,带着一个锄头,就是荷锸。他一面喝酒,一面和仆人讲,如果我喝酒醉死的话,你就把我埋掉,把他比作刘伶。还有个朋友,张宜泉,也是在怀念曹雪芹时写“谢家池塘晓露香”。把他比为谢灵运。这首诗,台湾有研究《红楼梦》的人认为,张宜泉是不是和曹雪芹是朋友呀?前面序言里讲曹雪芹,会写诗,全首诗里没有讲曹雪芹会写诗呀?我说头四个字就是写他会写诗。把曹雪芹他家住的前面那汪水,称为“谢家池塘”,因为谢灵运写过非常好的五个字“池塘生春草”,所以比曹比谢叫“谢家池塘”。当然比曹雪芹,讲得最多的还是说他像李贺,唐代的一个薄命诗人,很年轻时就死了。

敦诚诗里讲“诗追李昌谷”,昌谷是个地名,李贺的家乡,在河南。是说曹雪芹的诗可以超过李贺了。还说“爱君诗笔有奇气”,我喜爱你的诗写得有不同于常人的那种构思,那种气概,很新奇。“直追昌谷破篱樊”,也是追李昌谷的意思。“破篱樊”,就是把李贺的范围,把他的境界都突破了,突破了他的范围。还有说“牛鬼遗文悲李贺”,这是悼念他死时候的诗,你遗留下来的文章,既诗歌,就像李贺一样,这使我悲伤。李贺诗很怪,所以唐代诗人杜牧,给他诗集写序言的时候讲,“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今天把牛鬼蛇神比喻很坏的东西,要打倒。过去是指他诗歌的构思非常新奇诡异,就像李贺牛鬼蛇神的风格。所以叫“牛鬼遗文悲李贺”。还有两句说“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我早就知道,写诗要有胆量,有想象,你想到那些东西,你很坚定大胆的把它写出来,用“铁”来比喻,用“刀光”来比喻,可与刀锋的光芒一起相辉映,就是“交寒光”。但是非常可惜,我们今天,读不到曹雪芹写的一首完整的诗词曲,一首都不到。惟一一首遗留下来的,在《红楼梦》之外的,只有两句诗。那是题他的朋友敦诚写的一个
短戏,这个戏的题材是白居易的《琵琶行》,把《琵琶行》改成一个戏,故事叫《琵琶行传奇》。曹雪芹看了以后觉得这个传奇写得很好,就题了一首诗。可这首诗没有传达室下来,只是凭着敦诚的笔记保存下来,最后两句:“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这构思也很新奇: “白傅”就是白居易,他做过太子少傅,所以称“白傅”;因为白居易是古人嘛,就说他的“诗灵”如果看到你这样的演出,这个剧本的话,要高兴得不得了了,一定会叫他两个小妾,“蛮素”是他的两个侍妾,樊素会唱歌,小蛮会跳舞,叫她们来彩排一下,来演出,“鬼排场”因为都是古人嘛。我们看到的就仅仅是这两句。后来,周汝昌先生有兴趣给诗的前面补了六句。因为当初没有说明是他补的,结果大家还以为发现了曹雪芹全首诗,让吴世昌先生上了大当,还为此写了很多文章,争来争去的,说:“你周汝昌写不出来,这是曹雪芹的原文.”其实,前面是周先生写的,周先生写诗写得不错。

曹雪芹自己写的诗我们已经看不到了。我们说他诗好,在《红楼梦》里,我们能不能看出来?《红楼梦》里,用曹雪芹自己名义写的诗,只有二十个字,就是在小说的开头,楔子里面,最后讲曹雪芹在悼红轩里,“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分出章回,纂成目录”,把它题为《金陵十二钗》,并且题了一首绝句。这个绝句是以作者名义,就是曹雪芹本来怎么写诗就怎么写。这二十个字是很重要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你说这首诗写得好不好?我是长期搞诗词的。诗歌的体裁里,五言绝句这种形式最适合写景,一个小的景象景致,表现一个意境,是很擅长的。它不善于很酣畅的来抒情,来议论,这是七言绝句才擅长的。如果五言绝句里又能议论又能抒情,就看你的本领来了。才二十个字就把《红楼梦》里很重要的问题提出来了。就是真与假,“满纸荒唐言”,如果你仔细体会的话,就知道《红楼梦》小说,不是按照真实的人写的,他是“荒唐言”,就是假的,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虚构,而且不是虚构一点点,好像只是有块石头呀
,或者警幻仙姑呀,太虚幻境呀这点才是荒唐的,整个都是荒唐的,所以叫“满纸荒唐言”,从头到尾是一个大胆的虚构,艺术虚构。但这虚构是有基础的,他的感受是真实的,“一把辛酸泪”,他要把他真实的感受写在完全虚构的故事里。《红楼梦》不虚构是不可能的,艺术创作需要虚构,生活真实是一方面,要典型化就需要虚构,政治环境需要虚构。他的家里和皇家关系那么密切,最后因为皇帝下命令抄了家,这些事情你能写出来?你胆子那么大?这个是讲政治。更重要的是人伦道德呀,小说还是个闲书,写给人家看的时候,谁能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全对号。我父亲就写父亲,本来叫曹頫我现在叫他贾政,这样改个名字就算啦?一看就是你曹家的事情,那还了得?谁能随便褒贬长辈呢?还要扬家丑,揭隐私,这个人和那个人关系不正常,这个人心里想着他。这些东西你能写?曹雪芹自己观念上也通不过。所以他要把很真实的生活中得来的感受通过虚构的故事表现出来,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有几个人能理解呢?所以说大家都觉得作者很痴呀。花了十年时间,花了那么多工夫,写得那么精细,写得那么好,但谁能理解它其中真正的味道呢?这二十个字
概括得怎么样?感慨多么深沉!这样的诗就这一首。

我们说曹雪芹善于写诗,不但是他那些朋友提到他是个诗人。和他一起合作的像脂砚斋,他加的评语里也讲了这一点。比如他批道“余谓雪芹撰此书”,这个标点,一定要点在这里,不是“撰此书中”,不要把他和现代汉语搞在一起。过去“中”字往往是一句的开头,“中有一人字太真”,就是其中有一个人字叫太真。“中亦有传诗之意”。我说曹雪芹写这本书,其中也有传诗的意思,也有把他的诗传给大家的意思。这个意思当然不是他把他写好的诗加在小说里,不是的。而是通过小说显露他写诗的手段和本领。再有他批第二回前面的一首回前诗。这在脂砚斋评本里都有,讲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好像下棋一样,“一局输赢料不真”,最后要晓得结果怎样?还“须问旁观冷眼人”。对这么一首诗的批语,他说“只此一诗便妙极!”意思是别的且不说,就这么一首诗就妙极了。“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长”,他平生就长于写诗词。曹雪芹不但诗写得好,词曲也写得好。在第五回里,批在《终身误》或者是《枉凝眉》,批语的位置,两个批本不一样。上面有一条说“语句泼撒,不负自创北曲”,意思是语句非常的放得开,非常的泼辣大胆,没有辜负他“自创北曲”。你看第五回里这许多曲,《红楼梦》十二支曲,每支曲有曲牌,这些曲牌都是曹雪芹自己创造的,所以说“自创北曲”。还有一首叫《乐中悲》写史湘云的,批语说“悲壮之极,北曲中不能多得”。还有一条,贾宝玉写了一首《寄生草》曲子,脂砚斋说“看此一曲,试思作者当日发愿不作此书”这是假设的话,假如说曹雪芹当初不发愿要写一部《红楼梦》的小说,“却立意要作传奇”,要作戏曲传奇,“则又不知有如何词曲矣!”,又不晓得能写出多少好的词曲来。

诗词曲毕竟不是小说里的主体文字,因为小说不是传奇,传奇要有很多唱词,那是要有词曲的本领,小说的主体是散文叙说。那么诗词的功夫同小说的散文叙说之间有没有关系呢?有。脂砚斋指出来了。有一次,贾宝玉看见一位新认识的丫头,叫红玉或小红,对她印象蛮好。第二天还想找她,找来找去这个小红不在,所以他就假装到外面去看花,走来走去,实际上,是在找这个小红,忽然看到西南角游廊上有一个人靠着栏杆在那里,很像小红,看不清楚,为什么呢?面前有一株海棠花把他挡住了。在这里,脂砚斋有批语了,他说:“余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曲中泛出者”,“泛出”就是化出,“皆系此等笔墨也”,就是这一类笔墨,“试问观者,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这难道不是这句诗么?“隔花人”倒远,“天涯”反而近,就说明,想看的人看不到呀,是非常非常难受的事情。这句诗是一句词曲里的,是金圣叹批《西厢记》里的崔莺莺的唱词。他说这情节便是从这句诗词里化出来的。

其实从诗词里化出来的还很多很多。脂砚斋没举而已。比如从人物描绘来讲。有“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的话,在写到薛宝钗的时候用过这八个字。有人读《红楼梦》非常不喜欢薛宝钗,就跟我来讨论,说,你看,曹雪芹把薛宝钗写的多难看,脸庞像一个银盆,眼睛像一个水杏,这怎么能好看呢?其实,曹雪芹不是讲她难看,是讲她好看。中国传统的比喻,往往和西洋文学里描写的比喻是不一样的。他们讲外貌更注重形,我们更注重意,就像意境。银盆,无非是讲她生得很洁白丰满而已。你看写贾宝玉也是这样写的嘛。“面如中秋之月”,你说一个人的脸要真跟中秋的月亮似的,这个人也不好看呀,“色如春晓之花”,“眼若秋波”等等,也一样。描写林黛玉这个人就更加虚了。从来没有很具体的讲,鼻子长得怎么样呀,嘴巴是樱桃小口呀还是大口呀,不是这样写的。她是比较虚的,比如有这样的话:“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走起路来像杨柳在摇摆,静下来的时候好像一朵漂亮的花倒影在水边,这个景象很美,但跟人的形象实际上是有很大
距离的。人如果真的像一朵花,或是一棵树,那有点像妖怪了。这都是我们传统词曲诗歌里意象的吸收。李清照曾经写过一首《醉花阴》被她丈夫赵明诚看见了。赵明诚一连写了五十首,把李清照这首放在自己词作当中,让朋友看,“你看,我这些词写得好不好?”人家看了以后说,“这五十几首词里就‘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两句好”。刚好是李清照的,所以她丈夫也佩服她。这是名句嘛。“帘卷西风”后人瘦成什么样子。如果让西欧的作家来写,不知道要怎么个写法,怎么形容法。你看中国的“人比黄花瘦”,比菊花还要瘦。这里我们这个形象的东西要高雅,要凭想象,要从其精神上去领会,不是具体的形象。人同黄花瘦不瘦的怎么个比法?瘦不瘦的。但是这样的词就是好。
《红楼梦》里,写人物,特别是他喜欢的人物,往往外形多借用诗词里的意境。

那么故事情节呢?也很多。比如大家很熟悉的黛玉葬花,应该说是很重要的描写,在葬花之前,先有一段,宝黛两个人共同读《西厢记》,我校注的那本书,戴敦邦先生给我画的封面就是宝玉和黛玉两个人在桃花树底下读《西厢记》,可见这段描写得很成功。书中说“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会真记》就是《西厢记》的别名,或者叫《莺莺传》,“走到了沁芳闸的桥边,桃花树底下,一块石头上坐着,展开了书,从头细细的玩赏。看到了‘落红成阵’”落红像一阵雨一样飘下来的时候,这个时候刚好是落红成阵了。“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的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这种情景,你们能想到古典诗歌里的谁的诗吗?是从什么诗里化出来呢?我想到李贺的诗,李贺有一句叫“桃花乱落如红雨”,还有一首就是《题赵生壁》,“曝背卧东亭,桃花满肌骨”,赤膊,曝背,晒太阳,卧东亭,这时候,桃花满肌骨。其实,史湘云醉卧芍药裀也是这个景象,不是曝背,她是醉酒,不是卧在东亭,而是卧在芍药裀上,卧在青石板上,不是桃
花满肌骨,而是芍药花满肌骨,这些景象都是同诗歌有很密切的联系。

黛玉葬花,我们现在看见的《葬花词》很多文章里提到刘希夷的《代悲白头吟》,“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把花和人联系起来。葬桃花就是葬佳人、葬红颜。还常常举到唐伯虎,唐寅的诗,我们这里没举。还有引到他祖父的“百年孤冢葬桃花”,这当然都和《葬花吟》有关系。但曹雪芹绝不仅仅只是看了这些诗。因为葬花的,把花的飘零、埋葬,跟红颜薄命的埋葬联系在一起的话,在中国诗词里是很多很多的。吴文英是南宋的一个词人,他在《风入松》里讲,“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愁草,这个“草”是动词。我要写一首《瘗花铭》我就发愁,《瘗花铭》是悼念花的文字。“瘗”是埋葬。《瘗花铭》是原来庾信的作品,到宋朝的时候还有,现在已经没了,现在庾信的集子里已经找不到这个作品了,你看庾信多早。
《瘗花铭》换一个词就是《葬花吟》,意思差不多。韩偓,唐代的诗人,他的诗里面也讲,题目就叫《哭花》不是哭人“若是有情争不哭”,你如果有感情的话,这个“争”字就是“怎”字,是反问语气,如果有情的话怎么能够不哭呢?“夜来风雨葬西施”夜来风雨,把最美丽的人都给葬了,这里的“西施”是指花。北宋的周邦彦,就用韩偓的意思来写《六丑》的词,也是这个意思,“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倾国”就是美女,诸如此类的词是非常非常多的。所以我们说,《红楼梦》这部小说在很多写法上都是从诗词曲里面化出来的,这话是可信的。所以,曹雪芹既是个诗人,也是个小说家,或者可叫做诗人小说家。这是我要讲的第一点。

第二点我们讲,小说中的诗词曲写得好不好?这是因为存在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意见。一种认为《红楼梦》的诗词曲写得非常好,绝大多数年轻的读者都属于这一派的,调查证明,有的同学说最喜欢的就是《红楼梦》里面的诗词,有的说,我喜欢《红楼梦》就是因为里面的诗词曲,先看诗词曲后来才喜欢上《红楼梦》的。就是一般的爱好者里认为《红楼梦》诗词曲写得好的,也可能占压倒的多数。你如果问他这些诗词曲到底好在哪里,答案可能是五花八门,或者喜欢的也不一样,有些人给你举《葬花吟》写得非常好,还有《红豆曲》写得非常好;有些人给你举《海棠诗》《菊花诗》;还有人说《好了歌》《枉凝眉》都不错,各有各的理由了,这是一派。另外一派呢,相反,认为《红楼梦》里的诗词写得不怎么样。他说真正有分量的作品不多,其中平庸的、幼稚的、笨拙的、粗俗的作品不少,持这种看法的人是少数;将小说里的诗词曲贬得很低很低的那更是少数。但是我看到过,都是著作里面提到的。是哪些人呢?都是一些对旧体诗词有根基的甚至是学者、专家,
有些是著名学者、著名专家,这里我们不要去讲他们的大名了。但他们只做学问,对小说的创作不太了解,不知道小说应该写成什么样才能算好的。在他们心目中,你只要讲诗词曲写得好,他们马上就想起李白、杜甫、王维、苏东坡、辛弃疾、马致远等等。说《红楼梦》如果和这些大诗人的诗放在一起一比的话,那就差一点。我想就这一派的贬低的看法,来说说自己的意见。我觉得根本的问题还在于衡量的尺度,你这个尺度对不对。把《红楼梦》里的诗词当作《悼红轩文集》来评论这就不对。悼红轩是《红楼梦》里面讲到的,曹雪芹在悼红轩里批阅《石头记》,那么我们姑且把这个悼红轩当成为曹雪芹的斋号,书房号,如果是《悼红轩文集》那全部是曹雪芹自己的诗文了,如果这样来评论的话那就不对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小说是再现生活画面的,艺术的感染力不可缺少的条件就是它的真实性,如果不真实了你就打动不了读者。《红楼梦》主要活动的范围是一个大家庭,主要是写大家庭内部,是大观园。人物呢,是怡红公子贾宝玉,还有一大群姊妹、丫头,这样一些人,她们足不出户。如果写她们的诗词都能够表现祖国的雄伟山川或者是民生疾苦,那还能真实吗?如果说金陵十二钗、贾宝玉,人人写诗,都是李白、杜甫、苏轼,那么“海棠诗社”应该改为“中华诗词协会”,哪能把诗词写得最好的人都集在一起?比如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或者说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或者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你叫《红楼梦》里的谁写这样的诗词呀?黄河没到过,长江更加不用说了,他们到街上去,看见过那些受冻挨饿死在那里的尸体吗?“路有冻死骨”他能看到这些?这样写的话,就不真实了嘛。曹雪芹即使有这样的李白、杜甫的本领,也不能写这样的诗。如果《红楼梦》的诗词有李白、杜甫这样的分量的话,《红楼梦》就完了,小说就毁了。所以曹雪芹只能让他创造的人物去写风花雪月,去写别离相思,写四季更换,伤春悲秋,而且写出来的东西还要像女儿写出来的,大多数都是女儿嘛。所以脂评叫它“香奁体”。“香奁体”就是贵府小姐写的体裁。你看林黛玉的《葬花词》、《秋窗风雨夕》、《桃花行》,这些歌行采用的全是“初唐体”,唐代初期的诗。比如说《秋窗风雨夕》,就是仿《春江花月夜》这个格调,所以《秋窗风雨夕》、《春江花月夜》对得非常工整,是模仿这个格调写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是“初唐体”的代表作,当然是写得好的,但在整个唐代诗坛里,它不是最高雅、最上乘的作品。“初唐体”是什么?“初唐体”就是初唐时期的流行歌曲、通俗唱法,是最通俗的,最流行的那些歌,写出来的句子都是比较浅易的、能看懂的,很流畅的;主题都是用共同性的,别离相思、伤春悲秋、青春老大这些大家都能理解的、一般性的这种题材,并没有深刻的社会内涵,更少作政治讽刺。因为《红楼梦》里面的这些公子、这些小姐,本来就是如此。当然我不是说整个《红楼
梦》里没有寄托,没有政治讽刺。我讲绝大多数是这样一种形式,何况小说在那个时代主要还是破愁解闷的闲书,它要求通俗,所以,杜甫的沉郁顿挫,李白的天马行空,或者韩愈的奇崛古奥,李贺的牛鬼蛇神,全都用不上。

曹雪芹写的小说人物的真实性同他的诗歌创作这两者是结合得非常好的,有读者可接受性。这些决定了曹雪芹这样写。这不是曹雪芹本领不够,正是他高明的地方。写的是小说,小说是第一位的,为里面的人物服务。他要模拟女儿们写的诗还不能都一样。个人的思想、性格、修养、境遇、情况都不一样,怎么能写出诗来都一样呢?这样的话,林黛玉写的诗就要写得很机智、很灵巧,因为林黛玉是冰雪聪明的人,写得很缠绵、很哀怨,这样才像 “潇湘妃子稿”。薛宝钗的诗,人称 “蘅芜体”,因为她自称“蘅芜君”,住在“蘅芜苑”,她就写得雍容、浑厚、含蓄、典雅,表现她很自持自重,有修养有身份。史湘云,人很聪明活泼,又很豪爽,所以她的诗清新、语言洒脱、不加雕琢的写出来,有很自然的意趣。这样就,很难为曹雪芹了。光要写女儿的还不行,女儿的还要一个一个不一样,但是曹雪芹都写出来了,你说曹雪芹本领大不大。

而且小说里做诗的人也很多呀。不能每一个人都像钗、黛、湘,都写好诗,也不真实。还有一些根本文化程度很差,但是行酒令时也要作两句的,像薛蟠之流的,基本上是文盲兮兮的,还有一些妓女之类的。所以不能都是一个腔调。我们不说别的,说李纨,李纨这个人大家知道,是从小知道诗书的,因为她的家庭环境,所以她会作诗一点不奇怪。但是这个人又只会侍亲养子,侍奉上面的人,养自己的孤儿,是一个寡妇,心如古井,槁木死灰,没有什么追求的,没有激情的,生活也平平淡淡,作人也老老实实,这怎么可能写出好诗来呢?书读过,诗歌的基础有,所以她看人家写诗的能力要比她作诗要高得多,大家都推大嫂子做社长,我认为推得真恰当。“海棠诗社”的社长,因为她为人公道公平,评诗的眼光有,不偏袒哪一人,所以将李纨塑造成一个很不错的裁判员,但不是优秀运动员,她自己成绩不怎么样,但是是一个好裁判。所以她的诗写的平庸一点,这是完全合理的。
但是写平庸诗的不止她一个。你说香菱,她从小没机会读书呀,被人家拐走了,但她有遗传基因,这是我讲的,不是曹雪芹讲的。她的家庭是诗书的家庭,进了贾府以后,周围的环境是大家都在吟咏作诗,她特别的羡慕,所以她自学苦学,学习作诗。开始学作诗时,她读的诗也不多,写出来的诗就不能不幼稚。所以有人说《红楼梦》里的很多诗很幼稚。作者就要写它幼稚。林黛玉的讲法不叫幼稚,叫你这个“不雅”,因为诗读得太少,开始写得太“不雅”了。我们细细的看香菱的第一首诗就晓得它“不雅”,一点都“不雅”。还有迎春,人家称她“二木头”可能老实是老实,但是聪明不够,不太会作诗,有时候在宴会上面讲几句诗,把韵都弄错了,你说她做的诗能不笨拙么?笨拙才是真实的。还有我刚才说的像薛蟠呀,云儿呀,冯紫英呀,蒋玉菡呀,他们所谓的诗能不粗俗么?《红楼梦》里出自薛蟠、云儿的,有很多艳歌淫曲,不但粗俗,简直下流,这样的作品很容易写吗?我看,后四十回就写不出来。没有出色的模拟本领,谁能写得出来?你去看看那个锦香
院的妓女云儿的那几首淫曲艳词,我就特别佩服作者,这个曹雪芹哪里学来的这个本领?写得这么像。所以来模拟各种风格各种水平的诗,要比自己做几首好诗放在小说里,这是过去很多小说家犯的通病,不晓得要困难多少,要高明多少。所以我说你衡量《红楼梦》里诗词曲的尺度,就不能把他当作曹雪芹平常自己做的诗。这是最重要的一个尺度,你要着眼于小说的真实性,看所写的诗是不是为人物服务,为故事服务。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论〈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这篇文章收在好几本书的前言里,我看这里卖的《〈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过去叫“评注”,前面就有。我把里面的《红楼梦》的诗词,归纳成六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后面的两点,一点就是讲“诗即其人”意思就是,谁写出来的诗,就是谁的诗,“按头制帽”用茅盾先生的话,根据你头的大小给你定做帽子。每首诗歌都是性格化的,跟人物相符。

前面讲的一点就是这个,后面有一点,就是我下面准备讲的第三点。就是诗歌里面带有谶语性质,用谶语的表现方法。所以,第三点我讲,谶语式的表现方法。明义说黛玉的葬花词是“似谶成真自不知”,谶或谶语是什么意思呢?是无意中预言了将来。写诗怎么能写出将来的遭遇呢?这一点有很大的神秘性,有宿命的成分,这跟曹雪芹思想中有很深刻的悲观主义有关,他处在他那个时代,我们要理解。不是我们今天的。他对现实很悲观,找不到答案,就归之于命运,认为人的命运是注定了的。这样一种观念应该说是消极的,不要为了把曹雪芹讲得高,就什么都是好的,宿命的观点是消极的。但是在艺术表现上,因为他有这样一种根深蒂固的悲观的宿命的思想,他往往从一个人开始的时候,探视他后来的结果,以为从他诗词里也会自然的流露,所以有很多谶语式的表现。我们撇开他思想上的消极面不说,他在艺术上倒有一个好处,就是前面后面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一个有机的整体。在人物描写里也有这种情况。

比如说小说人物里第一次描写到惜春。不是提到她名字,而是描写到她的时候,她刚好跟水月庵的小尼姑两个人在那里玩,人家送宫花去,她说了几句话“我正在和智能儿讲呢,将来我也跟着她当尼姑去,如果真的当了尼姑,剃了头发,花往哪里戴呢?”脂砚斋说“闲闲一笔”,就是讲笑话的一笔,“就把后半部的线索提动”,把后半部的线索给提起来。《红楼梦》的这个特点,并不只是我刚才讲的这个例子。诗词里有很多很多都是如此。

这一点特别是在曹雪芹写的原稿,八十回以后丢掉了,现在看到的一百二十回,后面四十回是后人补的,由程伟元、高鹗整理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探讨曹雪芹原来的意思的时候,这点更加用得上。就给我们探寻研究者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依据。最明显的是,太虚幻境中金陵十二钗的判词,还有《红楼梦》十二支曲。这都预示着人物的命运,这些人物的命运归宿都给一一的写定了。那我们来看两首,是不是这样。《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详细的解释我那本书里有,我在这里就不细讲了。现在有人提出,这首词是写谁的?说这首曲词是歌唱三个人的: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话对不对呢?不对。歌唱的对象就是薛宝钗。贾宝玉不是金陵十二钗的
,他是男的,不在十二钗里,也不在这册子里。当然你要讲到薛宝钗的最后结局,你当然不能不提贾宝玉了。不但要提贾宝玉,还要提林黛玉。为什么呢?因为结了婚以后,贾宝玉总是念念不忘林黛玉,他真正爱的是林黛玉,所以“意难平”。你再对他恭敬,对丈夫服侍得怎么好,他也是“意难平”,他忘不了。曲名是非常重要的,《终身误》就是讲错误的婚姻,女子的错误婚姻。现在人的观点好像认为,终身误是三个人都误掉了。男子的错误婚姻不叫终身误。过去讲终身大事只讲女子。为什么呢?女子结了婚以后,终身就托付给丈夫了。男的不要紧,没什么,误的话,就休掉,再来一个。三妻四妾嘛。今天,我们对男的也讲,你找对象是你终身大事。过去只讲女的。这个《终身误》就是指错误的婚姻,是讲薛宝钗的。因为薛宝钗最后被贾宝玉丢弃掉,贾宝玉去做和尚了,她变成了活寡,守寡,守空房。这是跟贾宝玉的心态有关系的,因为他爱的是林黛玉。从这首词中我们也看到,先是黛玉之死,然后才是金玉良姻。所以到金玉良姻的时候“俺只念”,我所想念的只是“木石前盟”。这个说明林黛玉已经死了,所以叫“终不忘”,我忘不了她。这不像续书里写的那样,同时候发生,一个结婚,一个死掉。不是这样。这一点,下面这首《枉凝眉》看得更清楚。《枉凝眉》这个题目把它翻译作今天的话,就是:你伤心也是徒然的,也是没有用的。因为“凝眉”就指悲愁、伤心、啼哭,都包括在里面。你再伤心也没有用。现在也有人写文章在某某学报里发表,说这一首才是写林黛玉同薛宝钗的,又把两个人合在一起了。因为判词里曾经把两个人合在一起过。说,“一个是阆苑仙葩”是讲薛宝钗的,因为薛宝钗很美丽,像一朵花一样,所以是“阆苑仙葩”。“美玉无瑕”是讲林黛玉的。这也弄错了。“阆苑仙葩”当然是讲林黛玉。林黛玉是绛珠仙草嘛,她才叫“阆苑仙葩”。在这首曲词里,为什么不提薛宝钗了呢?因为薛宝钗和她毫无关系。她的悲剧的产生和薛宝钗没有关系,不像续书里写的,不是因为婚姻对象,如果因为婚姻对象的话,写林黛玉的曲里一定要提到薛宝钗,这里,金玉姻缘是不提的。反而讲,“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你想想看,“枉自嗟呀”是讲林黛玉的,在那里就是“枉凝眉”,白白的流泪。“一个空劳牵挂”,牵挂着林妹妹的身体不好,不晓得现在她的病怎么样了。我这次遭遇不幸,她会不会受不了呀?这个就叫牵挂。按照现在后四十回的设计的话,潇湘馆同怡红院是很近的,两个人用不着牵挂,一天走好几个来回,没事情就走一趟。现在写的是贾宝玉失了玉,成疯癫了,一个迷失本性,变成两个傻子了。所以,一个傻笑,一个也傻笑。而且林黛玉受到打击以后,眼泪也没有了,这倒是真实的,如果是巨大打击以后,这样也不假。但是曲子写的,是按照眼泪还债来写的。这个眼泪一直流下去,一直到死还没干。脂砚斋曾经有一条批语说“绛珠之泪,致死不干”到死的时候都没有干,“万苦不怨”,自己怎么苦也不怨。原稿写的林黛玉是另外一个林黛玉,是为了贾宝玉这个知己而受苦,是为了贾宝玉的痛苦而痛苦,最后把自己全部的眼泪报答了她的平生知己。这叫眼泪还债,报恩。后四十回中眼泪还债就不对了,她是没有眼泪的,到最后是“病神瑛泪洒相思地”,是贾宝玉哭得死去活来,昏天黑地的,贾宝玉流了很多很多眼泪,所
以,这眼泪也不知道是谁欠谁的,谁还给谁的。

你要知道这些曲子都有谶语的性质,都是表现她们后来命运的。《葬花词》也是这样。脂评说:“《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这个“偈”其实和谶语的意思一样,是佛教里的东西。所有群芳的悲惨命运就像《葬花吟》里的花落一样。明义的诗说得更加明确:“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好像谶语一样,最后成真了,她自己却不晓得。明义感到非常遗憾,因此有一个幻想,一个愿望:“安得返魂香一缕”,什么地方能够弄到“返魂香”?这是神话传说里的仙香,闻到以后死的人会活过来。“起卿沉痼续红丝?”把你的不治之症医好,重新起死回生,让你们两个人重新结合。从这首诗你可以看出来,林黛玉之死,跟宝钗毫无关系,所以她的曲词里,一句宝钗的话也不提。而宝钗守寡同林黛玉是有关系的。

这些谶语式的表现,有时在《红楼梦》的回目里,就点明了。比如,《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就点明“制灯谜贾政悲谶语”,贾政看到很多灯谜都是不吉利的,所以他产生了悲感,不过这一回,后面一半破失了。从惜春的谜以后,是后人续补的,但是我们看前面几个谜,的确都是谶语。贾母的谜语是“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个果名,是荔枝。实际上,她是暗示树倒猢狲散。这有谶语的性质;元春作了一个灯谜,是一个爆竹,一响而散,元春是短命的;迎春的谜语,是一个算盘,镇日乱纷纷,阴阳乱纷纷,噼噼啪啪打个不停。
她的家庭也是这样,嫁给孙绍祖以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一年以后就被折磨死了;探春的灯谜是个风筝。断了线以后就飞走了,那就是暗示她的远嫁;惜春的灯谜是个长明灯,小说里后来讲是佛前海灯,意思一样但“佛前海”这三个字不应该有,为什么呢?因为谜面里已经出现了,所以应该称长明灯。就是寺院里前面有一个很大的油缸灯,燃着一点火苗,常年不熄,这个预示她将来出家作尼姑。

《红楼梦》里,不但是自己写,有时候还通过一些游艺的用具,上面刻着一些《千家诗》之类的,大家所熟悉的诗,来做谶语。这个曹雪芹本领也很大,诗不是曹雪芹写的。如果曹雪芹在上面写诗,那就不真实了,因为这是大众的游艺用具上刻的诗句。比如今天《唐诗三百首》我们比较熟悉,在那个时候《千家诗》是最普及的。所以很多游艺用具都刻《千家诗》上的诗句,刻在上面有一朵花的,叫“花名签”,牡丹花、芍药花等,题一句诗,让她们抽签,她们抽到的也都有谶语性质。你比如说,薛宝钗的得到的签是牡丹,“艳冠群芳”,上面一句是“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写的《牡丹花》的诗,他最后两句是“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花名签常常像歇后语一样,因为大家都熟悉,让你把前面后面的东西都想起来。过去唐代有个人叫韩弘,他做了中书令以后,觉得京城里大家都喜欢牡丹花,结果社会风气也不好,整天的玩花赏花,所以这个人板起面孔,很严肃的,下令把所有的牡丹花都砍掉。这个就是“可怜韩令功成后”,他做了中书令以后,“辜负秾华过此身!”牡丹花开得再好也没用,都砍掉了。象征着,贾宝玉功成以后,功德圆满,做和尚以后,薛宝钗的漂亮荣华也辜负了,误了她的终身。

袭人拿到的是桃花签。叫“武陵别景”,这是用《桃花源》的典故,大家都知道。“桃红又见一年春”。这里象征什么呢?全诗,大家一下子都能记起来。“寻得桃源好避秦”,按照原来的写法,袭人不是贾宝玉做和尚后才出嫁,她是中途出嫁。贾府发生事变的时候,她出嫁了,那也是迫于形势的。所以,寻得一个桃源,可以避秦,就是避乱。“桃红又见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不要把信息带到外面,“恐有渔郎来问津”,我看把“渔郎”改成“优伶”,被蒋玉菡看中了,嫁给蒋玉菡,这就完全合适了,这也是一种谶语。

我觉得最有代表性的,是麝月的签。她抽到的是荼靡花,叫“韶华胜极”。诗是王淇的“开到荼靡花事了”。当然小说里描写的,签上面还有很多话呢,比如说,“大家都喝一杯酒,大家来送春”。贾宝玉看诗,他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他就要把签藏起来不让大家看,觉得这个话特别不吉利。因为荼靡花是春天最后的花,开得最晚,所以说“开到荼靡花事了”,开到荼靡以后,花都没有了。花事就没有了,“花事了”三个字还双关,袭人姓什么?姓花。袭人出嫁的时候跟贾宝玉讲“你好歹把麝月留着”,服侍他们两夫妻,宝钗同宝玉。所以最后,贾宝玉做和尚的时候,不但丢掉了宝钗,也丢掉了麝月。这都在脂评里讲到过了,所以“开到荼靡”,荼靡花就是麝月,“花事了”,花袭人的事情也了了,花袭人出嫁了。像这些地方,你看,曹雪芹非常的巧妙。这是我们讲的第三点。

第四个问题,我想讲一讲,谁是诗词曲第一高手。“第一高手”是借用武侠小说的话。小说里谁的诗写的最好呢?这是一个不能说死的问题,就像你问李白好还是杜甫好?这是不易评出高低的。通常认为,林黛玉大概是第一,因为她的判词里有“咏絮才”之称。“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咏絮”,就是用谢道韫的典故,就指诗作的好。但是书中具体描写时,属于顶尖高手的有三个,哪三个?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可以说是写诗歌的三女杰。唐代有“初唐四杰”,这里是三个女杰。其实还有一位,你要算四杰也行,不过这个人,平常不参加大家作诗,也没有参加诗社,但是她这方面很有才能,谁呀?妙玉。她是出家人,所以我们没把她算在内,她作诗的机会也很少,但是她会作诗。因为有一次,晚上,她在水边走,听到水边有两个人在那里联句。一个林黛玉,一个史湘云。一直联到“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她出来打断了,“别再写了,这个已经非常好了,再写下去也太悲凉了。”后来她把这个诗稿自己给续完。她从夜静到早上天明,第二天光明
重来,按这个意思把诗写完,写得很不错,可见,她是会作诗的。作者也偶尔给她露一下峥嵘,但我们一般来讲,不把她和三个人放在一起。

钗黛湘三个人作诗可以说各有千秋。如果把大家一起作诗当作比赛的话,她们每个人都拿过冠军,都有一块金牌。第一次,海棠诗社作诗,压倒群芳的是史湘云,不过史湘云还是后来的,她没有到之前,大家评的最好的是薛宝钗同林黛玉。薛宝钗有两句诗,的确写得不错:“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白海棠是很白的,所以说它“淡”。这话合辩证法,艳,不一定红的才算艳,淡到极点,白的,才感觉到花更艳。这也符合薛宝钗的气质。她为人就做得非常的淡,非常淡里表现她的出色,即艳。后面“愁多焉得玉无痕”以玉来比白海棠,白海棠像玉一样,上面有露水,就像眼泪一样,你愁多了,当然也要有泪痕了。脂砚斋说,这话有点像讽刺二玉:贾宝玉同林黛玉,两个人愁太多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还有这个意思在里面,写得不错。林黛玉写得非常灵巧,她聪明巧,写白海棠说:“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你看用“偷来”“借得”写得很有风趣。实际就是写它像梨花那么白,那么有风韵。又用梅花的精神来比它,用“借得一缕魂”这种措辞,看出她的巧。但这两句诗是借势的。宋代卢梅坡有诗,写到雪同梅花的比较说
:“梅须逊雪三分白”梅花比起雪来,没有雪白,比雪差三分,“雪却输梅一段香”,雪比起梅花来,梅花有一段香,雪没有。最后,雪同梅到底哪一个好,高下难分。这同林黛玉写的诗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有启发。这种不叫抄袭,叫借势。就是活学前人好的地方,能够借他的“势”。但是,迟到的史湘云又作了两首,众人大加赞赏。诗语言非常自然,清新洒脱。比如“也宜墙角也宜盆。”大家都用“盆”字韵,我觉得这句就是随口讲出来的,说这花好,种在盆里好看,种在墙角也好看,这很像她的人生态度。在家里,她父母死后,人家待她不好,过得很苦,她也能适应,到贾府来了后,换了一个很好的环境,她也合适。一个人随处都能适应,这个意思放进去了。还有“自是霜娥偏爱冷”,“霜娥”是神女,是“青女”,管霜雪的,这里来比白海棠,但脂评说“不脱自己将来形状”,这就是谶语式的。史湘云后来的婚姻在人家看来是非常美满,丈夫也长得漂亮,有才有貌,忽然之间婚姻破裂了,一直到老,变成牛郎织女了,“白首双星”,到白头,都成为
牛郎织女。“双星”不是指一般的成对夫妻,而是牛郎织女星的特别称呼。这种似谶式的句子还有“花因喜洁难寻偶”,脂评曾经说“湘云是自爱所误”。这个我们没办法解释,因为我们看不到曹雪芹原来是怎么写的,反正他们夫妻两个是分开的。现在有文章说,她的丈夫卫若兰怀疑史湘云和贾宝玉有关系,金麒麟从哪里来的呀?一下子两个人的关系就分开了。还有别的猜测,我们不去管,反正她是自爱的。所以,用“喜洁难寻偶”这种话来讲。但脂砚斋认为,就诗论诗,写的最好的是那一句“秋阴捧出何方雪”。我不知道在座的人,喜不喜欢写诗词,我看了这句也觉得写得真好。清初李玉写过一个戏剧叫《一捧雪》,但那是形容一个玉杯,白玉的杯子像一捧雪一样,她这里拿来形容白海棠,既然讲雪就是在冬天,但白海棠开在秋天,秋阴之下是没有雪的,所以要用“何方”,哪里来的雪呀?这就说得很好,“秋阴捧出何方雪”所以脂砚斋说“压倒群芳,在此一句”,脂砚斋也懂诗的,把其他诗压倒,这个是根本,不是光弄巧,直接描写白海棠用一捧雪,把它
分开就是“捧出”,什么地方捧出?还能表示惊讶。那么史湘云第一,她获金牌了。史湘云的花名签也抽到了海棠。上题“只恐夜深花睡去”,这是苏东坡的海棠诗。人家开她玩笑,“不是夜深花睡去,是石凉花睡去”,说他醉卧芍药裀。你看海棠花同她有某种联系,所以让她得了第一。

但是菊花诗,十二首诗,大家都来做,结果林潇湘夺魁。冠军是林黛玉。当然史湘云的诗,薛宝钗的诗也写得很不错,小说里都有评论,哪一句写得好为什么好,都有。但是特别写得好的是林黛玉的一首《咏菊》:“毫端运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写律诗,要和题目扣的紧。这两句里有没有“咏”?当然有。,通过笔来咏也可以,通过口来咏也可以。有没有菊花?有。修辞方面,隐藏在 “霜”“月”里都是秋天。特别是下面一句“口角噙香”,吟出来的诗句非常好,可叫“口角噙香”。漂亮的女孩子,本来嘴就香,何况吟出香句来呢,如果嘴里含朵菊花就更香了;对月而吟,这种用衬托的办法写菊的句子,的确写得非常漂亮。后面一联,写得很自然,我也认为她写得非常好。甚至更能看出作者喜欢林黛玉:“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素秋心?”“素怨”“秋心”是互文。这个“素”字,不单单是平素的意思,“素怨”就是秋怨,所谓素秋。咏菊的意思都在里面了。自己写在了咏菊花诗里很多怨恨的寄托,自我自惜,满纸怨恨,有几个人能够懂得我的心情呢?“秋心”就是愁。宋代吴文英的词里讲“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心上面有秋
,不就是愁字嘛。我觉得这两句诗里,仿佛听见了曹雪芹的声音。曹雪芹写“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对象不一样,但也有“一把辛酸泪”。现在,我们好像从林黛玉的诗里又听见了曹雪芹题的那首诗的回响,所以她得第一是毫无疑问的。

菊花诗作完,贾宝玉又去作《螃蟹诗》,我看他是引诱人家写好诗,他自己随便的写了一首,抛砖引玉,贾宝玉是抛出一块砖头。林黛玉说,这种诗,我一百首也能写出来,随口就来了一首,当然写得也不好,因为是随口说的。最后倒真引出一块玉来,那是薛宝钗。全首诗讲螃蟹,但从其中两句,在写《螃蟹诗》里有所寄托。寄托什么呢?寄托诡计多端,心事花样很多的人,横行霸道一时,最后被人家吃掉,落得个悲惨下场,就像螃蟹一样。“眼前道路无经纬”,螃蟹走路不直着走,不管你经纬,不管纵横,横行一时。“皮里春秋空黑黄”,皮里春秋,过去讲,肚子里褒贬人,“春秋”,用春秋笔法来褒贬人,不露声色,肠子里鬼花样特别多,螃蟹里的花样特别多,有黄的有黑的,它的皮里,就是壳里。“空黑黄”,一个“空”字,说徒劳,最后还不是被人家煮了吃掉了么?这一联对得也工。所以众人评:“这是食螃蟹绝唱!这些小题目原是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曹雪芹放到这些地方来讽刺,让薛宝钗来写。薛宝钗对人情世故比较
精通。读的书也多,学问也广博,看问题也看得深,城府也深,思考问题也深。所以她能写出这样的诗来,不像林黛玉很单纯,不像史湘云很爽快,不大用心机讥讽人。所以《螃蟹咏》以这个为最好。本来《红楼梦》常常是以小见大,以家喻国,他写的范围是一个家庭,实际上,常常发挥,让你想到一个国家。比如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你说这是管家务,办丧事,仅仅是这个意思么?不是。她不就像一个国家的宰相、总理处理很乱很乱的国事吗?这一点,小说最后都指出来了,叫“金紫万千谁治国”悬着金印,穿着紫袍的万万千千个大官,哪一个能治好国家呢?“裙钗一二可齐家”姑娘一两个就可以把一个家庭弄好了。治家治国都是一个道理。他经常借小的地方来见大。所以,说“这些小题目原是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这其实也是曹雪芹《红楼梦》里的一个特色。

我再举一个史湘云的。她开玩笑。有一次她作了个谜语给大家猜。大家猜不到。《点绛唇.耍的猴儿谜》:“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猴子是野外溪壑里捉来的,它离开野外后,到红尘来游戏。“真何趣”者,有什么趣味呢?让它带着帽子,穿着官服,是沐猴而冠嘛,不是名就是利,这是虚的。“后事终难继”,大家不懂,为什么“后事终难继”?史湘云解释耍猴的猴子哪一个不是被剁去尾巴的?这就是“后事难继”,但你说这首曲来讲贾宝玉,来讲贾府,合适不合适?来讲《石头记》的石头,合适不合适?钟情溪壑分离,到红尘来游戏,来享受,有什么趣味呢?名利都是虚的,后事终难继,最后出家作和尚了,还继什么后事呢?不过现在有后事,续书的写法不是薛宝钗怀孕了么,将来还出来一个贾桂,“兰桂齐芳,家道复初”,那后事还是有人继的。但曹雪芹原来写的是后事难继的。所以写着写着,作者不再告诉你,谁写的诗本领更高一点,而只在表现人物的性格和气质,这是最重要的。所以你要说,林黛玉诗写得最好,也对,
你说三个人都好,也对。

最后,第五个问题,我要讲一讲,贾宝玉的诗才如何。贾宝玉是不是比起她们来差一等?是不是不如宝钗、黛玉、湘云呢?好像是如此。但这个话绝对不能说死。作者在描写贾宝玉和众姊妹在一起做诗,联句,带有比赛的性质。贾宝玉从来不争胜,不想跑得最快。他与这些姊妹相比总是处于下风,而且每次自己处于下风还特别高兴,最希望林黛玉能得第一。李纨评还是宝钗的好,他就不高兴,“我看还是林妹妹的好”,他自己,我是最差,没关系。所以他一次也没获胜过,这是有原因的:符合贾宝玉性格特点,他在女儿面前,姊妹面前,从来喜欢“做小”,不想逞强,不想比他们强。另外也就更突出这些女儿的聪明、有才,林黛玉才比宝玉还高,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元春叫大家作诗。元春省亲的时候,就像皇帝叫臣子作应制诗一样,叫大家都写首诗,题个匾来,她来评好坏。但是她弟弟,她非常喜欢,别人做四句就够了,你要作八句,不是做一首而要作四首。她认为最好的地方,比如说潇湘馆、后来的蘅芜院还有稻香村,这些地方都叫他每处做一首诗。作的贾宝
玉苦得不得了,最后林黛玉看不过,就“作弊”了,最后一首没写完,就是那个稻香村。“杏帘在望”这首,她就写在小纸团上,扔给他,宝玉马上就抄下来,最后评下来,所有诗里,这首最好。这首诗的确写得好。你看看。“杏帘在望”后来改为“稻香村”。“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多老练,首联就擒题,她把题目分成两句,一气讲下来,讲得那么自然。“杏帘招客饮”酒旗在招客人,“在望有山庄”,“杏帘在望”四个字就作进去了。第二联“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这作的好不好?你说这两句里,哪个是主语?哪个是谓语?没有。没有动词、形容词,全是名词放在一起,这就是诗歌的特殊句法。叫“鸡声茅店月”的句法,唐代温庭筠的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后来这类诗写得越来越多。但你可以想象,鹅儿在那里戏水,水上面有菱荇,这不用讲出来。“桑榆燕子梁”也一样,燕子在树里穿来穿去,把桑树、榆树的枝条来作自己的燕窝,这些都可以自己去想象。对仗又特别工整。第三联和第二联,颔联同颈联,学写律诗的人请注意,很
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变化。前面要是严肃的话,后面就要嘻嘻哈哈。前面坐得一本正经,底下就要跑步。两联姿态要不一样,前面浓,底下就要淡。所以底下一联非常自然:“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这两句话就是一气而下,非常自然的,同上面的面目是有变化的。同一个面目就说明你不大会写诗。可这首诗好在最后两句。稻香村是一个景致,你不要以为这真是农村,贾宝玉早就讲过了,水旁边没有山,什么都没有,忽然出来一个人为的农村,没人种田耕地,也没人织布,只是一个景点而已。林黛玉就有这么聪明,不是给元春看的吗?所以要颂圣,应制诗嘛,叫“盛事无饥馁”现在太平盛世,没人饿肚子了,“何须耕织忙”,何必去耕织呢?粮食都吃不完。所以脂砚斋的批语是“以幻入幻,顺水推舟”,什么叫顺水推舟呢?就是大观园没有人耕作,这种景象摆在那里,根据人家种好的稻子说现成话,叫顺水推舟。“且不失应制”,不违背应制之体,因为写给元春看,不单单是个姐姐,她是贵妃,是代表皇帝出来的,她让你写诗,你必须要讲皇帝的好话,要歌
颂太平盛世,所以说“盛事无饥馁,何须耕织忙”。所以元春看了特别高兴,想她弟弟现在这么聪明了,写出这么好的诗来,哪里知道是考试作弊。这个地方写林黛玉写绝了。林黛玉自己的诗当然做得也好,但她把最好的诗写给她最心爱的人,为他出力写的诗最出色,这样描写得特别成功。

是不是贾宝玉在姊妹在场的时候诗总是做不好呢?那也不一定,只要是不跟人家比赛,要把人家压下去的话,他照样做得好。比如有一次大家联句,统计下来,贾宝玉联的最少,所以他要受罚,罚什么呢?说栊翠庵的红梅花特别好,叫贾宝玉到栊翠庵向妙玉去要梅花。大家也看出来了,妙玉对宝玉特别好,妙玉特别爱干净,刘姥姥用过的杯子她马上要摔掉,给林黛玉、薛宝钗拿出来古董,而给贾宝玉用的是她平时自己用的绿玉斗。感情不一样,这写得很有分寸,很自然。妙玉这个人个性有些特别,但是很可爱。叫他去,有人说,跟个人去,黛玉说,跟个人去就拿不回来了,就让贾宝玉一个人去,而且拿回来后,还要作首诗:《访妙玉乞红梅》而且诗要做得快,我在这里敲鼓,史湘云说,我三通鼓后,你诗没作完要罚酒。结果这次他最高兴到妙玉那里要红梅花。这个任务并不重,而且她肯定会给他的,而且要写这个经历,很自然。他就讲了,你们不要给我限韵,不要给我限题目。因为前面比赛都有题目,有韵。让我自己来作,我想作什么就作什么。好,让他自己作。这也写宝玉不喜欢受人为格律的束缚。他做出来的诗,的确写得很好,而且也很快。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你看,前边两句,就像史湘云的洒脱,随便写出的。本来要喝酒的,酒还没有开始喝,句子还没有想好,现在叫我到栊翠庵去采梅花。“寻春问腊到蓬莱”这代词都用得很好,“春”,点红,“腊”点梅花,“寻春问腊”就是去要红梅花,“到蓬莱”到仙境,指代的好,栊翠庵,妙玉是出家人,是仙境。底下非常幽默,非常恰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亏他想得出来。把妙玉比为观世音菩萨,观音大士手里拿着一个瓶,瓶里是甘露,洒一点甘露,人间就下雨了。我并不是求你观音大士瓶中的甘露水。又把她比为嫦娥,嫦娥也是离家独居的。“槛外梅”,栏杆外的梅花,妙玉自称槛外人,人家称宝玉槛内人,妙玉是槛外人,这个时候把梅花的梅点出来了,上面都是指代。所以这四句,一气下来,很自然,这些比喻都恰当得很。比喻妙玉的身份。前面写得这么流畅,第三联就要变化了。要看他锤炼的功夫了。“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自己在尘世间,离开尘世间到栊翠庵去,到仙境去,叫离尘
。“入世”是回来,从仙境回来。你看着两句。回来写在前面,我回来的时候,我挑了红雪来。把红梅花用红雪来比喻,用冷来比喻。“冷挑红雪去”,我回到家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把栊翠庵的红梅采了去了。我到栊翠庵来的时候,是来割你的紫云,“香割紫云”用香和紫云来代替红梅。李贺有诗“踏天磨刀割紫云”,他把紫云代替紫色的石头,做砚台用的,这里用来指代红梅花,也很好。你看在句法上,这不是一种很自然的句法,是一种锤炼的句法,是诗歌的特殊表现形式,所以和上面一联面貌完全不一样。有变化,这就是善于写律诗的人。我回去带红梅花回去,我上你们这里来是来采红梅花的。就是讲这点,但用“冷”用“香”用“红雪”用“紫云”来比喻红梅花,句子是非常讲究修辞锤炼的。“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冻得不得了,冷的时候,肩膀会耸起来的,耸起来的时候就叫槎枒。这是用苏轼的诗,冷天的时候,耸着肩,他是诗人嘛。这么冷的天谁会可怜我跑来跑去呀?回到家的时候,我衣服上还有栊翠庵的青苔呢,或者说,我回来
的时候,还想着栊翠庵清幽的环境。“苔”代表清幽的环境。“沾佛院苔”,这个好像没人说过。像这样的诗,贾宝玉在人家罚他的时候,他写出来了,而且写得非常非常漂亮。

至于贾宝玉碰到贾政和他带的一批清客,叫他去题院子景物的时候。贾宝玉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那时候,诗就写得非常非常好了。比如说,贾宝玉游园题潇湘馆“有凤来仪”的两句诗:“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写潇湘馆的特点写得很好。竹子很多,所以房间里就有绿色的影子,“宝鼎”就是茶炉子,“茶闲”就是茶不煮了,茶不煮了好像还在冒烟,为什么呢?因为竹子的绿色透进来,看上去仿佛有绿烟。有竹子的潇湘馆感觉到特别的凉爽,有竹影。所以“幽窗棋罢”在幽窗里下棋,下完的时候指犹凉。下棋的时候,指头伸出来下棋,天气冷的时候当然是凉的,但是现在棋不下了,还感觉到凉。“茶、棋”,这个生活同她的环境也配得非常非常好。再比如,他题《沁芳》泉水那一联:“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题诗在修辞上,你讲水往往就不能把水用进去。他这里面水实在都已经写了。“绕堤”“隔岸”那不是写水吗?“三篙”连水的深度都写出来了,“一脉”是水的样子。实际上说,这个堤的旁边都是柳树,把杨柳树的绿和
水的绿联系在一起。绕堤的柳借给它,三篙水这么翠的颜色。你看这个诗写得漂亮吧。“隔岸花”隔岸两边都是花,分给它一脉香,这水都是带香味的。像这样漂亮的句子,越在贾政板着面孔要骂他的时候,他就越写出来。

还有和世俗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像冯紫英、蒋玉菡呀,在这些人面前写诗,那他们的诗和贾宝玉的诗简直不能比,反差非常大。有一次行酒令,行女儿酒令。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还要有一首曲子。前面说,“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这是谶语式的话,后来薛宝钗就是守空闺的。“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用王昌龄的诗。一个老是劝他去考科举去作官,结果劝来劝去,反而去作和尚了。“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女儿很高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面长得很漂亮。《红楼梦》里有镜花水月的比喻嘛,“一个是镜中花,一个是水中月”。“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这个句子,我非常欣赏。中国诗歌的修辞优点都被曹雪芹所掌握了。女儿高兴的时候,如果让我们用外文或现代语讲,也许是:女儿们在秋千上荡来荡去,一阵春风吹来,透过了衣衫,把衣衫都吹起来,女儿们高兴得哈哈大笑。这样没有四五句话就下不来。曹雪芹在贾宝玉的诗里就三个字 “春衫薄”,你自己去体会,写得多好。风吹来的时候怎样的凉爽,用不着讲。“春衫薄”三个字就够了。我就觉得,这些时候他就特别的聪明。接下来这首《红豆曲》,郑绪岚常唱的,唱得很好听:“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每句话里都有一个“不”字,十几句下来。这些句子里用了我们中国古典诗词的很多很多意象,而表现得那么自然,又仿佛能同宝钗黛玉最后愁苦的景象联系起来。所以,你说贾宝玉的诗写得怎么样?最好的诗也是贾宝玉写的。

特别是他有真情实感,愤慨的时候写的诗,更加不是一般人写得出来的。《红楼梦》里的诗都是通俗的、流畅的、让人一看就懂的。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晴雯死了,那个时候他极度的伤痛悲愤,就写了长篇的《芙蓉女儿诔》,这个诔文实际上等于一首长诗,表达他这个时候的愤慨心情,就不管你读得懂读不懂,不讲通俗了。这里面典故很多。比如说“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这个就不通俗,他用典故了。很高品格的人被人家妒嫉,遭到迫害。“闺帏”就是讲女儿、姑娘,“恨比长沙”,她的恨比受到打击、被贬到长沙的贾谊还要强烈。她人很正直,很刚烈,遭到了陷害,她的境况“惨于羽野”。羽野的故事是说,大禹的父亲鲧,偷了天上的神土“息壤”,来治理洪水。这个神土自己会长,可以把洪水阴挡住。但是他偷了神土,上帝就要罚他,就叫祝融在一个叫羽野的地方把他杀掉了。这种典故,都是一些带政治性的人物,或者传说里关系到重大
事情的,他都用上了。还有“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因为晴雯的死,和一些多嘴的奴才的诽谤有关系,跟进谗言有关系,所以,要把“诐奴”就是长舌妇,把多嘴奴才的嘴巴给封住,我的讨伐岂能从宽;把那些悍妇的黑心给剖出来,我的愤恨还没有完全解除。这些话写得非常激烈。这岂是姑娘们写得出来的?当然,这也不是《红楼梦》普遍存在的,就只在这篇奇文里写到。就这么一篇特殊的。

《红楼梦》里,曹雪芹对诗词有些见解。作诗怎样作的好等等。也有一些是通过情节来说明的,希望大家有时间把香菱学诗那一回好好的看看。这里面有曹雪芹通过小说情节融进自己对诗歌的看法,比如说学写诗之前,你先要读什么书,读谁的诗,他举出来打底子的最好的,五律看王维的,七律看杜甫的,绝句看李白的等等,然后要讲出好在哪里,要体会其中的好处,然后要实践作诗,香菱每一首诗,每一次诗作出来,黛、钗等都有批评,但是话不多,启发式的。这才是好老师,点到要害,让你自己去想。你们好好看看。今天时间的关系,我就讲这些,有不妥当的地方,大家批评。

傅光明:蔡先生以诗人学者的敏感和严谨对《红楼梦》的诗词曲赋作了精到的鉴赏和评析。我们能够感觉出来,曹雪芹以绝不输于、绝不逊于诗仙、诗圣、诗鬼的艺术才华,艺术地创造了《红楼梦》诗词曲赋独特的艺术世界。听了蔡先生的演讲,有助于我们更深一步地理解《红楼梦》的诗词曲,也能够让我们更好地读解《红楼梦》。我时常感到可惜的是,不要说《红楼梦》的诗词曲赋了,我们现在的生活似乎离唐诗宋词都远了。中国曾经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诗的国度。我用的是“曾经”,之所以用曾经,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生活中缺少了诗情、诗意、诗品和诗质。我们的一些行为之所以变得卑微、肤浅和苍白,同我们缺少诗的高贵品性是直接相关的。没有诗的生活是肤浅的,没有文学的生命是卑微的,没有艺术的人生是苍白的。最后让我们向蔡义江先生的精彩演讲表示感谢。

漫话宝 黛 钗[全文]
李希凡 张庆善 孙玉明
——–央视《百家讲坛》
  主讲人简介
  李希凡,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曾长期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常

务副院长。
  张庆善,中国红楼梦学会的副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
  孙玉明,《红楼梦学刊》副主编红楼梦研究所副所长。
  内容简介
  《红楼梦》中的人物最重要的是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要想真正认识和

了解《红楼梦》,就必须得认识这些人物。如果说不了解贾宝玉,就无法了解《红楼梦》

当中它所包含的很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同样林黛玉这个人物怎么理解;薛宝钗这个人物

怎么理解;宝、黛、钗三个之间的关系怎么理解;这些都是我们了解和认识《红楼梦》的

一些关键性的问题。在贾宝玉这个人物身上确实体现出一种和过去很长历史时代当中很多

人物不相同的一些东西。如果说你仅仅看到一些表面现象,那么你把贾宝玉就看成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公子哥。所以薛宝钗给他起个外号叫“富贵闲人”。但这不是理解贾宝玉的一

个真正内容的东西。在他身上,他既有公子哥的一些东西,也有和当时的时代很不相同的

一些新的思想。比如说,他对自由的向往;他对科举制度的一些批评;他在爱情上的一些

积极的内容。这些在《红楼梦》当中,不是通过口号通过理论来表现贾宝玉有什么样的思

想,而是通过他的很平常很生活化的东西表现出来的。
  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人物,作者在刻画她的时候,还是掌握不同的分寸,对林黛玉

这个形象,批判的也很多,比如爱哭,有时候太尖酸刻薄,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薛宝钗批

判的还多。
  但是在作者和读者的心目当中,林黛玉更艺术化,她更有诗人的那种感觉。而薛宝钗

更世俗化或者更生活化。但是作者在对薛宝钗问题上的批评,是不能和林黛玉一样看。比

如说《红楼梦》中的一个情节“宝钗扑蝶”,有一种观点认为说,薛宝钗在扑蝶的时候,

想陷害林黛玉。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这是薛宝钗无意识的行为。但是不管怎样,这里包含了

作者对薛宝钗的批评。
  在薛宝钗和林黛玉对贾宝玉的感情表现上有很多细微的差别,也反映出她们两个人的

性格特点。实际上薛宝钗当时是严格地按照封建社会那种规范为人处世的。她是想争取做

一个封建淑女的典范,这是她的性格。而在感情上她必然是深藏不露的。而林黛玉对宝玉

的关心
对宝玉的爱,就不向宝钗那样。这也是她的性格中最主要的一个特征。同时也有些专家认

为,曹雪芹所塑造的林黛玉的形象,特别在爱情的表现上,有点现代人的特点,这不能不

说是曹雪芹高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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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
  主持人: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请来了三位红学家,我先给大家

介绍一下。坐在我右手的是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李希凡先生。他

原来长期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的常务副院长,是管事的。那么坐在我左手边的这位是中国

红楼梦学会的副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张庆善先生。这位年轻的红学家是《红楼梦学

刊》的副主编,红楼梦研究所的副所长孙玉明先生。
  主持人:我们今天是讲人物,红楼梦中的人物最重要的,我们一般认为是,贾宝玉、

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那么今天,我们就来讲前三位,宝黛钗。那么如何看待和理解

贾宝玉呢,正像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在每一个人的心目中,画的像是

不一样的。我们先来听听李院长的高见。
  李希凡:先听听我的。
  主持人:先听您的。您职位高、辈份大、年纪也高、尊老嘛。
  李希凡:我想先听他们的。
  主持人:那就张先生先吧。
  张庆善:应该先听听李院长的,他是我的老师,如果他想提携年轻人的话。那么我们

先讲一讲,然后再请老师指教。我觉得《红楼梦》当中有四个人物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是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还有一个王熙凤。那么我们今天谈其中的三个,这三个人物也

够重要的。因为要想真正认识和了解《红楼梦》,就得认识这些人物,比如贾宝玉,如果

说你不了解贾宝玉,你就无法了解《红楼梦》当中它所包含的很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很

深刻的思想内容东西。同样林黛玉这个人物怎么理解;薛宝钗这个人物怎么理解;宝、黛

、钗三个之间的关系怎么理解;这些都是我们了解和认识《红楼梦》的一些很关键性的问

题。我个人感觉呢,贾宝玉这个人物,他身上确实体现一种和过去很长很长历史时代当中

很多人物很不相同的一些东西。如果说你仅仅看到一些表面现象,那么你把贾宝玉就看成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子哥。所以薛宝钗给他起个外号叫“富贵闲人”,有钱有闲。但这不

是理解贾宝玉的一个真正内容的东西。在他身上,他既有公子哥的一些东西,也有和当时

的时代很不相同的一些新的思想。比如说,他对自由的向往;他对科举制度的一些批评;

他在爱情上的一些积极的内容。这些在《红楼梦》当中,不是通过口号、通过理论,来表

现贾宝玉有什么样的思想,而是通过他的很平常很生活化的东西表现出来的。举个最简单

的例子,贾宝玉和小丫鬟的关系。他从来没有瞧不起小丫鬟,尽管他是主子。当然不能说

,贾宝玉身上一点主子的思想都没有,有。但是在更多的时候,他表现出一种平等的思想

,一种对人的尊敬、尊重。这种东西在我们今天看起来,可能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但是把

它放在《红楼梦》人物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它表现出的思想的进步性,就是非常非常了不

起的了。
  除此之外,贾宝玉对很多生活问题的看法。比如说,在他那个时代,像这种公子哥。

他的出路最重要的出路,就是走仕途经济的道路,就是走科举考试的道路,去当官。他们

的家族,也对他寄予这么大的希望。可是恰恰他特别不喜欢家里给他安排的这种生活道路

。当然这个不要理解成,咱们今天的孩子,不鼓励他读书,这和贾宝玉那个时代所反映的

东西是不一样的。这里面体现出一种什么东西呢?他对自己积极人生的一种追求;他对一

种自由生活的向往。他不希望按照家族期望的要求,走那种做官的道路。这样不是说,贾

宝玉不爱读他父母和老师规定的书,说贾宝玉就没有学问了,不是的。贾宝玉是很聪明的

,他读了很多书,他的诗写得尽管不如薛宝钗和林黛玉,但写得也是蛮不错的。他知识面

也很宽。所以我觉得,我们读《红楼梦》的时候,要理解这些人物,要理解这些人物所表

现出的思想,在当时是不是有他的进步性,以及当时的东西对我们中国封建传统的东西,

有那些是批判的?这是我们阅读《红楼梦》,阅读这些人物当中,一个很重要的环节。我

不知道我说的李院长是不是同意?
  李希凡:贾宝玉这个人物,可以说是曹雪芹理想的人物。我们说他是叛逆者,或者说

觉醒者。鲁迅对他有一个评价,叫做“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者独宝玉一人而

已。”这评价很高啊,就是当时实际上是一个觉醒者。他对那个社会表现了强烈的不满,

尽管他是一个贵族子弟。他对他父亲给他安排的道路,一直是在抗拒,我们知道最后酿成

了一个不肖种种挨打的那么一个局面。而且贾政就说过,如果再不教育他,就酿成他将来

要弑父弑君。他是看到了贾宝玉身上这种叛逆思想。当然,《红楼梦》是一部写爱情的小

说,它不止写了这些年轻人不自由的生活,他们的悲剧命运,它还写了宝、黛的爱情。应

该说,在文学上的成就来讲都是典型人物,都反映了那个时代。但是他们代表了不同的思

想,具有不同的社会意义。我想在有分歧的地方,可能是在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人物身

上会有分歧,会有不同意见。
  主持人:有学者说,曹雪芹是把贾宝玉,塑造成一个新男人解放主义者,您对这个观

点有什么看法?
  李希凡:在那个时候应该说,他对妇女的态度,是反对歧视妇女的。在贾宝玉这个人

物的身上,曹雪芹是体现了很多的理想,也概括了他自己的生活。应该说是一个不朽的文

学典型。张先生的看法和我是一样的,他不是一个古来就有的一个人物,他是一个新的人

物。在他身上体现了新的思想。他这种启蒙的思想具有民主政治色彩。刚才张庆善同志讲

,他对丫鬟的态度可以看出来,这个当然也反映出曹雪芹对丫鬟的态度。曹雪芹写了很多

丫鬟,这些丫鬟没有一个跟小姐不能相比的。性格都非常之丰满、突出、鲜明、可爱,他

是把她当做人来写的,没有当做奴才、当做奴隶来写,这是曹雪芹的思想。就是贾宝玉对

她们也是这种思想。他不有一个比喻嘛“年轻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的是泥做的骨肉”

但是呢,只要一嫁人就变了,就变成鱼眼珠子了。
  主持人:女儿要清爽可人,就永远不要嫁人了。
  李希凡:那倒不是。它这里边也包含着社会因素在里边。就是因为一嫁人以后,她就

受了男人的熏陶。实际上一嫁人以后,她受这个社会的影响比较多,主要还是社会的一种

迫害社会的影响。他的这些看法,我们离开历史解释觉得很奇怪,实际上他的看法的确也

有合理性的。
  主持人:贾宝玉也不像有的学者讲的,少不更事,在《红楼梦》的许多情节当中,他

也表现出一种处世很老到的一种哲学。
  孙玉明:这是一个比较大的问题,《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年龄忽大忽小,这是一个矛

盾。这个矛盾我觉得是作者为了表述自己的理想,为了情节的发展而故意回避的。当他谈

大小事、聚会,包括喝酒什么的。这个时候人要大一些,要不说不出那么高深的见解。但

是要是把他写得太大呢,那个时代那种家庭,贾宝玉又失去了在内帷厮混的资格。他岁数

大了男女要避嫌的,他有的地方就故意回避。好多红学家都发现这个问题。有一个大宝玉

和一个小宝玉。有一个清宝玉,就是一个很清纯很可爱的宝玉。还有一个浊宝玉。
  主持人:关于贾宝玉对女儿的态度,我一直有这样一个问题,就是警幻在太虚幻境,

有关淫的话语,她有这样一句话:说贾宝玉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然后她提出他是“意淫

”,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那么就是说贾宝玉对女儿的意淫和

圣爱,这样一种关系,专家们怎么来分析,这个界限怎么来分?这个意淫怎么来界定?

  张庆善: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呢,必须有个前提。意淫的提出,是针对皮肤烂淫提出

来的。曹雪芹在设计和创造这个人物的时候,他用了这么一个很新鲜的词,叫意淫。那么

脂砚斋说,意淫是一种体贴的工夫,或者说体现了一种博爱,或者说一种精神上的向往等

等。怎么解释都可以,我觉得你要在解释这个词的时候,一定要联系到贾宝玉这个人物形

象,在《红楼梦》当中具体的所作所为。我刚讲到意淫,它起到一种很美好的精神状态,

意淫在贾宝玉身上它体现了一种非常纯洁的爱,一种很率真的爱。所以说,你从他对女孩

子的态度上,你不会想到皮肤烂淫,他在女孩子身上呢,他是纯洁的,但是也是有缺点的

。比如说,见了姐姐忘了妹妹,绝对是缺点,爱情是最自私的,所以林黛玉在这方面是非

常在意的。贾宝玉在这些问题上,他既表现出一种很高的境界。同时呢又不能否认,他身

上有些弱点,包括意淫也是这样。
  李希凡:脂砚斋有这么一句话,叫做“黛玉情情,宝玉情不情”。我觉得这好解释,

就是说黛玉她是把情都用在她自己心爱的人的身上。贾宝玉用情呢,并不是他所爱的人,

他也一样用情。这就是鲁迅讲的博爱的审美情况了。包括这些小丫鬟、小戏子,他也都是

抱着一种同情的态度对待她们。我们现在时髦的语言叫纯情,一个就是叫做“意绵绵静日

玉生香”。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对照的写法,前面是“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写花袭人

怎么劝他,要听老爷的话,要上学、要志仕、要做人,一大套话。写完了这个下半截就是

他到林黛玉那儿去,两个人躺在那儿,说着闲话。他为了给林黛玉解困,他就讲老鼠的故

事。老实说,这种爱情的描写在中国古典小说里,是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完全是纯情的

,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其他的事情。所以贾宝玉这个情不情,就是他把情用在并不是

男女这方面的情,就是有一种爱的心怀在里边。这种在我们的文艺史上,就是一种初期的

人文精神觉醒的一种表现。所以我说所谓意淫,实际上还是按照脂评里的解释。
  主持人:说完了宝玉,下面咱们说说黛玉和宝钗。我不知道几个专家,从性格对比来

看,林黛玉和薛宝钗,有一些什么不同的地方?俞平伯先生不是有一个“钗黛合一”说嘛

?我想听听几位专家的意见。
  张庆善:从《红楼梦》产生以来,你是喜欢林黛玉还是喜欢薛宝钗,就成了大家争论

的一个话题。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人物的时候,确实是对这些女孩子,倾注了他全部

的同情。但是呢,这里面还是有区别的,作者在刻画人物的时候,他还是掌握不同的分寸

。比如说他对林黛玉这个形象批判的也很多。比如小性子、爱哭,有的时候太尖酸刻薄,

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薛宝钗批评的还多。但是呢,他对薛宝钗的批评和对林黛玉的批评是

很不同的。有的地方是非常严肃非常深刻的。在作者和读者的心目当中林黛玉更艺术化,

或者用我的话讲,她更有诗人的那种感觉。而薛宝钗更世俗化,也可以说好听点更生活化

。但是作者在对薛宝钗问题上的批评,我觉得不能和林黛玉一样看。比如说大家非常熟悉

的一个情节“宝钗扑蝶”。有一种观点认为说,薛宝钗在扑蝶的时候想陷害林黛玉,这个

观点我倒不同意。薛宝钗去扑一个蝴蝶,正好碰到两个小丫鬟在讲话。她怕人家发现她在

偷听两个小丫鬟的话,这个时候她第一感觉要保护自己,那么她张口把林黛玉的名字叫出

来了。这个情景看起来很简单,你要说薛宝钗想成心害林黛玉,那绝对是不正确的,不符

合事实。但是你说薛宝钗一点问题没有,也不对。她是一种当你在保护自己的时候,你把

别人给卖掉了。客观上起到了嫁祸于人的作用,但是主观上她未必这么想,她可能是下意

识的东西。但这里面反映出作者在刻画这个人物的时候,比如说薛宝钗城府很深,什么事

情都显得特别有主意。我觉得在这一方面,作者把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个非常美丽的姑娘,

还是有了一个不小的区别。于是我们在理解《红楼梦》这些人物的时候,恐怕不能不考虑

到作者这种态度。
  李希凡:对于薛宝钗这个人物,作者的确更深的批评在于,她是奉守封建礼教,封建

教育给她那一套,她完全是实践的。刚才说不嫁祸于人,小红和坠儿两个人在那儿说话,

说得无非是一个男孩子贾芸的事情。她想的是一番大道理,鸡鸣狗盗之类的,讲这个大道

理完了。她心说,我要是一暴露,这不她们就对我有成见了嘛,不能得罪小人啊。你既然

知道这么重要,你忽然叫出颦儿嫁祸给林黛玉,这还不是嫁祸呀?还要怎么嫁祸呀?这是

一个,还有对金钏,这两个例子都是经常举的了。金钏投井了,本来就是王夫人的过失。

王夫人自己都觉得有愧,她在那儿说了一番道理。说她也许是失足掉下去的,即使不是这

样,跳井也不值得怎么同情她,很冷酷。《红楼梦》中有一个人对她有评价,那就是王熙

凤。说她是下定了决心了,“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这样的人还是真诚的

?还没有虚伪心?
  主持人:薛宝钗和林黛玉对贾宝玉的,这种感情的表现上,有很多细微的差别,是不

一样的。那么她们这种差别,也反映出她们两个人的性格特点。比如说我印象很深的就是

,贾宝玉挨打之后,林黛玉是最后才去看他的,她看的时候有非常细节的描写,她来得晚

,那么可能好多人都觉得很疑惑,该来得人都来了,怎么就林妹妹没有来?那么她最后来

的时候,眼睛是哭肿的,像桃子一样大。所以从心底上,林黛玉对贾宝玉的这种感情,并

不象薛宝钗所表现出来的,浮面上的那种。两位对宝、黛、钗,婚姻和爱情关系,结合她

们的性格,以及最后这种人生的悲剧,有没有这种很直接的联系?
  孙玉明:实际上,我觉得呢,刚才李先生说那番话。我接着那个话茬来说,任何一个

时代,做人来说都有一定的标准。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东西,但不同的时代,人也有共性

的东西。比如说到宝黛爱情悲剧,大家就给予同情。那说到宝钗的家庭婚姻悲剧,那就不

应该同情吗?而造成这个的,贾宝玉也有责任,不仅是社会和时代的。林黛玉死了,他为

林黛玉而出走了,可是他扔下了老婆孩子,谁来管?他就没有责任心吗?再说到这里,就

是说到了宝钗和黛玉,实际上宝钗,当时是严格地按照当时封建社会那种规范,也就是咱

们所说的社会道德标准这类的东西来为人处世的。她性格上是真正想争取做一个封建淑女

的典范,这是她个人的性格。那么她感情上必然是深藏不露的,她不会像林黛玉那样哭。

林黛玉本来就爱哭,没事还要哭呢,何况有了事。从这个地方也表现了,两个人对贾宝玉

那种深深的感情。而薛宝钗是欲言又止,说出了一半然后噎住了一半,没说出来。林黛玉

呢,就是通过她的形象,从眼睛来展示了她对宝玉的这种感情。所以这个情节恰恰证明了

,两个人都是深爱着贾宝玉的。只是个人性格的差异,导致了她们行为举止上的差异而已

。从感情的成分来说,不能说哪一个虚伪。薛宝钗也不是虚伪的,也是真的,她只不过是

用社会的,世俗的那种规范性的东西,人类达成共识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感情。这样如

果作为一个社会中的人,群体中的一员来说,从社会道德标准来说,有什么不好?
  张庆善: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一点赞成孙先生的观点。第一,不管是宝钗也好,黛玉也

好,都有爱的权利。而且说林黛玉爱贾宝玉,不一定说,薛宝钗就不爱贾宝玉。那么这一

点是肯定的,说到这个具体情节,我倒觉得是一个什么问题。就像你刚才讲到的,一个是

性格的问题,一个是观念的问题。我们在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别忘了他们生活的那个时

代。今天男女青年谈恋爱,在大街上都可以搂搂抱抱,在那个时代他不行。不要说爱,你

表示点意思都不允许。因此呢,他们在表达爱情问题上的时候,含蓄,或者说到他遵守一

种礼教。有的时候呢,也只能这么表现。薛宝钗呢,她说了一半话,里面还有很多意思。

那林黛玉呢,当然她的思想性格和薛宝钗不一样,就像孙先生讲的,这回打成这个样子,

她不更哭嘛,眼睛都哭肿了。当然作者在表现这个问题上,还是有区别的。黛玉对宝玉的

关心对宝玉的爱,在某些方面可能更纯、更深。她不像宝钗,刚才讲宝钗有爱的权利,但

宝钗在很多问题考虑的时候,可能会在某些方面,受到世俗的、家庭的、封建礼教很多东

西的约束。
  主持人:就比如说,她有没有在潜意识当中,早在设计自己将来要去当这个宝二奶奶

?她对宝玉的爱,有没有可能有这种潜在的功利的东西?这个让人们觉得好像不如林黛玉

对贾宝玉的爱更纯?
  张庆善:这个我倒觉得,人们谈到薛宝钗当不当宝二奶奶的问题的时候,我接我刚才

的话,我觉得薛宝钗当宝二奶奶,也不是说不可以。在《红楼梦》当中,在贾府选择宝玉

的对象或者是妻子的时候,这对他们贾府来讲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当然决策者是贾母。

但恰恰在曹雪芹所写的前80回当中,贾母没有明确的表示过她选择谁。当然我们可以讨论

很多细节,比如说给薛宝钗过生日和林黛玉不一样,送的礼物贾宝玉和薛宝钗一样。元春

什么态度,都可以这样分析。但是贾母没有明确谈到这个问题,但这个确实是贾府当中的

一件大事。如果薛宝钗和林黛玉相比较的话,她确实是有些问题,比如说性格上,薛宝钗

更惹人喜欢,更世故一些。从身体上,薛宝钗更健康,从家庭背景上来讲,薛家是四大家

族之一。那么从这些方面来考虑的话,贾府选择了薛宝钗,也无可非议。但问题是我们在

理解作品的时候,不能这样讲。因为作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给我们设计了一个东西,一

个是金玉良缘,一个是木石前盟。“木石前盟”,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这不是人间人

的所为。但是恰恰上天安排的事情实现不了。那么金玉良缘,这是后来人世间安排的事情

,当然这都是些象征性艺术上的东西。有人说,薛家成心造假弄了一个金锁。我觉得那样

理解也不对,你要说薛家造假弄个金锁的话,贾宝玉的那个玉哪儿来的?这就是象征性艺

术上的一些表现手法,我觉得呢,我们只能从作者,他的一些创作意图上去理解,宝玉、

黛玉、宝钗之间的三者关系。当然我们今天讲,宝钗她是一种婚姻的悲剧,其实她的悲剧

也是值得同情的。大家不要忘记薛宝钗,也是金陵十二钗当中的人物,也是一个悲性的人

物,也是一个值得同情的美好生命。所以呢,我们对薛宝钗也不要太苛刻了。
  李希凡:我也说是值得同情,怀金悼玉嘛。但是,我接着说这个金锁,就是假造的。

小说里都写着呢,你们都还否认。“木石前盟、金玉良缘”,这在封建社会是一种象征,

富贵的象征,政治上联姻的象征,四大家族联络友亲,叫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四大家

族后来败落,也都跟这个有关系。薛家失势以后,儿子薛蟠又打死人,投奔贾府来,投奔

贾府来最初的目的是要去入宫,薛宝钗要入宫,要当赞善才人,这都写得很清楚吧。后来

到这里忽然之间又出了个金锁,而且这个金锁就是薛姨妈跟贾府人讲的,说是有个癞头和

尚送了几个字,造这个金锁。说将来拣有玉的配。薛姨妈是谁呀,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姐

妹。怪现象不说,怪现象它也不可能有,说贾宝玉衔玉而诞。难道薛姨妈就不知道她的亲

外甥是衔玉而诞?为什么要说金锁要拣有玉的配?这是薛家,这不一定是宝钗的意思。这

造金锁分明是造出来了,作者也好,贾宝玉也好,对这个金玉良缘,是很不满意的。处处

表现出来不满意,我偏说是木石前盟,贾宝玉梦中都讲这话。这里面我觉得有一种社会力

量在左右他们的感情。最后造成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悲剧。人们对薛宝钗有点微词也是可

以的,不是说薛宝钗不值得同情,她这个婚姻悲剧也值得同情。但是,按照我的想法,贾

宝玉还是应该走,否则的话太对不起林黛玉。
  主持人:我们的节目就要结束了,《红楼梦》中的人物,我觉得是只可心知而无法实

行。就拿宝、黛、钗来说,我们只能在心里边,让他们的形象鲜活起来,而无法画出他们

的形。这也是《红楼梦》艺术独到的地方,其他古典文学作品难以超越的地方,同时也是

《红楼梦》影视改编非常困难,很难为广大的影视观众所接受的一个地方,最后让我们感

谢三位红学家的光临,谢谢你们。

梁归智:《红楼梦》探佚
—-《红楼梦》探佚&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红学家梁归智先生。

“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这是清朝乾隆、道光以后社会上“热读”《红楼梦》而流传的口头禅。《红楼梦》的艺术魅力经久不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后30回原稿丢了,成了断臂维纳斯,这给红迷们留下无穷的艺术想象与探佚的空间,以至续书不断,探佚也成了一门学问。请梁先生演讲《断臂维纳斯——红楼探佚》,大家欢迎。

我今天来现代文学馆讲《红楼梦》探佚,很高兴,而且有一种神秘感。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几月几号?我说的是阴历。对了,是四月二十六日,这是贾宝玉的生日,也是曹雪芹的生日。《红楼梦》中为宝玉设计了“三王号”,第29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说前天四月二十六是遮天大王的圣诞,这其实是隐喻贾宝玉的生日。周汝昌先生在《〈红楼梦〉与中华文化》及《文采风流曹雪芹》中都有专章专文作了严密的考证,从小说文本的隐喻象征悟出了这一点,还考查了从康熙到乾隆的所有芒种节,证明贾宝玉的生日是芒种节,是四月二十六,同时也就是曹雪芹的生日。这个考证结论不说铁证如山,也是妙证如水。

所以,红楼探佚,是考证、义理、词章三者相结合的,是小说文本的“内证”和文献的“外证”相结合的,是艺术感悟和逻辑推理相结合的,缺少了哪一方面都不行。这就对探佚者的素质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开谈不说红楼梦,纵读诗书也枉然。”这是清朝乾隆、道光以后社会上“热读”《红楼梦》而流传的口头禅。“诗”指《诗经》,“书”指“书经”——也就是《尚书》,这两部书属于“五经”——《诗》、《书》、《易》、《礼》、《春秋》,而“四书五经”(“四书”是《中庸》、《大学》、《论语》、《孟子》)是1919年“五四”运动以前中国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经典”。把《红楼梦》抬高到和四书五经一样的地位,说明当时《红楼梦》影响力巨大。

没想到过了二百五十多年,这部小说仍然是社会关注的热点,欣赏、研究这部小说已经成了一种专门的学问——红学。为什么会这样呢?可以说出很多原因,但其中一个很重要原因是《红楼梦》有探佚这部分内容。

什么是《红楼梦》探佚?“佚”就是丢失。探佚就就是探讨《红楼梦》原稿佚失部分的内容。我们都知道曹雪芹原著只留下前八十回,成了断臂维纳斯。但八十回以后的原稿并不是压根没存在过,而是“佚”了,丢失了。佚的原因有多种说法,今天不讲这个。暂且接受脂批的说法,即“被借阅者迷失”。探佚就是要探讨这个“被迷失的世界”,把它的大体轮廓勾勒出来,看看曹雪芹原来的整体构思是什么样子,小说原著的整体风貌是什么模样。很自然,也就会比较曹雪芹原著八十回后的内容与现存的后四十回续书有什么区别。再进而比较这“两种《红楼梦》”的思想、艺术、哲学、审美和文化的内涵和特点,看二者有什么区别。

但原稿既然已经“佚”了,我们根据什么来“探”它呢?是不是胡乱猜谜呢?探佚怎样来保证它的严肃性和科学性呢?探佚最主要的根据,还是来自于《红楼梦》的文本本身。因为曹雪芹写小说时采用了一种奇特的方法,就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前八十回的确留下了许许多多的“谶语”“影射”等伏笔,根据这些伏笔的确能探索出后文情节发展的基本轮廓。第二,就是通过对前八十回的分析,对作者的思想倾向、艺术手法、审美风格、结构法则、悲剧观念等作深入的研究,看看那文章的必然走向,小说情节和人物命运发展的必然趋势是什么。第三,脂砚斋等曹雪芹的亲友写下的批语中有一部分涉及八十回后佚稿的内容,甚至有具体的文句,比如说原著写黛玉死后潇湘馆的情况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是和前八十回的描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前后对仗的。第四,《红楼梦》有很强烈的“家史”“自传”性质,所以小说的“生活原型”也就是曹雪芹家世的研究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探讨原著的某些情节可能怎么写。比如曹家有两个女儿是王妃,其中一个是平郡王纳尔苏的妃,另一个也嫁了某王子,《红楼梦》中贾元春和贾探春分别
是皇贵妃和海外王妃,当然小说是作了艺术加工的。第五,是清朝至近代的不少野史笔记记载了一种“旧时真本”《红楼梦》,说到八十回以后的一些情节情况。虽然至今没有一个本子被发现,但历史记载言之凿凿,如流入日本的儿玉达童本就说探春是“杏元和番”,用陈杏元比喻贾探春。以上就是探佚的五大根据,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一种和第二种,也就是对《红楼梦》文本的深度阅读。探佚学涉及版本、家世等“红外学”,但从本质上说,它是地地道道的“红内学”。当然,这五种根据或者方法是相辅相成的,是互相结合的。

下面重点讲一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奇特创作方法。

这是一句“脂批”——脂砚斋的批语。脂砚斋是笔名,是和曹雪芹关系亲密的一个亲友,曹雪芹创作小说的时候,同时就有一伙“圈内人”在他的小说抄本上写“批评”——批语和评语,其中脂砚斋写得最多最有代表性,后来研究红学的人就把所有这些“圈内人”写的批评叫“脂批”——或者“脂评”。

 这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脂砚斋等人不只写了一次,而是写过好多次,有时候表达方式略有变化——写成“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伏后文”……等等。一言以蔽之,这是曹雪芹写小说时采用的一个基本的、全局性的艺术手法。 那么这句“写作手法概括”,究竟是什么意思?“草蛇灰线”是两个比喻。“草蛇”是说一条蛇从草丛中蹿过去,不会留下脚印——画蛇还不能添足么,但蛇有体重,还是会留下一些不明显但仍然存在的痕迹,比如某些草棵可能会歪倒一点。“灰线”是说拿一条缝衣服的线,在过去烧煤烧柴后的炉灰里拖一下,由于线特别轻,留下的痕迹也是恍惚隐约的。“草蛇灰线”就是比喻在小说写作中到处留下对后文情节发展的暗示、伏笔,所以说“伏脉千里”、“在千里之外”。

这是一种多么神奇的写作方法!神奇在这种手法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几乎在每章、每节、每句中都存在。如果我们能看懂这些“草蛇灰线”,是不是会增加我们阅读的兴趣呢?因为人人都有一种“预知”、“猜谜”的癖好。反过来,如果你对这些满布文本字里行间的“草蛇灰线”一无所知,麻木不仁,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你能说你已经“读懂”了这部神奇的小说吗?

下面我就告诉大家这些“草蛇灰线”的奥秘,引领大家一步步进入这个艺术的迷宫。“草蛇灰线”一共有五种表现形式:一、谐音法;二、谶语法;三、影射法;四、引文法;五、化用典故法。

我们中国的汉语言文字是单音节象形文字,一个读音可以有多个字形,在不同的上下文语境(英文叫text)中,含义参差的同音字并不会引起理解的障碍。由于这个缘故,中国文化中的“谐音文化”就特别发达。比如过年前我到南宁、桂林旅游,看到礼品店里卖的礼品玩意有作成棺材模样的,我有点奇怪,售货的小姐告诉我:“棺材”谐音“官财”,表示让你又升官又发财。又比如我们过年在门上贴大大的一个“福”字,要把它倒着贴,也是用“倒”谐音福“到”。如此等等。

因此我们对语言的使用就特别多一层讲究,有了些忌讳,要让同音字引发美好的联想,避免坏的联想。其实所谓语言文明里也包含这一层意思。要多讲吉利话、“好”话。把“不好”的话也往好的方面理解,其中谐音就是一个重要手段。

古代的等级制度特别严重,有所谓“避讳”,就是对尊长的名字要避免使用以表示尊重,而用读音或意思比较接近的字来代替。《红楼梦》里就有一个例子:林黛玉的母亲叫贾敏,第二回她的家教贾雨村说:“怪道这女学生读凡书中有‘敏’字,他(不要改‘她’,清朝还没有这种区分)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写字时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

曹雪芹不愧是一个大天才,他就把这种谐音的民俗运用到小说创作中,成为“草蛇灰线”的一种重要类型。这主要体现在小说中人的姓名上面。比如小说第一回登场亮相的“甄士隐、贾雨村”,就是谐音“将真事隐去,用假语存焉”(或曰“假语村言”,研究者认为是抄手听音之误),暗示小说中写的贾府故事是以曹雪芹家的“真事”为素材的。所以小说中又常提到一个江南的甄家,有一个和贾宝玉长相、性格都一样的甄宝玉。 贾家的四姐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脂批明确告诉我们“元迎探惜”谐音“原应叹息”,从命名上就规定了她们的悲剧命运结局。第一回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就是后来的香菱,这“英莲”和“香菱”都是谐音“应怜”。这个乡村财主的女儿,五岁就被拐子拐卖,后来又成了呆霸王薛蟠的小妾,最后被薛蟠的大老婆夏金桂折磨而死,她的命运也真“应怜”了。相反,那个甄家的丫鬟娇杏,则谐音“侥倖”,因为她偶然回头看了落魄书生贾雨村一眼,雨村误以为她有意于自己,作了府太爷后就讨她作了妾,正巧大老婆不久又死了,这个乡村丫头就成了堂堂的“地市级首长夫人”了。所以小说中有两句诗调侃说: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为什么说“一着错”呢?因为按封建礼教,女子走路应该低眉顺眼,回头乱看男人,是不守规矩,犯了错误。曹雪芹这么写,很有点调侃意味,要是死守规矩,不就要失去很多机会吗?

《红楼梦》里那些小人物的姓名几乎都有谐音的意趣。像荣国府的几个管家:银库房的总管吴新登——无星戥(没有秤星的秤);仓库的头目戴良——大量(浪费);采购的买办钱华——钱花(乱花钱)。再如贾政的清客詹光——沾光;另一个清客单聘仁——善骗人。甚至第一回中贾雨村刚到甄士隐家,“方谈的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这个就出现一次的严老爷,“严”也是“炎”的谐音,是两片火,脂批说:“火将至矣。

”暗示了甄家即将遭遇火灾,而烧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物姓名谐音,暗示了人物的最终命运,情节的未来发展,妙不妙?

第二种“草蛇灰线”是谶语法。人类对语言的迷信古今中外都一样,因为语言的确是人区别于其他生物的一个重要特征。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有一句名言:“语言是存在之家。”这已经是二十世纪的哲学经典格言了。人总想预先知道未来的事情,又觉得语言这玩艺有点神秘感,这就发展了“谶语”文化,我们现在还能在市面上买到“大预言”一类著作,中国人外国人写的都有。

中国古代也有不少这一类书,大多是画一幅画,后面配上一首句子整齐又押韵的诗歌,内容含糊朦胧,充满暗示性。比较著名的如传说唐代袁天罡、李淳风编写的《推背图》,传说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军师刘伯温搞的《烧饼歌》,都是这一类。也许连萨达姆被美军生擒的事也能从中找出某种影射吧。在《红楼梦》里,曹雪芹点化这一传统,创造了一种谶语法,暗示小说人物和情节的后续演变轨迹。具体地说,谶语法可分为四种类型。

首先是诗谶。我们看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让他看太虚幻境薄命司里的“册子”,上面不就是一幅画配一首诗吗?贾探春要远嫁海外,就画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上一个女子掩面啼哭,岸上两个人放风筝,配的诗则是“……清明啼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贾惜春将来要当尼姑,就画一个女子在寺庙中念经,配诗则是“……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后面仙姑又让幻境的管弦歌舞乐队给宝玉演唱“红楼梦”套曲,载歌载舞,也是一样的诗谶。《聪明误》中不就有形容王熙凤未来结局的名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除了这种类型的诗谶,小说里的才女们搞文学社团,海棠社,桃花社,螃蟹咏,柳絮词,大才女林黛玉更是跟着感觉走,时常长歌短吟,《葬花词》,《风雨词》,《五美吟》……贾宝玉也是个诗人,作《四时即事》诗,晴雯死后杜撰《芙蓉诔》,贵妃回来省亲也要弟弟和妹妹们写诗……。这些诗词曲赋等作品,作家为小说中人物“量体裁衣”,捉刀代笔却让写作风格符合每人的个性,同时还都或多或少地暗示着人物命运和小说情节后文的
进展。比如黛玉前面写有《葬花词》,到第七十六回又吟出“冷月葬花魂”的名句,就是前呼后应,暗示黛玉的夭亡。我正在写一本《红楼赏诗》的著作,就是专门研究讲解这方面的内容。

作诗以外,小说中还经常作灯谜,猜谜语,有的谜语也采用七言绝句的形式。这些谜语,无论是否以诗的形式出现,也都具有谶语性质,这是谜谶。典型的如第二十二回就是“制灯谜贾政悲谶语”。这一回贵妃娘娘贾元春先送回家一个带有诗谜的灯笼,贾宝玉和姐妹们,甚至贾母和贾政,也都作了灯谜,可是却都是不祥之兆,连贾政都有了预感而觉得悲哀。比如元妃娘娘作的灯谜谜底是爆竹,就是我们后来过年过节放的鞭炮,惊天动地,自己却被炸得粉身碎骨,所谓“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这就是贾元春后来在宫廷斗争中遭遇不幸结局的暗示,类似于唐朝的杨贵妃被缢死马嵬驿。 《红楼梦》里的贾府是个大贵族家庭,听戏赏戏是日常的娱乐活动节目。后来为迎接贾贵妃归省,更从苏州买来小女孩学唱戏,有了家庭戏班子。而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间,传奇戏曲大为兴盛,并有“花部”(各种地方戏曲)在融合酝酿,即将出现京剧,所以那时各种杂剧和传奇的演出非常普及,老百姓对剧本内容耳熟能详,一些“折子戏”更是家喻户晓。贾宝玉读《西厢记》,林黛玉听小戏子们排练《牡丹亭》,第五十一回薛宝琴新编怀古诗,其中也有《西厢记》、《牡丹亭》的内容,思想保守的薛宝钗提出异议,黛玉就回应说:“……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看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也附和说:“这话正是了。”

结合这一时代文化背景,曹雪芹又锦心独运,大展奇才,把某些戏曲的名称和内容,与小说情节的演变结合起来,于是有了“戏谶”这又一种“草蛇灰线”。第十八回元春省亲,其中一个重要庆祝节目是演戏,贵妃点了四出折子戏,脂批就针对性地指出:第一出《豪宴》——《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第二出《乞巧》——《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仙缘》——《邯郸梦》中伏甄宝玉送玉;第四出《离魂》——《牡丹亭》中伏黛玉死。并总结性地说:“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这就是用戏曲的内容关合小说未来的重要情节进展。当时的读者对这些戏曲的首尾关目都烂熟于心,一读到这些画龙点睛之语就会恍然大悟,拍案叫绝。当然我们今天的读者要彻底弄懂个中三昧,就得补一补传统文化的课,把这几个剧本找来读一读了。 第二十九回贾母等人去清虚观打醮乞福,所以回目说“享福人福深还祷福”。宁国府的贾珍代表贾母到神前拈戏——抓阄看神让演什么戏,结果神的意志是三出戏,小说有一段微妙的描写: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在第二本上也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如果我们知道《满床笏》是唐朝郭子仪封汾阳王,七子八婿都作大官而笏板满床,而《南柯梦》是荣华富贵到头一场空的神话内容,就对这一段描写之“草蛇灰线”的意义发出会心的微笑了。 还有一种谶语法是语谶。就是小说中某些人物的某些对话也具有“谶语”性质。注意我这里加了两个“某些”作限制词,因为它不像诗谶、谜谶和戏谶的无一不是谶语,而是“某些”。举一个最显豁的例子。第七回刘姥姥走后,周瑞家的找王夫人汇报情况,被薛姨妈抓差,送十二支宫花给贾家三春、凤姐和黛玉。送到贾惜春时,惜春正和小尼姑智能儿一起玩,就开玩笑说:“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把这花儿可戴在那(不要改“哪”,清朝时还没有分别)里呢?”这是小说中第一次描写惜春说话,却直接影射到她最后的结局:出家当尼姑。总之,谶语法包括:诗谶,谜谶,戏谶,语谶。

影射法是“草蛇灰线”的第三种表现形式。具体如何影射呢?在曹雪芹那一管生花妙笔下,也是婀娜多姿,玲珑八面。清代评点家们说过,晴为黛影,袭为钗副。这就是看出小说中的人物之间,有明显的互相影射。的确,每个读过《红楼梦》的人都能感受到,晴雯和林黛玉的个性比较接近,袭人的思想作风则和薛宝钗有类似之处。显然,这是作家有意为之的,暗合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那句老话。这种写法也就是后来红学家们所说的一个人物是另一个人物的“影子”。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晴雯遭到王善保家的诬告,在重病中被正统而偏执的王夫人所驱逐而悲惨地死去,她是“抱屈”的,蒙受了不白之冤。那一回书写得撕心裂肺,尤其是宝玉和晴雯死别的一幕,更是秋风秋雨愁杀人——这是清末鉴湖女侠秋瑾烈士临刑时的绝笔,借来比喻晴雯之死,却也别有意味。但精彩不止于此,懂了“草蛇灰线”,就明白晴雯之死是“一击两鸣”,是影射着更为惊心动魄的林黛玉之死的。你看第七十
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贾宝玉写了一篇怀念晴雯的祭文,刚刚“读毕,遂焚帛奠茗”,忽然听人说“且请留步”,“那小鬟回头一看,却是个人影从芙蓉花中走出来,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来显魂了!’”结果却是林黛玉,黛玉和宝玉讨论祭文的词句润色修改,改来改去,宝玉终于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无形中说到黛玉头上了,以致于“黛玉听了,忡然变色,心中虽有无限狐疑,外面却不肯露出”。人物之间互相影射的艺术手法,此一情节就是一个现成例子吧。 当然,曹雪芹原著佚稿中的林黛玉之死,那是“还泪”以“证前缘”,与后四十回续书“焚稿断痴情”的那种写法是迥然不同的。情节不同,气质不同,境界不同。这是显而又显的一例,至于更加空灵曲折的,如林红玉、林四娘之于林黛玉,如芳官之于史湘云,如十二个小戏子之于十二钗……今天没有机会细讲了。

影射法的另一方式,就是象征性的以物品影射人了。还记得第七回周瑞家的送十二支宫花给三春、黛玉和凤姐的故事吧?那一回开头有一首回前诗说:“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原来“秦”谐音“情”,而十二花就象征十二钗。在小说中,正、副、又副三等“册子”中的一些重要的女儿,曹雪芹每位赋予一种特色花卉作为“吉祥物”(其实应该叫“薄命物”),第六十三回就揭示了一些:黛
玉和晴雯是芙蓉花,宝钗是牡丹花,探春是杏花,李纨是老梅,麝月是荼蘼花,袭人是桃花,史湘云是海棠花。每一种花都有它的讲究。

再如风筝之于贾探春。第五回中隐喻贾探春命运的“册子”上,画面有“两人放风筝”。第二十二回探春作了一首风筝谜,第七十回放风筝的正面大段文章,那最突出予以描写的放风筝的“正主儿”又是贾探春。这一切,都是探春将来要像断线风筝一样远嫁海外的影射。影射法——人与人互相如“形影”;人与物彼此可“照射”。小说就这样有了“镜子”效应,前章后节一脉贯通也。“风月宝镜”的含义,这也是其中一项吧。 “草蛇灰线”的第四种形式是引文法。“引文法”——前面一段文章遥遥“引伏”后面一段文章,也就是后面一段文章已经预先在前面那段文章中所“隐伏”。也就是脂批所谓犹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腹则首尾俱应”。

口说无凭,举例为证。小说第二十一回回目是“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讲的是两个故事。一个是花袭人假装生气要离开宝玉,用感情作要挟,要求宝玉改变不合世俗的思想行为;另一个故事是贾琏和多姑娘偷情,平儿发现了多姑娘的头发却在凤姐面前替贾琏掩饰。有趣的是,在小说正文之前,有一段脂批。这段脂批是怎么说的?请看: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回之妙。此曰“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今因平儿救,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运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变迁如此光阴。

 
这段脂批告诉我们,原著佚稿后三十回(注意:原著佚稿共三十回而非四十回)中,有一个回目叫“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而这一回的故事是和第二十一回的故事前后对应的。第二十一回中花袭人和平儿是女主角,后面相应的一回则薛宝钗和王熙凤是女主角,这就是“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因为将来宝钗嫁给宝玉,是袭人的女主人,凤姐当然早已是平儿的女主人了。
第二十一回和后面对应的一回构成一种“盛衰对照”的故事格局。前面袭人“箴宝玉”,虽然宝玉不接受袭人的劝谏,但还顾及和袭人的感情而顺口答应;后面宝钗“借词含讽谏”,那时的宝玉经历了沧桑,其叛逆思想却已经走得很远而“不可箴”了。前面平儿“救贾琏”,凤姐占贾琏的上风,是“阴盛阳衰”;到后面凤姐的地位则已下降,“身微运蹇”,她在贾琏面前已经是“强英雄”,和贾琏的关系彻底破裂而不可挽回,平儿也“不能救”了。总之,家族的盛衰,人物思想、地位和关系的变迁,都已经“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脂批)!“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具体情节虽然已经无从知道,但那大体的情势、情境、情调则是可以仿佛想象的。这一回是第二十一回所引伏、对应的“后文”。

这种“引文法”,除了完整回目的故事前后“引伏”之外,还有某个情节的前引后应。比如第四十一回中,刘姥姥的外孙板儿,和王熙凤的女儿巧姐,两个小孩互相交换柚子和佛手,脂批针对这一情节批曰:“伏线千里。”“柚子即今香圆之属,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这是告诉我们,板儿和巧姐交换水果的这一情节,是“伏脉千里”到后面贾家败落后,刘姥姥救出落难的巧姐,巧姐嫁给了板儿的故事。

“草蛇灰线”的第五种表现形式是化用典故法。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史,有书文典籍的历史也有两千多年。从上古神话到诸子百家,从《左传》《国语》《战国策》到《史记》《汉书》,五经四书,二十五史,唐传奇,宋话本,诗、词、曲、赋……文史的浩浩烟海后浪推前浪,其中有无数的大小故事凝聚成美丽的浪花——成语典故。这些浪花是有生命的,长生不老的,我们张口说话,提笔撰文,它们都会像精灵一样时时现身。比如我介绍“草蛇灰线”,就顺口说出“画蛇添足”。《红楼梦》里的人物张口说话,也常常是妙语连珠,俗语,成语,典故,层出不穷。贾宝玉要去学堂读书,林黛玉就调侃他要“蟾宫折桂”了。黛玉葬花,是“飞燕泣残红”;宝钗扑蝶,是“杨妃戏彩蝶”。 这一笔丰富的遗产,旷世奇才曹雪芹又巧妙利用。除了行文时典故如花,成语如叶之外,一个更让人惊奇的创造是他把典故化用作情节发展的“草蛇灰线”。还是以例子来“举一反三”。

第三十七回大观园的才女们成立文学社团——海棠诗社,大家说我们都是诗人了,不能再姐妹兄弟的乱称呼了,应该每个人起一个雅号。第一才女林黛玉雅号是什么?那是“蕉下客”贾探春送给她的:“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

这里探春用的是“湘妃”典故。娥皇、女英是什么人?有什么故事?她们是姐妹俩,是我们的老祖宗上古圣王尧的女儿,第二代圣王舜的妻子。她们曾帮助舜度过种种难关,辅佐他登上王位。后来舜到南方巡视,病死异乡,这两个忠实的妻子前去奔丧,一路哭泣,眼泪滴到竹子上,就有了斑竹。最后姐妹俩痛不欲生,跳进湘江里自杀了,死后成了湘水的女神,就是湘妃。湖南人毛泽东有一首歌颂故乡的诗,其中就有名句:“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帝子”就是说的娥皇、女英,她俩是尧帝的女儿么。
这个典故用在林黛玉身上,真是妙趣横生妙在其中。因为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草”,她投胎作人本来就是向神瑛侍者——贾宝玉“眼泪还债”的。所以她爱哭,要作“潇湘妃子”。 但还有更妙处不传的妙言要道呢,你瞧“湘妃”是两位,除了娥皇,还有女英。那么谁是女英呢?我向你附耳低言:是史湘云!史湘云?你一定要吃一惊,然后说:“拿证据来!”那容易啊,证据就是她姓名中那个“湘”字。君不见第五回湘云的“册子”上判词有云“湘江水逝楚云飞”,其《乐中悲》曲子又说“云散高唐,水涸湘江”吗?还有,第七十六回中描写黛玉和湘云在大观园联句咏月,还特意描写两人是坐在“湘妃竹墩”上呢。

这在怡红院的景点设置上更有微妙的象征。怡红快绿,原来题作红香绿玉,因为一边种芭蕉,一边种海棠。芭蕉——绿玉象征黛玉;海棠——红香象征湘云,第六十三回史湘云的花名签就是海棠花。中间的山石象征贾宝玉,宝玉的通灵玉就是补天不成的顽石么。元春归省,宝玉作诗歌咏怡红院,原作是“绿玉春犹卷,红香夜未眠”,宝钗说你姐姐不喜欢“香”、“玉”两个字,建议宝玉用唐诗“冷烛无烟绿蜡干”的典故,把“绿玉”改成了“绿蜡”。这是明写。其实还有暗写,就是“红香”改成了“红妆”,这是宋诗之典,苏轼的《海棠》诗中“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正是湘云诗谶的同一首诗。唐诗之典对仗宋诗之典,妙得很!元春不喜欢“香”和“玉”,正隐喻八十回后元春为宝玉选择配偶不选黛玉也不选湘云,而是选宝钗,而“冷烛无烟绿蜡干”的意境枯燥无味,又象征了缺少爱情的包办婚姻之不幸。这个象征多么巧妙,连林黛玉有一次要喝酒,挑个酒杯,也是“海棠蕉叶冻石杯”,把怡红院的景点象征浓缩了进去。

原来,曹雪芹原著中的写法是贾宝玉经历了爱情婚姻三部曲:黛、钗、湘,而与宝钗的一段是缺少爱情的包办婚姻,只有黛和湘才是他真正的爱人。所以潇湘妃子明用“湘妃”典故,但是用在别号中;而史湘云暗用同一典故,却是在正式姓名中,两位“湘妃”原是平分春色,不相上下呢。

总之,“草蛇灰线”的奇特方法使《红楼梦》的探佚成为可能,当然还要与其他几种探访方法互相结合起来作总体分析。有了探佚,就使小说的阅读格外具有了趣味性,挑战性,因为它要求每一个读这部小说的人都要动脑筋,要和曹雪芹共同创作《红楼梦》。这就使这部小说具有了永恒的魅力,成了一个说不完的话题。

前面讲了探佚的根据,现在我们就按照那些探佚的方法,具体实践一下,讲两个探佚的个案。

首先,我们看看宝黛钗爱情婚姻故事在曹雪芹原著佚稿中是什么样子。这当然涉及和后四十回续书写法的比较。具体来说,后四十回续书宝黛钗的婚恋故事在贾家抄家之前就已经完成,又和贾家内部家族争夺财产财产的内斗完全脱节,贾母、凤姐和邢、王二夫人一致决定了给宝玉选宝钗而不选黛玉,也就是说宝玉的婚姻与家族的争斗、兴衰那一条主要线索基本上没关系,是不相干的两张皮。而在原著中,宝玉的婚配却是和家族的内斗以及贾
家在朝廷中的政治地位的荣衰变迁复杂地交织纠缠在一起的。这就涉及对小说主题、主线和结构的整体认知和分析。原著是以家族盛衰为最主要的线索的,原著一共一百零八回,前五十四回写兴盛,后五十四回写衰败,是风月宝镜的正照和反照。所以到第五十六回就有甄家人进京到贾府,贾宝玉梦见甄宝玉,醒来麝月议论睡觉不能对着镜子的情节,就是象征现在开始反照风月宝镜了,假的结束了,真的开始了,荣华富贵是假,破败毁灭是真。宝、黛、钗的婚恋悲剧是这个家族大悲剧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是受这个大悲剧制约的,从故事情节的构成到其中包含的思想内容都不能离开这个大前提。后四十回的“调包计”,则是个比较单纯的包办婚姻造成的爱情婚姻悲剧。又重蹈了小说第一回曹雪芹抨击的“佳人才子小说”的覆辙,即所谓“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的千部共出一套。

荣国府最主要的矛盾就是财产的继承权和管理权的争夺。而处在矛盾中心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管理财产的王熙凤,一个是将继承财产的贾宝玉。这两个人才是全书并驾齐驱的两大主角。林黛玉其实是第三号。前八十回经常把宝玉和凤姐并列着写,如两个人一起见秦钟,就是隐喻他们二人将见证贾府的一切盛衰变故,要“证情”——秦钟谐音“情种”,是个象征人物,这个情不仅仅指爱情,而是家族兴亡的一切悲欢离合之情。荣国府的基本矛
盾构成是以受贾母宠爱的二房嫡子派为一方,这是主流派;以二房中的庶子派赵姨娘和贾环以及大房贾赦、邢夫人为另一方,这是非主流派。非主流派嫉妒主流派,要争夺财产,目标就是对准两个人,凤姐和宝玉。前面的赵姨娘魇魔法,后面的王善保家的发动抄检大观园,都是这种矛盾的集中体现。这在小说进入后半部,也就是从第五十五回开始,就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和激烈。无论是小戏子和赵姨娘的冲突,玫瑰露和茯苓霜的盗窃案,厨房风波,背后的矛盾都是这两派在争权夺利。基本趋势是两种非主流力量逐渐结成同盟,共同对付主流派。如贾赦借说笑话讽刺贾母偏心,又称赞贾环,说他可以继承荣国公的爵位。所以,宝玉的婚配问题是与这一基本矛盾紧密相联系的。宝玉成家意味着财产权利的再分配,宝玉要正式顶门风了,宝二奶奶要管家了。所以宝玉结婚意味着他要正式成为贾家的财产继承人,要引发各方面的高度关注。各方面的势力都要从自己的利益角度出发来表
态,那是非常复杂的。绝对不是后四十回所写那么简单。

我们具体分析一下各方面的代表人物。第一看贾母。从前八十回的“伏线”看,贾母不会择钗弃黛,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留下的惟一骨肉,宝钗的关系要远得多。当然作者也写过贾母喜欢“会做人”的宝钗,那是作者用笔玲珑八面,我们不要受后四十回影响而误读。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后,贾母流泪,薛姨妈说要向贾母给宝玉和黛玉提亲,已经暗示了贾母的倾向性。另外贾母对王夫人说只有晴雯可以给宝玉作妾,晴为黛影。贾琏的小厮说宝玉必然配黛玉,将来贾母一开言,再无不准。许多伏笔非常清楚。但贾母希望王夫人主动提出来,因为古代讲究父母之命。

可是王夫人偏偏不主动说,因为她不喜欢黛玉,而喜欢宝钗。这在前八十回中的“伏线”非常多。如对金钏儿,对晴雯,都是影射黛玉的。金钏儿死后王夫人对宝钗说没有新衣服作装裹,只有准备黛玉过生日的两套,而黛玉“是个有心的,又三灾八难的”怕黛玉多心。客气说法中流露的是对黛玉的不满。宝钗立刻拿出了自己的两套衣服,王夫人于钗黛的亲疏好恶十分明显。王夫人骂晴雯是“病西施”,而这正是黛玉的绰号。等等。本来无论从亲戚关系的远近,家庭的背景,身体情况,特别是思想作风,王夫人喜钗厌黛都是顺理成章的。

凤姐呢?她在后四十回被写成“调包计”的主谋,是非常不合情理的。首先,凤姐最主要的靠山是贾母,一切都迎合老太太的意思。既然老太太属意黛玉,凤姐一定会站在老太太的立场上。所以前八十回有凤姐开玩笑说黛玉应该嫁给宝玉。还有小厮兴儿对尤二姐和尤三姐说贾母一定会让宝黛相配。兴儿当然是听贾琏和凤姐的口风。更重要的,是凤姐从自己的切身利益出发,她会拥黛反钗。为什么呢?因为凤姐是大房的儿媳妇,却借到二房管家,成了二房嫡子派的代表人物。她压迫赵姨娘,不受公婆贾赦和邢夫人所喜,这都很明显。那么对未来的宝二奶奶人选,凤姐就要从自己的利益考虑了。如果是黛玉,由于黛玉身体不太好,又主要是沉浸于诗人式的精神生活中,她当了宝二奶奶,凤姐继续在荣府管家的机会还很大。如果换了宝钗,凤姐就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凤姐的根本特点是贪财又爱揽权,所以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她一定会拥黛而不拥钗成为宝二奶奶。

荣府的两种非主流力量,赵姨娘、贾环和贾赦、邢夫人,他们主要是从争夺财产的角度考虑。对宝玉娶黛还是娶钗都无所谓。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挑二房嫡子派的错,把他们占据的主流派地位颠覆,自己取而代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因为赵姨娘看到没有了黛玉的话宝玉就会受到致命打击,所以她就造谣诽谤说宝与黛有“不才之事”,企图把宝玉搞臭甚至搞死,因为一旦黛玉受诬陷而死,宝玉也会活不成。总之她的目的就是除掉宝玉让贾环继承财产,而她能抓住的把柄就是宝和黛的关系。邢夫人等大房势力因为嫉妒二房,也会与赵姨娘一鼻孔出气。

所以,探佚的结果是:八十回后宝玉择偶,以及黛玉和宝钗的命运等都是和家族内斗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不是简单的包办婚姻故事。大概的情节轮廓是:八十回后贾家日益内外交困,经济入不敷出,在朝廷中的政治地位也走下坡,前八十回末描写凤姐、贾琏找鸳鸯借当,太监来敲诈,凤姐梦见另一个娘娘夺锦缎,王夫人说七事八事都不遂心,等等,都是伏线。而家族内斗愈演愈烈,这从第五十五回就开始铺垫,从最下层的老婆子小戏子,一直到最高层的贾母和贾赦。剑拔弩张,山雨欲来。非常明显。抄检大观园就是大房向二房的一次挑衅和决斗。所以八十回以后,这种内斗更加尖锐复杂。贾母突然病危甚至病故,没有了贾母这块“镇石”,斗争就变得公开化。赵姨娘诬蔑宝、黛,邢夫人附和,王夫人把宝玉搬出大观园,宝玉与黛玉隔离,后来随着其他事故,宝玉更离开贾府,黛玉在对宝玉的担心和思念中眼泪还债而死。王夫人借助元春的力量给宝玉定亲宝钗,这样王夫人既加强了自己的力量,也是一种在家族内斗中的反击举动,反击赵姨娘和邢夫人等对二房嫡子派的攻击。 当然这里面也就有了关于黛玉结局的探佚。 黛玉是受到诬陷诽谤而死的。因为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晴雯就是“寿夭多因诽谤生”,而贾宝玉怀念晴雯念诔文时,又是黛玉出来和宝玉谈论诔文的文句修改,最后宝玉改成“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而黛玉“心中有无限狐疑”。 诽谤她的人是赵姨娘、贾环一党,前面已经说过,他们要争夺财产继承权,要搞臭贾宝玉,就造谣说黛玉和宝玉有“不才之事”,嫉妒二房的大房贾赦、邢夫人等也随声附和。宝玉曾错把袭人当黛玉而“诉肺腑”,袭人担心得流泪;抄检大观园时在紫鹃房里抄出宝玉旧物,王善保家的就“得了意”等,都是暗示。
当然黛玉和宝玉受攻击诽谤,还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贾母病危甚或病死了,宝玉、黛玉和凤姐都失去了靠山和保护,正像紫鹃替黛玉担心过的:“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欺负了。” 黛玉是“眼泪还债”而死的。后来贾家内外交困,贾宝玉被搬出大观园,和黛玉隔离了,

再往后甚至离开了贾府,黛玉为了宝玉的安全,日夜思念,眼泪洗面,终于泪尽夭亡。她是充满对宝玉的爱与痛而死的,没有后四十回中的“焚稿断痴情”,没有误解,没有怨恨,而是自我牺牲式的为爱而死,正像宝玉曾歌咏过的林四娘捐躯为恒王一样。因为黛玉前身绛珠仙草欠了宝玉前身神瑛侍者的人情债。她是“还债”不是“讨债”。脂批说黛玉死时“证前缘”,就是这个意思。这一点就涉及佚稿和后四十回宝黛爱情悲剧的两种不同的精神气质。也就是说,“眼泪还债”是以“爱”为终极价值的,而后四十回的钗黛争婚、黛死钗嫁是以“恨”为终极价值的。

黛玉可能在死前听到王夫人为宝玉订婚宝钗的消息,这增加了她的心理痛苦。但也有可能像电视剧所改编,是黛玉临死前私下嘱咐宝钗,要她在自己死后照顾安慰宝玉,因为黛玉知道在当时宝玉受到攻击污蔑的情况下,只有宝钗最能给宝玉带来实际的好处。黛玉对宝玉充满了关心,一切为宝玉着想,是小说中反复强调的“知己”这一精神亮点的体现。

黛玉死的时间一说在春末,即《枉凝眉》中所谓“想眼中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春流到冬尽,春流到夏”以及《葬花吟》中“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另一说她死在中秋月夜,根据是她曾在中秋月夜吟出“冷月葬花魂”的谶语式诗句。大的时间背景则是贾家被抄家之前,因为黛玉死后宝玉和宝钗成婚是贾元春赐婚的,元妃尚在,贾府当然还没有彻底败落。

黛玉最后怎么死的,一说是病死。一说是自知不起后投到大观园里的水池中自杀。后者的根据有:她是“潇湘妃子”,而“湘妃”就是投水而死,《葬花吟》中“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五美吟·西施》中“一代倾城逐浪花”,黛玉听小戏子演唱《牡丹亭》而联想起“水流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花落水流红”等等。个别人据第五回黛玉的判词“玉带林中挂”说黛玉上吊自杀,大多数人认为是想入非非。

再看看贾探春的结局探佚。

前面说过,八十回以后众女儿的命运结局是和贾家的家族总体命运以及贾家的内斗这两方面的因素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宝、黛、钗的故事更多地体现了内斗,那么贾探春的故事则更多地和外部形势的演变有关。贾元春和贾探春排在钗、黛之后,是两个王妃。元春是国内的皇贵妃,探春是海外的王妃。她们两人的结局更多地体现家族命运的变化。为什么说探春是海外王妃呢?因为有许多“草蛇灰线”的伏笔。

第五回贾探春的“册子”上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支大船,船上有一女子,掩面涕泣之状”,再加上画后题诗和后面的《分骨肉》曲子,都暗示探春要远嫁海外。 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探春作的谜语其 谜底是风筝,谜面是:“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联系她的“册子”上的谶语诗中有“清明啼送江边望”,探春将来远嫁的日子是清明节,大的时间背景是贾家被抄家之前。 第六十三回宝玉过生日,各女儿抽了象征自己命运的花名签,小说描写探春抽签后,“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这是明显的谶语,探春“也是王妃”。

所以,探春在原著佚稿中的结局是像汉朝的王昭君一样出国远嫁,不过她不是嫁到北方,而是去南方的一个海岛小国中当王妃。这在第七十回放风筝的一大段描写中有明确的象征。那一回探春放了一个“软翅子大凤凰”风筝,和天上另一个凤凰风筝以及第三个门扇大的带响鞭的玲珑喜字风筝搅在一起,三个风筝断线后飘摇而去。凤凰是帝王家象征,这正像花名签中的“日边”、“瑶池”等词语一样,都是将作王妃的影射。

第六十三回中,贾宝玉给芳官改名“雄奴”、“耶律雄奴”,说到“历朝中跳梁猖獗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这其实是正话反说的“谶语”,暗示佚稿中会有不再“拱手俯头”的外国势力与“天朝”发生冲突,而最后朝廷和亲,让贾探春当了王昭君的角色。薛宝琴说过一个真真国的女儿,所以也有研究者说探春可能就是嫁到了真真国。当然这里要强调一点,就是八十回后佚稿中写政治甚至写战争都是一种侧面描写的背景,不会有正面的铺张,更不会有武打场面,因为小说的原则是“大旨谈情”,要保持“不干涉时事”的风貌,重点笔墨是落在由某些重大事变引发的众女儿的悲剧命运的描写。

第五十一回薛宝琴的“怀古诗”第七是《青冢怀古》咏叹王昭君,第六十四回林黛玉作《五美吟》,其第三首也是咏叹王昭君,这两首诗都是探春命运的象征。 由于前八十回描写探春刚强果断,代理家政,打了王善保家的一巴掌,所以研究者认为佚稿中探春的远嫁有某种程度的主动性,就像王昭君也是主动要求嫁到外国去一样。当然中国传统社会中,大家的观念是认为离开祖国家园是最大的悲剧,所谓“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所以探春的结局仍然是“薄命”,这和今天大家有了“地球村”概念,都向往欧风美雨想出国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故而不能用今天的思想套古人,说探春出了国又当了王妃是太幸运了,不“薄命”了。

还有两种和探春远嫁海外作王妃有所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是说探春没有嫁到海外,而是嫁给了前八十回中提到过的南安郡王。因为有一次南安郡王的母亲南安太妃来贾府,特别欣赏探春、黛玉、宝钗和宝琴几个女孩子,认为这是南安太妃将从这几个女儿中挑选儿媳妇的暗示。还有一种说法是说探春是嫁给了第七十一回给贾母送寿礼的粤海将军邬家。这当然是见仁见智了,哪一种说法能得到认同,就要每一位读者也来参与探佚,你看看每一种说法的根据,哪一种更有说服力,更能自圆其说。

这就是说,探佚研究使《红楼梦》的阅读成了一个永远需要读者参与的“召唤结构”、“未知结构”、“空筐结构”、“鸿蒙结构”,使小说审美永远存在艺术空白,从而使《红楼梦》产生永远不会衰竭的艺术魅力。这就是我们的题目“断臂维纳斯之美”的意义。断臂维纳斯比一个不断臂的维纳斯更具有艺术的永恒魅力。所以我主张探佚,而反对各种新的续书。续书那是另一个问题,涉及时代感受、艺术修养、语言功力等多方面因素。应该承认,曹雪芹是不可重复的。可以说,续书一定失败,但探佚永远有魅力,探佚不是续书,探佚只研究大体轮廓,不谈细节,细节交给每一个认同探佚的读者自己在想像中去完成。探佚只是召唤每个读者每一次面对小说时要以最大的主观能动性参与到小说的体验中去,要求读者调动自己的全部文化修养和艺术想象去与曹雪芹共同创造和完成那佚失的部分,让这一个审美过程在每一位读者那里千万亿次地进行,每一次都是富有个性的,因为每一个读者的具体情况都不一样。因此这种独特的审美过程永远不会完结,永远有新鲜感,永远有挑战性,永远有诱惑性。从传播学的角度说,原稿的残佚引发市场效应,可以在接触环节上吸引注意;对原著佚稿和后四十回续书两种文本的认同差异可以引发争论,也就是在保持环节上保持注意;而探佚所具有的巨大思想和艺术之潜在内涵,则在价值提升环节上提升注意。没有市场效应不能吸引社会注意,缺少价值关怀则不能深刻。《红楼梦》探佚使二者都具备了。这就是探佚的生命力所在,也是探佚的意义所在。它使《红楼梦》成了一个永远的魅惑。

傅光明:红楼探佚学像红学研究的其他分支一样,也是一门学问。听了梁先生一番“梁言”之后,我们能否感到它并非空穴来风,并非深不可测,并非悬而又悬。当然,探佚能到这样的境界,则完全取决于探佚者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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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

傅光明:即便在今天,都21世纪了,每每阅读《红楼梦》,我们仍常常感叹并钦佩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它具体是如果体现的,又体现在哪些方面,请梁先生接着为我们讲《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

谈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性,主要根据前八十回《红楼梦》文本和探佚的成果,因为除此以外,曹雪芹只留下两句诗而已。从小说中可以看到,曹雪芹的思想是一种诗性思维,与后四十回体现的庸俗思维完全对立。这种思维具有逆反、深刻和超前的特点。

《红楼梦》中有一些独特的语汇,有一些关键词,我们要注意。我认为是这样一些词语:痴、意淫、皮肤滥淫、情不情、情情(这两个词语是脂批)、正邪二气所赋、女儿、禄蠹、须眉浊物、知己、真假、风月宝镜。

先说逆反性,我们前面讲过,曹雪芹为贾宝玉设计了“三王号”。这三王号都是从《西游记》那儿来的。贾宝玉小时候用过“绛洞花王”的绰号,这就等同于孙悟空的第一个称号“美猴王”,有一种无拘无束享乐天真的自由感,可以说是无法无天,因为人在童年时代压根就没有“法”和“天”这类具有约束性的概念。第三回林黛玉进贾府,王夫人对黛玉说贾宝玉是家里的混世魔王,这是作者艺术地赋予宝玉的第二个“王”号。而孙悟空学道归来,就杀了那个抢占花果山水帘洞的混世魔王,其实是标志着孙悟空自己开始作混世魔王了,后来就闹龙宫、闹幽冥、闹天宫。第29回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说前天四月二十六日是遮天大王的圣诞,这其实是对宝玉生日的一种暗示,遮天大王是贾宝玉的第三个“王”号,这又是从孙悟空的“齐天大圣”来的。“遮天”比“齐天”不是更具有反叛气息吗?孙悟空大闹天宫,隐喻对现实封建秩序的反抗,贾宝玉则是从思想上逆反了整个传统的思想价值体系。

贾宝玉嘲弄那些醉心于功名利禄的人是“禄蠹”,在第32回对袭人和湘云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把社会上那种功利性价值观的说教贬为“混账话”。他又“毁僧谤道”。儒、佛、道是传统上三种具有意识形态权威的思想,所谓儒冠道履白莲花,三教原来是一家。贾宝玉把传统上的正统权威思想全批判和否定了,这样的思想还不超前吗?第36回贾宝玉更猛烈攻击所谓“国贼禄鬼”,说“文死战,武死谏”是沽名钓誉。这种思想即使在今天来说也是很逆反很另类的,文官要敢于犯龙颜提意见,武官上了战场要不怕死,连这些价值观也要批判,难道还不超前吗?所以小说中描写袭人听了说是疯话,说宝玉真有些疯了。小说中好几次描写大家认为宝玉的言行“疯颠”,说别理他,这其实就是说宝玉被传统的价值观认为是一个不可理解的疯子、狂人。要知道再过一百五十年,鲁迅才写出了《狂人日记》,贾宝玉正是前接孙悟空,后启狂人的一个超前的逆反者。
这种逆反思想从根本上说来自于一种诗性思维。贾宝玉是一个诗人哲学家型的人物,他从天性上就对人生的有限性和价值依托这类问题十分关注和敏感。当然这其实是反映曹雪芹自己的一种情怀意向。小说第一回就通过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之口说“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是人生的根本特征,就是对这种人生的苦难和意义之二律背反的一个精炼概括。第28回中写宝玉听了黛玉吟唱《葬花吟》,就联想到“林黛玉的花容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进一步又联想“斯处、斯园、斯花、斯柳不知当属谁姓。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不知欲为何等蠢物,使可解释这段悲伤”。第57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宝玉发病,第58回宝玉病愈,清明节看绿叶成阴子满枝,想到邢岫烟已择夫婿,将来红颜枯槁,引发人生命运感而对杏流泪;去看黛玉,黛玉看宝玉瘦,宝玉看黛玉瘦,为卿消得人憔悴,卿须怜我我怜卿。然后是藕官烧纸,宝玉真情揆痴理。这些情节都凝聚着对人生终极意义的痛苦的感受和反思。我们一般人偶然也会想到“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的问题,但很快就会被世俗生活中的油盐酱醋、功名利禄等实际事务所占有,只有具有诗人和哲学家气质的人,才总是对人生意义的问题抛不开放不下,要追根究底。曹雪芹通过贾宝玉的形象思考这个问题,他对这种人生意义的终极依托的答案就是情,通过《红楼梦》创造了一种情文化。贾宝玉的理想人生境界是自己死了以后众女儿的眼泪飘成大河自己的尸首飘走。这其实就是艺术性地表达用人性化对抗异化的思想,以“情”作为终极理念的价值根据。

对曹雪芹超前思想的理解,当然离不开探佚的中介环节。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中不区分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说后四十回宝玉最后出家了,原来对痛苦那么敏感的一个人最后变得冷漠无情,连林黛玉的灵柩回乡也无动于衷,因此推论说曹雪芹也没有摆脱中华文化迷恋的“逍遥”,是道家和佛家文化的消极作用,要引进基督教的“拯救”来给中华文化弥补缺陷。美国的一个著名学者夏志清也是这个立场。问题是曹雪芹原著八十回后不是以
“色空”、“冷漠”作为价值归宿的。原著写贾宝玉虽然一度有“情极之毒”而“悬崖撒手”(脂批),但并没有止步于此,作者继续写他在空门中没有找到精神归宿,又离开了空门和史湘云结合,尽管经历了抄家和众女儿死亡等巨大的灾难,仍然充满了对人间的爱心,这才是“大旨谈情”。当然具体情节怎么写每个读者可以自己发挥想像力,但大体的精神轮廓是这样的。所谓终极意义或终极价值,说白了也很简单,就是人总得相信点什么。我们面临价值空虚的时代问题,基督教当然可以参照,但应该从中华文化本身中寻找精神资源,曹雪芹就通过《红楼梦》提供了这种资源。所以周汝昌先生说红学是“新国学”,是“中华文化之学”,因为红学其实是关系到国民性的,关系到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之终极价值的。当然曹雪芹是表达得非常艺术化的,不是教条,不是说教。《红楼梦》因此才具有了无限的阐释空间。

我在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国禅学》第一卷发表过一篇《禅、〈红楼梦〉与中国天道》的论文,也谈到了这个问题。曹雪芹的“新人”并没有在劫难的世界中移了“情性”,重新变成了冷漠的石头,那是后四十回的价值导向,不是曹雪芹原著的价值导向。贾宝玉是一个以对于苦难过于敏感为其可爱特质的人,并没有因为经历苦难而变得冷漠之极,贾宝玉的根本特质是“痴”。“痴”是中华文化上的异彩。禅的本意也不是以空无为旨归的,而是要在日常生活中体现禅意,所谓挑水劈柴就是参禅。佛祖是谁?你家中炕头上的老母就是佛祖,禅其实是倡导一种“慈悲”的情怀,也就是一种对人间的爱心,这就是曹雪芹通过《红楼梦》肯定的“情”和“痴”。后四十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就把“痴情”给“断”了,它的价值根据落到了“恨”上,怨恨宝玉“负心”,临死前说“宝玉,宝玉,你好……”,当然是怨恨为基调了。其实黛玉的前身绛珠仙草是欠了宝玉的前身神瑛侍者的人
情债的,这才要“眼泪还债”么。后四十回变成“以怨报德”了,情怀和精神全变味了。

所以原著是写黛玉为了宝玉的利益而自我牺牲,就像林四娘捐躯报恒王一样。“两种《红楼梦》”具有不同的价值导向。曹雪芹是要肯定“让人间充满爱”,后四十回的黛玉之死却引向恨。恨要是成了终极价值那就很可怕,那就要导向恐怖主义。曹雪芹是把贾宝玉写成一个“情圣”,是像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那种精神高度的终极价值的体现者。曹雪芹用儒家的大圣人大舜王来隐喻贾宝玉,所以黛玉和湘云用舜之二妃娥皇、女英的典故。贾宝玉的“情不情”就是“用情于无情的对象”,他让生气的晴雯撕扇子就是“情不情”,他要去安慰画上的美人更是“情不情”。情是价值根据,也就是所谓“正邪二气所赋之人”的根本特质。“正邪二气所赋之人”是“三类人”:生在富贵人家是情痴情种,生在诗书清贫之族是逸士高人,生在薄祚寒门是奇优名倡。也就是小说中的北静王、贾宝玉、秦钟、柳湘莲和蒋玉菡这一类人。

谈谈曹雪芹的女儿观、性爱观、婚恋观。第58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中,写藕官和菂官两个女戏子演生旦爱情戏,日久生情,有了同性恋感情。菂就是草字头底下白勺的那个字,意思是莲子,与藕构成一种相关的象征。后来菂官死了,藕官怀念她,清明烧纸钱,被老婆子抓住,幸亏贾宝玉庇护了她。贾宝玉问藕官给谁烧纸,藕官不好出口,让宝玉问芳官。后来芳官就告诉宝玉,藕官在菂官死后又和蕊官好了,别人问她,藕官就讲了一番“大道理”:好比男子死了妻子,也要续弦,只是不把死了的忘记就是有情。而这独合了宝玉的呆意。也就是宝玉是赞同这种婚恋观的。我们过去赞美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焦仲卿与刘兰芝,等等,都是殉情自杀。更不用说封建的节烈观念,安徽留下那么多的贞节牌坊。比较一下,曹雪芹的婚恋观是不是更进步,更符合人性,很超前呢?这也隐喻了八十回后的情节,就是贾宝玉在黛玉死了以后先和宝钗结婚,后来又有和妙玉、湘云的感情。藕官象征宝玉,菂官象征黛玉,蕊官象征宝钗,芳官象征湘云。史湘云醉眠在石头凳子上,晚上芳官就醉卧在宝玉身边。小说描写芳官和宝玉像双生兄弟两个,湘云也曾穿上宝玉的袍子让贾母误认作宝玉。湘云白天包一包花瓣作枕头,晚上宝玉和芳官猜拳时也靠着一个花瓣作的枕头。这就是为什么藕官、菂官和蕊官的故事要让芳官来叙述的原因。后来又是藕官、蕊官和芳官都当了尼姑。这些情节都是暗示芳官也是那个情恋格局中的一员,她所影射的湘云将来要和宝玉结合。

曹雪芹的女儿观也是很独特的。我不说妇女观,说女儿观。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是把女儿作为一种纯洁的化身,来对抗男权社会。注意曹雪芹遣词造句是极有斟酌的,一个字都不能乱改。所以周汝昌先生说读《红楼梦》要“咬文嚼字”。“女儿”不能说成“女人”,贾宝玉又说过,未出嫁的少女是宝珠,结了婚染了男人的气味宝珠就褪色了,再老了就成了鱼眼睛了。过去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然受
社会污染比较少,传统社会男人是第一性,是掌权的,所以曹雪芹才用这样的艺术表现。

“男人”也是特指的,主要指成年的做了官成为“社会栋梁”的那些男人,还有像贾环那种年龄虽小却已异化的男人。像贾宝玉、柳湘莲、蒋玉菡、秦钟和北静王就不包括在内,他们其实也是“水作的骨肉”。不要把艺术隐喻弄得太僵硬刻板,不要用“形式逻辑”乱套纠缠。曹雪芹的女儿观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激的,他笔下的年青女子都很理想化,予以美化,把许多优秀的品质都赋予她们。像王熙凤,虽然作者不背离写真实的宗旨,写她贪婪和狠毒的一面,但应该说作者是同情赞美为主的,写她的能干,美丽,写她独当一面,支撑那样一个大家族。像贾探春理家,其实是把宰相治国的内容搞进去了。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男人不行,女儿行。曹雪芹对女儿的赞美是由衷的。在他笔下,年青女儿几乎没有一个不好的。像晴雯的嫂子,听了宝玉和晴雯诉衷情的话后就表示理解和同情,说以后你来看她我也不纠缠你,本质很好。程高本就把晴雯嫂子改成一个很淫荡很坏的女子。夏金桂在八十回后到底怎么写我们还不知道。甄宝玉说:“女儿这两个字,比阿弥陀佛和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要尊贵无对呢。”把女儿抬到佛教和道教的祖师爷之上,这种思想立场又多么超前。英国诗人拉什迪写了《撒旦诗篇》,还被伊朗的霍梅尼判了死刑而追杀。程高本就改成“女儿两个字比瑞兽珍禽和奇花异草还要珍贵”,这么一改,女儿就成了男人的玩弄对象了。曹雪芹赞美女儿,同情女儿,因此为女儿的悲剧命运鸣冤叫屈,他把所有女儿都入了“薄命司”。大观园的总体象征就是沁芳——花落水流红,就是指众女儿的悲剧命运。曹雪芹的女儿观很独特很奇特,西方的女权主义可以用来作参照,但不能乱套。

从反思历史的角度看,曹雪芹也是超前的。他写了家族内部的“自杀自灭”,表达了对传统伦理本位文化既爱又恨的复杂感情,他感到传统的儒、道、佛的意识形态已经不能给中国人的精神提供完全的支撑了。第五十二回写薛宝琴所叙述的那个真真国女孩子,黄发碧眼,是地道的西洋人,能作汉诗,“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朱楼梦就是红楼梦么。胡风说这个情节是曹雪芹借以表达一种思想:热望能够从国际上取得社会人生的理想,替中国人民的命运开拓出一个光明的出路。全身心向国际上追求解决历史人生绝境问题的思想出路的,十八世纪就有了一个曹雪芹,过了将近两百年才有了一个鲁迅而已,而已!也就是说曹雪芹已经有了改革开放的思想,要“别求新声于异邦”(鲁迅)。有人把这当作笑谈,其实胡风的确把握到了曹雪芹的精神实质。当然他把“汉南”这个典故理解成外国不一定对,但这是小问题,很容易纠正,关键是胡风是一个思想者、理论家和诗人,他在被隔离审查时阅读《红楼梦》,读的只是一个程高本,却能一下子就把握住曹雪芹的思想真谛,看出曹雪芹原著和后四十回完全对立的精神取向。我曾经说过一句很让人不高兴的话,我说从思想精神气质的角度,老一代学者只有两个半人读懂了《红楼梦》,理解了曹雪芹,两个是胡风和周汝昌,半个是鲁迅。鲁迅是因为时代的历史局限,那时红学的发展还刚开始,一些基本的前提条件都不具备。鲁迅和胡风都不是红学家,但他们是思想家和诗人,鲁迅的《野草》最能体现这种气质,《野草》学是鲁迅学中最深刻的一部分。这一点就是最本质最要害的。所以大家不要迷信红学专家,他们可能由于某种便利多掌握了一些资料,做出了一些考证成绩,但对小说文本的思想和艺术的进入和理解可能反而不如某些普通读者,因为他们不具备诗和哲学的素质。我因此提出了“人间红学”的概念,民间有高人,真正的曹雪芹的知音在民间,我见得太多了。可能今天在座的就有高人。我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傅光明:我在读《红楼梦》,领会曹雪芹思想的超前时,也是时常感到并震惊于曹雪芹的思想,非但在240年前是超前的,放在今天,仍然不是滞后的,更远非过时。对照曹雪芹的女儿观、爱情观、婚恋观和男女平等的思想,我们今天做的如何?只有深入曹雪芹的精神世界,才能真正用我们的心灵去感受、领会《红楼梦》的博大精深。

妙玉与宝玉(全文)
讲 演 者: 丁维中
讲演时间: 2004年6月27日 上午9:30-12:00

  傅光明: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在文学馆听讲座。今天我为大家请来的主讲人是,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著名红学家丁维忠先生,大家欢迎。
  贾宝玉是《红楼梦》中当之无愧的男一号和焦点人物,而妙玉呢是《红楼梦》大观园中和金陵十二钗里一个特殊的人物,她是唯一一个和贾府没有任何关系的外人。那么曹雪芹怎么来处理宝玉和妙玉之间的关系,流露出怎样的情愫?他对妙玉有一个非常高的评价:“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今天,我们请丁维忠先生为我们先演讲宝玉与妙玉,大家欢迎。

  丁维忠:妙玉对宝玉的情之所以值得谈一谈,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存在着自相矛盾的一种理解。一方面说后四十回把妙玉描写成:一看到宝玉就脸红,一想起宝玉就害相思病,以至于到走火入魔这么个地步。把妙玉写得那么不堪。这是曲解丑化了妙玉。妙玉这么高级的一个女性形象,被搞得那么不堪,被歪曲了,丑化了。
  可同时呢,又说前八十回,妙玉对宝玉是有爱情的。要不然她的一些举动就解释不了,对宝玉很特殊。栊翠庵品茶的时候,她招待宝玉、宝钗、黛玉,当然都是高级古董了。但是她给宝玉的茶杯,是妙玉自己日常喝茶的绿玉斗。妙玉这个人是有洁癖的。她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她就不要了。尤其在当时,男女之间,你自己的茶杯,你让给宝玉用,那这个关系就不一样,是毫无关碍这么一种关系,而且当着宝钗和黛玉的面。
  还有要红梅的时候,只有宝玉去,妙玉才会给他红梅,你跟一个人去,妙玉都不会给。按照李纨的意思,大雪天,公子哥取要红梅,得有人撑着伞,得有人扛着红梅回来,这都不是公子哥干的事,所以说,跟一个人去。黛玉就很知心,说不必,你跟了人去,反而不得红梅了。非得宝玉一个人去,妙玉才给那枝红梅。
  尤其是宝玉生日的时候,很热闹,“群芳开夜宴”。妙玉就让人悄悄的送一个生日帖子给宝玉,宝玉都感到很意外。这都是非常特殊的,很不同寻常的。
  这怎么解释呢?有一种理解,妙玉对宝玉至少有一种朦胧的爱,至少有一种潜意识的爱。那这么一来,就自相矛盾了:前八十回,妙玉就对宝玉有一种潜意识的爱,发展到后四十回,她还不变成显意识的爱?她还不脸红、害相思病、走火入魔?这个发展就合乎逻辑了?妙玉又是尼姑,不是很容易谈恋爱。所以,这两种理解是自相矛盾的。一方面将后四十回的妙玉写得太不堪了,糟踏了这个形象;另一方面,又说前八十回,这些举动确实是对宝玉有爱的,至少是朦胧的,潜意识的爱。这就自相矛盾了。
  关键在于前八十回,妙玉对宝玉的情是什么情?确实是很特殊,连邢岫烟也觉得很奇怪,说,她竟然送给你一个生日帖子,还落款槛外人,很奇怪。宝玉对邢岫烟有一个解释,这段话特别重要,放过了这几句话,那么整个前八十回,妙玉对宝玉的情就理解歪了。宝玉怎么解释的呢?他说妙玉:“她原不在我们这些人中算”。她原不像我们大观园这些女孩子当中的一个,是我们这些人之外的一个,“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她原本是一般世人“意外”,不理解,世人不理解的人,在世人意料之外的人。这两句话,是对妙玉这个人的评价。她不一样,别拿我们大观园的黛玉、宝钗这些人来衡量她,跟我们这批人不一样,不能跟我们这批人当中论,她是“世人意外之人”。她对我呢?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只因取我是个微有知识的,方送我这个帖子。”这里的关键的关键就是“微有知识”的“知识”两字。这个“知识”不是现在的文化知识、科学知识、知多识广,不是这个意
思。这个“知识”是佛家语,《华严经》《妙法莲花经》《坛经》等等佛经里都有“知识”这个词。在佛家里,“知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知人之心识,就是知人识人,知人识心,然后就引申为知己、知心、知音、朋友、知心朋友、知己朋友。就是说,妙玉之所以送我帖子,对我比较特殊,就因为我还稍微能知她的心识,能够了解她、理解她的内心世界、内在人格。在妙玉看来,谁都不理解她,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只有宝玉才稍微的能够理解她。所以,她把我当知心朋友看,当作很难得的知心朋友看。这段话就把两个人的关系,两个人的情,讲得很清楚了。所以对这段话,清朝的陈其泰这个红学家,有一句评语,说宝玉的这句话:“是妙玉定评,安得以世人意中之事揣度之”。宝玉的这句话,对妙玉这个人物是确定的一个评论,本质性的一个评论,怎么能拿世人意中之事,世人意中之事就是男女之事,一般人想,他们男女之间肯定有什么了。哪能拿世人以为的男女之事来揣摩她呢?不能。所以说,宝玉的这段话和陈其泰的这段评语把妙玉对宝玉的情和那种特殊的关系点的很清楚。确实有情,但绝不是男女之情,是一种很知心、很难得的友情。
  黛玉对宝玉跟女孩子打交道的关系是很敏感的,她是很留心的,甚至有时候有点小心眼。但唯独宝玉和妙玉这么亲密的关系,她很放心。刚才不是讲了么:要红梅,李纨说派一个人跟着去,恰恰是黛玉说不必,跟了人去反而得不了红梅。你看,这话是黛玉讲的,黛玉很放心。喝茶品茶的时候也是当着黛玉的面,绿玉斗就给宝玉喝了。这也说明妙玉心里很坦然,如果真有男女之事,我的茶杯给你喝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或别别扭扭。她当着宝钗和黛玉的面很大方的就给宝玉用了,心里没有什么疙瘩。黛玉也是对他们俩特别放心。黛玉对史湘云都不放心,但对妙玉就这么放心。是不是因为妙玉是尼姑的原因,黛玉就用不着担心呢?反正尼姑嘛,也谈不了恋爱,也嫁不了人,你要红梅就要红梅吧,所以她放心呢?不是这样的。尼姑不谈恋爱么?自古以来,尼姑和尚谈恋爱的多了。我们都看到过京剧《思凡》,《思凡》就是一个小尼姑和一个小和尚,两个人谈恋爱,要思凡嘛,要还俗嘛。还有一个有名的古典戏剧叫《玉簪记》,讲的就是尼姑陈妙常和书生潘必正的恋爱
。而且《玉簪记》中《琴挑》这一折正好是贾母元宵夜点戏的剧目,在那些戏曲里点的就是《琴挑》。《琴挑》就是陈妙常和潘必正通过琴声互相传情的。那时黛玉就在场呀,就在宴会上,所以黛玉应该知道陈妙常这个尼姑是会谈恋爱的。所以黛玉之所以放心,并不是因为妙玉是尼姑,还是她最了解妙玉和宝玉这两个人。如果说对妙玉最了解的是宝玉的话,那么第二个了解的应该是黛玉,非常理解他们两人的关系。
  妙玉这个人的内心世界很不简单。但《红楼梦》前八十回对妙玉这个人的性格、思想活动、内心世界没怎么描写。《红楼梦》对于人物这方面的描写,不像一般小说那么描写,它通过诗词。如果你要了解黛玉的内心世界,你就要读透林黛玉的诗词。妙玉更是这样。妙玉在中秋的晚上,黛玉和史湘云到凹晶馆去联诗,联到了一个说“寒塘渡鹤影”,一个是“冷月葬花魂”。接下来妙玉出来了,她续了几句诗。黛玉对她非常尊敬,说“平时我们都不敢请教你”,称她是“诗仙”,“正好今天你难得有这个雅兴出来,你看看,我俩写的诗行不行?不行的地方你给我们改一改,实在不行就不要了,你给续几句”。黛玉、湘云、宝钗都是诗社里的魁首,轮流第一名,但黛玉在妙玉面前就表现的那么谦虚,尊称她为诗仙,那么客气的请她来指教。说“平时不敢唐突”,不敢请教你。接下来妙玉兴致很高,续了几句诗。这几句诗对理解妙玉这个人非常重要:“歧熟焉忘径”,就是说,我对歧路岔道太熟悉了,哪可能忘记人生的大道?“泉知不问源”是说,我对水泉的来龙
去脉,是怎么流过来的,我非常清楚,所以它的源头在哪,我问都不用问。你说造诣有多高,绝对不会迷路。她对人生的大道,人生的本源清楚得很,能辨歧途,能识本源,意思是说她绝对不会迷失方向。所以脂评说“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深,”站得很高。接下来她说“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她说,我有很高雅的兴致,悲愁怎么可能乘虚而入呢?我没有任何忧愁,哪里会心烦意乱?你说这么一个人,她怎么可能走火入魔?所以后四十回写她走火入魔当然就是丑化了她,歪曲了她。她人格那么高。但是:“芳情只自遣”,高洁的情怀我只能自我排遣,为什么呢?“雅趣向谁言?”我高雅的志趣,我向谁诉说?她没有朋友。她的内心世界是那么的丰富,而周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没有一个知心朋友,碰到宝玉微有知识的那么一个,她当然对他有特殊的一种情谊。所以这里也回答了她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欲洁何曾洁”比较好理解,因为她有洁癖,最后的结局是不能得到很高洁的结局,“终陷淖泥中”。“云空未必空”:有人把它理解
成不空就是男女之情,其实不是。“云空未必空”,妙玉自己的诗已经把它回答了:她虽然是尼姑,但她内心有“芳情”,有“雅趣”,你说有芳情,有雅趣还谈得上四大皆空么?还真正谈得上尼姑的标准么?所以妙玉其实不是一个尼姑,你看,你从来没看见过作者写妙玉在念经,在念佛,这是在后四十回写的,前八十回没有写到。她最喜欢的是《庄子》,她是属于像庄子那一类的超尘脱俗的这么一种高士。所以邢岫烟说她“僧不僧,俗不俗,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就是说,她虽然作尼姑,但她不是真正的尼姑。“俗不俗”是说她不是世俗的人,毕竟还是尼姑的身份。“男不男”,当然她不是男人。“女不女”,是说她不是一般的女人,没有一般女人的男女之事。所以,我们要看“云空未必空”并不是说她心里有爱情,在动那方面的脑筋。不是的。她这个尼姑,不是四大皆空,不是真正的尼姑,是一个大观园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在当时在精神上,在学问上,尤其在精神上,高过于宝黛钗这些大观园里的第一流知识分子。她的芳情、雅趣、内心世界
是绝对不空的。
  妙玉的结局,后四十回和原著也是大有出入。后四十回写的是,她晚上在坐经,然后一帮贼寇,一看是一个漂亮的尼姑,用闷香把她吹闷,然后把她抢走了。她遭到了污辱,然后通过道婆做梦,梦见妙师被他们杀了。按照曹雪芹原来的叙述,她不是这样的。有一个脂本叫靖藏本,有一条脂批,由于有的字蛀了,失落了,不太好辨认,但总的大意还是清楚的。它的大意是说妙玉“他日瓜州渡口,各有劝惩,红颜屈从枯骨,岂不哀哉?”这意思是说,贾府抄家之后,连大观园都没收,妙玉被赶出栊翠庵,她准备回到南方苏州老家去,到瓜州渡口,就在现在的江苏省江都县,过去叫瓜州镇,是长江北岸很重要的一个渡口,是南北交通要冲,非常繁华的一个地方。她到了瓜州渡口,“红颜屈从枯骨”,那就是很悲惨的死了,“岂不哀哉?”。怎么样红颜就变成白骨了呢?当然没有详细地说,但我们可以推断出来:恐怕是跟“王孙公子叹无缘”有关。估计就是到了瓜州渡口这个商业城市,有一批王孙公子追求过她,但遭到了她的拒绝,她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因为她是权势不容,与世道格格不入,这么一个人。另外一个原因,是由此引起的进一步“权势不容”。最后是她“终陷淖泥中”,或者说 “无暇白玉遭泥陷”,就是被像淖泥那样肮脏污浊的世界给吞没害死了。“风尘肮脏违心愿”,她的曲子是这样讲的。风尘肮脏,“肮脏”在这里念“kang(上)zang(上)”,有两个意思,一个是说“终陷淖泥中”,很污浊,陷到污浊的世道里;另外一个是坚强不屈,不屈不挠的意思,就是说她最终也是不屈不挠的。但是她权势不容,可能和王孙公子有关,最后死在瓜州渡口,被污浊的黑暗世界吞噬。所以妙玉的悲剧,是“太高”人格的悲剧,“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所以她曲词的词牌叫《世难容》,这样的人在当时的世道是肯本无法容她的。不只是妙玉,在明清以来,明朝的大思想家李贽,就说过“世人无有知我者”,和妙玉一样,世上的人,没有能理解我,知道我的,一直到曹雪芹,曹雪芹又何尝不是和妙玉一样呢?一直到死也没有人能理解曹雪芹,到今天,我们也不太理解他,“谁解其中味”,我们还在解这个味还没解出来呢。所以当时这么高的人格的“世难容”的人的悲剧实在是太多了,不光是
妙玉这个艺术世界的艺术人物,实际上是明清以来那些比较高尚的,人格比较高超的,跟浊世有冲突的,这样一些人才的悲剧。所以我们说曹雪芹的后三十回和现在的后四十回是有许多不一样的。

麝月                                           

(一)麝月的出场和神态
    在前八十回中,麝月在怡红院的地位和表现并没有什么凸出的地方,很难紧随袭人和

晴雯之后为四大丫鬟的第三名。然而从脂评出现后,我们知道麝月在后三十回是宝玉最后

一段生命中的关键人物之一。脂评给我们见到的只是“云龙雾雨”,然而即使是一麟半爪

已引起我们莫大的感慨,深信麝月和宝玉必有极扣人心弦的场面,足以补前八十回的不足

有余
    这一点应当说明在先,否则仅根据前八十回,读者有个印象,觉得麝月处处受袭人和

晴雯的才貌所制压,一个是春花,一个是夏云,怡红院几乎是这二人的世界,而麝月的名

字中固然有月字,绝非秋月,只能分到一点余润。这也是作者写作技巧圆浑周密的地方。

大观园的场景宽阔,除了黛玉和宝钗之外,凤姐、湘云、探春等诸钗照样有施展的机会。

怡红院的范围则有限制,而且诸丫鬟和宝玉的关系都是单纯的,她们的工作和行为也都依

照同一规格,不可能为每个人另辟新天地,这样反而会破坏了整个格局。由此可见作者的

节制和掌握的尺寸恰到好处。精彩的是作者把麝月写成一个具有自知和知人之明的性格,

才不如袭人,貌不如晴雯,心甘情愿让二人处处占先,甘居下风,一点没有抑郁不忿之意

    在表面上,麝月的虚出场次数既少,而且只带上一笔,几乎可以说可有可无。第五回

,宝玉在秦可卿房中床上午睡,众人伏侍他卧好,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鬟

为伴。麝月居末,幸亏脂评捧场,给回麝月面子,如下:
    袭人(一个再见。)(指第三回袭人安慰黛玉已出现过。)
    媚人(二新出。)
    晴雯(三新出。名妙而文。)
    麝月(四新出。尤妙。)
    可见她和晴雯同时第一次仅以名字虚出场。第九回,宝玉去上学读书,袭人一早起身

替他收拾好书笔文物和衣服,伏侍他梳洗,然后谆谆劝告,宝玉一一应了,临行前又嘱咐

了晴雯麝月等人几句,后面还有个等字,可见不止她们两人,还有他人在内。第二次虚出

也只是一笔带过。
    要做宝玉的丫鬟,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媚人在第五回出现过一次之后,从此没有

了下文;紫绡在第二十七回、二十八回和六十四回,出现过三次。在第二十八回,紫绡将

元妃所赐之物送去黛玉处。程高本竟将紫绡之名完全删去,在第二十八回中以紫鹃代替紫

绡,并将语气和称呼改过。英译者霍克思主要根据程高本,但看出此中不妥,宝玉送黛玉

东西不派遣自己的丫鬟,却巴巴的将黛玉的紫鹃唤来,有悖常理,遂改为秋纹;这样一来

宝玉名下的丫鬟,丢失了媚人(和袭人一对)、紫绡(和碧痕一对?)两名。从脂评中我

们知道另外还有一位良儿(和坠儿一对),但从未在正文中出现过。和麝月成对的是檀云

,她的名字于第二十四回、三十四回和五十二回出现过,根本没有动作和对白,可以说是

连紫绡都不如的龙套,但她毕竟给保存下来了,一见第二十三回宝玉四时即事诗的“夏夜

即事”的颔联:
            窗明麝月开宫镜,
            室霭檀云品御香。
二见第七十八回祭晴雯的“芙蓉诔”:
            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

与其说檀云在前八十回中有什么表现,不如说她占了和麝月成对的光,竟得留存下来。“

梳飞”“折齿”可能是怡红细事之一,大概作者认为是衍文,在原作中删掉了,不必妄测

。重要的一点是作者利用檀云来衬托和巩固麝月地位。
    麝月的出场和她的为人一样,以低调在不知不觉中出现,见第二十回,应该全录:

    ……宝玉惦着袭人,便回至房中,……独见麝月一个人在外间房里灯下抹骨牌。宝玉

笑问道:“你怎么不同他们顽去?”麝月道:“没有钱。”宝玉道:“床底下堆着那么些

,还不够你输的。”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子交给谁呢。那一个又病了。满屋里上头

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

也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宝玉听

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

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宝玉笑道:“咱两个作什么呢?怪

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麝月听见,便道

:“就是这样。”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

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

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么

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

。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也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

。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

:“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

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一径出去了。这里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

下,不肯惊动袭人。
我们先将脂评对这一长段的批语录下,然后再分析讨论:
    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
    (脂批)灯节。
    公然又是一个袭人。
    (脂批)岂敢。
    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
(脂批)每于如此等处,石兄何尝轻轻放过不介意来。亦作者欲瞒看官,又被批书人看出

,呵呵。
    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
    (脂批)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
    宝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
    (脂批)金闺细事如此写。
    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
    (脂批)虽谑话,亦少露怡红细事。
    二人在镜内相视。
    (脂批)此系石兄得意处。
    忙向镜中摆手。
    (脂批)好看煞,有趣。
    晴雯又跑进来问道。
    (脂批)麝月摇手为此,可儿可儿。
    (脂批)娇憨满纸,令人叫绝。
    “我怎么磨牙了?”
    (脂批)好看煞。
    “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
    (脂批)找上文。
这一长段开头是麝月摆脱不开袭人的影响,连脂批都连说两次;结尾是麝月和晴雯两人之

间的斗智和拌嘴,犹如两位名演员在舞台上演对手戏,精彩万分,脂批等于观众拍手和喝

彩,但如果没有晴雯杀出,这一段如何结束煞费思量,可能成为反高潮。只有中段宝玉为

麝月梳篦才是麝月的出场主戏,而且细想起来也非她不可,不可能是袭人,因为袭人要顾

全自己的身分,岂可破坏规矩?也不可能是晴雯,麝月不在乎,因为知道轮不到自己,而

晴雯必不能忍受他人讥笑她:“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麝月心里没有这种负担,故

能坦然接受,而这一段真是金闺细事,由此可以看出麝月具有幽默感和另有一功的俏丽,

不愧为四大丫鬟季军。
    从宝玉眼中看来,麝月的神情和口吻“公然又是一个袭人”,脂砚也有同感。根据第

四十六回鸳鸯向平儿发牢骚时所透露,麝月是元老派十来个人(晴雯之名漏提)之一,“

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袭人和晴雯原在贾母房中,是贾母特地拨去服侍

宝玉的。麝月居二人之下,其他众人之上,做宝玉的贴身丫鬟,一定经过考验和过滤认为

合式方能中选。即使如此,她还是时常追随袭人学习为人和“干活”之道。第七十七回,

晴雯被逐出园外,宝玉伤心万分,袭人劝解,宝玉先问:“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

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袭人回答得很勉强,宝玉进一步质问:“你是头一个出了名

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不要以为宝玉是

个茶来伸手、饭来就口的大少爷,他的观人于微的能力极高,只是在裙钗前不轻露相而已


    第七十四回,王夫人决定去检查怡红院,对凤姐和王善保家的说:“宝玉房里常见我

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可见她已有了主见。但说袭人麝月“笨笨的”

是指二人见面时循规蹈矩,穿戴得素净大方,合乎身分,不像晴雯装扮得那样“花红柳绿

”,并不是说她们姿色平庸和能力低下。宝玉房中连原名蕙香,后为宝玉改名为四儿的小

丫鬟,都有“几分水秀”,只不过说过一句:“同日生日就是夫妻”的玩话就此被撵。袭

人麝月可能算不上绝色,但至少是第一流人物,前论袭人时贾芸眼中的袭人可资证明。如

果二人姿色毫不起眼,必不会见容于唯美派大师主持的怡红院。
    麝月绝不止是袭人的模子里所刻出来的,一定有她可取的地方。论姿色,当然还不能

和晴雯相提并论,但不会比袭人差哪里去,至少各有千秋,否则宝玉不会由她追随一生一

世。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能甘心居袭人晴雯之后,就像篮球队中最佳的守卫,在进攻时能及

时供应晴雯和袭人投球入篮取分。晴雯是神射手,不幸在上半场就犯规离场,袭人是队长

,在下半场也因伤离场,麝月独自支撑大局,其斗志和韧力犹在袭人之上,在最艰难的时

刻才显露出她的美质——忠贞不移。我们唯有叹没有眼福,见不到后三十回麝月的具体表

现,而前八十回有关她的描写实在和她的重要性不成比例,真是“人间的美中不足”。

(二)麝月的小传和遭遇
    在前八十回,我们可以看到四大丫鬟的出场,但只能见到袭人的“传”和晴雯的“正

传”,这两名词都见脂评。而根据脂评,我们知道宝玉和麝月同宝玉和小红单对单的主场

戏或二人的传都见现已佚失的后三十回。至少我们可以根据脂评,为宝玉和她们的关系建

立起一个大致不错的轮廓。未能窥到原稿自是莫大的憾事,但即使像电影说明书式的大纲

也足以令人起无穷的感慨。
    这并不是说麝月和小红在八十回里出了场之后就此失去影踪,因为她们在曹雪芹的有

计划的经营手法下为后三十回提供了根据。“千里伏线”是作者的拿手技巧,同时还有侧

笔和隐笔补足她们的性格,并为她们将来的作用安排好线索。
    第六十三回,宝玉生日夜宴,大家行酒令,抓花名签,湘云行完令后,绰起骰子来一

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①花,题着“

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①花事了。注云:“在席各饮三

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

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
    宝玉生日宴而行花名签酒令,其间有深意存焉。《红楼梦》以花拟人,业经红学家指

出,拙作《冷月葬花魂》一文亦曾提及,而贾宝玉为诸艳之冠,现聚诸艳于宝玉寿诞宴上

,由各人掣花名签,花名之外,复有四字题句,反面更引旧诗一句,以暗@②身分和将来

命运的预兆,这是《红楼梦》一向优为之的特有象徵手法。麝月掣到的一根是荼@①花,

花下的题字是:韶华胜极   韶华意同韶光,指春光,青春不努力,亦有虚度韶光之说。荼

@①于春末诸花之后始开,与人无争。但“胜极”在字面上虽好,含意却非常不吉,因为

中国人常用盛极而衰的说法,本书第十三回秦可卿向凤姐托梦,即嘱咐她“万不可忘了”

那“盛筵必散”的俗语。“盛极”其实就是衰败的开始,如果拿来和诗句并读则更为明显

。无怪宝玉虽不能预知未来,而且更想不到会应在自己头上,但至少有好景不再的预感

,所以“愁眉”将签藏了起来。签反面的一句诗:“开到荼@①花事了”,根据蔡义江的

考证,出自王琪的《春暮游小园》诗:
              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①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梅于冬末春初即露绽(李纨掣到的是“老梅”),“海棠”于仲春盛开(海棠为湘云

所掣到),荼@①是春末最晚开的花,故云:“花事了”,同时注上又说在席诸人都各饮

三杯“送春”,其为不吉之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所以宝玉将其藏去,并不加解释酒令,

请大家各饮三口酒以应令,并命麝月再掷下去。麝月当然全不知情,宝玉也只有一个模糊

的概念,没有想到一切会应在他们两人身上。据蔡义江说,天棘是一种蔓生植物,其名出

佛典,暗示宝玉的出处。
    根据以上的资料,我们可以先整理出一个头绪来,其余则留待和脂评拼成比较更完整

的构图。袭人和宝玉初试云雨情,拔了春花的头筹。晴雯和宝玉虽然始终只有虚名,但二

人互爱极深,可以代表春花盛开怒放的气象。唯有麝月一开始即追随宝玉,自绛芸轩到怡

红院,到贾家衰败和抄没,最后代替袭人服侍宝玉和宝钗夫妇二人,还遭受宝玉的“世人

莫忍为”的“情极之毒”。真正对宝玉有始有终的并不是花袭人而是麝月。她是荼@①花

,眼巴巴看别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终于轮到自己开花时,春天已过,花事已了,命

对她无情到极点。
    八十回以后,我们知道:
    (一)贾家家道衰败,第七十二回,贾琏向鸳鸯央求偷运贾母的金银家伙暂押数千两

银子以应家中急需,已可见端倪,以后当然每况愈下。
    (二)贾家被抄没,原因已见上文,第二十回脂评在小红回答凤姐后有一条批,批小

红为奸邪婢,岂能为怡红所容,故即逐之。在这条批后,接下去另有一条批加以纠正:“

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可见“抄没”是促使贾家解体的大事

。在抄没时,凤姐和宝玉曾有一个时期暂时在“狱神庙”受软禁,大概等于今天的隔离审

查。袭人麝月等以及其他婢仆另有居处和安排。
    (三)抄检很彻底,宝玉本身根本没有犯什么事,可能不久就恢复自由。可是他房中

的大丫鬟袭人箱中却抄出了那条京城尽人皆知的茜香罗红汗巾,而这事必然会通知物主北

静王。
    (四)北静王一向很赏识宝玉,早已知道蒋玉菡同宝玉交换了汗巾,没有想到会在袭

人箱中出现,认为这是天作之合。他很有可能协助为宝玉解除罪名,于是作主撮合袭人和

蒋玉菡的良缘。
    (五)宝玉自狱神庙出来后,首先便是要遣散怡红院各丫鬟,对袭人正不知如何是好

。北静王这一措施刚好解决了他的难题,因为他也体会到这完全是天意,北静王之命难以

拒绝,何况他心目中袭人和蒋玉菡正是理想的一对。
    (六)以袭人和宝玉的关系,也决不会兴高采烈的和蒋玉菡享画眉举案之乐,置宝玉

于不顾。她的安排见第二十回的脂评一条长批: 闲上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有袭

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

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

去也。这并不是说袭人找到了归宿才觅替身
,而是出自真心为宝钗、宝玉、麝月三方面着想。其中关键固然是宝玉对麝月有好感,也

要麝月感觉到得偿素愿才行得通。
    (七)麝月服侍宝玉,宝钗夫妇二人,一定经过一段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潦倒和困苦时

期。第十九回,宝玉去袭人家,炕上特为他摆了一桌子果品,“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

底下有一条脂批: 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后部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

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这十字似是回目的上下联,上指食,下指衣,

宝玉不见得独自一人挨这种苦日子,恐怕宝钗和麝月都是一同受难的伴侣,袭人怎么会和

他们失去联络而不加援助,原作必有交代,我们目前只有一片空白。
    (八)第二十回,李嬷嬷向凤姐发牢骚一段后有一条脂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

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

六稿被借阅者遗失,叹叹!“花袭人有始有终”,讲得再清楚也没有,是回目名,可惜比

其余的回目少了一字,脂评漏抄,但其真实性无可怀疑。所谓“始”大家都极清楚,所谓

“终”绝不止敦促宝玉留用麝月,眼看他们生计为难,而是另有具体的安排。第二十八回

,脂评回前总批第一条是:   “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均见回目),盖琪官

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茜香罗原属琪官,红麝

串是元春所赐,宝钗左腕笼着一串,宝玉要她褪下来瞧瞧,这又是千里伏线:茜香罗的主

人在一百回后终于供奉红麝串的主人。蒋玉菡在第三十三回时已经在紫檀堡置有田地和房

舍,此时必很富裕,承宝玉看得起以知己相待,又何况他是爱妻的旧东家,供奉他们夫妇

自属天经地义。
    (九)依照世人的标准,宝玉在家庭方面有了宝钗为妻和麝月为婢,其乐融融,物质

生活方面,有蒋玉菡夫妇供奉,衣食无忧。以宝玉的能力,找份小差事不成问题,还可闲

来作书画赚点外快。无奈宝玉绝不会以世俗人的眼光来看人生,和世俗人的生活方式来度

余生。第二十一回,宝玉不听袭人劝解,不理他们,怡然自悦,闭户读南华经,在读经前

有一长段批语: ……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

,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第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能“

悬崖撤手”
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玉一生偏僻处。照猜想,宝玉之

终于出家应在全书最末一回,“悬崖撤手”是上半回回目中的四字,下半回则是宝玉彻悟

后见到“情榜”。(见第十八回屡次引的脂评:“至末回警幻情榜。”)“情榜”呼应第

五回宝玉梦中见警幻仙并从她那里见到“正册”全文,副册和“又副册”的一小部份。末

回则见到全部五册的“芳讳”,并知道自己原来是诸艳之冠,而且有极贴切的评语:“情

不情”。他对诸钗个个有“情”,最后却做出最“不情”之举。换句话说,情到极点,反

而变成“不情”。
    (十)宝玉之所以出家,绝不会是为了生活上的困难。清人笔记说见到原作云宝玉流

为乞丐或沦为柝更,毫无根据,要他受苦难,不必如此穷凶极恶。他出家更不是为了蒋玉

菡和袭人的供奉有损他的自尊。真正的出家一定是由于大彻大悟,宝玉已先后在第二十一

回续南华经,第二十二回听曲文,第三十六回悟到:“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到了第

七十八回,看到园中之人四散,只剩下黛玉和袭人“可以厮混,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

已一步步走近悟的边缘。等到“抄没”、“狱神庙”之后已是再世为人,只等待外界给他

刺激,就会恍然大悟:原来人生是这么一回事。第二十六回,宝玉到潇湘馆去探视黛玉,

“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下有一条容易为人所忽略的脂批:与后文“落叶萧萧,寒

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不妨推测宝玉在出家前到大观园去凭吊,主要对象之一当然是

潇湘馆,从前神魂颠倒的地方竟然如此荒凉。整个大观园更是一片“断井颓垣”,连以前

的“良辰美景”和“赏心乐事”都联想不起来,因为面目和人事俱非。黛玉早已病死,袭

人也已出嫁,可见得各人眼泪的想法也未免天真失实。我曾在
《论大观园》一文中说过:大观园是“人间仙境,因为是清净女孩子的堡垒,在其中过无

忧无虑的生活,除了宝玉之外,其他男子一概不得入内。”脂评也说:“何等严肃清幽之

地”。但这样一个人为的架构究竟无法持久,根本经不起岁月的侵蚀。大观园终于幻灭,

也就是余英时所说,清净的“理想世界”终于回到肮脏的“现实世界”去。宝玉一向以侍

候女孩子为已任,尽力保卫她们,不惜牺牲使她们获得暂短的欢乐,现在人和地,二者俱

亡,连“周全园中红粉”的小愿望都落了空,生活的目的已不复存在,遂决定不再欺骗自

己,只有撤手放弃尘世中的一切。
    宝玉的“悬崖撤手”并不是一时的行动而是必然的发展结果,前八十回的伏线加上后

来的遭遇,一定可以给我们圆满的解释,但这究竟是他单方面的决定,宝钗和麝月全不知

情。猜想起来,作者也只写到宝玉方面的想法和做法为止,避开正面写宝钗和麝月的反应

。这并不能减轻读者对宝钗和麝月的同情,宝钗守活寡,可是麝月却连名义也没有。花事

竟如此了结,读者不禁再三为荼@①花的遭遇扼腕。
(三)麝月的性格和谈吐
    前文已说过,麝月自知才不如袭人,貌不及晴雯,如有她们在场,心甘情愿退居副手

,丝毫没有委曲之感。没有了她,怡红院的日常工作难以顺利运行,袭人和晴雯之间必有

摩擦,宝玉势必左右为难,何况她还带来了情趣。她是一个非常重要而又极易为人所忽视

的角色。
    她充袭人的下手,已到心领神会,合作无间的地步。第二十一回是一个神情跃然纸上

的好例子:
    ……那袭人只管合着眼不理。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脂批:“偏麝月来,好

文章。”),便问道:“你姐姐怎么了?”(脂批:“如见如闻。”)麝月道:“我知道

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脂批:“又好麝月。”)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

便起身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袭人听他

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③,(脂批:“真乎?诈乎?”)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篷

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脂批:“文是好文,唐突我袭卿,我不

忍也。”)也仍合目装睡。二人因此吵起嘴来,正闹之间,贾母遣人来叫宝玉吃饭,方往

前边来,胡乱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    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抹骨牌。

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揭起软帘,自往里间来。麝月只得跟进来

。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两个小丫头进来。宝

玉拿一本书,歪着看了半日,(脂批:“斗凑得巧。”)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

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脂批:“二字奇绝,多少姣态包括一尽。今古

野史中,无有此文也。”)宝玉便问:“你叫甚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

脂批:“也好。”)宝玉便问:“是谁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脂批:“

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
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脂批:“好极,趣极。”)又问

:“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

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

胜。”(脂批:“花袭人三字在内,说的有趣。”)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

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脂批:“一丝不苟,好精神。”)由这一段,可以看出

麝月和袭人中间似乎有默契,根本无须喁喁细商,自能像一对网球双打冠军,合作得天衣

无缝。无怪下文宝玉在写续南华经时,第一句便是: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

矣。”
    至于晴雯,麝月也是甘居其后,晴雯深知她的为人,二人间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利害冲

突。第三十一回,晴雯撕了宝玉的扇子后,宝玉又将麝月的扇子夺过来给晴雯撕。麝月虽

不以为然,不肯助纣为虐,但也没有公然站在敌对立场。(这一段有动作和对白,写得“

极精神”。)第五十一回,袭人因母病回家,凤姐派人来问,知是晴雯、麝月二人侍候,

随亦放心。第六十二回,宝玉生日向长一辈的行礼,跟随他的是晴雯、麝月二人。第五十

一回,宝玉喝茶叫袭人,侍候宝玉的麝月没醒,晴雯反而醒了,二人起来,麝月到外面去

看月亮,晴雯衣服也不披,想偷偷去吓她,宝玉高声警告,二人互开玩笑,极为友好融洽

。麝月笑她:“你就这么跑解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譬喻具体而别致

,富于色彩和动作感,把晴雯写活了。第五十二回,晴雯抱病补雀金裘,宝玉这位少爷在

旁越帮越忙,倒是麝月帮着拈线,一直陪她到钟鸣四下,补完为止。没有丝毫不甘愿做下

手之意。
到了偶而有机会和秋纹在一起时,麝月总是居先,一来是当之无愧,二来是当仁不让。第

五十四回,宝玉在贾母花厅上看戏,离席外走,随身跟随的是麝月、秋纹和小丫头。第六

十七回,袭人出去探望凤姐,宝玉见了黛玉回来,见袭人不在,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

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

见,就这样找。”说话很自然而有担待,并不是在逞强出头。
    照说,麝月口气如此老练,应该是极好的事务人才,讵知大谬不然。第五十一回,晴

雯生病请胡庸医来诊治,要给他一两银子作为诊费。宝玉和麝月跑到平时袭人常取钱的螺

甸柜子去找:    ……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

子。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宝玉笑道:“你问

我有趣。你倒成了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

就是了。又不做买卖,算这些做什么。”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

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识戥

子,倒说咱们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头台矶上,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

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夹剪。姑娘收了这个,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

月早掩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罢。这一段看了之后令人笑得肚

痛。宝玉和麝月真是一对宝贝,明明是自己无知,一个反说:“这又不是做买卖”,另一

个像唱双簧似的接下去说:“别叫那穷小子笑话。”细想麝月是元老派丫鬟,自小在贾府

长大,书中没有提她有何家属,过的完全是供给制生活,完全不知外边的世面。生活在深

宅大院中,一直没有机会同外界接触,无怪要和现实脱节,而婆子们要笑她们为副小姐了

。脂评在回末总评仅提此节写得有无数波折,心细如发,大概是早已见到这现象,不值得

大惊小怪。 在怡红院中,宝玉的主要精力放在周旋于袭人和晴雯之间,没有时间顾及他人

,何况麝月处处故意退居二人之后。宝玉见了小红一面之后,翌晨不敢点名叫她,怕袭人

等多心。唯有对芳官,宝玉公然亲近,因为芳官年纪还轻,大家以小妹妹视之,虽然后来

照样也给王夫人所撵走。第七十三回,晚间赵姨娘的丫鬟小鹊来敲门密报,小心明天贾政

问话,宝玉连忙准备理书,连累一房丫鬟们皆不能睡。    ……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

了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着,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
,解了裙子,宝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麝月笑指着书道:“你

暂且把我们忘了,心且略对着他些罢。”麝月劝得很正经,但听见宝玉关切的话一定有说

不出的“窝心”之感。在如此紧要关头,宝玉于两大之外,还留意到麝月衣衫的单薄,就

凭这句话,麝月情愿侍候宝玉一辈子。
    麝月的真正能耐当然在能言善道,而且似乎不用思索,每一字每一句都好像经过锤炼

似的,既合情,又合理。正十二钗中的探春和麝月有相通之处,说起话来,立场坚定,一

句紧一句,到最后占尽上风,使对方无词以对。中国人常说:“善于泳者溺于水。她们两

个的长处就是从不滥用她们的口才,找到了适当的时间、事件和对象,她们方才发挥所长

,打赢了漂亮的一仗,同时也大快人心。第五十九回,麝月对付春燕的母亲,发现她无理

可喻,就另施妙计,所以没有显出真本事。第五十八回,芳官干妈欺侮她不算,还打她惊

动了宝玉、袭人和晴雯,这婆子居然死不认错,还在发蛮,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

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几句。”麝月听了,忙过来说道:
    “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

?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

打得骂得。谁许你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都这样管,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什么?越

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妈来吵,你也来跟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

,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儿才好。宝

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打的人狼号鬼叫的。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

无法无天的,眼睛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

了他不成。”袭人找麝月真是知人善用,晴雯虽然聪敏绝顶,但失之性子过急,没有张弓

就射,往往不能中的。看麝月这一番话理路清楚,一步紧一步,而且话中含有杀着,不由

对方不认输。她真正的代表作见第五十二回,晴雯发现坠儿偷镯子,病中将她打发走了,

结果她母亲来领她回家,先向晴雯求情。
    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

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才说

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们就使得,在我们就成了野人了。”晴雯

听说,一发急红了脸,说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

也撵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

讲礼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礼!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便

是叫名字,从小儿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巴的

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挑粪、花子都叫得,何

况我们。连昨儿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此是一件。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

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难道也称爷,那一日不把‘宝玉’两个字念二百

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

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统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

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子,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

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话。家里上千的人

,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便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

来擦地。晴雯其实没有称呼错,只是争辩时发急,说话乱了章法。麝月出面说话,倒也不

是完全为了代晴雯解围,而是澄清原则。第一步讲大丫头们的身分,第二步讲直呼宝玉之

名是贾母定下的规矩,第三步则讲每日回话时总是用宝玉之名而不尊他为爷,第四步是足

下一向在三门外头混,不知里面的规矩,第五步是坠儿有什么话要说,可找林之孝家的来

找二爷(此地不称宝玉,盖对林之孝家的而言)说话。最后是足下请便,此地非留步之所

。这一段说来抑扬顿挫,胜过最雄辩的律师的陈词。如果麝月事先知道宝玉会出家,一定

有极动人的解劝可听,可悲的是宝玉非常理可喻,而且“悬崖撤手”是那么决绝,又是不

别而行,识大体的宝钗,能言善道的麝月根本没有机会施展所长。在麝月而言,她无法了

解宝玉的动机,我本有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令人为她叹息。脂砚斋见到这一点,

其中有一条批语可以用来为本节作结:
“麝月闲闲无语,令余酸鼻,真所谓对景伤情。
袭人                                      (一)袭人的出场和容貌

    袭人的出场可以说是虚出,因为第一次提到她有名有姓,有描写和对白,但没有具体

行动,因之没有实质。第二次则有名字和小动作而没有正面描写。第三回有下面这样一段


    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鬟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大床上。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

,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肯尽

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

母,即更名袭人。这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与了宝玉

,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只因宝玉情性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

当晚袭人向黛玉解释宝玉为人,不必为了方才砸玉而伤心:“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

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

这一长段介绍了袭人的出身、更名经过、秉性,并有对白,相当详细,但仍不合我们的要

求,因为太抽象,并没有产生深刻的印象,出了场稍胜不出,换了另一丫鬟也无不可。

    第二次是第五回,宝玉到秦可卿卧室中去午睡,“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

个丫鬟为伴。”宝玉在梦中见到夜叉海鬼将他拖下去了,不觉失声喊叫,吓得袭人辈丫鬟

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这一段有袭人的名字,也有一点小动作,

但一共有四人在场,袭人因资历关系为四人之首,仍是虚出。  袭人正式出场见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先是袭人在宝玉午睡醒后发现他内衣湿了一片,问宝玉怎么了,

宝玉用手一捻,袭人觉察了一半,不敢再问。吃完晚饭后,袭人同宝玉更换中衣。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

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便把梦中之事细细说与袭

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

,遂强与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

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无人撞见。自此宝玉视袭人更与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

更为尽心。这才是真正的出场,令读者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段描写得恰到好处,正是两个

略懂人事的天真小儿女初尝禁果的行为。关于这方面的知识,男孩子因生理关系总比女孩

子先知先觉,袭人比宝玉大两岁,但主动者仍是宝玉。程高本将这一段添改了好几字,破

坏整个气氛,还把袭人改得很不堪,留待他处讨论。
    在这一长段中,也只见到“柔媚娇俏”四个形容词。以袭人在宝玉心上的分量和怡红

院中的地位,作者从不正面描写她的相貌、打扮、外表特征,读者只好运用想像来补充原

作的“留白”。原因很简单,宝玉同众丫环每日见到她,常来怡红院或在大观园居住行走

的诸钗见了她也不以为异,所以绝不利用他们的眼睛来看她。一直要等到第十九回,宝玉

和茗烟私到袭人家中去,才见到她“两眼微红,粉光融滑。”脂评在这一句下面有这样一

条批语:
    八字画出才收泪之一女儿,是好形容,且是宝玉眼中意中。并不是宝玉忽然注意起袭

人来了,而是觉得她似乎刚哭泣过,遂问袭人,由袭人否认,说是“才迷了眼揉的”,才

遮掩过去。我们看了不由得不叹原作惜墨如金。然后在第二十六回,贾芸入怡红院时,读

者沾了贾芸的光,总算借他的眼睛看到了袭人的全貌和打扮:
    ……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

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

关于袭人的描绘尽于此矣。张爱玲说过《红楼梦》:“写黛玉,就连面貌也几乎纯是神情

,唯一具体的是‘薄面含嗔’的‘薄面’二字。通身没有一点细节,只是一种姿态,一个

声音。袭人在怡红院中地位如此重要,作者应着力描写,然而也止此三段,别无赘笔。”

    有时,作者也会用侧笔,从另一角度描写,多少对整幅画像添补了一部分。第五十一

回,袭人母病重,花自芳来要求接她回去,王夫人允了,命凤姐酌量处理。凤姐便安排人

手陪她回家,并命周瑞家的传话叫袭人不要省事,穿颜色好的衣裳,包一大包袱衣裳拿着

,走前让凤姐亲自过目检查一番。
    ……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见袭人头上

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色百子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绣绵裙,外

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嫌褂子太素,不是大毛,就拿自己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衣褂子

给了袭人。然后再看她的包袱,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衣褂,又命平儿给了她一个玉色绸

里的哆罗呢包袱,再加上一件大红猩猩毡的雪褂子。最后关照袭人如母亲不见好转,速通

知以便打发人送铺盖妆奁去。反而是这一长段表面上是衍文详细描写了袭人的衣着,显得

她是一个大家的千金小姐。脂评回末总评有这样一段:
    搁起灯谜,接入袭人了,却不就袭人一面写照,作者大有苦心。盖袭人不盛节,则非

大家威仪,如盛节,又岂有其母临危而盛节着手。在凤姐一面,于衣服车马仆从房屋铺盖

等物,一一点检,既得掌家人体统,而袭人之后俏风神毕现。脂砚斋能见到这一点,可谓

心细如发,同时我们可以看出作者这里用的是脂评所谓“一击两鸣”法,一方面我们多了

一个难得的机会欣赏袭人的神貌,另一方面可以见识到凤姐的掌家人的指挥若定的气度。

事实上,这一段的重点似乎在凤姐身上多一些,所以称之为侧写。袭人是怡红院的枢纽人

物,在又副册上地位次于晴雯,重要性则居首,作者不得不着力描写,然而也止于以上四

段,别无赘笔,读者唯有从她的心理、神态、口吻、言外之意和行动来寻求她的全副神貌

(二)袭人的小传
    书中唯一写出袭人真情毕露的地方是第十九回,袭人回家和母兄谈判,不期然宝玉私

赶至她家探望她。袭人如果在怡红院中,就会在有意无意之中受大观园和贾家的一套观念

:主奴、宾主、阶层、家法所影响和束缚。她虽然有和宝玉私下谈话的机会,很难无保留

地畅所欲言。原来袭人的母兄因家境转好,接袭人回去,商量为她赎身,她表示死也不愿

回去,哭闹了一阵。正值宝玉赶去,大家见到袭人侍候宝玉无微不至:见总无可吃之物,

只好拈了几个松子让给他吃;宝玉对她的关切:宝玉说:“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以及二人之间无法掩饰的深厚感情:袭人将宝玉项上所挂之玉摘下来给大家传观。家人原

本已接受袭人斩钉截铁的回话,到此见到二人的情况,心下更是明白,再无为她赎身之念

了。如果地点不在花家,袭人不会将心中话全部说出来,也不会表现得如此露骨。从此

二人的感情更坐了实,当然袭人在宝玉面前没有透露对家人所表示决绝的话。宝玉在袭人

家并不知前因后果,只等于为袭人用以作证的证人,所以脂砚斋在前引的批语中指出为“

袭人补传”。表面上看来,这一长段文章是闲文,但究其实际,从整个布局说来,却是作

者为写四大丫鬟而精心设计的重要环节。
    脂砚斋深明此义,在这段文章中加插很多批语,一方面点明袭人的为人和性格,另一

方面协助读此书者了解“补传”的重要性。他对袭人赞扬备至,可以与其他评家的贬词作

一鲜明的对比。以下先择要录下几段正文,括弧中是脂批,以概其余:
    (一)花自芳母子两个百般怕宝玉冷,又让他上炕,又忙另摆果桌,又忙倒好茶。袭

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妙。不写袭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写袭人忙,便是小家气

派了。)
    (二)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

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

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叠用四“自己”字,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

亲洽,如何尊荣,此时一盘托出。盖素日身居侯府绮罗锦绣之中,其安富尊荣之宝玉,亲

密浃洽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必写者也。今于此一补,更见其二人平素之情义

,且暗送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长欲为赎身口角等未列之过文。)(按:“今于此一补”的“

补”字是下文脂批“补传”之伏线。)
    (三)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指下文的“拈了几个松子瓤。”)(得意

之态,是才与母兄较争以后之神理,最细。)
    (四)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袭人听了宝玉说:“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之后的反应。)(想见二人素日情常〔一作“往日情长”〕。)
(五)“一面又伸手从宝玉项上将通灵玉摘了下来”一段。(自“一把拉住”至此诸形景

动作,袭卿有意微露绛芸轩中隐事也。)然后在回怡红院之后补叙袭人与母兄争吵事:当

时家境不好,遂将袭人卖与贾家,袭人因“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之理”遂答允了,今见父

亲已死,家境好转,自己卖到贾家,吃穿和主子一样,这会子又闹什么赎身,绝无是理。

另外可补引的有下列各段和批语:
    (六)“没有看着老子娘饿死之理”。(孝女义女。)(前引“补传”条后的另一条

批。)
    (七)如今幸而卖到这地方。(可谓不幸中之幸。)
    (八)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孝女义女。)
    (九)权当我死了。(可怜可怜。)
    (十)“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样尊重的。”(又伏下多少后文。先一句是

传中陪客,此一句是传中本旨。)(按:此句连用“传”字,更进一步证实前引批语“补

传”的说法。)两次说袭人为“孝女义女”:“孝”,因为袭人为解家中穷困,不惜舍身

为奴;“义”,是因为袭人不愿有负贾府待她的恩惠,何况同宝玉另有情谊。评语可谓恰

当,后人没有见到脂评,复中了程高本窜改原作之毒,遂对袭人有了误解,此点已于他文

中论及,不另。
    同回还有袭人委婉规劝宝玉,动之以情,说之以理,这一长段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脂评多且精确,并在一起读,颇值再三回味,尤其是宝玉真正性格的反映。可是讲到袭人

的小传,从脂评中我们知道袭人在后三十回宝玉最后一个阶段中,仍然是关键性人物。红

学家认为:贾家败落之后,宝玉决定遣散众婢,袭人在宝玉授意之下嫁给蒋玉菡,但条件

是必须在安排好宝玉、宝钗的生活之后。第二十回晴雯看见宝玉为麝月篦头之后,说了他

们两句,一经出去了。底下有这样一条批语:    有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

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

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出嫁去实未去也。这并不是说袭人找

到了一个替身,就此嫁人做少奶奶去了,因为婚后还有下文,同回前面另有一条脂批在李

嬷嬷向黛玉和宝钗诉委屈之后:    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

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

这条应该和第二十八回回前总批放在一起读:
    “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

始终者,非泛泛之文也。从以上两条脂批,我们知道袭人为宝玉和宝钗安排好之后,才嫁

与蒋玉菡,婚后仍然照顾和供奉他们。可是这只是极简单的扼要报导,不能满足读者最低

的要求。事实上,在前八十回中,还是有线索可寻的。第二十八回,宝玉到冯紫英家中喝

酒,客人中有薛蟠和唱小旦的蒋玉菡。在行酒令时,蒋玉菡拿起一朵木樨,说:昨日幸而

看到一副对子,遂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薛蟠听了大叫,说这宝贝名字岂可乱念后

来由锦香院的云儿说出底细(脂批:“云儿知怡红细事,可想玉兄之风情意也。”)蒋玉

菡连忙起身陪罪。少刻,二人在廊檐下说话,甚为投机,宝玉见他温柔妩媚,心中十分留

恋,乘机问他:你们贵班中有一位名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

见”。蒋玉菡笑道:“这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了不禁跌足,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

扇子,解下扇上的玉jué@②扇坠送给他以作纪念。  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

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

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
了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

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

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

官。晚上酒席散了回园,袭人见扇子上的坠儿没了,问宝玉,托词“马上丢了。”    睡

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

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

,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

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起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有个算计儿。”……至次

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

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连
忙一头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

劝了一回。袭人无法,只得系上。过后宝玉出去终久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

了一条系着,宝玉并未理论。应该特别注意的是宝玉未必想到,袭人和蒋玉菡毫不知情竟

互相交换了汗巾子,至少系了一晚,而汗巾子是最贴身和有象征性的衣物。
    第三十三回,忠顺王府派了一位长史官来见贾政,云府中一位琪官最近不见回去,城

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和令郎相与甚厚,故此秉奉王爷之命求老先生转谕令郎,请将

琪官放回。贾政随命宝玉出来对质,宝玉诈作不识琪官为何许人,加以否认,那长史官冷

笑道: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不觉轰去魂魄,只得说听得他在城外东郊的紫

檀堡置了几亩田地和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因此事再加上金钏跳井自杀,贾政随将宝玉

大加笞挞。
    必须指出的是茜香罗红汗巾是贡品,连忠顺王府都知道,北静王岂有不知之理?由于

蒋玉菡出于自愿,这是两厢情愿之事,外人自不便置一词。更重要的是宝玉和蒋玉菡互换

汗巾,在不知不觉中贡品阴错阳差到了袭人腰上,只在睡梦中系了一晚,还是宝玉做的手

脚,但她并不希罕,随手放在空箱子里。同时袭人的松花汗巾却到了她口中的“混帐”蒋

玉菡腰上,要知汗巾是系小衣所用,也是人身最贴身和亲切的衣物,二人竟互易汗巾而不

自知,连宝玉也没有想到此中的奥秘。要说这不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千里伏线,终于令二人

结缔也不可得。第四十回,刘姥姥二入贾府,在大观园秋爽斋,小孙子板儿要了一个佛手

玩。在藕香榭吃饭时,凤姐的大姐儿(后由刘姥姥定名巧姐)抱了来凑热闹,手中正抱着

一个柚子,看见板儿的佛手就吵着要,终于用柚子和佛手交换。在这一段小插曲中,竟有

两条脂批    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
    伏线千里。要明白这两句批语,我们必须看“正册”上巧姐的图文: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说明凤姐因一念之仁,接济了刘姥姥,却给女儿找到了安

身立命的归宿。以尚在襁褓中的大姐儿和稚童板儿的姻缘,作者都要安排好“千里伏线”

,那么作者费了多少笔墨,设计好乾坤大移挪法,把两条汗巾几次易手以撮成袭人和蒋玉

菡的结合绝不会是随意之作。第二十八回回末总评果然有下面这样一条:
    茜香罗系干袭人腰中,系伏线之文。这更证实了上面的论点。我们不妨在两条脂评外

略作补充说明。后三十回,贾家败落,可是场面仍在,不致一败涂地,但前八十回所明写

贾赦、贾雨村、贾琏、贾珍、王熙凤等所犯各事,都是违反法纪的罪行,一旦发作起来,

其结果导致抄捡,势在必然。北静王和贾政除了世交外,后对宝玉爱护备至(见第十四回

:“贾宝玉路谒北静王”),如果贾家遇到这等大事,出面说几句公道话,维护不知情的

贾政和宝玉自在情理之中。在这一点上,程高本根据前文线索所推测而写的续书尚合情理

。最妙的是在宝玉房中大丫鬟袭人衣箱中抄出茜香罗的大红汗巾子,北静王见到了必大为

诧异,查清来龙去脉后,认为袭人和蒋玉菡乃天作之合,遂撮成了两人的好事。这样一来

,宝玉心中的结得以解开。照理他和袭人有肌肤之亲,双方都难以断然分手。宝玉是大智

慧人,一定悟出这是天意,否则蒋玉菡没有读过诗书,怎么会在行酒令时出口念出“花气

袭人知昼暖”来?这显然是良缘天定,岂可逆天而行?其次,袭人家境小康,宝玉必不愿

她追随受苦而连累她。何况他发现自己竟是促进这段姻缘的牵线人,虽然事先并没有这打

算,可见冥冥中一切自有主宰。蒋玉菡自是求之不得,同时不可能拒绝北静王的好意。袭

人至此也深信此是天意,二来也难以违反对宝玉有恩的北静王的旨意。即使如此,她仍然

说服宝玉接受麝月来代替自己,然后才安心过日子。那时蒋玉菡家境可能已自小康成为富

裕,供奉宝玉、宝钗夫妇不成问题,故曰:“花袭人有始有终”,这是袭人正传最后,也

是最重要的一章。
    以前的读者和评家没有见到脂评,也没有体会到作者千里伏线的深意,同时受了程高

本刻意窜改的误引,众口同声谴责袭人,甚至有人直称她为“花贱人”。赵冈在《花袭人

》一文的结尾说:“这种始终如一,坚逾金石的情义,才是袭人美德的最高表现,可惜今

本《红楼梦》的读者无缘读到。”代表了新红学的看法和心声。
(三)袭人的身分和谈吐
    袭人既是贾母亲派给服侍宝玉的贴身大丫鬟,又和宝玉私下有了云雨情,所以在各方

面都处处特别关心宝玉,在怡红院中并没有恃宠而骄,但因岁数最大,关系特殊,在不知

不觉中显出怡红院半个女主人的身分。这可以从两方面来说。一是袭人对宝玉的关注,所

有宝玉贴身的衣著无不由她经手,自己之外还央求湘云和宝钗代做精细的活计。
    其次,袭人不时规劝和留意宝玉的行止。最为读者所熟知的是第十九回:“情切切良

宵花解语”,看内容知袭人姓花,这朵解语花非袭人莫属,脂评讲得很明白清楚。袭人先

以家中为她赎身来恐吓他,“先用骗词以探其情,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结果劝他三

大事,宝玉满口答应,并愿化成飞灰以表示诚心悔改。脂评在这一长段后有极精确的批语


    “花解语”一段,乃袭卿满心满意将玉兄为终身得靠,千妥万当,故有是。余阅至此

,余为袭卿一叹。
    这条批语充满了反讽,因为脂砚虽然在第二十一回的批语中说:“袭卿有三大功”,

可是过了一夜宝玉早起到黛玉处见到湘云和黛玉二人未起身的睡态,就把所应承的一切放

到九霄云外去了。如真能听袭人的话而照改,就不成其为“古今不肖无双”的宝玉。这并

不妨碍袭人从种种小地方对宝玉表示体贴和关切之情。

    我们如果换一个角度,从别人眼光中看袭人同宝玉的关系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结论。黛

玉平日口头从不饶人,但对袭人却另眼看待。第二十回,大家听见宝玉房中嚷起来,黛玉

说:“这是你妈妈(指李嬷嬷)和袭人叫嚷呢。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要认真排场他,可

见老背晦了。”“罢了”一词出诸黛玉之口,是极高的赞扬之语。第三十一回,黛玉称袭

人为:“好嫂子,你告诉我。”袭人说自己只是个丫头。黛玉笑道:“你说你是丫头,我

只拿你当嫂子待。”虽然是玩笑话,但并无讥讽之意。宝钗对袭人的敬重更不用说了。第

二十一回,宝钗从口气中听出袭人“有些识见”,“言语志量,深可敬爱。”脂评也见到

这一点,说宝钗“深取袭卿点。”黛钗二人立场一致,都对袭人有好感,至于湘云、平儿

、鸳鸯、熙凤、李纨、王夫人、贾母等对她无不另眼看待,此地不必逐一细论。
    最重要的还是宝玉对她的态度。她本名珍珠,宝玉因她姓花,遂为她改名袭人。第二

十一回,袭人因宝玉不听劝解,不再理会他,合眼睡在炕上,不理宝玉说什么,只是合着

眼不管。脂评一则曰:
    醋@①妍憨假态至矣尽矣,观者但莫认真此态为幸。
    二则曰:
    与颦儿前番姣态如何?愈觉可爱尤甚。
    最得体的赞美见第二十一回的一长段脂批:
    然后知宝钗袭人等行为,并非一味蠢拙古版,以(女)夫子自居。当绣帐灯前,绿窗

月下,亦颇有或调或@③,轻俏艳丽等话。不过一时取乐买笑耳,非切切一味@③才嫉贤

,是以高诸人百倍。不然,宝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过后文则知矣。
    可见袭人的娇媚引人另有胜人的一功,并不是一本正经的道学女子。
    宝玉对人生悟出的道理,藏在心中的话,只说给袭人一人听,因为袭人是最好的听众

,亲如黛玉,有时他都不愿告知。第三十六回,宝玉看到龄官和贾蔷一段痴情后,一心裁

夺盘算,回到怡红院中,看见黛玉和袭人正在说话,就和袭人长叹!“……昨夜说你们眼

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泪罢了。”西洋小说

中有时利用几个人物作为主角推心置腹的知己,俾主角可吐露内心的秘密,这样可以使视

野更为宽广,不必受观点上的限制。袭人不会完全懂得宝玉的想法,而宝玉仍时时向她吐

露心声,因为此就是这样一位角色,她的作用和重要不言而喻。    袭人以不亢不卑、逆

来顺受和隐而不露的手段来主持怡红院。第二十回,袭人受李嬷嬷的排揎和辱骂,自始至

终忍气吞声,骂得实在不堪时(如:“小娼妇”、“臭丫头”、“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等

),禁不住哭起来,脂评为她大抱不平:“在袭卿身上去叫下推天屈来。”和“……唐突

我袭卿,实难为情。”
    另外一面,袭人掩饰和收拾刘姥姥醉后卧倒在怡红公子的床上的“遗臭”,不留一丝

痕迹,临事镇定,处理有方。至于她款待鸳鸯、平儿、香菱,和宝玉配搭得天衣无缝,因

为她出发点不是为自己博贤良的美名,而是出自真心的乐于助人,真可以说是怡红院最得

力的公关主任。
    在四大丫鬟中,袭人虽然也能言善道,可是尖锐比不上晴雯,厉害比不上麝月,有时

急起来,为了顾全大局,往往占下风。她的出发点是为人,不是为己,所以说话很得体。

例如第十九回袭人劝宝玉一大段,层次分明,理路清楚,尤其重要的是:有真感情,所以

虽然有违宝玉本性,当时宝玉也颇为感动。最能代表袭人个性的一段话,见第三十一回,

宝玉因晴雯失手跌折了扇子,责备了她几句,晴雯不服,反而说宝玉脾气太大,气得宝玉

浑身打战,袭人听见过来劝解,晴雯因袭人用了“我们”两字,大加讥讽,索性连二人一

并加以扫射,逼得袭人说:
    姑娘到底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着当着

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吵的万人知道,我才也不过是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

,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

?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
    十分合理:桥归桥,路归路,柔中带刚,显出袭人并不是易与之流,晴雯应该将对象

分清,不要混淆目标。可是等到宝玉被逼说要回王夫人打发晴雯出去时,袭人见劝阻和拦

不住,第一个跪在地下求情,然后众丫鬟随她跪了一地,可见袭人并没有将方才的话记在

心上,能够容人并且原谅人,一场风波,得以消弥于无形。如果说宝玉是怡红院的小皇帝

,袭人是他的好宰相,并不算过份。
    按:自清以来,《红楼梦》读者对袭人一向有反感。这当然和抑钗扬黛的传统有关,

而大家公认袭人是宝钗的影子,晴雯是黛玉的曩子。更重要的一点是程高本续书把袭人写

得很不堪,在当时袭人先已失身于宝玉,没有名分,但为宝玉的身边人已为不争的事实,

虽然心中委屈,仍正式嫁与蒋玉菡,非但失节,而且不仁不义。本文指出:袭人和蒋玉菡

的结合实出于宝玉不经意撮合,无可避免,相信读者可以接受。至于程高本窜改前八十回

,故意糟踏袭人,以方便续书的写作,实有反写作的道德。由于篇幅和性质的关系,我已

另写《为解语花洗冤》一文,请读者参阅。
  晴雯
(一)晴雯的出场和容貌
    第五回,宝玉在秦可卿卧室中午睡,有四位丫鬟伏侍他,袭人、等之后是晴雯,在她

名下有一条脂评夹批:“三新出。名妙而文。”这是例行常见的虚出。有关她的图文,在

宝玉的梦中,和袭人先后在又副册中出现,更不能作数,宝玉根本不明何指,读者也要在

读毕全书之后方能猜测出它的具体意义。她的正式出场见第八回宝玉去探视宝钗之后,酒

醉饭饱,回到自己的居所:
    一面说,一面来至自己卧室,只见笔墨在案。(脂批:“如此找前文最妙,且无逗@

④之迹。”)晴雯先接出来,笑说道:“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

字,丢了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脂批:“姣痴婉转自是不凡,引后文。”)

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因笑道:“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笑道:“这个人

可醉了。你头里过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

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脂批:“全是体贴一人。可儿可儿。”)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

的呢。”(脂批:“可儿可儿。”)宝玉听了,笑道:(脂批:“是醉笑。”)“我忘了

。你的手冷,我替你渥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脂批:“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妙。”“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
    脂评形容她“姣痴婉转”,并两次称她为“可儿”确有眼光,但在“这会子还冻的手

僵冷的呢。”底下另有一条批语,那才是目光如炬:
    写晴雯是晴雯走下来,断断不是袭人平儿莺儿等语气。
    因为晴雯出得真是先声夺人,我们一闭眼,仿佛见到一个天真娇憨的女孩子贴完了字

得意洋洋从梯上爬下来。以前评家也有人见到这一点,例如野鹤的《读红楼@⑤记》就指

出:
    诸丫鬟中第一是晴雯,一开手贴绛芸轩一节,便觉眼界一新,不同余子。
    可以说读书有得。
    写晴雯出场真是别具心裁,以少许的笔墨写出令人永不会忘怀的形象,表达出晴雯的

“胸襟高忱”(如野鹤接下去所说),可以说是本书中少见的场景。
    对晴雯的相貌,作者同样惜墨如金,避免正面描写,一直要到第七十四回王夫人立定

主意整肃怡红院时才方始见到。先是王善保家的向王夫人进谗:
    别的都还罢了。太太不知道,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人

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在人眼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

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晴来骂人。妖妖@⑥@⑥,大不成个体统
    “标致”、“像西施的样子”、“骚眼睛”、“妖妖@⑥@⑥”都是抽象和带有主观

感情成分的字眼,不足为据。王夫人听了,猛然触动往事,就问凤姐:
    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

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这丫头也就是她了。
    凤姐说她生得好,太说的倒很像他,可是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乱说,回答得很圆

滑得体。可是王夫人所说:“水蛇腰、削肩膀”就具体得多,眉眼有点像林妹妹更坐实了

晴雯为黛玉的影子。脂评在这一段描写中间有三条批语:
    妙妙,好腰。
    妙妙,好肩。
    凡写美人反用俗笔反笔,与他当不同也。
    其实,这仍旧是极简单的白描,与写实主义的描写人物手法大不相同。作者实在太吝

惜笔,读者不过在沙漠中得到一点水,认为甘泉,聊以解渴。王夫人是个胸无城府的人,

说做就做,立刻命小丫鬟到怡红院把晴雯点名单独叫来:
    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素日这些

丫鬟皆知王夫人最恶@⑥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没

有十分妆饰,自为无碍。及至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⑦鬓松,衫垂带褪,有春

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王夫人原是无真

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

道:“好个美人!真像个病西施了!你天天作这个轻狂样子给谁看!……
    晴雯绝顶聪敏,便知中了人暗算,遂推托平日只做活,服侍宝玉是袭人和麝月分内的

事,暂时塘塞了过去。临走,王夫人还添上一句重责:“去。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

子。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装扮。”在这一长段中,我们只看到晴雯根本没有打扮,穿的

也是便服,在“并没十分妆饰,自为无碍。”下有一条脂批:
    好。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妆饰,使人一见不觉心惊目骇。可恨世之涂脂抹粉,真同鬼

魅而不自觉。
    这只不过重复晴雯的天然之美,而王夫人眼中的晴雯仍是:“美人”、“病西施”、

“轻狂”、“浪”、“花红柳绿的装扮”等套板抽象形容或主观的词汇,即使“钗@⑦鬓

松,衫垂带褪”虽较具体,并不能真正表现晴雯的容貌。
    第五十一回,晴雯患病,请来胡庸医,替她把脉:
    ……晴雯从大红绣幔中单伸出手去。那大夫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

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痕迹,便忙回过头来。
    结果这位医生为之魂夺,竟然开出一贴虎狼药来。第五十二回,晴雯患感冒,服了二

和药,仍然发烧头痛,鼻塞声重。宝玉便命麝月向凤姐去要她常用的西洋贴头痛的膏子“

依弗哪”,果然拿了半节来,找了一块红缎子,铰了两块指头顶大的圆式,将药烤和,用

簪挺摊上,晴雯自拿一面镜子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

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第七十七回,王大夫到怡红院去,就自坐镇

,把晴雯押出去,只见她“恹恹弱息”,“蓬头垢面”,给两个婆子搀架起来去了。这三

小节只提及晴雯病时的细节,丝毫没有增加我们对晴雯容貌的具体认识。读者只好从她的

口吻、谈吐、行为、神态中寻求。这是曹雪芹一向的风格,尽量利用虚写、侧写、暗写、

不写之写,避免传统说部的正面套板写法。我屡次说:这是值得现代小说作家参考的地方


(二)晴雯的小传
    书中描写宝玉和晴雯面对面的主场戏见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晴雯被撵

出院后,宝玉瞒了众人到晴雯住处,即姑舅哥嫂多浑虫和灯姑娘家中,去探她的病。这一

段写得淋漓尽致:对白、动作、细节、感情,可以说至矣尽矣,实在有全部抄下的必要:

    目今晴雯只有这一门亲戚,所以出来就在他家。此时多浑虫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

晚饭,去串门子,只剩下晴雯一人睡在芦席土炕上,在外间房内爬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

门@⑧哨,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褥还是旧日铺

的。心内不知自己怎么着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的拉他,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

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

,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

来:“我只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弥陀

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

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⑨子,却

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也甚大甚粗,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⑩

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又用水汕过,方提起沙壶斟了半碗。看时

绛红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

。”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清香,且无茶味,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尝

毕,方递了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

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

又道:‘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说的?趁着

没人告诉我。”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捱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

知横竖
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人略好些,并没

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

,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疑心傻意,

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说毕,又哭。宝玉

拉着他的手,只觉瘦如枯柴,腕上犹带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

带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

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

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

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

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

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

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一语未了,只见他嫂子笑嘻嘻掀帘进来,说道:“

好呀!你两个的话,我已都听见了。”又向宝玉道:“你一个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里作

什么?看我年轻又俊,敢是来调戏我么?”宝玉听说,吓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

大声。他伏侍我一场,我私自出来瞧瞧他。”灯姑娘便一手拉了宝玉进里间来,笑道:“

你不叫我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说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紧紧的将宝玉搂入怀中

。宝玉如何见过这个,心内早突突的跳起来了,急的满面红涨,又羞又怕,只说:“好姐

姐,别闹。”灯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听见你风月场中惯作工夫的,怎今日


反讪起来?”宝玉红了脸,笑道:“姐姐放手,有话咱们好说。外头有老妈妈听见,什么

意思!”灯姑娘笑道:“我早进来了,已叫那婆子去园门等着呢。我等什么似的,今儿等

着了你。虽然,‘闻名不如见面’,空长了一个好模样儿,竟是个没药性的爆竹,只好装

幌子罢,倒比我还发讪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听不得的。就比如方才我们姑娘下来,我也

料定你们素日偷鸡盗狗的;我进来一会在窗外细听,屋里只你二人,若有偷鸡盗狗的事,

岂有不谈及的,谁知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

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宝玉听说,才放下心

来,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万照看他两天。我如今去了。”说毕出来,又告

诉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舍,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宝玉难行,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

玉方出来。
    脂评对这一长段文字批语不多,这是四十回以后的普遍现象,并不代表脂砚不重视这

几十回。即使这几节批语,寥寥数十字,也给了我们不少启迪。最重要的一条见所引之文

之前,讲赖家的买下晴雯后,为贾母所喜爱,“却倒不忘旧”,加以摘语:
    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所害也。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

;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
    这里用的字眼“正传”,比袭人回家时所用的“传”和“补传”要隆重得多,因为自

此以后晴雯便病逝,告一段落,一切应交代的都必须在此段结束。
    另外三段是在“芦席土炕”、“草帘”、“芦席土炕”下将这三个名词重新写了一遍

,以加重晴雯境况的凄惨,因为这是从怡红公子眼中见到的,等于从最豪华的怡红院打入

人间地狱。可是这时晴雯已接近弥留阶段,对这一切已没有什么知觉,她所急于要求者只

不过一口解渴的茶水,而在宝玉为她倒茶时,“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⑩之气,”下有这

样一条:
    不独为晴雯一哭,且为宝玉一哭亦可。”
    宝玉眼见他心爱的人临终前还要受这种活罪,粗茶竟视为甘露,犹如天仙在十八层地

狱受折磨一样。关于两人的感情,只有在晴雯说了:“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之后

,列藏本有这样一条:
    晴雯此举胜袭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鱼水相得而后为情哉。这一句批语总结

了晴雯在又副册上占首席地位之由,宝玉对晴雯之情胜于他人和情爱的真谛。
    这一段讲的虽是生离,同时也是死别,可是仍然写得含蓄和有抑制。在续书者程高看

来,原作太瘟,不够火爆,遂大事窜改,加了宝玉:“眼中泪直哭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

不知为何物了,”晴雯气往上咽,便说不出来,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

又害怕。……真真万箭攒心。”;剪指甲改为“狠命一咬”;晴雯的嫂子不是自动放宝玉

走(这一小插曲目的在纯悲剧中加入一点“喜剧的调剂”,而是由柳五儿和她母亲柳嫂子

到来救走;晴雯不是“用被蒙头不理”(何等惨烈),而是“早昏晕过去”(不知不觉)

。总之,凡是内心的都变成为外在,含蓄的都变成表面,合情合理的变成远及情理,令人

反感。有时不由不起疑,即使程高见到抄本上的脂评,他们真能看出其中真意和灼见吗?

    这是晴雯的正传,但非要宝玉和晴雯二人单独见面,才能写得笔酣墨饱,内容也奔放

感人,与袭人在家会晤宝玉一段前后呼应,异中有同,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是出自作者匠

心独运的经营。
(三)晴雯的身分和谈吐
    晴雯在怡红院中的地位仅次于袭人。(她在又副册上是冠军,袭人是次席;她在宝玉

心上的分量也比袭人重,但那是另一种标准。)她也是从贾母房中特地拨过来侍候宝玉的

,所以王夫人撵了她之后,还得以病为由向贾母呈报。但她从不炫耀自己的身分,其关键

乃在她和宝玉的关系和感情。她对待宝玉的态度和手法与袭人大相径庭。西园主人的《红

楼梦论辨》一书中《晴雯论》一文中有极精辟的见解:
    袭人之事宝玉也用柔,而晴雯则用刚;袭人之事宝玉也以顺,而晴雯则以逆;袭人之

事宝玉也纯于浓,而晴雯人则全于淡;袭人之事宝玉也竭力争先,而晴雯则伦亦居后;袭

人之事宝玉也或箴或劝,终日无不用心,而晴雯则一喜一怒,我身似不介意。……众人皆

热而我独冷,众人皆浊而我独清。”
    唯有像诸艳之冠的宝玉那种人,日夜周旋于诸裙钗之间,心胸中才能容纳各种性格不

同的女孩子,体会到她们的缺点正是她们可爱的地方,而又能从她们相比后不同之处,看

出相辅相成的美感。    这又可以从两方面来说。晴雯聪敏而能干,但对宝玉的忠贞则绝

无可疑。例如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之后,心下记挂着黛玉,先支使开袭人,然后命晴雯

前去,晴雯说不能空手去,宝玉命她拿两块旧手帕,晴雯不明白他的用意,仍遵命而去,

守口如瓶,换了别人就要追问和对外宣扬,可见宝玉真正视她为心腹。第五十二回“勇晴

雯病补雀金裘”,晴雯病中逐坠儿和坠儿的母亲吵架之后,仍挣命咬牙为宝玉织补烧了一

块雀金裘,这种细活只有她会做,补完之后不由自主倒了下去。无怪袭人会取笑她    倘

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
烦你做个什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生活烦你,横竖都是他

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也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

来?这又是什么缘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
    晴雯无词以应,这是袭人和晴雯开玩笑而占了上风的例外,通常晴雯在言语上总是不

让袭人的。
    另一方面,娇憨是晴雯平时的惯态,宝玉不以为忤,也就是前面所引的西园主人说的

晴雯以“逆”来对付宝玉。第十九回,李嬷嬷将宝玉留给袭人的酥酪吃尽,晴雯劝止,李

嬷嬷赌气去了。宝玉回来见晴雯躺在床上不动。脂评在这一句话下有下列四字“娇憨已惯

。”袭人是正主子,酥酪是留给袭人吃的,知道之后,怕宝玉生气,反而推托吃了不受用

,由李嬷嬷吃了倒好,瞒过了宝玉。在这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两大丫鬟的不同性格,一个

一心只为宝玉打算,另一个则以大局为重。第三十一回,晴雯不慎失手将扇子跌在地上,

折了扇股,宝玉责备了她两句,反而受她顶撞,说:“二爷近来气大的很,”以致吵到宝

玉气得要打发她回家,袭人劝架,也受了她一顿不留余地的抢白。结果宝玉晚上回来与她

和好如初,并心甘情愿将扇子给她撕,还说:“千金难买一笑。”所以连回目都是:“撕

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二回,晴雯生病,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

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
脂评在这一段下面有如下的批语:
    奇文。真娇憨女儿之语也。
    的确道出了晴雯浑不讲理的神态。
    娇憨的另一面是心直口爽,心内留不得一丝渣滓,往往开门见山,不为别人留丝毫余

地。这也是遭忌之由。涂瀛的《红楼梦论赞•晴雯赞》就有见于此:
    有过人之节,而不能以自藏,此自祸之媒也。晴雯人品心术,都无可议,惟性情卞急

,语言犀利,为稍薄耳。使善自藏,当不致逐死。
    这是她性格的正面,而反面也就是她可爱的地方。脂砚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所以说


    但观者凡见晴雯诸人则恶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兮,愈是尤物,其猜忌嫉妒愈甚

。若一味浑厚大量涵养,则有何令人怜爱护惜哉。……故观书诸君子不必恶晴雯,正该感

晴雯金闺绣阁中生色方是。
    怡红院很多细事,差不多都是由晴雯揭穿的。第三十一回,晴雯讥笑碧痕如何打发宝

玉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第三十七回,晴雯讥讽袭人得了王夫人赏赐的旧衣裳,并说穿

袭人每月从王夫人的公费里拿二两银子月钱;在此前和宝玉为了跌扇吵闹时,更指明袭人

“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得上去呢。”;第五十二回,小丫头坠儿偷金镯,为平儿查

出,悄悄告诉麝月,因为晴雯是块“爆炭”,一定忍不住;谁知宝玉潜听到了,一五一十

告诉了晴雯,她果然忍不住,因病卧床,把坠儿叫进来,将她打骂,并逐她出园,果然符

合“爆炭”的猜测;第六十二回,芳官与宝玉二人同进午饭,晴雯就用手指戳芳官的额并

说她:“你就是个狐猸子!……两个人怎么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倒是袭人

明白真相,为芳官解围:“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下了,可是没有的事。”第七

十四回,凤姐和王善保家的等人抄捡大观园,到怡红院时,袭人等均亲自打开箱子,任其

搜检,唯有轮到晴雯的箱子,“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

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这样一做固然令王善保家的没趣

,大快人心,但同时得罪了人而不自知,徒逞一时之快,秉性虽然像黛玉,而不像黛玉那

样善于自保,结果造成了《红楼梦》中最令人伤感的悲剧,宝玉虽然特地写了《芙蓉诔》

祭她,却无法疏解百年来读者悼念她之情!
    晴雯天资比其他丫鬟高,虽然没有读过书,有时在不知不觉之中吸收了几位主人的知

识,运用到自己的谈吐中,非常之自然和讨好。第三十一回,晴雯跌了扇子为宝玉所责而

顶撞了宝玉,袭人解劝,晴雯就加以讥讽:
    ……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

挨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
    词锋犀利,不在话下,“自古以来”多文雅,用在这里恰到好处,“挨窝心脚”却是

道地的口语,两个片词接连使用,对比更鲜明,效果也更可笑。第六十四回,宝玉回院,

看见众丫鬟正在玩乐,唯独不见袭人,因此问起,晴雯道:
    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儿我们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

呢,一点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道学”用作形容词,很好玩,“面壁”与“参悟”都是佛学专门名词,想来是平时

听宝玉、黛玉、宝钗、湘云谈禅时吸收来的,在这里应用,却不嫌其不当。晴雯真是个灵

巧绝顶的“可儿”。
    第六十七回,袭人乘宝玉不在,想去探望凤姐,临行前关照晴雯:“好生在屋里,别

都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到人。”袭人既是怡红院的当家丫鬟,说这样一句话,自是题

内应有之义。晴雯便回顶了一句:
    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记挂着他,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嘱咐得对,晴雯的

回应也不为过,并没有牵涉到二人嫉妒的问题,但大家的同情仍是在晴雯的一边。    晴

雯有时在无意之间会透露出她和宝玉之间的浓厚的感情,因为她城府没有袭人那么深。第

六十三回,怡红夜宴后翌晨,平儿还东,袭人便告诉她昨晚将一坛酒都鼓捣光了:
    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

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

笑打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
    这是晴雯一时失言,通常称宝玉为“爷”或“二爷”(贾珠之弟),直呼为宝玉亦无

不可,就是不能在和外人谈话时用“他”字。平儿称贾琏为他则可,因为是通房丫鬟,晴

雯和袭人等在怡红院内谈话时用他亦可,因为是院内的私事。平儿点破这点,无怪晴雯说

偏是平儿耳尖,到临终前要后悔徒有虚名了。
    前八十回最荡气回肠的文字,其中两段都与晴雯有直接关系。一见第五十一回,袭人

因母病回家,睡觉时一向由她侍候宝玉睡在暖阁外边,当晚由麝月代替。书中写道:
    麝月早已放下帘幔,移灯炷香,伏侍宝玉卧下,二人方睡。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

在暖阁外边。至三更已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

,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晴雯已醒,因笑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

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个哈气,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

相干!”因问作什么。宝玉说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单穿着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

上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子满襟@⑾

袄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隔

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⑿了一@⑿,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
    麝月为人志诚,没有什么机心,睡起觉来也比较踏实,这回以后宝玉床外便换了晴雯

,夜间宝玉醒来唤人,一应茶水都由晴雯一手包办。第二段见第七十七回,宝玉探望晴雯

后回怡红院,及至睡觉时,袭人问今晚如何安排:
    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他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

间,总不与宝玉狎昵,比先幼时反倒疏远了;况虽无大事办理,然一应针线并宝玉及诸小

丫头们出入银钱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烦琐;且有吐血旧症虽愈,然每因劳碌风寒所感,即

嗽中带血,故迩来夜间总不与宝玉同房。宝玉夜间常醒,又极胆小,每醒必唤人;因晴雯

睡卧警醒,且举动轻便,故夜晚一应茶水起坐呼唤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宝玉外床只是

他睡。今他去了,袭人只得要问,因思此任比日间紧要之意。宝玉既答不管怎样,袭人只

得还依旧年之例,遂仍将自己铺盖搬来,设于床外。宝玉发了一晚上呆。及催他睡下,袭

人等也都睡后,只听宝玉在枕上长吁短叹,复去翻来,直至三更以后方渐渐的安顿了,略

有鼾声。袭人方放心,也就朦胧睡着。没半盏茶时,只听宝玉叫“晴雯”。袭人忙睁开眼

,连声答应,问作什么。宝玉因要吃茶。袭人忙下去向盆内蘸过手,从暖壶内倒了半盏茶

来吃过。宝玉乃笑道:“我近来叫惯了他,却忘了是你。”

    细读红楼梦时,发现这两段设计精巧,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宝玉对晴雯和袭人的依赖

和眷恋之深,都在这两声呼唤之中表达出来。前后相隔二十六回,呼应紧凑,叫唤的习惯

如旧,而应诺的声音已非,人事沧桑的对比画在这寥寥几笔中在读者胸臆中产生动荡,令

人不能自已。乃至后来见到有正大字本的回末总评(根据陈庆浩,评语先见王府本):

    前回叙袭人奔丧时,宝玉夜来吃茶先呼袭人,此又夜来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龙跳天门

,虎卧凤阙;语语婴儿恋母,稚鸟寻巢。
    方始发现脂砚早已见到这一点,而且说得如此之中肯得体,使后人读后不禁爽然若失

。(待续)

小红                                           

(一)小红的双出场
    小红根本不是怡红院的丫鬟,虽然她住在怡红院,名义是丫鬟,但是身分却暧昧异常

。任何人可以差使她,连小丫头都欺侮她,但又不属任何人管辖。她的来头见第二十四回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小名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

叫他小红。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他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

,因分人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

,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所以小红是第一个入住怡红院的人,那时大观园方盖好,

元春尚未省亲,而省亲之后元春才命诸姐妹和宝玉迁入居住。她的资格比宝玉和元老系的

丫鬟们还要老,但因此根本不属怡红院的正式编制,也没有名分。至于他的父母究竟是谁

,要到第二十七回才透露,凤姐喜欢她口声简断,要收她为女儿,小红扑哧一笑,说凤姐

认错了人,她母亲才是她女儿,自己还要小一辈。李纨在旁才说:“她是林之孝之女。”

倒也不是作者故弄狡狯,如在前处点明,那么这里一点没有出人意外的感觉,甚至于无话

可说了。林之孝是二管家,林之孝家的则是女仆的总管,都很安分守己。脂评在“林之孝

之女”下有一条批:
    管家之女,而晴卿辈挤之,招祸之媒也。
    那是以常理度之,在前八十回看不出小红曾向母亲处诉苦告状或林之孝家的有何作威

作福之事。
    由于小红的特殊身分,和她与贾芸之间的关系,(在前八十回二人发生了情愫,后三

十回成了夫妇并在狱神庙为凤姐和宝玉出了大力,)她的出场也与前面所论三位怡红嫡系

元老有别。《红楼梦》在写人物,尤其人物出场时极少用一般传统说部的全知观点,而是

利用别人的眼睛来细看和打量,才显得细致,凸出和“如见如闻”。小红第一次出场见第

二十四回,贾芸托焙茗去探听宝玉的消息,在书斋里呆等:
    正自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却是一个十六七

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脂批:“是必然之

理。)恰好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脂批:“二好字是摭掩半

句来不到语。”)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

:“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

脂批:“口气极像。”)就说廊下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

似先前那等回避,(脂批:“一句礼当。”)下死眼把贾芸钉个两眼。(脂批:“这句是

情孽上生。”“五百年前风流孽冤。”)听那贾芸说:“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

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说,二爷竟请回

去,有什么事,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

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脂批:“一连两个‘他’字,怡红院中使得,否则有假矣。

”)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脂批

:“业已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就便回来有人带信,

那都是不中用。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

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

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脂批:“滑贼。”)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

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这是小

红第一次出现,也是她的出场。宝玉在怡红院中的活计无论如何轮不到她,同时以她的家

庭关系,不妨随便走动,所以可以从怡红院到外书房去。至于她叫焙茗为“哥哥”,并不

是她胆大包天,逢男人就表示亲热,因为焙茗之母老叶妈,是怡红院的仆妇之一,一定同

林之孝家的极熟,平时总会照顾小红。上一代同在贾府服务,下一代一是宝玉的首席书童

,一是怡红院的丫鬟,从小一起长大,以兄妹相称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她胆敢“下死眼把

贾芸钉了两眼”,在那时候是极罕见的女性采取主动,虽然她先躲了过去,知道是本家的

亲戚而且是来找宝玉的之后方才露面。贾芸对她有意不在话下,从“生的倒也细巧干净”

和“说话简便俏丽”可以看出来,但怯于不明底细,不敢公然在焙茗面前有何表示。至少

小红以女性的本能体会到对方对自己也有好感,所以在这方面并不是单行道。
    严格说来,这并不是她真正的出场,因为她隶属怡红院,最好从怡红公子眼中见到,

方能符合前面所订定的标准。好在过不了多久,她就有机会显颜色了。同回,宝玉早忘了

着贾芸进来的话,一日晚上从北静王府里回来,回到院内,见空无一人,各人有各人的事

都走开了:
    不想这一刻的工夫(脂批:“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宝玉的房中,见得时时原有

人的,又有今一刻无人,所谓凑巧具一也。”),只剩了宝玉在房内。偏生的(脂批:“

三字不可少。”)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走进来。(脂批:“

妙。文字细密一丝不落,非批得出者。”)宝玉见了他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

不用你们。”(脂批:“是宝玉口气。”)老婆子们只得退出。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

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脂

批:“神龙变化之文,人岂能测。”)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过去。宝玉倒吓了一

跳,问:“你在那里的?忽然来了,吓我一跳。”那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回说:“我在后

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宝玉一面吃茶,一面(脂批

:“六个‘一面’是神情,并不觉厌。”)仔细打量:那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

倒是一头黑@④@④的好头发,挽着个@⑤,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

脂批:“与贾芸所见不差。”)宝玉看了,便笑问道:(脂批:“神情写得出。”)“你

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脂批:“妙问。必如此问,方是笼络前文。”)那丫头道:“

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

脂批:“神情如画。”)“认不得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

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脂批:

“这是下情不能上达也。”)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脂批:“不伏气语,况非尔

可完,故云‘难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

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

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

趄趄,泼泼撒撒的。那丫头便忙迎去接。(脂批:“好,有眼色。”)秋纹碧痕正对抱怨

:“你湿了我的裙子”,那个又说“你踹了我的鞋”。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

,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

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脂批:“四字渐露大丫头素日怡红细事也。”)只得预备

下洗澡之物,待宝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脂批:“清楚之至。”)走到那边

房内,便找小红,问他方才在屋里做什么。小红道:“我何曾在屋里的。

一、面点的始源

  面点,即正餐以外的小份量食品,它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面点,包括主食、小吃、点心和糕点;狭义的面点,则将比较粗放的主食、部分小吃排除在外。从面点演变规律看,是先有主食、小吃、后有点心、糕点;从主食进化到面点,需要一段发展过程。

  我国主食出现很早。“古人”或“新人”学会用火,在薄石板上烤食野生植物籽实的时候,就可视作主食的开端。虽然这种食品的十分简陋,但它已具有面食的某些属性。经过几十万年摸索,到了新石器时期,先民能够将舂去(麦夫)皮的整粒谷物烤、爆、煮、蒸、制成比较香美的饭、粥、羹、糗(谷物熬熟后晾干捣粉),这又是主食的完善和发展了。屈家岭文化遗址,发现一口口径876厘米,高344厘米,容量6250立方厘米的陶锅,经考证,这是5000——4600年前煮米饭的器具,一锅可供50人吃。由此可见,那时的主食制作已是相当技术的。不过,在商代和商代以前,主食品种仍较单调,在公元前21世纪问世的甲骨文中,目前尚未发现有关精细面食——面点的文字,所以如此,是当时物质技术条件还不能满足面点生产的基本要求。

  进入西周,由于农来生产的发展,则提供了较前充裕的原料(如五谷、五畜、五菜、五果、五味之类);由于手工业生产的进步,则提供了制作工具(如杵臼、石磨、石碓、蒸锅、陶饼铛、青铀刀具等);再加上早期祭祀和筵宴的需要,有了一批专门从事厨务劳动的奴隶,早期面点始在宫廷中诞生。

  根据目前的史料,西周到战国早期的面点约近20种。它们的用料主要是用稻米和黍米。可整粒煮,可破碎蒸,还可制成糊状烙;馅料有肉、蜜、酒和花卉,造型多系圆型,其属性介于糕与饼之间;还有的则是将饭、粥、羹、糗等主食加以精制。它的品种有“面”(爆熟磨碎的大麦)、“糜”(米粉与肉酱煮糊)、“饵”(蒸糕或蒸饼)、“(饣侯)粮”(行军的干粮)、“蜜饵”(加蜜的粉饼)、“酏食”(酒发酵饼)、“糁食”(米粉加肉丁制饼油煎)、“(米巨)(米女)”(蜜与米粉和成环状煎熟)、“淳熬”(肉酱油浇大米饭)、“淳母”(肉酱油浇黍米饭)以及“芳糗”、“糗饵”、“粉粥”、“糕糜”等。

  二、面点工艺的锐变

  进入秦汉魏晋南北朝,由于植物油问世,出现了精巧石磨、“火盛汤涌”大蒸笼、方便铛烤炉、一次成型禽兽模具和凿孔竹勺,普遍使用酸浆发酵法和酒粥发酵法,再中上“胡饼”工艺的引进,面点工艺发展发生锐变,形成中国面点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高潮,标志主要有四:一是原料多系粉状,米麦皆用,糕与饼的区别明显。二是广泛使用发酵工艺和模具成型,品种多达数十,风味各不相同。三是面条已系列,多为片状、条状或环状,有蒸、煮、烤多吃法。四是创新品种特多,相继推出包子、开花馒头、发酵品、乳制品、蛋制品、果制品和莲蓉点心,造型也较前讲究。

  汉魏六朝面点的兴盛反映在两个方面。

  第一,记述面点的古书较多。择其要者便有史游的《急就篇》、杨雄的《方言》、刘熙的《释名》、崔宴的《四民月令》、高承的《事物纪原》以及《后汉书》、《晋书》、《齐书》、《荆楚岁时记》等。其中,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系统介绍了白饼、粉饼等20余种面点的制作方法,首开食经详载面点谱的先例;束皙的《饼赋》是我国第一篇讴歌面点的文学作品,里面描绘了豚耳、狗舌、薄壮、牢丸等10余个品种,将它们的色、香、味、形、介绍得淋漓尽致。

  第二、花色品种丰富,有“胡饼(近似烧饼)”、“蒸饼”(最早的馒头)、“汤饼(水煮揪面片)”、“截饼”(牛羊奶调和面团炸成)、“春饼(现代春卷的前身)”、“索饼”(较粗的湿面条)、“髓饼(用骨髓、油脂、面粉制的炉饼)”、“环饼”(类似麻花)、“面起饼(酸浆发酵)”、“酒溲饼(酒粥发酵)”、“鸡子饼(添鸡蛋调制)”、“豚皮饼(先烙后煮)”、“蓬饵(早期莲子糕)”、“枣(米备)(早期果馅蒸糕)”、“切面粥(面团制成棋子状蒸熟,浇肉汤食)”、“粽子(用浓草木灰汁煮)”、“(米壹)(糯米和蜂蜜、枣子、粟子混匀,外包芦叶蒸食)”以及“糕”、“金饼”、“剑带”、“案成”、“粲”、“馄”、“水引”等。

  三、面点制作的精细化

  隋唐五代宋金元时期,是中国面点全大发展的新阶段,有五个鲜明的特色。

  第一,面点制作技术大幅度提高,面团,馅心、浇头、成型和熟制方法都多样化了。在面团方面,发酵面团有酵汁发酵、酒酵发酵、酵面发酵、对碱酵子发酵四种;水调面团有冷水和面、沸水烫两种;油酥面协和日趋成熟,还有绿豆粉皮、鸡蛋面团等。在馅心方面,配制出了各种肉馅、菜馅、杂馅以及豆沙馅、水晶馅、蜜脯馅与果仁馅。在浇头方面,荤素并用,有浇在面上的,有和于面团和中的。出现甘菊冷淘等珍品。在成型方面,可擀、可漏、可压、可剪、可雕,注重模拟飞潜动植的图形。在熟制方面,蒸、煮、煎、炸、烙、炒、烩诸法并用,还有石子馍、竹筒板等古法。

  第二,出现规模较大的面点作坊和面食店。象隋唐的长安,长兴坊卖(饣毕)(饣罗),辅兴坊卖胡饼,颁政坊卖馄饨,胜业坊卖蒸糕,专业化倾向明显,出现面点名师“花糕员外”和“张手美”。五代的南京,推出“健康七妙”,春饼能照见字影,馄饨汤可以磨黑。发展到宋代,汴京和临安都有专业饼店数十家,有的一家便有20多个炉子,甚至50多个炉子。

  第三,花色品种空前丰富。改进的品种有100多余种,象蜜糕、粟糕、糍糕、社糕、新样、满麻、宽焦之类;创新的品种有面(饣追)、薄脆、饺子、角子、河漏、水团、麻团、月饼、元宵、拨鱼、烧麦、五福饼、卷煎饼、油炸果子、秃秃麻失等,其中,百味饼、古楼子、鹘突、雕酥、八方寒食饼和单笼金乳酥等都相当精致。

  第四、节日点心、筵席点心和食疗点心受到重视。节日点心方面,除了汉魏六朝已有的春饼、粽子、重阳糕外,又增添二月十五的涅盘兜、重五的如意圆、伏日的绿荷包子、中元的孟兰饼、腊日的萱草面。筵席的点心方面,一是多,二是小巧,象宋皇寿筵中便有双下驼峰峰角子、蜜浮酥捺花、白肉胡饼、太平(饣毕)(饣罗)等10余款;而《韦巨源食单》则有贵妃红、汉宫棋、玉露圆、金铃炙20等多品。食疗点心多载入医籍,知名度高的是神仙粥、牛髓膏、五味子汤和生姜末馄饨等50余种。

  第五,少数民族面点传播快,中外面点进行交流。这时,契丹的年糕、金的软脂、西夏的花饼、蒙古的溯罗脱因、维吾尔的天花包子,回回的哈儿尾、女真的高丽粟糕等都在中原流传;同时中国面点东传日本、西传意大利,东南亚的婆罗门轻高面和西域的搭纳等也传入中国,饮市场相当活跃。

  四、面点体系的形成。

  中国面点发展到明清,出现了第三个高潮。其表现一是制作工艺的深化。不仅出现质地优异的“飞面”和澄粉,发酵方法与油酥面团完善,发明肉冻等特殊馅料,而且成型方法多达30余种,并采用混合加热法成熟。二是花式繁多,新品迭出。一方面旧有品种不断扩充花色(象面条就推出抻面、刀削面、五香面、八珍面、伊府面、担担面、油泼面、鹅面、鱼面等40多个花色),相继载入各种笔记或食谱;另一方面,地方小吃脱颖而出,以特色风味独领风骚(如金陵薄皮包、淮扬三丁包、苏杭汤团、闽粤土笋等冻、湘鄂豆腐干、马蜀红油水饺、云贵饵丝、松沪南翔馒头、徽赣鸟饭团、冀豫四批油条、甘宁泡儿油糕、京津狗不现包子、秦晋羊肉泡馍、冀豫四批油条、甘宁泡儿油糕、内蒙哈达饼、西藏的推、新疆的抓饭等。三是节令点心定型和筵席的点心的规范化。在节令点心中,几乎二十四节,节节有食,月饼有几十种,腊八粥各地不同;在筵席点心中,祭筵有供点,婚筵有喜点,寿筵有寿点,茶果席有茶占,满汉全席有套点,东南西北,各成章法;特别是在民族酒筵中,民族点心五光十色,风情浓郁。

  在这种情势下,中国面点体系初步形成。面点有京式、苏式、广式三大流派;小吃有北京、天津、山东、山西、上海、江苏、浙江、福建、安徽、河南、湖北、四川、广东众多分支;点心有北京宫廷御点、山西民间礼馍、苏州市肆粉点、无锡太湖船点、扬州富春茶点、上海南翔花点、广州早茶细点、杭州灵隐斋点、回民开斋节点、满族敬神供点、蒙古毡房奶点、藏胞标花酥点等著名的系列,百花齐放,五彩纷呈。

  五、面点生产的革新

  辛亥革命之后,由于世界食品科技迅猛发展,饮潮流不断变化,以手工方式生产的中国传统面点面临着挑战。为了在竞争中图强,面点生产工艺努力革新。首先是注意选用新型原料,如咖啡、蛋片、干酪、炼乳、奶油、糖浆以及各处润色剂、加香剂、膨松剂、乳化剂、增稠剂和强化剂,提高面团和馅料的质量,其次是近照营养卫生要求调整配方,低糖、低盐、低脂肪、高蛋白、多维生素与矿物质;大力开发健美面点、滋补面点、食疗面点和特殊工种的营养面点。第三是积极使用现代机具(如原料处理机具、成型机具、熟成机具、包装机具等),改善成品的外观与内质,减轻劳动强度,提高生产效率。第四是开展科学研究,培训技术人材,出版面点书刊,活跃做到配方科学化、营养合理化、生产机械化、风味民族化、储存包装化和食用方便化。这样,面点在饮食中的地位和作用更为突出,愈来愈受到广大群众的欢迎。

        在西藏,无论是寺庙,还是普通藏民家庭,大多供奉着达赖、和班禅的塑像或画像。藏民称达赖和班禅犹如天上的太阳和月亮,外来游客如以达赖和班禅的最新彩色照片相赠,信徒会双手接过,捧过头项,并报以格外的热情。

        达赖、班禅是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的两大活佛系统,西藏佛教界认为,达赖是“欣然僧佛”即观世音菩萨的化身;班禅是“月巴墨佛”即无量光佛的化身。

        达赖喇嘛这个称号,始于公元1578年。这一年蒙古俺答汗赠给格鲁派的哲蚌寺寺主索南嘉措以“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的尊号,从此西藏历史上才有了“达赖喇嘛”这一称呼。“达赖”是蒙古语,意为“大海”;“喇嘛”是藏语,意为“大师”。经清朝顺治皇帝于公元1653年的册封,达赖喇嘛这一封号就成为达赖系统的专用名称。

        班禅这个称号,始于公元1645年。这一年蒙古固始汗赠给格鲁派扎什伦布寺寺主罗桑曲结以“班禅博克多”的尊称。“班”是梵文“班智达”(即学者)的简称;“禅”是藏语,意为“大”,二字合起来意为“大师”。公元1713年,清朝康熙皇帝册封班禅时的正式封号是“班禅额尔德尼”,“额尔德尼”是满语,意为“珍宝”。从此,班禅这一封号就成为班禅系统的专用名称。

        活佛转世制度是西藏宗教的重要特点之一,是以灵魂转世说为根据,为解决宗教首领继承问题而产生的宗教制度。它初创于藏传佛教噶举派的噶玛支派。该支派的首领都松钦巴公元1193年逝世时,遗嘱弟子“将转世再来”。弟子们认定噶玛拔希为其师的转世灵童,经寺庙10年培养,正式以该派首领身份活动,成为西藏第一位转世活佛。

        格鲁派(黄教)采用活佛转世制度始于16世纪中叶,公元1542年,格鲁派的哲蚌寺寺主根敦嘉措逝世,哲蚌寺正式寻找他的转世灵童,并于1544年认定堆垅这个地 方的贵族子弟索南嘉措为根敦嘉措的转世灵童。公元1546年,年仅4岁的索南嘉措被迎接到哲蚌寺接替根敦嘉措的法位。公元1578年,蒙古俺答汗赠索南嘉措“达赖喇嘛”的尊号后,格鲁派(黄教)追认宗喀巴的弟子中年纪最小、创建并担任扎什伦布寺寺主的根敦珠巴为一世达赖,追认曾任扎什伦布寺主、后任哲蚌寺寺主的根敦嘉措为二世达赖,而索南嘉措便成为三世达赖,达赖活佛系统从此建立,相传至今的是十四世。在历世达赖喇嘛中,除四世达赖是蒙古族、六世达赖是门巴族外,其余都是藏族。

        班禅活佛转世系统始于罗桑曲结,罗桑曲结是四世和五世达赖喇嘛的师父,公元1645年他被蒙古固始汗赠以“班禅”的尊号后,格鲁派(黄教)确认他为四世班禅,追认宗喀巴的门徒克主杰为一世班禅,索南却朗为二世班禅,罗桑顿珠为三世班禅。从四世班禅起,历世班禅都以扎什伦布寺为母寺。相传至今的是十一世。

        达赖、班禅两大活佛系统的转世有其传统程序,前世生前有关转世的预言、逝世前后的异常现象的征兆、护法神师的神谕,是寻访灵童的主要依据。如十三世达赖圆寂时面向东方,且由拉萨至东北方向天空出现异样彩云,故预示了转世灵童诞生的方域。后在加查县群科加寺圣母湖观看神谕,湖中幻影显示的景象是:一条道路的将尽外有一户农家,其门前有巨柳一株,柳树旁有一匹白马,一位妇女抱着小孩立于树下。活佛们就是按这些征兆和景象寻访到十四世达赖的。

        寻找要秘密进行,被选派的有声望的活佛或近侍弟子,在闭关静修后,化装分赴各地去寻访灵童。对初选的候选灵童要进行遗物验证,即将前世常用的法器或其他用品,与同样的物品放在一起,让候选儿童从中认拿前世遗物,依认辨的准确程度对之筛选淘汰。鉴于以往寻访转灵童易为少数人所左右,往往造成僵局和纠纷的弊端,从清朝乾隆时期中央政府又设立了金瓶掣签。其程序是:将经过遗物验证筛选出的数名候选灵童的名字及出生年月,各写在名签牌上,用纸包好后放入金瓶内,当众抽出的一名,即被定为正式灵童。正式灵童的批准后,要为转世灵童举办盛大的坐床典礼,即转世灵童依法升登前世的法床,正式继承前世的法统。自此以后,灵童即以新的一世达赖或班禅的身份开始宗教活动,接受信徒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