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沈从文全集》的出版,沈从文热仍在升温。大部头的阅读显然不够方便,《无法驯服的斑马》便是一个很简洁精美的本子,其中收入沈从文的代表作《从文自传》《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抽象的抒情》、《水云》等,其中《无从驯服的斑马》和沈从文之子沈虎雏回忆之作《团聚》,皆鲜有选本收入,而对于爱还沈从文的读者来说,又多了一个可供收藏的选本。
我今年已活过了八十岁,同时代的熟人,只剩下很少几位了。从名份上说,我已经很像个“知识分子”。就事实上说,可还算不得正统派认可的“知识分子”。因为进入大城市前后虽已整整六十年,这六十年的社会变化,知识分子得到的苦难,我也总有机会,不多不少摊派到个人头上一份。工作上的痛苦挣扎,更可说是经过令人难于设想的一个过来人。就我性格的必然,应付任何困难,一贯是沉默接受,既不灰心丧气,也不呻吟哀叹,只是因此,真像奇迹一般,还是依然活下来了。体质上虽然相当脆弱,性情上却随和中见板质,近于“顽固不化”的无从驯服的斑马。年龄老朽已到随时可以报废情形,心情上却还始终保留一种婴儿状态。对人从不设防,无机心。且永远无望从生活经验教育中,取得一点保护本身不受欺骗的教训,提高一点做个现代人不能不具备的警惕或觉悟。政治水平之低,更是人所共睹,毋庸自讳。不拘什么政治学习,凡是文件中缺少固定含义的抽象名词,理解上总显得十分低能,得不出肯定印象,作不出正确的说明。卅年学习,认真说来,前后只像认识十一个字,即“实践”,“为人民服务”,和“古为今用”,影响到我工作,十分具体。前面七个字和我新的业务(新的业务指1949年以后的业务)关系密切,压缩下来,只是一句老话,“学以致用”。由于过去看杂书多,机会好,学习兴趣又特别广泛,同时记忆力也还得用,因此在博物馆沉沉默默学了二十年,历史文物中若干部门,在过去当前研究中始终近于一种空白点的事事物物,我都有机会十万八万地过眼经手,弄明白它的时代特征,和在发展中相互影响的联系。特别是坛坛罐罐花花朵朵,为正统专家学人始终不屑过问的,我却完全像个旧北京收拾破衣烂衫的老乞婆,看得十分认真,学下去。且尽个人能力所及,加以收集。到手以后,还照老子所说,用个“为而不有”的态度,送到我较熟悉的公共机关里去,供大家应用。职业病到一定程度下日益严重,是必然结果。个人当时收入虽有限,始终还学不会花钱到吃喝服用上去。总是每月把个人收人四分之一,去买那些“本文物”的破烂。甚至于还经常向熟人借点钱,来做这种“蠢事”。因此受的惩罚也使人够受的。但是这些出于无知的惩罚,只使我回想到顽童时代,在私塾中被前后几个老秀才接着我,在孔夫子牌位前,狠狠地用厚桶竹块痛打我时的情形,有同一的感受。稍后数年,在军队中见那些杀戮,也有个基本相同的看法,即权力的滥用,只反映出极端的愚蠢,不会达到他们预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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