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aoxiao 

  前段时期,有关中国是否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的问题成为焦点问题,朝内朝外、国际国内,网上网下都有不少口水之争。在许多人看来,中国已经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国际上应按市场经济国家的标准来对待中国;也有许多人认为,中国距离真正市场经济国家还有很远的路程,中国的经济转型依然困难重重。对于中国是否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的问题,当时我的合作伙伴搜狐网在内的多家媒体曾向我约稿,希望予以分析,均被我婉拒,因为我自觉并没有做过这方面的系统、全面的研究,而我眼目所及,读到的一些研究中国市场化进程或者市场化指数的报告,却又不能让我信服,因而也不敢引以为据。

  中国是不是市场经济国家,首先涉及到市场经济的标准。到底什么是市场经济?可以说,中国搞了20多年的市场经济改革,也没有几人能够讲清楚。但最近看到一位朋友写了一篇小文,倒是很好地阐述清楚了市场经济的本质。在一般人看来,市场就是交易,因此一个国家只要存在着交易,就是市场经济国家了。殊不知,市场经济不是一般的交易,市场交易的本质是自由交易,只有交易各方在完全没有外力逼迫的情况下,达到“一致性同意”才算得上是市场交易。显然,自由交易不仅表现在最终市场,为了保障自由交易,首先就需要有一个非垄断性的政治市场(现在人送美名“宪政”是也),在此之上,为了保障交易的创意和思想的自由,还需要有一个自由的言论市场(所以出版、言论、文化的自由必须保障)与思想市场(包括信仰自由、宗教自由等)。如果没有这些自由交易必要条件,则自由交易就谈不上,真正的市场经济国家也就很难说够格。

  中国的市场经济是从农村承包制开始的,“粮食”成为第一个带有市场交易性质的产品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成为自由交易的产品。随后,中国的市场化改革进入城市,越来越多的产品,包括工业产品、服务进入市场,随后劳动力和技术也逐渐地进入市场,上世纪90年代以来,资金和土地等生产要素也已进入市场。中国的市场化进程应该说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进步,但是,总体上来讲,产品的自由交易进程快些,而生产要素的自由交易就比较差,不自由的交易也仍然是到处存在。

  尤为重要的是,覆盖全面,能够保障最终交易自由的一系列制度硬件和软件仍在痛苦建立的过程之中。以笔者的眼光,大概而言,中国的市场经济转型充基量可能也就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中国距离真正的、完善的市场经济国家可以说仍然任重而道远。

  这是我对中国是否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的简单思考。但在这篇短文中,我想撇开这些不谈,作一些另类思考,着重考虑一个更为有趣的问题,如果说中国是一个真正的市场经济国家,那么在这个国家,市场机制是否已有效地发挥作用,也许相比简单地讨论中国是否是一个市场经济国家能得出更有意思的一些认识。

  这些年,我有机会在全国进行调查。当我南北东西奔跑时,出于职业习惯,我经常会询问各地的价格,吃穿住行,不一而足。上世纪80至90年代初期,全国各地可贸易、可流通商品的物价也是有明显差异的。其中,深圳沙头角的东西大概除了走私货外是最便宜的,往往只相当于其他地方尤其是北方城市的几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沙头角遂成为游客到深圳必去的购物天堂。但从今天看,中国全国各地的物价,如果创去运输费用和中间费用,已经大体相当,利用信息差从中获取暴利的机会可以说大大减少。这说明,市场机制引导了供需,全国各地交易组织和庞大的营销网络已经建立起来,不仅使供需平衡,而且日渐形成一个近乎完全竞争性的全国大市场(这一市场至少在大部分的日用消费品上已经实现)。从这一迹象看,中国市场化进程的进步,市场作用的有效性是无可怀疑的。

  我最近还有一次非常特别的“市场有效性”的体验是在装修市场上。大家知道,装修房子的瓷砖现在是五花八门,品种繁多。我到建材市场上,要挑选一款纯白的地砖。有一种砖,标价150元/米,看起来似乎不错,已经很让我动心了。但走不远,我发现了另外一款品牌为“博德”的同样纯白的砖,标价高达350元/米,吓了我一跳。价格何以相差这么大?博德的售货员告诉我,他们的砖是一种叫“微晶石”的新产品,其白色的纯度和亮度是普通砖没有比的。于是,我跑到原先那个店,征得同意,抱将过来,将两款砖放到一起,结果无须仔细对照,即可发现,两款砖的质量的确有明显差异:原先那块初看纯白的砖现在变成了“灰色”的砖,釉面也相比薄了许多。这让我相信买博德的砖虽然价高,却是物有所值的。再往市场里面转,我又发现了另外“蒙娜丽莎”的一款砖,和“博德”的砖都属微晶石,但每米还还更贵出30元。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是“蒙娜丽莎”的品牌更响还是别的原因?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延续前面的经验,我将博德的砖抱了过来,也将两款砖放在一起比较。结果发现,两款砖都是纯白,但“蒙娜丽莎”还要更白一些,并且釉面也要更厚,蒙娜丽莎的售货员并告诉我,他们的砖吸水率为零,这意味着即使掉下一滴墨水去也不会使砖变黑。这个时候,我服气了。市场是有效的,一分钱不分货,分毫不差。

  有许多理由说明中国的市场越来越有效。比如,好的产品在市场价格一般要高于劣质产品,新技术产品的价格要高于传统产品。海口的海景房和普通房价格有时能差出10倍,但也大体反映出供需的不同,并且有效地调节了需求。在北京你到饭店吃基围虾,如果价格低于38元/斤,你不能买,肯定是假的,58元/斤以上应该大致可信。同样里程的公路、铁路和航空运输价格虽然有差异,但大体能反映其性价比,可以说比过去有效率多了,如果能允许更加自由的定价,市场可能会更有效率。诸如此类,我们可以举出好多例子来。

  还有一宗,中国的股市经常被人批评是最没有效率的,因为它“不能有效的发现价格”。可是,我发现,中国的股价其实真实地反映了中国股市的综合、复杂信息,包括体制信息,其涨跌其实都是相当有道理的。这说明中国股市无非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是“无效的”。此外,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企业弃中国股市而直奔海外市场,则说明全球不同金融间市场的竞争也是有效率的,好的市场日益兴旺,而劣质市场必将在全球竞争中日益“边缘化”。

  但是,中国市场是否真的变得很有效,以致我们可以认为中国是一个完全市场经济国家呢?恐怕不完全是这样。除了上述正面的证据外,同样也可以找到许多负面的证据。

  一个证据是中国缺乏弹性的电价。目前煤电油运全面紧张,精通价格理论奥秘的经济学家张五常为此撰文:中国的电价至少应该涨20%,以调节供需。但是,电价并没有随行就市,有人认为是因为担心民众受不了,其实关键是这个市场根本不是一个有效的市场。在这个“国计民生”的领域,政府既控制着上油的电煤供应特别是价格,又控制着下油的电价,中间还通过大大小小的国有企业将煤炭发电决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所以,中国到底有多少煤和电的供应和需求,煤和电的价格究竟应该定在什么水平上最有效率,永远是一笔糊涂帐,市场在这个地方是无效的(或者说只能扭曲地起作用,而不能有效地调节),也是做不到出清了。

  电是这样,许多能源和原材料产品也是这样。早在计划经济时期,政府就奉行低能源和原材料价格战略,以哺养缺乏比较优势的国有工业企业。结果这一战略一直待续至今。其结果,长期的能源和原材料低价战略,成为中国企业浪费性使用能源和原材料的根源。很多人批评中国企业能耗高,效率差,却不知道主要原因,是因为缺乏价格信号,当中国的能源和原材料价格长期偏低时,企业自然缺乏提高能源和原材料使用效率的压力和激励。政府不是希望企业减少能耗和原材料的使用吗,最好的办法不是通过宏观调控放慢企业发展速度,而是果断地放开能源和原材料市场。

  再就是土地。这些年中国引进外资连同经济增长高歌猛进,靠的是廉价的土地和劳工换来全世界源源不断的投资。但是,中国土地是否真的有理由低价?低价的土地与其说是一个有效的市场信号,不如说是一个扭曲的行政信号。据经济学家的王建的测算,中国是一个人口众多而平原面积尤其耕地面积稀少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土地利用模式和价格特性应该与美国大相径庭,而更多接近于日本的情况。但现实中,尤其是过去这些年中国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过程中,城市布局以及土地价格和土地开发却象是地大物博的美国,大手大脚,不计成本。个中的原因,是土地产权没有落实到农民,因此政府可低价从农民那里征收土地,再以低价甚至近乎免费的价格吸引投资。这样一来,土地市场就成了无效的市场,经济增长难免增加了重重的水份。

  许多人抱怨,中国的房地产价格已经太高了。其实,按测算,如果中国土地的产权到位,地价到位,房房地产市场变得有效的话,中国房地产的价格还要高出许多。现在的价格事实上是远远低估了,所以才有了工业和建筑用地的浪费性使用,才有了人人想住大房子的不切实际的梦想—-要知道,在日本,东京大学的正教授才住不到100平方米的小房子,中国的年轻白领有什么理由刚工作两年就非要买150平方米的大房子不可?

  顺便说一句,宏观调控将土地作为调控要害,并严加限制农地的非农化使用,耕地的非耕地化使用,也是剑走偏锋了。从市场有效性的角度,土地一定要由低效率使用转为高效率使用,而政府要做的不是限制这种转换,你也无法限制,而是要想办法让市场变得更有效率,其中关键则是通过土地改革清晰界定土地的产权。

  以这样的眼光来看中国的市场,就会发现市场关系仍很单薄,市场在发现价格和调节供需方面还远非有效,厚厚的覆盖着的仍是政府看得见的手的阴影。笔者最近听到了两个关于中国的黑社会的笑话,就像黑色幽默和黑色象征一样,也许可以作为另类思考,让人对于中国市场经济有更加清楚的认识。

  俗话说“盗亦有盗”,但我听到的一个笑话说的却是中国的黑社会根本没有诚信,因而只处于“初级阶段”的事儿。报上记载,有一位女子,因恨丈夫有外遇而跑去找黑社会,商定以18万元为代价交换丈夫的人头。结果,黑社会收了钱,却没有“做事”,甚至说根本没有“做事”的打算。该女子不干了,愤怒地上门去理论,却遭到暗害。这件事是他的“能干”的丈夫后来在妻子被害后雇人查出来的。

  另一个笑话似乎更好笑,却又让我笑不起来。在国外(包括香港),据说黑社会绑架人,在拿到赎金后通常都会放人,否则就是坏了规矩。但如今在中国却不同,黑社会绑了人,拿到了金后,不是放人,而是马上撕票。何以如此?据说与富人市场的真实信号的传递失真有关。我们知道,国外的有钱人,基本上可以从坐车和住房上“有效”的辨认,也就是,其外在和内在是一致的。但在中国,外在和内在经常是不一致,甚至反着来的。许多开宝马奔驰,住洋房别墅的人可能是欠了银行或别人一屁股债的“穷人”。这使得以坐车和住房为富人的有效信号来绑架“富人”靠不住,黑社会在绑架“富人”时,只好照顾中国国情,采取吃窝边草的办法,即向最身边最了解、最有底的富人们下手。而富人在被绑架后,自然也比较容易发现是谁绑架了自己,因此,黑社会在拿了赎金后就不得不撕票,以杀人灭口。

中国市场经济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是没有诚信。而在一个没有城信的市场经济社会,就连黑社会也变得没有诚信。而在市场的有效性方面,如果富人的信号都不能有效地被显示,那么就连黑社会的行为也变形。这大概是中国市场经济最为黑色的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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