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31日

关于拿破仑因何失败的解释有很多,最传奇的一个是“一人改变世界”的说法。

按照这个说法,当年的拿破仑为了摧毁英、普、俄反法联盟军,打算集中法军全部力量主动迎击反法联盟各国的远征军,在他们尚未完成集结之时将其逐一击破。
战争伊始对拿破仑非常有利,法军首先遭遇并击退了普鲁士军队,还将惠灵顿的英军钳制于滑铁卢,迫使其在得到普、俄军队支援之前便与法军展开会战。
此时,拿破仑做出了一个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决定,他将法军的1/3精锐部队交到了一个名叫格鲁希的将军手里,命令他率军追击普鲁士败军。正是这个以谨小慎微闻名的格鲁希将军,在滑铁卢大战最激烈的时候,不顾众人要求驰援主力部队的建议,墨守拿破仑交给他的追击命令,在无人的草原闲逛三天,结果导致拿破仑被绕道与英军汇合的普鲁士军和惠灵顿英军夹击,最终兵败滑铁卢。

现在的北京有点类似当年的格鲁希。前两日有新闻报道,一位乘客在北京三环内打车却被收取空驶费,记者采访出租车公司时,出租车公司的领导还理直气壮地说,他们收费是按照北京市物价局十几年前制定的“超15公里即收取空驶费的文件要求”执行的。

看看,一个十几年前北京刚建好三环时定的规矩,居然在今日六环都部分通车的时候还在起作用,北京这个大饼城可真是后知后觉的可以。

再细想想,不单这空驶费,还有什么电话费、上网费等等,北京的动作总比别人慢很多。就这,北京还想搞什么经济中心,算了吧,守规矩的人没干成大事的。

■[奥地利]斯·茨威格/著

张玉书/译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奥地利著名小说家、传记作家,出身于富裕
的犹太家庭。青年时代在维也纳和柏林攻读哲学和文学。后去世界各地游历,结识罗曼·曼
兰和罗丹等人,并受到他们的影响。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从事反战工作,成为著名的和平主义
者。二十年代赴苏联,认识了高尔基。1934年遭纳粹驱逐,先后流亡英国、巴西。19
42年在孤寂与感觉理想破灭中与妻子双双自杀。
    茨威格在诗、短论、小说、戏剧和人物传记写作方面均有过人的造诣,尤以小说和人物
传记见长。代表作有小说《最初的经历》、《马来狂人》、《恐惧》、《感觉的混乱》、
《人的命运转折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
十四小时》、《危险的怜悯》等;传记《三位大师》、《同精灵的斗争》、《三个描摹自己
生活的诗人》等。茨威格对心理学与弗洛伊德学说感兴趣,作品擅长细致的性格刻画,以及
对奇特命运下个人遭遇和心灵的热情的描摹。

————正文————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
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
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地翻阅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
的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仆人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
人打来电话,然后用一个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几封信的
寄信人引起他的兴趣,他就拆开信封看看;有一封信字迹陌生,摸上去挺厚,他就先把它搁
在一边。这时仆人端上茶来,他就舒舒服服地往靠背椅上一靠,再一次信手翻阅一下报纸和
几份印刷品;然后点上一支雪茄,这才伸手去把那封搁在一边的信拿过来。
    这封信大约有二三十页,是个陌生女人的笔迹,写得非常潦草,与其说是一封信,勿宁
说是一份手稿,他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去摸摸信封,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附件没取出来,可
是信封是空的。无论信封还是信纸都没写上寄信人的地址,甚至连个签名也没有。他心想:
“真怪,”又把信拿到手里来看。“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这句话写在顶头,
算是称呼,算是标题。他不胜惊讶地停了下来;这是指的他呢,还是指的一个想象中的人
呢?他的好奇心突然被激起。他开始往下念: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幼小娇弱的生命,我和死神搏斗了三天三夜,我在他的
床边足足坐了四十个小时,当时流感袭击着他,他发着高烧,可怜的身子烧得滚烫。我把冷
毛巾放在他发烫的额头上,成天成夜地把他那双不时抽动的小手握在我的手里。到第三天晚
上我自己垮了。我的眼睛再也支持不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皮就合上了。我坐在一把
硬椅子上睡了三四个钟头,就在这时候,死神把他夺走了。这个温柔的可怜的孩子此刻就躺
在那儿,躺在他那窄小的儿童床上,就和他死去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他那双聪明的黑眼
睛,刚刚给合上了,他的双手也给合拢来,搁在他的白衬衫上面,床的四角高高地燃着四支
蜡烛。我不敢往床上看,我动也不敢动,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
上掠过,于是看上去,就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我就会以为,他没有死,他还会醒过来,
还会用他那清脆的嗓子给我说些孩子气的温柔的话儿。可是我知道,他死了,我不愿意往床
上看,免得再一次心存希望,免得再一次遭到失望。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
—现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
也不知道,或者正在跟人家嬉笑调情。我只有你,你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而我却始终爱着
你。
    我把第五支蜡烛取来放在这张桌子上,我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信给你。我怎能孤单单地守
着我死了的孩子,而不向人倾吐我心底的衷情呢?而在这可怕的时刻,不跟你说又叫我去跟
谁说呢?你过去是我的一切,现在也是我的一切啊!也许我没法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也许你
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的脑袋现在完全发木,两个太阳穴在抽动,像有人用槌子在敲,我
的四肢都在发疼。我想我在发烧,说不定也得了流感,此刻流感正在挨家挨户地蔓延扩散,
要是得了流感倒好了,那我就可以和我的孩子一起去了,省得我自己动手来了结我的残生。
有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也许我连这封信都写不完——可是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
来,和你谈一次,就谈这一次,你啊,我的亲爱的,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你啊!
    我要和你单独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我的一生一
直是属于你的,而你对我的一生却始终一无所知。可是只有我死了,你再也用不着回答我
了,此刻使我四肢忽冷忽热的疾病确实意味着我的生命即将终结,那我才让你知道我的秘
密。要是我还得再活下去,我就把这封信撕掉,我将继续保持沉默,就像我过去一直沉默一
样。可是如果你手里拿着这封信,那你就知道,是个已死的女人在这里向你诉说她的身世,
诉说她的生活,从她有意识的时候起,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止,她的生命始终是属于
你的。看到我这些话你不要害怕;一个死者别无企求,她既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要求同情
和慰藉。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你相信我那向你吐露隐衷的痛苦的心所告诉你的一
切。请你相信我说的一切,这是我对你的唯一的请求:一个人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是
不会说谎的。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天才开始
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会想起它来,它就像是一个
地窖,堆满了尘封霉湿的人和物,上面还结着蛛网,对于这些,我的心早已非常淡漠。你在
我生活中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此刻你就在这幢房子里,
手里拿着这封信,我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你肯定再也想
不起我们,想不起那个寒酸的会计员的寡妇(她总是穿着孝服)和她那尚未长成的瘦小的女
儿——我们深居简出,不声不响,仿佛沉浸在我们小资产阶级的穷酸气氛之中——,你也许
从来也没有听见过我们的姓名,因为在我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没有人来看望我们,没有人
来打听我们。况且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久了,都有十五六年了,你一定什么也不知道,我的亲
爱的。可是我呢,啊,我热烈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听人家说起
你,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天,不,那一小时,就像发生在今天,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
就是那时候世界才为我而开始啊。耐心点,亲爱的,等我把一切都从头说起,我求你,听我
谈自己谈一刻钟,别厌倦,我爱了你一辈子也没有厌倦啊!
    在你搬进来以前,你那屋子里住的人丑恶凶狠,吵架成性。他们自己穷得要命,却特别
嫌恶邻居的贫穷,他们恨我们,因为我们不愿意染上他们那种破败的无产者的粗野。这家的
丈夫是个酒鬼,老是揍老婆;我们常常睡到半夜被椅子倒地、盘子摔碎的声音惊醒,有一次
那老婆给打得头破血流,披头散发地逃到楼梯上面,那个酒鬼在她身后粗声大叫,最后大家
都开门出来,威胁他要去叫警察,风波才算平息。我母亲从一开始就避免和这家人有任何来
往,禁止我和这家的孩子一块儿玩,他们于是一有机会就在我身上找碴出气。他们要是在大
街上碰到我,就在我身后嚷些脏话,有一次他们用挺硬的雪球扔我,扔得我额头流血。全楼
的人怀着一种共同的本能,都恨这家人,突然有一天出了事,我记得,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
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带着她那点家当搬出去,这下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招租的条子在
大门上贴了几天,后来又给揭下来了,从门房那里很快传开了消息,说是有个作家,一位单
身的文静的先生租了这个住宅。当时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姓名。
    几天之后,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就来打扫收拾屋子,给原来的那家人住
过,屋子脏极了。于是楼里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拖地声、刮墙声,可是我母亲倒
很满意,她说,这一来对面讨厌的那一家子总算再也不会和我们为邻了。而你本人呢,即使
在搬家的时候我也还没见到你的面;搬迁的全部工作都是你的仆人照料的,这个小个子男
仆,神态严肃,头发灰白,总是轻声轻气地、十分冷静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指挥着全
部工作。他给我们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首先在我们这幢坐落在郊区的房子里,上等
男仆可是一件十分新颖的事物,其次因为他对所有的人都客气得要命,可是又不因此而降低
身份,把自己混同于一般的仆役,和他们亲密无间地谈天说地。他从第一天起就毕恭毕敬地
和我母亲打招呼,把她当作一位有身份的太太;甚至对我这个小毛丫头,他也总是态度和
蔼、神情严肃。他一提起你的名字,总是带着一种尊敬的神气,一种特别的敬意——别人马
上就看出,他和你的关系,远远超出一般主仆之间的关系。为此我是多么喜欢他啊!这个善
良的老约翰,尽管我心里暗暗地忌妒他,能够老是呆在你的身边,老是可以侍候你。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亲爱的,把这一切琐碎的简直可笑的事情喋喋不休地说给你听,
为了让你明白,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生性腼腆、胆怯羞涩的女孩子具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你自己还没有进入我的生活,你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光圈,一种富有、奇特、神秘的氛围—
—我们住在这幢郊区房子里的人一直非常好奇地、焦灼不耐地等你搬进来住(生活在狭小天
地里的人们,对门口发生的一切新鲜事儿总是非常好奇的)。有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
见搬运车停在楼前,这时我心里对你的好奇心大大地增涨起来。大部分家具,凡是笨重的大
件,搬运夫早已把它们抬上楼去了;还有一些零星小件正在往上拿。我站在门口,惊奇地望
着一切,因为你所有的东西都很奇特,都是那么别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有印度的佛像,
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巨幅油画,末了又搬来好些书,好看极了,我从来没想到
过,书会这么好看。这些书都码在门口,你的仆人把它们拿起来,用梯子仔细地把每本书上
的灰尘都掸掉。我好奇心切,轻手轻脚地围着那堆越码越高的书堆,边走边看,你的仆人既
不把我撵走,也不鼓励我走近;所以我一本书也不敢碰,尽管我心里真想摸摸有些书的软皮
封面。我只是怯生生地从旁边看看书的标题:这里有法文书、英文书,还有些书究竟是什么
文写的,我也不认得。我想,我真会一连几小时傻看下去的,可是我的母亲把我叫回去了。
    整个晚上我都不由自主地老想着你,而我当时还不认识你呢。我自己只有十几本书,价
钱都很便宜,都是用破烂的硬纸做的封面,这些书我爱若至宝,读了又读。这时我就寻思,
这个人有那么多漂亮的书,这些书他都读过,他还懂那么多文字,那么有钱,同时又那么有
学问,这个人该长成一副什么模样呢?一想到这么多书,我心里不由的产生一种超凡脱俗的
敬畏之情。我试图想象你的模样:你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蓄着长长的白胡子,就象我们的
地理老师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你更和善,更漂亮,更温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当时
就确有把握地认为,你准长得漂亮,因为我当时想象中的你还是个老头呢。在那天夜里,我
还不认识你,我就第一次做梦梦见了你。
    第二天你搬进来住了,可是我尽管拚命侦察,还是没能见你的面——这只有使我更加好
奇。最后,到第三天,我才看见你。
    你的模样和我的想象完全不同,跟我那孩子气的想象中的老爷爷的形象毫不沾边,我感
到非常意外,深受震惊。我梦见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和蔼可亲的老年人,可你一出现,——原
来你的模样跟你今天的样子完全相似,原来你这个人始终没有变化,尽管岁月在你身上缓缓
地流逝!你穿着一身浅褐色的迷人的运动服,上楼的时候总是两级一步,步伐轻捷,活泼灵
敏,显得十分潇洒。你把帽子拿在手里,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容光焕发、表情生动的
脸,长了一头光泽年轻的头发,我的惊讶简直难以形容:的确,你是那样的年轻、漂亮,身
材颀长,动作灵巧,英俊潇洒,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说这事不是很奇怪吗,在这最初的瞬间
我就非常清晰地感觉到你所具有的独特之处,不仅是我,凡是和你认识的人都怀着一种意外
的心情在你身上一再感觉到:你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
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你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
学问的长者。我当时无意识地感觉到了后来每个人在你身上都得到的那种印象:你过着一种
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这一面只有你一个人
知道——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你一生的秘密,我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第一眼就感觉到了你
身上的这种两重性,当时象着了魔似的被你吸引住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亲爱的,你当时对我这个孩子该是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一个多
么诱人的谜啊!这是一位大家尊敬的人物,因为他写了好些书,因为他在另一个大世界里声
名卓著,可是现在突然发现这个人年轻潇洒,是个性格开朗的二十五岁的青年!还要我对你
说吗,从这天起,在我们这所房子里,在我整个可怜的儿童世界里,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别
的东西使我感到兴趣;我本着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的全部傻劲儿,全部追根究底的执拗劲头,
只对你的生活、只对你的存在感兴趣!我仔细地观察你,观察你的出入起居,观察那些来找
你的人,所有这一切,非但没有削弱、反而增强了我对你这个人的好奇心,因为来看你的人
形形色色,各不相同,这就表现出了你性格中的两重性。有时来了一帮年轻人,是你的同
学,一批不修边幅的大学生,你跟他们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有时候又有些太太们乘着
小轿车来,有一次歌剧院经理来了,那个伟大的指挥家,我只有满怀敬意地从远处看见他
站在乐谱架前,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她们很不好意思地一闪身就溜进门
去,来的女人很多,多极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有一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看
见有位太太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从你屋里出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我那时才十三
岁,怀着一种热烈的好奇心,刺探你的行踪,偷看你的举动,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这种好
奇心就已经是爱情了。可是我还清楚记得,亲爱的,我整个地爱上你,永远迷上你的那一
天,那个时刻。那天,我跟一个女同学去散了一会儿步,我们俩站在大门口闲聊。这时驰
来一辆小汽车,车刚停下,你就以你那种急迫不耐的、轻捷灵巧的方式从车上一跃而下,这
样子至今还叫我动心。你下了车想走进门去,我情不自禁地给你把门打开,这样我就挡了
你的道,我俩差点撞在一起,你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活像是对我的爱
抚,你冲着我微微一笑,我没法形容,只好说:含情脉脉地冲我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
简直可说是亲昵的声音对我说:“多谢,小姐。”
    全部经过就是这样,亲爱的,可是从我接触到你那充满柔情蜜意的眼光之时起,我就完
全属于你了。我后来、我不久之后就知道,你的这道目光好像把对方拥抱起来,吸引到你身
边,既脉脉含情,又荡人心魄,这是一个天生的诱惑者的眼光,你向每一个从你身边走过的
女人都投以这样的目光,向每一个卖东西给你的女店员,向每一个给你开门的使女都投以这
样的目光。这种眼光在你身上并不是有意识地表示多情和爱慕,而是你对女人怀有的柔情使
你一看见她们,你的眼光便不知不觉地变得温柔起来。可是我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
知:我的心里像着了火似的。我以为,你的柔情蜜意只针对我,是给我一个人的。蒙在这一
瞬间,我这个还没有成年的姑娘一下子就成长为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此永远属于你了。
    “这人是谁啊?”我的女同学问道。我一下子答不上来。你的名字我怎么着也说不出
口:就在这一秒钟,在这唯一的一秒钟里,你的名字在我心目中变得无比神圣,成了我心里
的秘密。“唉,住在我们楼里的一位先生呗!”我结结巴巴笨嘴拙腮地说道。“那他看你一
眼,你干吗脸涨得通红啊!”我的女同学以一个好管闲事的女孩子的阴坏神气,连嘲带讽地
说道。可是恰巧因为我感觉到她的讽刺正好捅着了我心里的秘密,血就更往我的脸颊上涌。
窘迫之余我就生气了。我恶狠狠地说了她一句:“蠢丫头!”我当时真恨不得把她活活勒
死。可是她笑得更欢,嘲讽的神气更加厉害,末了我发现,我火得没法,眼睛里都噙满了眼
泪。我不理她,一口气跑上楼去了。
    从这一秒钟起,我就爱上了你。我知道,女人们经常向你这个娇纵惯了的人说这句话。
可是请相信我,没有一个女人像我这样死心塌地地、这样舍身忘己地爱过你,我对你从不变
心,过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比得上一个孩子暗中怀有的
不为人所觉察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不抱希望,低声下气,曲意逢迎,委身屈从,热情奔
放,这和一个成年妇女的那种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餍的爱情完全不同。只有孤独的
孩子才能把全部热情集聚起来,其他的人在社交活动中早已滥用了自己的感情,和人亲切交
往中早已把感情消磨殆尽,他们经常听人谈论爱情,在小说里常常读到爱情,他们知道,爱
情乃是人们共同的命运。他们玩弄爱情,就像摆弄一个玩具,他们夸耀自己恋爱的经历,就
象男孩抽了第一支香烟而洋洋得意。可我身边没有别人,我没法向别人诉说我的心事,没有
人指点我、提醒我,我毫无阅历,毫无思想准备:我一头栽进我的命运,就像跌进一个深
渊。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我的父亲早已
去世,我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不乐,靠养老金生活,总是胆小怕事,所以和我也不贴
心;那些多少有点变坏的女同学叫我反感,她们轻佻地把爱情看成儿戏,而在我的心目中,
爱情却是我至高无上的激情——所以我把原来分散零乱的全部感情,把我整个紧缩起来而又
一再急切向外迸涌的心灵都奉献给你。我该怎么对你说才好呢?任何比喻都嫌不足,你是我
的一切,是我整个的生命。世上万物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生活中的一切只有和你连在一
起才有意义。你使我整个生活变了样。我原来在学校里学习一直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现在
突然一跃而成为全班第一,我如饥似渴地念了好些书,常常念到深夜,因为我知道,你喜欢
书本;我突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毅力练起钢琴来了,使我母亲不胜惊讶,因为我想,你是热
爱音乐的。我把我的衣服刷了又刷,缝了又缝,就是为了在你面前显得干干净净,讨人喜
欢。我那条旧的校服罩裙(是我母亲穿的一件家常便服改的)的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
钉,我觉得讨厌极了。我怕你会看见这个补钉,于是看不起我,所以我跑上楼梯的时候,总
把书包盖着那个地方,我害怕得浑身哆嗦,唯恐你会看见那个补钉。可是这是多么傻气啊!
你在那次以后从来也没有、几乎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眼。
    而我呢,我可以说整天什么也不干,就是在等着你,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在我们家的
房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黄铜窥视孔,透过这个圆形小窗孔一直可以看到你的房门。这个窥视
孔就是我伸向世界的眼睛——啊,亲爱的,你可别笑,我那几个月,那几年,手里拿着一本
书,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在小窗孔跟前,坐在冰冷的门道里守候着你,提心吊胆地生怕母亲
疑心,我的心紧张得像根琴弦,你一出现,它就颤个不停。直到今天想到这些时候,我都并
不害臊。我的心始终为你而紧张,为你而颤动;可是你对此毫无感觉,就像你口袋里装了怀
表,你对它的绷紧的发条没有感觉一样。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数着你的钟点,计算着你的
时间,以它听不见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你在它那滴答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只有一次
向它匆匆瞥了一眼。你的什么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每一个生活习惯,认得你的每一根
领带、每一套衣服,认得你的一个一个的朋友,并且不久就能把他们加以区分,把他们分成
我喜欢的和我讨厌的两类:我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每一小时都是在你身上度过的。啊,我干
了多少傻事啊!我亲吻你的手摸过的门把,我偷了一个你进门之前扔掉的雪茄烟头,这个烟
头我视若圣物,因为你的嘴唇接触过它。晚上我上百次地借故跑下楼去,到胡同里去看看你
哪间屋里还亮着灯光,用这样的办法来感觉你那看不见的存在,在想象中亲近你。你出门旅
行的那些礼拜里——我一看见那善良的约翰把你的黄色旅行袋提下楼去,我的心便吓得停止
了跳动——那些礼拜里我虽生犹死,活着没有一点意思。我心情恶劣,百无聊赖,茫茫然不
知所从,我得十分小心,别让我母亲从我哭肿了的眼睛看出我绝望的心绪。
    我知道,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事都是滑稽可笑的荒唐行径,孩子气的蠢事。我应该为这
些事而感到羞耻,可是我并不这样,因为我对你的爱从来也没有像在这种天真的感情流露中
表现得更纯洁更热烈的了。要我说,我简直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说,我当
时是如何和你一起生活的,而你呢几乎都没跟我打过一个照面,因为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
你,躲也躲不开了,我就一低头从你身边跑上楼去,为了怕见你那火辣辣的眼光,就像一个
人怕火烧着,而纵身跳水投河一样。要我讲,我可以一连几小时,一连几天几夜地跟你讲你
早已忘却的那些岁月,我可以给你展开一份你整个一生的全部日历;可是我不愿使你无聊,
不愿使你难受。我只想把我童年时代最美好的一个经历再告诉你,我求你别嘲笑我,因为这
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对我这个孩子来说,这可是了不起的一件大事。大概是个
星期天,你出门旅行去了,你的仆人把他拍打干净的笨重地毯从敞开着的房门拖进屋去。这
个好心人干这个活非常吃力,我不晓得从哪儿来的一股勇气,便走了过去,问他要不要我帮
他的忙。他很惊讶,可还是让我帮了他一把,于是我就看见了你的寓所的内部——我实在没
法告诉你,我当时怀着何等敬畏甚至虔诚的心情!我看见了你的天地,你的书桌,你经常坐
在这张书桌旁边,桌上供了一个蓝色的水晶花瓶,瓶里插着几朵鲜花,我看见了你的柜子,
你的画,你的书。我只是匆匆忙忙地向你的生活偷偷地望了一眼,因为你的忠仆约翰一定不
会让我仔细观看的,可是就这么一眼我就把你屋里的整个气氛都吸收进来,使我无论醒着还
是睡着都有足够的营养供我神思梦想。
    就这匆匆而逝的一分钟是我童年时代最幸福的时刻。我要把这个时刻告诉你,是为了让
你——你这个从来也没有认识过我的人啊——终于开始感到,有一个生命依恋着你,并且为
你而憔悴。我要把这个最幸福的时刻告诉你,同时我要把那最可怕的时刻也告诉你,可惜这
二者竟挨得如此之近!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为了你的缘故,我什么都忘了,我没有注意
我的母亲,我对谁也不关心。我没有发现,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一位因斯布鲁克地方的商
人和我母亲沾着远亲,这时经常来作客,一呆就是好长时间;是啊,这只有使我高兴,因为
他有时带我母亲去看戏,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呆在家里,想你,守着看你回来,这可是我唯
一的至高无上的幸福啊!结果有一天我母亲把我叫到她房里去,唠唠叨叨说了好些,说是要
和我严肃地谈谈。我的脸刷的一下发白了,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莫非她预感到了什么,猜
到了什么不成?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你,想到我的秘密,它是我和外界发生联系的纽带。
可是我妈自己倒显得非常忸怩,她温柔地吻了我一两下,(平时她是从来也不吻我的),把
我拉到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然后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地开始说道,她的亲戚是个死了妻子
的单身汉,现在向她求婚,而她主要是为我着想,决定接受他的请求。一股热血涌到我的心
里,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到你。“那咱们还住在这儿吧?”我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
么一句话。“不,我们搬到因斯布鲁克去住,斐迪南在那儿有座漂亮的别墅。”她说的别的
话我都没有听见。我突然眼前一黑,后来我听说,我当时晕过去了。我听见我母亲对我那位
等在门背后的继父低声说,我突然伸开双手向后一仰,就像铅块似的跌到地上。以后几天发
生过什么事情,我这么一个无权自主的孩子又怎样抵抗过他们压倒一切的意志,这一切我都
没法向你形容:直到现在,我一想到当时,我这握笔的手就抖了起来。我真正的秘密我又不
能泄露,结果我的反对在他们看来就纯粹是脾气倔强、固执己见、心眼狠毒的表现。谁也不
再答理我,一切都背着我进行。他们利用我上学的时间搬运东西:等我放学回家,总有一件
家俱搬走了或者卖掉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家搬空了,我的生活也随之毁掉了。有一次我
回家吃午饭,搬运工人正在包装家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收拾停
当的箱子以及给我母亲和我准备的两张行军床:我们还得在这儿过一夜,最后一夜,明天就
乘车到因斯布鲁克去。
    在这最后一天我突然果断地感觉到,不在你的身边,我就没法活下去,除了你我不知道
还有什么别的救星。我一辈子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是否真
正能够头脑清醒地进行思考,可是突然——我妈不在家——我站起身来,身上穿着校服,走
到对面去找你。不,我不是走过去的:一种内在的力量象磁铁,把我僵手僵脚地、四肢哆嗦
地吸到你的门前。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打算怎么样:我想跪倒在你
的脚下,求你收留我做你的丫头,做你的奴隶。我怕你会取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的这种纯
洁无邪的狂热之情,可是亲爱的,要是你知道,我当时如何站在门外冷气彻骨的走廊里,吓
得浑身僵直,可是又被一股难以捉摸的力量所驱使,移步向前,我如何使了大劲儿,挪动抖
个不住的胳臂,伸出手去——这场斗争经过了可怕的几秒钟,真像是永恒一样的漫长——用
指头去按你的门铃,要是你知道了这一切,你就不会取笑了。刺耳的铃声至今还在我耳边震
响,接下来是一片寂静,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周身的鲜血也凝结不动,我凝神静听,看
你是否走来开门。可是你没有来。谁也没有来。那天下午你显然不在家里,约翰大概出去办
事了,所以我只好摇摇晃晃地拖着脚步回到我们搬空了家具、残破不堪的寓所,门铃的响声
还依然在我耳际萦绕,我精疲力竭地倒在一床旅行毯上,从你的门口到我家一共四步路,走
得我疲惫不堪,就仿佛我在深深的雪地里跋涉了几个小时似的。可是尽管精疲力尽,我想在
他们把我拖走之前看你一眼,和你说说话的决心依然没有泯灭。我向你发誓,这里面丝毫也
不掺杂情欲的念头,我当时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除了你以外实在别无所想:我一心只想
看见你,再见你一面,紧紧地依偎在你的身上。于是整整一夜,这可怕的漫长的一夜,亲爱
的,我一直等着你,我妈刚躺下睡着,我就轻手轻脚地溜到门道里,尖起耳朵倾听,你什么
时候回家。我整夜都等着你,这可是个严寒冷冻的一月之夜啊。我疲惫困倦,四肢酸疼,门
道里已经没有椅子可坐,我就趴在地上,从门底下透过来阵阵寒风。我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
冰冷的使人浑身作疼的硬地板上,我没拿毯子,我不想让自己暖和,唯恐一暖和就会睡着,
听不见你的脚步声。躺在那里浑身都疼,我的两脚抽筋,踡缩起来,我的两臂索索直抖:我
只好一次次地站起身来,在这可怕的黑古隆冬的门道里实在冷得要命。可是我等着,等着,
等着你,就像等待我的命运。
    终于——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吧——我听见楼下有人用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有脚步声
顺着楼梯上来。剥那间我觉得寒意顿消,浑身发热,我轻轻地打开房门,想冲到你的跟前,
扑在你的脚下。……啊,我真不知道,我这个傻姑娘当时会干出什么事来。脚步声越来越
近,蜡烛光晃晃悠悠地从楼梯照了上来。我握着门把,浑身哆嗦。上楼来的,真是你吗?
    是的,上来的是你,亲爱的——可是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听到一阵娇媚的轻笑,绸
衣拖地的窸窣声和你低声说话的声音——你是和一个女人一起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这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们把我拖到因斯布鲁克去
了;我已经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儿子昨天夜里死了——如果现在我果真还得继续活下去的话,我又要孤零零地一个
人生活了。明天他们要来,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带口棺材来,我将把我可怜的唯一
的孩子装到棺材里去。也许朋友们也会来,带来些花圈,可是鲜花放在棺材上又有什么用?
他们会来安慰我,给我说些什么话;可是他们能带我什么忙呢?我知道,事后我又得独自一
人生活。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身于人群之中却又孤独生活更可怕的了。我当时,在因斯布鲁
克度过的漫无止境的两年时间里,体会到了这一点。从我十六岁到十八岁的那两年,我简直
像个囚犯,像个遭到屏弃的人似的,生活在我的家人中间。我的继父是个性情平和、沉默寡
言的男子,他对我很好,我母亲似乎为了补赎一个无意中犯的过错,对我总是百依百顺;年
轻人围着我,讨好我;可是我执拗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离开了你,我不愿意高高兴兴、心
满意足地生活,我沉湎于我那阴郁的小天地里,自己折磨自己,孤独寂寥地生活。他们给我
买的花花绿绿的新衣服,我穿也不穿;我拒绝去听音乐会,拒绝去看戏,拒绝跟人家一起快
快活活地出去远足郊游。我几乎足不逾户,很少上街:亲爱的,你相信吗,我在这座小城市
里住了两年之久,认识的街道还不到十条?我成天悲愁,一心只想悲愁;我看不见你,也就
什么不想要,只想从中得到某种陶醉。再说,我只是热切地想要在心灵深处和你单独呆在一
起,我不愿意使我分心。我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几小时,一坐一整天,什么事也不做,就
是想你,把成百件细小的往事翻来覆去想个不停,回想起每一次和你见面,每一次等候你的
情形,我把这些小小的插曲想了又想,就像看戏一样。因为我把往日的每一秒钟都重复了无
数次,所以我整个童年时代都记得一清二楚,过去这些年每一分钟对我都是那样的生动、具
体,仿佛这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我当时心思完全集中在你的身上。我把你写的书都买了来;只要你的名字一登在报上,
这天就成了我的节日。你相信吗,你的书我念了又念,不知念了多少遍,你书中每一行我都
背得出来?要是有人半夜里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从你的书里孤零零地给我念上一行,我今
天,时隔十三年,我今天还能接着往下背,就像在做梦一样:你写的每一句话,对我来说都
是福音书和祷告词啊。整个世界只是因为和你有关才存在:我在维也纳的报纸上查看音乐会
和戏剧首次公演的广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什么演出会使你感到兴趣,一到晚上,
我就在远方陪伴着你:此刻他走进剧院大厅了,此刻他坐下了。这样的事情我梦见了不下一
千次,因为我曾经有一次亲眼在音乐会上看见过你。
    可是干吗说这些事情呢,干吗要把一个孤独的孩子的这种疯狂的、自己折磨自己的、如
此悲惨、如此绝望的狂热之情告诉一个对此毫无所感、一无所知的人呢?可是我当时难道还
是个孩子吗?我已经十七岁,转眼就满十八岁了——年轻人开始在大街上扭过头来看我了,
可是他们只是使我生气发火。因为要我在脑子里想着和别人恋爱,而不是爱你,哪怕仅仅是
闹着玩的,这种念头我都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想象地陌生,稍稍动心在我看来就已经是在犯
罪了。我对你的激情仍然一如既往,只不过随着我身体的发育,随着我情欲的觉醒而和过去
有所不同,它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含有肉体的成分,更加具有女性的气息。当年潜伏在那个
不懂事的女孩子的下意识里、驱使她去拉你的门铃的那个朦朦胧胧的愿望,现在却成了我唯
一的思想:把我奉献给你,完全委身于你。我周围的人认为我腼碘,说我害羞脸嫩,我咬紧
牙关,不把我的秘密告诉任何人。可是在我心里却产生了一个钢铁般的意志。我一心一意只
想着一件事:回到维也纳,回到你的身边。经过努力,我的意志得以如愿以偿,不管它在别
人看来,是何等荒谬绝伦,何等难以理解。我的继父很有资财,他把我看作他自己亲生的女
儿。可是我一个劲儿地顽固坚持,要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最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前往维也
纳去投奔一个亲戚,在一家规模很大的服装店里当了个职员。难道还要我对你说,在一个雾
气迷濛的秋日傍晚我终于!终于!来到了维也纳,我首先是到哪儿去的吗?我把箱子存在火
车站,跳上一辆电车,——我觉得这电车开得多么慢啊,它每停一站我就心里冒火——跑到
那幢房子跟前。你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我整个心怦怦直跳。到这时候,这座城市,这座对我
来说如此陌生,如此毫无意义地在我身边喧嚣轰响的城市,才获得了生气,到这时候,我才
重新复活,因为我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我的永恒的梦。我没有想到,我对你的心灵来
说,无论是相隔无数的山川峡谷,还是说在你和我那抬头仰望的目光之间只相隔你窗户的一
层玻璃,其实都是同样的遥远。我抬头看啊,看啊:那儿有灯光,那儿是房子,那儿是你,
那儿就是我的天地。两年来我一直朝思暮想着这一时刻,如今总算盼到了。这个漫长的夜
晚,天气温和,夜雾弥漫,我一直站在你的窗下,直到灯光熄灭。然后我才去寻找我的住
处。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这样站在你的房前。我在店里干活一直干到六点,活很重,很累人,
可是我很喜欢这个活,因为工作一忙,就使我不至于那么痛切地感到我自己内心的骚乱。等
到铁制的卷帘式的百叶窗哗的一下在我身后落下,我就径直奔向我心爱的目的地。我心里唯
一的心愿就是,只想看你一眼,只想和你见一次面,只想远远地用我的目光搂抱你的脸!大
约过了一个星期,我终于遇见你了,而且恰好是在我没有料想到的一瞬间:我正抬头窥视你
的窗口,你突然穿过马路走了过来。我一下子又成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我觉得热血涌向
我的面额;我违背了我内心强烈的、渴望看见你眼睛的欲望,不由自主地一低头,像身后有
追兵似的,飞快地从你旁边跑了过去。事后我为这种女学生似的羞怯畏缩的逃跑行为感到害
臊,因为现在我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吗:我一心只想遇见你,我在找你,经过这些好不容易
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注意我,希望为你所爱。
    可是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注意到我,尽管我每天晚上都站在你的胡同里,即使风雪交
加,维也纳凛冽刺骨的寒风吹个不停,也不例外。有时候我白白地等了几个小时,有时候我
等了半天,你终于和朋友一起从家里走了出来,有两次我还看见你和女人在一起,——我看
见一个陌生女人和你手挽着手紧紧依偎着往外走,我的心猛地一下抽缩起来,把我的灵魂撕
裂,这时我突然感到我已长大成人,感到心里有种新的异样的感觉。我并不觉得意外,我从
童年时代起就知道老有女人来访问你,可是现在突然一下子我感到一阵肉体上的痛苦,我心
里感情起伏,恨你和另外一个女人这样明显地表示出肉体上的亲昵,可同时自己也渴望着能
得到这种亲昵。出于一种幼稚的自尊心,我一整天没到你房子前面去,我以往就有这种幼稚
的自尊心,说不定我今天还依然是这样。可是这个倔强赌气的夜晚变得非常空虚,这一晚多
么可怕啊!第二天晚上我又忍气吞声地站在你的房前,等啊等啊,命运注定,我一生就这样
站在你紧闭着的生活前面等着。
    有一天晚上,你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早已看见你远远地走来,我赶忙振作精神,别到时
候又躲开你。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你只好擦着我
的身边走过去。你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
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勾起往事,我大吃一惊!——又成了那种
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
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
人。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
不愿意和它分开——接着你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
脚步,一种难以克服的好奇心驱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停住了脚步,正回过头来看我。你非
常好奇、极感兴趣地仔细观察我,我从你的神气立刻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
    你没有认出我来,当时没有认出我,也从来没有认出过我。亲爱的,我该怎么向你形容
我那一瞬间失望的心情呢。当时我是第一次遭受这种命运,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我一
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随着这种命运而死;没有被你认出来,一直没有被你认出来。叫我
怎么向你描绘这种的失望心情呢!因为你瞧,在因斯布鲁克的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
你,我什么也不干,就在设想我们在维也纳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
想像出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
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候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于门外,会看不起我,因为我太低贱,太
丑陋,太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出来的
幻境里都经历过了——可是这点,就这一点,即使我心情再阴沉,自卑感再严重,我也不敢
考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今天我懂得了—
—唉,是你教我明白的!——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一个少女、一个女人的脸想必是变化多端
的东西,因为它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面镜子,时而是炽热激情之镜,时而是天真烂漫之
镜,时而又是疲劳困倦之镜,正如镜中的人影一样转瞬即逝,那么一个男子也就更容易忘却
一个女人的容貌,因为年龄会在她的脸上投下光线,或者布满阴影,而服装又会把它时而这
样时而那样地加以衬托。只有伤心失意的女人才会真正懂得这个中的奥秘。可我当时还是个
少女,我还不能理解你的健忘,我自己毫无节制没完没了地想你,结果我竟产生了错觉,以
为你一定也常常在想我,常常在等我;要是我确切知道,我在你心目中什么也不是,你从来
也没有想过我一丝一毫,我又怎么活得下去呢!你的目光告诉我,你一点也认不得我,你一
点也想不起来你的生活和我的生活有细如蛛丝的联系:你的这种目光使我如梦初醒,使我第
一次跌到现实之中,第一次预感到我的命运。
    你当时没有认出我是谁。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你的目光以某种亲昵的神气拥抱
我,这时你又没有认出,我是那个曾经爱过你的、被你唤醒的姑娘,你只认出,我是两天之
前在同一个地方和你对面相遇的那个十八岁的美丽姑娘。你亲切地看我一眼,神情不胜惊
讶,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又和我擦肩而过,又马上放慢脚步:我浑身战栗,我心里
欢呼,我暗中祈祷,你会走来跟我打招呼。我感到,我第一次为你而活跃起来:我也放慢了
脚步,我不躲着你。突然我头也没回,便感觉到你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下子我就要第
一次听到你用我喜欢的声音跟我说话了。我这种期待的心情,使我四肢酥麻,我正担心,我
不得不停住脚步,心简直像小鹿似的狂奔猛跳——这时你走到我旁边来了。你跟我攀谈,一
副高高兴兴的神气,就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预感也没有,你对我的生
活从来也没有任何预感!——你跟我攀谈起来,是那样落落大方,富有魅力,甚至使我也能
回答你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个的一条胡同。然后你就问我,是否愿意和你一起去吃晚
饭。我说好吧。我又怎么敢拒不接受你的邀请?
    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你还记得吗,这饭馆在哪儿?一定记不得了,这样的
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因为我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几百个
女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连绵不断的一系列艳遇中的一桩而已。又有什么事情会使你回忆
起我来呢:我话说得很少,因为在你身边,听你说话已经使我幸福到了极点。我不愿意因为
提个问题,说句蠢话而浪费一秒钟的时间。你给了我这一小时,我对你非常感谢,我永远也
不会忘记这个时间。你的举止使我感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热情的敬意完全应该,你的态度
是那样的温文尔雅,恰当得体,丝毫没有急迫逼人之势,丝毫不想匆匆表示温柔缠绵,从一
开始就是那种稳重亲切,一见如故的神气。我是早就决定把我整个的意志和生命都奉献给你
了,即使原来没有这种想法,你当时的态度也会赢得我的心的。唉,你是不知道,我痴痴地
等了你五年!你没使我失望,我心里是多么喜不自胜啊!
    天色已晚,我们离开饭馆。直到饭馆门口,你问我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
我事实上已经早有准备,这我怎么能瞒着你!我就说,我还有时间。你稍微迟疑了一会儿,
然后问我,是否愿意到你家去坐一会,随便谈谈。我觉得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就脱口而出说
了句:“好吧!”我立刻发现,我答应得这么快,你感到难过或者感到愉快,反正你显然是
深感意外的。今天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
备的样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人,一定
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作出种种诺言,这才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
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
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么料
想得到——只不过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
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我发现,我们一起往
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
种种感情时总像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的姑娘
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
出许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在你面前显
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
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
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
切,不能不潸然泪下,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
的激情,都是我的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座楼梯
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
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钥匙咯嘞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
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
今一切都如愿以偿,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的过去的
生活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脑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很俗气,可
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
的世界,在你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阿拉丁①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
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如醉如痴地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
糊地感到,永远也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
带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亲近过
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
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
对你的爱情的秘密,这个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
牵无挂。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人身
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还是个处女,我求你,千万
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
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责怪你,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
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幸福!我在黑暗里一睁开眼睛,感到你
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上了天
庭。不,我的亲爱的,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而后悔过。我还记
得,你睡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得在黑
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仆人进来以前就离去,别让他
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
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说你只不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
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
吗?”我说好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的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了
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连几天我还吻着这
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你
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
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
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
——作为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望而引起的地狱般
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这个人就爱你这个样子,感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
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
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最后的
时刻我也没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我
等啊,等啊,象个绝望的女人似地等啊。可是你没有来叫我,你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一
个字也没写…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
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
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
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
呢?你是我的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的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亲
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意识的缱绻柔情的
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
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
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
去,永远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心甘情愿
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了我的怀抱,像我这样一个匆匆邂
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
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孩子是你的亲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这事
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帐转嫁在
你的身上,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的怀
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
种地步,我知道人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
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
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
而恨我——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个小时,
也许只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
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
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你结交的所有的女人当
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罗,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的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露出一丝怨尤,那
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
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谓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
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
求你,你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人人可
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
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
家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
的人们,不见得比你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
良的人,求他们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个乞丐拉你
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
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就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
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
也不去找你。不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
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焦躁不耐的情
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于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
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
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人
幸福的无忧无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的身体
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里感觉到你在生
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
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
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是像我脑子里预先感觉的那样,尽是些幸福的时光,也有
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
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
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头有的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的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
礼拜,我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孩子,
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就在这些穷因潦倒的
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堕地了。那儿真叫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
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
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唤的病房里来。穷
人不得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妓之类的
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
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
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餍的贪欲——啊,在那里,
一个人的羞耻心被人们的目光钉在十字架上,备受他们的毒言恶语的鞭笞。只有写着病人姓
名的那块牌子还算是她,因为床上躺着的只不过是一块抽搐颤动的肉,让好奇的人东摸西
摸,只不过是观看和研究的一个对象而已——啊,那些在自己家里为自己温柔地等待着的丈
夫生孩子的妇女不会知道,孤立无援,无力自卫,仿佛在实验桌上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我要
是在哪本书里念到地狱这个词,直到今天我还会突然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挤得满满的、水气
弥漫的、充满了呻唤声、笑语声和惨叫声的病房,我就在那里吃足了苦头,我会想到这座使
羞耻心备受凌迟的屠宰场。
    原谅我,请原谅我说了这些事。可是也就是这一次,我才谈到这些事,以后永远也不再
说了。我对此整整沉默了十一年,不久我就要默不作声直到地老天荒:总得有这么一次,让
我嚷一嚷,让我说出来,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得到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全部幸
福,如今他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见孩子的微笑,听见他的声音,我在幸福陶醉
之中早已把那些苦难的时刻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现在,孩子死了,这些痛苦又历历如在眼
前,我这一次、就是这一次,不得不从心眼里把它们叫喊出来。可是我并不抱怨你,我只怨
天主,是天主使这痛苦变得如此无谓。我不怪你,我向你发誓,我从来也没有对你生过气、
发过火。即使在我的身体因为阵痛扭作一团的时刻,即使在痛苦把我的灵魂撕裂的瞬间,我
也没有在天主面前控告过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几夜,从来没有谴责过我对你的爱情。我
始终爱你,一下赞美着你我相遇的那个时刻。要是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样的地狱,并且事先知
道,我将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我也不惜再受一次,我的亲爱的,再受一次、再受千百次!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你从来也没有在旁边走过时扫过一眼这个俊
美的小人儿、你的孩子,你连和他出于偶然匆匆相遇的机会也没有。我生了这个孩子之后,
就隐居起来,很长时间不和你见面;我对你的相思不像原来那样痛苦了,我觉得,我对你的
爱也不像原来那样热狂了,自从上天把他赐给我以后,我为我的爱情受的苦至少不像原来那
样厉害了。我不愿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给你,一半给他,所以我就全力照看孩子,不再管
你这个幸运儿,你没有我也活得很自在,可是孩子需要我,我得抚养他,我可以吻他,可以
把他搂在怀里。我似乎已经摆脱了对你朝思暮想的焦躁心情,摆脱了我的厄运,似乎由于你
的另一个你、实际上是我的另一个你而得救了——只是在难得的、非常难得的情况下,我的
心里才会产生低三下四地到你房前去的念头。我只干一件事:每逢你的生日,总要给你送去
一束白玫瑰,和你在我们恩爱的第一夜之后送给我的那些花一模一样。在这十年、在这十一
年之间你有没有问过一次,是谁送来的花?也许你曾经回忆起你从前赠过这种玫瑰花的那个
女人?我不知道、我也不会知道你的回答。我只是从暗地里把花递给你,一年一次,唤醒你
对那一时刻的回忆——这样对我来说,于愿已足。
    你从来没有见过他,没有见过我们可怜的孩子——今天我埋怨我自己,不该不让你见
他,因为你要是见了他,你会爱他的。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可怜的男孩,没有看过他微笑,
没有见他轻轻地抬起眼睑,然后用他那聪明的黑眼睛——你的眼睛!——向我、向全世界投
来一道明亮而欢快的光芒。啊,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你性格中全部轻佻的成分在他
身上天真地重演了,你的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
的玩着玩具,就像你游戏人生一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他变得越来越
像你;在他身上,你特有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也已经开始明显地发
展起来。他越像你,我越爱他。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像个小喜鹊滔滔不绝,他的作
业本是全班最整洁的,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多
么英俊。他无论走到那儿,总是最时髦的;每次我带着他在格拉多②的海滩上散步,妇女们
都站住脚步,摸摸他金色的长发,他在塞默林滑雪橇玩,人们都扭过头来欣赏他。他是这样
的漂亮,这样的娇嫩,这样的可人意儿:去年他进了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③,穿上制服,
佩了短剑,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纪宫廷的侍童!——可是他现在身上除了一件小衬衫一无所
有,可怜的孩子,他躺在那儿,嘴唇苍白,双手合在一起。
    你说不定要问我,我怎么可能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一种
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我最心爱的人儿,我是在黑暗中跟你说话;我没有羞耻
感,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别害怕,亲爱的——我卖身了。我倒没有变成人们称之为街
头野鸡的那种人,没有变成妓女,可是我卖身了。我有一些有钱的男朋友,阔气的情人:最
初是我去找他们,后来他们就来找我,因为我——这一点你可曾注意到?——长得非常之
美。每一个我委身相与的男子都喜欢我,他们大家都感谢我,都依恋我,都爱我,只有你,
只有你不是这样,我的亲爱的!
    我告诉你,我卖身了,你会因此鄙视我吗?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鄙视我。我知道,你
一切全都明白,你也会明白,我这样做只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另一个自我,为了你的孩子。
我在产科医院的那间病房里接触到贫穷的可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穷人总是遭人践
踏、受人凌辱的,总是牺牲品。我不愿意、我绝不愿意你的孩子、你的聪明美丽的孩子注定
了要在这深深的底层,在陋巷的垃圾堆中,在霉烂、卑下的环境之中,在一间后屋的龌龊的
空气中长大成人。不能让他那娇嫩的嘴唇去说那些粗俚的语言,不能让他那白净的身体去穿
穷人家的发霉的皱缩的衣衫——你的孩子他应该拥有一切,应该享有人间一切财富,一切轻
松愉快,他应该也上升到你的高度,进入你的生活圈子。
    因此,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的爱人,我卖身了。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牺牲,因为人
家一般称之为名誉、耻辱的东西,对我来说纯粹是空洞的概念: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一个人,
既然你不爱我,那么我的身体怎么着了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对男人们的爱抚,甚至于他们最
深沉的激情,全都无动于衷,尽管我对他们当中有些人不得不深表敬意,他们的爱情得不到
报答,我很同情,这也使我回忆起我自己的命运,因而常常使我深受震动。我认得的这些男
人,对我都很体贴,他们大家都宠我、惯我、尊重我。尤其是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
的鳏夫,他为了让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你的儿子能上德莱瑟中学学习,到处奔走,托人说
情——他像爱女儿那样地爱我。他向我求婚,求了三四次——我要是答应了,今天可能已经
当上了伯爵夫人,成为提罗尔地方一座美妙无比的府邸的女主人,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因
为孩子将会有一个温柔可亲的父亲,把他看成掌上明珠,而我身边将会有一个性情平和、性
格高贵、心地善良的丈夫——不论他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催逼我,不论我的拒绝如何伤他
的心,我始终没有答应他。也许我拒绝他是愚蠢的,因为要不然我此刻便会在什么地方安静
地生活,并且受到保护,而这招人疼爱的孩子便会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干吗不向你承认
这一点呢——我不愿意拴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
意识里.我往日的孩子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把我叫到你的身边,哪怕只是
叫去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的相会,我拒绝了所有的人的求婚,好一听到你
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从童年觉醒过来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
着你的意志!
    而这个时刻的确来到了。可是你并不知道,你并没有感到,我的亲爱的!就是在这个时
刻,你也没有认出我来——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
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④,在马路上——每次我的心都猛的一抽,可是你
的眼光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从外表看来,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我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
成了一个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你怎么
能想象,我就是在你卧室的昏暗灯光照耀下的那个羞怯的少女呢?有时候,和我走在一起的
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你问好。你回答了他的问候,抬眼看我:可是你的目光是客气的陌生
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你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你老是认不出
我是谁,我对此几乎习以为常,可是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简直使我痛苦不堪:我和一个朋友
一起坐在歌剧院的一个包厢里,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你。演奏序曲的时候灯光熄灭了,我看不
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你的手支在我们这个包
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你那秀气的、纤细的手。我不由得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俯
下身去谦卑地亲吻一下这只陌生的、我如此心爱的手,我从前曾经受到过这只手的温柔的拥
抱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拚命
挺起身子,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嘴唇吸引到你那亲爱的手上去。第一幕演完,我
求我的朋友和我一起离开剧院。在黑暗里你对我这样陌生,可是又挨我这么近,我简直受不
了。
    可是这时刻来到了,又一次来到了,在我这浪费掉的一生中这是最后一次。差不多正好
是在一年之前,在你生日的第二天。真奇怪:我每时每刻都想念着你,因为你的生日我总像
一个节日一样地庆祝。一大清早我就出门去买了一些白玫瑰花,像以往每年一样,派人给你
送去,以纪念你已经忘却的那个时刻。下午我和孩子一起乘车出去,我带他到戴默尔点心铺
⑤去,晚上带他上剧院。我希望,孩子从小也能感到这个日子是个神秘的纪念日,虽然他并
不知道它的意义。第二天我就和我当时的情人呆在一起,他是布律恩地方一个年轻的富有的
工厂主,我和他已经同居了两年。他娇纵我,对我体贴入微,和别人一样,他也想和我结
婚,而我也像对待别人一样,似乎无缘无故地拒绝了他的请求,尽管他给我和孩子送了许多
礼物,而且本人也很亲切可爱。他这人心肠极好,虽说有些呆板,我有些低三下四。我们一
起去听音乐会,在那儿遇到了一些寻欢作乐的朋友,然后在环城路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席
间,在笑语闲聊之中,我建议再到一家舞厅去玩。这种灯红酒绿花天酒地的舞厅,我一向十
分厌恶,平时要是有人建议到那儿去,我一定反对,可是这一次——简直像有一股难以捉摸
的魔术般的力量在我心里驱使我突然不知不觉地作出这样一个建议,在座的人十分兴奋,立
即高兴地表示赞同——可是这一次我却突然感到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强烈愿望,仿佛在那儿有
什么特别的东西等着我似的。他们大家都习惯于对我百依百顺,便迅速地站起身来。我们到
舞厅去,喝着香槟酒,我心里突然一下子产生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非常疯狂的、近乎痛苦的
高兴劲儿。我喝了一杯又喝一杯,跟着他们一起唱些撩人心怀的歌曲,心里简直可说有一种
按捺不住的欲望,想跳舞,想欢呼。可是突然——我仿佛觉得有一样冰凉的或者火烫的东西
猛的一下子落在我的心上——我挺起身子:你和几个朋友坐在邻桌,你用赞赏的渴慕的目光
看着我,就用你那一向撩拨得我心摇神荡的目光看着我。十年来第一次,你又以你全部不自
觉的激烈的威力盯着看我。我颤抖起来。举起的杯子几乎失手跌落。幸亏同桌的人没有注意
到我的心慌意乱:它消失在哄笑和音乐的喧闹声中。
    你的目光变得越来越火烧火燎,使我浑身发烧,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你终于、终于
认出我来了呢,还是你把我当作新欢,当作另外一个女人,当作一个陌生女人在追求?热血
一下子涌上我的双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同桌的人跟我说的话。你想必注意到,我被你的
目光搞得多么心神不安。你不让别人觉察,微微地摆动一下脑袋向我示意,要我到前厅去一
会儿。接着你故意用明显的动作付帐,跟你的伙伴们告别,走了出去,行前再一次向我暗
示,你在外面等我。我浑身哆嗦,好像发冷,又好像发烧,我没法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也
没法控制我周身沸腾奔流的热血。恰好这时有一对黑人舞蹈家脚后跟踩得劈拍乱响,嘴里尖
声大叫,跳起一种古里古怪的新式舞蹈来:大家都在注视着他们,我便利用了这一瞬间。我
站了起来,对我的男朋友说,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就尾随你走了出去。
    你就站在外面前厅里,衣帽间旁边,等着我。我一出来,你的眼睛就发亮了。你微笑着
快步迎了上来;我立即看出,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认出当年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认出后
来的那个少女,我又一次把我当作一个新相遇的女人,当作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来追求。
“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用亲切的语气问我——从你那确有把握的样子我感
觉到,你把我当作一个夜间卖笑的女人。“好吧,”我说道。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
路上就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你的。“我们什么时
候可以见面呢?”你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我回答道——我在你面前是没有羞
耻感的。你稍微有些惊讶地凝视着我,惊讶之中含有怀疑、好奇的成份,就和从前你见我很
快接受你的请求时表示惊诧不止一样。“现在行吗?”你问道,口气有些迟疑。“行,”我
说,“咱们走吧。”我想到衣帽间去取我的大衣。
    我突然想起,衣帽票在我男朋友手里,我们的大衣是一起存放的。回去向他要票,势必
要唠唠叨叨地解释一番,另一方面,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候,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要我放
弃,我也不愿意。所以我一秒钟也不迟疑: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走到夜雾弥
漫、潮湿阴冷的黑夜里去,撇开我的大衣不顾,撇开那个温柔多情的好心人不顾,这些年来
就是他养活我的,而我却当着他朋友的面,丢他的脸,使他变成一个可笑的傻瓜:供养了几
年的情妇遇到一个陌生男子一招手就会跟着跑掉。啊,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对
一个诚实的朋友干了多么卑鄙恶劣、多么忘恩负义、多么下作无耻的事情,我感觉到,我的
行为是可笑的,我由于疯狂,使一个善良的人永远蒙受致命的创伤,我感觉到,我已把我的
生活彻底毁掉——可是我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亲吻一下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
说话,与之相比,友谊对我又算得了什么,我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爱你的,如
今一切都已消逝,一切都已过去,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叫我,我就是已经
躺在尸床上,也会突然拥来一股力量,使我站起身来,跟着你走。
    门口停着一辆轿车,我们驱车到你的寓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到你温存地呆在
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天真的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第一
次又登上你的楼梯,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绘,在那几秒钟里我是如
何对于一切都有双重的感觉,既感到逝去的岁月,也感到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
中,我只感觉到你。你的房间没有多少变化,多了几张画,多了几本书,有的地方多了几件
新的家具,可是一切在我看来还是那么亲切。书桌上供着花瓶,里面插着玫瑰花——我的玫
瑰花,是我前一天你生日派人给你送来的,以此幻念一个你记不得了的女人,即使此刻,她
就近在你的眼前,手握着手,嘴唇紧贴着嘴唇,你也认不出她来。可是,我还是很高兴,你
供着这些鲜花:毕竟还有我的一点气息、我的爱情的一缕呼吸包围着你。
    你把我搂在怀里。我又在你那里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露体,
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幸福地接受你那熟练的温存和爱抚,我发现,你的激情对一位情人
和一个妓女是一样看待,不加区别的。你放纵你的情欲,毫不节制,不加思索地挥霍你的感
情。你对我,对于一个从夜总会里带来的女人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高尚,这样的亲切而又
充满敬意,同时在享受女人方面又是那样的充满激情;我在陶醉于过去的幸福之中,又一次
感觉到你本质的这独特的两重性,在肉欲的激情之中含有智慧的精神的激情,这在当年使我
这个小姑娘都成了你的奴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男人在温存抚爱之际这样贪图享受片刻
的欢娱,这样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而事后竟然烟消云散,全都归于遗
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可我自己也忘乎所以了:在黑暗中躺在你身边的我究竟是谁啊?
是从前那个心急如火的小姑娘吗,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一个陌生女人?啊,在这激情之
夜,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
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是黎明还是来临了,我们起得很晚,你请我和你一同进早餐。有一个没有露面的佣人
很谨慎地在餐室里摆好了早点,我们一起喝茶,闲聊。你又用你那坦率诚挚的亲昵态度和我
说话,绝不提任何不得体的问题,绝不对我这个人表示任何好奇心。你不问我叫什么名字,
也不问我住在那里:我对你来说,又不过只是一次艳遇,一个无名的女人,一段热情的时
光,最后在遗忘的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告诉我,你现在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去两三
个月;我在幸福之中又战栗起来,因为在我的耳边又轰轰地响起这样的声音:完了,完了,
忘了!我恨不得扑倒在你的脚下,喊道:“带我去吧,这样你终于会认出我来,过了这么多
年,你终于会认出我是谁!”可是我在你的面前是如此羞怯,胆小,奴性十足,性格软弱。
我只能说一句:“多遗憾啊!”你微笑着望看我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
    这时候一股突发的野劲儿抓住了我。我站起来,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看。然后我说
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凝视着你,直视看你眼睛里的瞳仁。“现
在,现在他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是你冲着我微笑,安慰我:
“他会回来的。”——“是的,”我回答道,“会回来的,可是回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说这话的腔调里一定有一种特殊的激烈的东西。因为你也站起来,注视着我,态度不
胜惊讶,非常亲切。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
的,”你说着,你的目光一直射进我的心灵深处,仿佛想把我的形象牢牢记住似的。我感到
你的目光一直进入我的身体,在里面探索、感觉、吮吸着我整个的生命,这时我相信,盲人
终于重见光明。他要认出我来了,他要认出我来了!这个念头使我整个灵魂都颤抖起来。
    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没有,你没有认出我是谁,我对你来说,从来也没有像这一瞬间
那样的陌生,因为要不然——你绝不会干出几分钟之后干的事情。你吻我,又一次热狂地吻
我。头发给弄乱了,我只好再梳理一下,我正好站在镜子前面,从镜子里我看到——我简直
又羞又惊,都要跌倒在地了——我看到你非常谨慎地把几张大钞票塞进我的暖手筒。我在这
一瞬间怎么会没有叫出声来,没有扇你一个嘴巴呢!我从小就爱你,并且是你儿子的母亲,
可你却为了这一夜付钱给我!我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夜总会的一个妓女而已,不是别的。你竟
然付钱给我!被你遗忘还不够,我还得受到这样的侮辱。
    我急忙收拾我的东西。我要走,赶快离开。我心里太痛苦了。我抓起我的帽子,帽子就
搁在书桌上,靠近那只插着白玫瑰、我的玫瑰的那只花瓶。我心里又产生一个强烈的愿望,
不可抗拒的愿望:我想再尝试一次来提醒你:“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
然乐意,”你说着马上就取了一朵。“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
的吧?”我说道。“也许是,”你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我盯着看你。“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你脸上露出
一副惊愕的神气。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认出我来,认出我来吧!”我的目光叫道。可
是你的眼睛微笑着,亲切然而一无所知。你又吻了我一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我快步向门口走去,因为我感觉到,我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
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出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跳到一边,一
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出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
眼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
在这一瞬间老人认出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出我,我恨
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暖手筒里掏出来,
塞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眼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子
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娇纵我,宠爱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
干干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出我!
    我的孩子昨天死了,我们的孩子——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爱,只除了
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出我是谁,你从我身边走过,犹如从一道河边
走过,你碰到我的身上犹如碰在一块石头身上,你总是走啊,步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
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子身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
可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
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身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
有孩子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
也会像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
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爱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进你欢乐
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逼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子死了,躺在那里,没
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我心里的积蕴。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
暗中去,就像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身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
我这呼喊——只有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爱你胜过
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出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
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
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像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
远也认不出我,永远也认不出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
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道我的姓名,也不知道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
松,因为你在远处并不感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晕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马
上躺下去。也许一会儿这劲头就会过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眼看着他们如
何把孩子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爱的,别了,我感谢你……过去那样,就
很好,不管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感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
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道了,不,你只是感觉到,我是多么地爱你,而你从这爱情不会
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慰。你的美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
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慰,你啊,我的亲爱的。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花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
一度在你四周吹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吸,也将就此消散!亲爱的,听我说,我求
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高兴高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
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照我说的去
做吧,亲爱的,就像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爱的死者做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
主,不要人家给我做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
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身边
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做,亲爱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
求……我感谢你……我爱你,我爱你……永别了……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
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乱不堪,就像哗哗流淌
的河水底下的一块石头,闪烁不定,变幻莫测。阴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
个图形。他感觉到一些感情上的蛛丝马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
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深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花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
日这一天花瓶是空的,没有插花。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阴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吹进了他寂静的房间。他感觉到死亡,感觉到不朽的爱情:百
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热烈奔放,
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①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②格拉多,意大利格尔茨省的一个城市,位于亚德里亚海滨,是个著名的海滨浴场。
    ③德莱瑟中学系维也纳的一所贵族子弟学校,附属于德莱瑟学校,该学院为奥地利女皇
玛丽亚·德莱瑟于一七四六年所创建。
    ④维也纳的公园。
    ⑤“戴默尔点心铺”,维也纳的高级点心店。
    ————————————————————

2005年08月27日

这两天一直在琢磨为什么google这么有名,它为什么这个牛B,但没想明白。

今天记录下来,跟丫死磕

[20:24:53] 金宏伟 说: 洪波,我又有问题了,别嫌烦阿。为什么现在的人都喜欢用语音聊天呢?
[20:25:07] keso 说: 语音比打字快
[20:25:18] keso 说: 还有很多人不会打字呢
[20:26:34] 金宏伟 说: 但我总觉得语音的逻辑比较差,打字的过程是个思考的过程。聊天似乎总是七扯八扯得
[20:27:11] keso 说: 文字也只不过是思维的一种外化,语言也是啊,但更直接
[20:29:03] 金宏伟 说: 我其实是在琢磨google talk,怎么那么受欢迎呢,我试了试也没觉得功能有什么好。是不是现在it圈里也挺追星的?
[20:29:57] keso 说: 跟追星有关系吗?Flickr只是一家很小的夫妻店,那么多人喜欢它的服务,难道也跟追星有关?
[20:32:58] 金宏伟 说: 我用flickr的次数不多,所以只能说感觉。是他的一些服务比较有特色,就像土豆网什么的那样。算独一份吧,所以我不管它是大还是小,我都觉得有喜欢它的理由。可google talk没有比其他工具出色的地方啊,为什么也受欢迎呢?
[20:33:50] keso 说: 我为什么会在5月份卸载MSN Messenger?因为我实在受不了它把什么东西都加进去,我只是要一个聊天的工具而已
[20:37:02] 金宏伟 说: 但在我印象中,似乎你这样的人不多。而且,就算msn,yahoo什么的附加的太多,还有skype阿,既然google talk 没比skype 出色,为什么大家还这么喜欢google talk呢?有一个好用的用着还不够吗?
[20:39:03] keso 说: 它比Skype小很多,而且,它比Skype更给人信心
[20:39:48] 金宏伟 说: 为什么它就能给人信心呢?
[20:40:55] keso 说: 其实,一开始我对Skype是很抵触的,因为开发者的上一个软件就是个间谍软件,我不信任Skype这家公司。但我根据Google一贯对用户的做法,可以确定它是可信任的
[20:44:31] 金宏伟 说: 可能你对it比较了解,可以基于这些公司既往的表现来分配你对他们的信任度,可其他人应该没有你这么了解这些事吧。那天在donews的群里,还有其他的一些论坛里,似乎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听说goole有im软件,大家就觉得是好东西,就都抢着要,这种表现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20:45:21] keso 说: 这是很多公司都梦寐以求的效果,而且这种效果也有利于那些公司做对用户有利的事,这没什么不好
[20:46:52] 金宏伟 说: 好事是好是,可我这个人喜欢琢磨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大众是基于什么心理去追随google 呢?
[20:47:17] keso 说: 基于Google给他们的感受
[20:48:02] keso 说: Google推出1G的邮箱,大家争先恐后,雅虎中国也推出1G,大家就反应平平
[20:50:30] 金宏伟 说: 感受这东西是怎么形成的呢?说实话,我原来是打心眼里觉得baidu 的技术就是不如google,所以我一搜索就用google,而上次你说baidu 的技术也很好,昨天兔子也说,他搜索就用baidu,当时我就想,像我原来迷信googl峨技术好的人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是怎么就开始对google迷信起来了呢?
[20:51:40] keso 说: Google本身完全是靠用户的口碑长大的
[20:51:54] keso 说: 它早期没有做过任何广告
[20:52:09] keso 说: 只是让用户使用它的搜索
[20:53:19] keso 说: 百度的技术也不错,在国内算是相当好的,也聚集了很多不错的工程师,只不过百度在第一时间不是考虑用户体验,而是怎么赚钱,这跟Google不同
[20:56:49] 金宏伟 说: 但普通人不懂这些阿,像我老婆,从来就觉得baidu 很好,像兔子这样懂技术的,也觉得baidu 不错。为什么google 的好口碑没有在他们身上起作用呢?
[20:57:31] keso 说: Google的口碑只对它的用户有效,你老婆不是它的用户,怎么可能起作用
[20:58:52] 金宏伟 说: 那兔子呢?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比较过baidu与google,他为什么会用baidu呢?
[20:59:05] keso 说: 他什么时候比较过?
[21:00:36] keso 说: 大部分用户满足于够用即可,如果他们一开始用Google,后来就不太可能转向百度,反之亦然。因为,他们确实能找到所需的东西,没必要更换。对普通用户来说,最好的这个词,是没什么意义的

 

1993年8月27日
禹作敏违法乱纪被判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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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作敏

  在安徽凤阳小岗村农民冒死分地之前,禹作敏就意识到,靠土地赚不了大钱。

  1977年,禹作敏50岁,是天津市静海县大邱庄的党支部书记。后来他回忆说:有一次整整三天,我没合眼,烟也不知抽了多少,一个人围着团泊洼的盐碱地转呀转,当时我想,如果大邱庄像小岗村(这肯定是“回忆”,因为那会儿禹作敏不可能知道小岗村 )那样搞联产承包,每人大约可以分到一亩盐碱地,那还是富不起来。旧社会,大邱庄的两家地主老财都还吃糠咽菜呢,富人都是在天津城里有工作有商号的。

  大邱庄的第一桶金是办轧钢厂。禹作敏动员全村集资10万元 (13年后,禹作敏一人一下子就捐款10万元,为罪犯捐),贷5万元。禹说:“富不起来,我爬着去给你拜年。”后来大邱庄火起来了。1991年,工农业总产值18亿元,比1978年增长1000倍,大邱庄号称中国第一村。

  禹作敏虽只粗通文化,但话语颇有哲理:“抬头向前看,低头向钱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更为文味儿的则是:“ 完善的经济效益之花,必然结出丰满的政治之果。”

  禹作敏办公室的墙上,挂了许多高层领导人与他的合影,有李鹏、万里、李瑞环。大邱庄有一个礼宾车队,一色的奔驰。大邱庄时常要开些战略研讨会,有许多新闻界的朋友,禹作敏还要聘3000人—1000个教授和高工,1000个高级管理人才,1000个华侨和老外。

  抬轿与自我抬轿相结合,禹作敏升空了。禹作敏是庄主,是企业家,是全国政协委员:当年有一个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其主题歌有一句歌词:“投入地笑一次,忘了自己。”禹作敏忘了自己,忘了许多事,终于出事了。

  1992年12月13日,大邱庄一个公司的一名职员危福和因涉嫌贪污,被严刑逼供,殴打致死。12月15日晚,天津市公安局派员去调查,被村民拘禁13个小时。天津市长聂璧初大怒,亲令放人。

  其后的调查则更为危险,凶手已逃走,大邱庄里有15支枪, 2000发子弹,还有一个猎枪厂。于是调来武警,远远逼视,一时全国瞩目。事情闹到这份上就不好办了。

  1993年4月中旬,禹作敏去天津,然后进去了。和他一起去天津的是8个精壮小伙儿,分乘4辆车。此前的3月,禹作敏还去北京开了全国政协大会。

  38次传讯,86册案卷,1993年8月27日,禹作敏被判犯有窝藏罪、妨碍公务罪、非法拘禁罪、行贿罪,执行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其实,事情不应闹到这种地步。3年前,大邱庄里就出了一起命案。几个凶手被捕后,禹作敏宣布,大邱庄每200户养1户罪犯家属,吃住全管。他带头为凶手们捐款10万元。禹作敏太相信经济决定政治了,以为财大便可以气粗,若有人敢说个“不”,一个大棒便腾空飞起:你要破坏改革开放?

  禹作敏栽了,改革开放还在继续。

  也许,许多大邱庄人还认为禹作敏是条好汉。但谁难受谁自己知道。那句歌词要颠倒一下了:投入地忘了一次,笑了自己。

2005年08月26日

说了老舍,就得说汪曾祺。

如果说老舍对我写作有很大的影响,那汪曾祺则直接就是我的老师,我曾经刻意模仿过他。老舍给我的是对写作的那种自然,汪曾祺给我的是叙事的能力。

现在转一个

汪曾祺与现代汉语写作──兼谈毛文体

http://arts.tom.com/1004/2004/3/24-39159.html

附录 : 

故里三陈


作者:汪曾祺



  陈小手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陈四

  陈四是个瓦匠,外号“向大人”。
  我们那个城里,没有多少娱乐。除了听书,瞧戏,大家最有兴趣的便是看会,看迎神赛会,——我们那里叫做“迎会”。
  所迎的神,一是城隍,一是都土地。城隍老爷是阴间的一县之主,但是他的爵位比阳间的县知事要高得多,敕封“灵应侯”。他的气派也比县知事要大得多。县知事出巡,哪有这样威严,这样多的仪仗队伍,还有各种杂耍玩艺的呢?再说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县知事出巡过,他们只是坐了一顶小轿或坐了自备的黄包车到处去拜客。都土地东西南北四城都有,保佑境内的黎民,地位相当于一个区长。他比活着的区长要神气得多,但比城隍菩萨可就差了一大截了。他的爵位是“灵显伯”。都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我所居住的东城的都土地是张巡。张巡为什么会到我的家乡来当都土地呢,他又不是战死在我们那里的,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张巡是太守,死后为什么倒降职成了区长了呢?我也不明白。
  都土地出巡是没有什么看头的。短簇簇的一群人,打着一些稀稀落落的仪仗,把都天菩萨(都土地为什么被称为“都天菩萨”,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抬出来转一圈,无声无息地,一会儿就过完了。所谓“看会”,实际上指的是看赛城隍。
  我记得的赛城隍是在夏秋之交,阴历的七月半,正是大热的时候。不过好像也有在十月初出会的。
  那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观。到那天,凡城隍所经的耍闹之处的店铺就都做好了准备:燃香烛,挂宫灯,在店堂前面和临街的柜台里面放好了长凳,有楼的则把楼窗全部打开,烧好了茶水,等着东家和熟主顾人家的眷属光临。这时正是各种瓜果下来的时候,牛角酥、奶奶哼(一种很“面”的香瓜)、红瓤西瓜、三白西瓜、鸭梨、槟子、海棠、石榴,都已上市,瓜香果味,飘满一街。各种卖吃食的都出动了,争奇斗胜,吟叫百端。到了八九点钟,看会的都来了。老太太、大小姐、小少爷。老太太手里拿着檀香佛珠,大小姐衣襟上挂着一串白兰花。佣人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兴化饼子、绿豆糕,各种精细点心。远远听见鞭炮声、锣鼓声,“来了,来了!”于是各自坐好,等着。
  我们那里的赛会和鲁迅先生所描写的绍兴的赛会不尽相同。前面并无所谓“塘报”。打头的是“拜香的”。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光头净脸,头上系一条黑布带,前额缀一朵红绒球,青布衣衫,赤脚草鞋,手端一个红漆的小板凳,板凳一头钉着一个铁管,上插一枝安息香。他们合着节拍,依次走着,每走十步,一齐回头,把板凳放到地上,算是一拜,随即转向再走。这都是为了父母生病到城隍庙许了愿的,“拜香”是还愿。后面是“挂香”的,则都是壮汉,用一个小铁钩勾进左右手臂的肉里,下系一个带链子的锡香炉,炉里烧着檀香。挂香多的可至香炉三对。这也是还愿的。后面就是各种玩艺了。
  十番锣鼓音乐篷子。一个长方形的布篷,四面绣花篷檐,下缀走水流苏。四角支竹竿,有人撑着。里面是吹手,一律是笙箫细乐,边走边吹奏。锣鼓篷悉有五七篷,每隔一段玩艺有一篷。
  茶担子。金漆木桶。桶口翻出,上置一圈细瓷茶杯,桶内和杯内都装了香茶。
  花担子。鲜花装饰的担子。
  挑茶担子、花担子的扁担都极软,一步一颤。脚步要匀,三进一退,各依节拍,不得错步。茶担子、花担子虽无很难的技巧,但几十副担子同时进退,整整齐齐,亦颇婀娜有致。舞龙。
  舞狮子。
  跳大头和尚戏柳翠。①跑旱船。
  跑小车。
  最清雅好看的是“站高肩”。下面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挺胸调息,稳稳地走着,肩上站着一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都扮着戏,青蛇、白蛇、法海、许仙,关、张、赵、马、黄,李三娘、刘知远、咬脐郎、火公窦老……他们并无动作,只是在大人的肩上站着,但是衣饰鲜丽,孩子都长得清秀伶俐,惹人疼爱。“高肩”不是本城所有,是花了大钱从扬州请来的。
  后面是高跷。
  再后面是跳判的。判有两种,一种是“地判”,一文一武,手执朝笏,边走边跳。一种是“抬判”。两根杉篙,上面绑着一个特制的圈椅,由四个人抬着。圈椅上蹲着一个判官。下面有人举着一个扎在一根细长且薄的竹片上的红绸做的蝙蝠,逗着判官。竹片极软,有弹性,忽上忽下,判官就追着蝙蝠,做出各种带舞蹈性的动作。他有时会跳到椅背上,甚至能在上面打飞脚。抬判不像地判只是在地面做一些滑稽的动作,这是要会一点“轻功”的。有一年看会,发现跳抬判的竟是我的小学的一个同班同学,不禁哑然。
  迎会的玩艺到此就结束了。这些玩艺的班子,到了一些大店铺的门前,店铺就放鞭炮欢迎,他们就会停下来表演一会,或绕两个圈子。店铺常有犒赏。南货店送几大包蜜枣,茶食店送糕饼,药店送凉药洋参,绸缎店给各班挂红,钱庄则干脆扛出一钱板一钱板的铜元,俵散众人。
  后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爷(叫城隍为“老爷”或“菩萨”都可以,随便的)自己的仪仗。
  前面是开道锣。几十面大筛同时敲动。筛极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前面担在一个人的肩上,后面的人担着杆子的另一头,敲。大筛的节奏是非常单调的:哐(锣槌头一击)定定(槌柄两击筛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复,绝无变化。唯其单调,所以显得很庄严。
  后面是虎头牌。长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画虎头,黑漆扁宋体黑字,大书“肃静”、“回避”、“敕封灵应侯”、“保国佑民”。
  后面是伞,——万民伞。伞有多柄,都是各行同业公会所献,彩缎绣花,缂丝平金,各有特色。我们县里最讲究的几柄伞却是纸伞。碳石所出。白宣纸上扎出芥子大的细孔,利用细孔的虚实,衬出虫鱼花鸟。这几柄宣纸伞后来被城隍庙的道士偷出来拆开一扇一扇地卖了,我父亲曾收得几扇。我曾看过纸伞的残片,真是精细绝伦。
  最后是城隍老爷的“大驾”。八抬大轿,抬轿的都是全城最好的轿夫。他们踏着细步,稳稳地走着。轿顶四面鹅黄色的流苏均匀地起伏摆动着。城隍老爷一张油白大脸,疏眉细眼,五绺长须,蟒袍玉带,手里捧着一柄很大的折扇,端端地坐在轿子里。这时,人们的脸上都严肃起来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诚惶诚恐,不胜屏营待命之至。
  城隍老爷要在行宫(也是一座庙里)呆半天,到傍晚时才“回宫”。回宫时就只剩下少许人扛着仪仗执事,抬着轿子,飞跑着从街上走过,没有人看了。
  且说高跷。
  我见过几个地方的高跷,都不如我们那里的。我们那里的高跷,一是高,高至丈二。踩高跷的中途休息,都是坐在人家的房檐口。我们县的踩高跷的都是瓦匠,无一例外。瓦匠不怕高。二是能玩出许多花样。
  高跷队前面有两个“开路”的,一个手执两个棒槌,不停地“郭郭,郭郭”地敲着。一个手执小铜锣,敲着“光光,光光”。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郭郭,光光;郭郭,光光。”我总觉得这“开路”的来源是颇久远的。老远地听见“郭郭,光光”,就知道高跷来了,人们就振奋起来。
  高跷队打头的是渔、樵、耕、读。就中以渔公、渔婆最逗。他们要矮身蹲在高跷上横步跳来跳去做钓鱼撒网各种动作,重心很不好掌握。后面是几出戏文。戏文以《小上坟》最动人。小丑和旦角都要能踩“花梆子”碎步。这一出是带唱的。唱的腔调是柳枝腔。当中有一出“贾大老爷”。这贾大老爷不知是何许人,只是一个衙役在戏弄他,贾大老爷不时对着一个夜壶口喝酒。他的颟预总是引得看的人大笑。殿底的是“火烧向大人”。三个角色:一个铁公鸡,一个张嘉祥,一个向大人。向大人名荣,是清末的大将,以镇压太平天国有功,后死于任。看会的人是不管他究竟是谁的,也不论其是非功过,只是看扮演向大人的“演员”的功夫。那是很难的。向大人要在高跷上郯马,在高跷上坐轿,——两只手抄在前面,“存”着身子,两只脚(两只跷)一蹽一蹽地走,有点像戏台上“走矮子”。他还要能在高跷上做“探海”、“射雁”这些在平地上也不好做的高难动作(这可真是“高难”,又高又难)。到了挨火烧的时候,还要左右躲闪,簸脑袋,甩胡须,连连转圈。到了这时,两旁店铺里的看会人就会炸雷也似地大声叫起“好”来。
  擅长表演向大人的,只有陈四,别人都不如。
  到了会期,陈四除了在县城表演一回,还要到三垛去赶一场。县城到三垛,四十五里。陈四不卸装,就登在高跷上沿着澄子河堤赶了去。赶到那里,准不误事。三垛的会,不见陈四的影子,菩萨的大驾不起。
  有一年,城里的会刚散,下了一阵雷暴雨,河堤上不好走,他一路赶去,差点没摔死。到了三垛,已经误了。
  三垛的会首乔三太爷抽了陈四一个嘴巴,还罚他当众跪了一炷香。
  陈四气得大病了一场。他发誓从此再也不踩高跷。陈四还是当他的瓦匠。
  到冬天,卖灯。
  冬天没有什么瓦匠活,我们那里的瓦匠冬天大都以糊纸灯为副业,到了灯节前,摆摊售卖。陈四的灯摊就摆在保全堂廊檐下。他糊的灯很精致。荷花灯、绣球灯、兔子灯。他糊的蛤蟆灯,绿背白腹,背上用白粉点出花点,四只爪子是活的,提在手里,来回划动,极其灵巧。我每年要买他一盏蛤蟆灯,接连买了好几年。

  陈泥鳅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为民国十年、民国二十年都曾在这里决口,把河底淘成了一个大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琵琶闸炸了,炸得粉碎。事后知道,是因为船底有一道小缝漏水,水把豆子浸湿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间一齐膨胀起来,“砰”的一声把船撑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
  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一不愿等尸首泡胀漂上来,二不愿尸首被“四水捋子”①钩得稀烂八糟,这时就会来找陈泥鳅。陈泥鳅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开眼见物。他就在出事地点附近,察看水流风向,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潜入水底,伸手摸触。几个猛子之后,他准能把一个死尸托上来。不过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个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撒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赒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行人报了乡约,乡约报了保长,保长报到地方公益会。桥上桥下,围了一些人看。通湖桥是直通运河大闸的一道桥,运河的水由桥下流进澄子河。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大家研究,这女尸一定是从大闸闸口冲下来的,不知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了。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他知道桥洞里有一块石头,突出一个尖角(他小时候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对洞里每一块石头都熟悉)。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这个尖角上绊住了。这也是个巧劲儿,要不,这样猛的水流,早把她冲出来了。“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s_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折皱①。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湘行二记


作者:汪曾祺


桃花源记


  汽车开进桃花源,车中一眼看见一棵桃树上还开着花。只有一枝,四五朵,通红的,如同胭脂。十一月天气,还开桃花!这四五朵红花似乎想努力地证明:这里确实是桃花源。
  有一位原来也想和我们一同来看看桃花源的同志,听说这个桃花源是假的,就没有多大兴趣,不来了。这位同志真是太天真了。桃花源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桃花源记》是一篇寓言。中国有几处桃花源,都是后人根据《桃花源诗并记》附会出来的。先有《桃花源记》,然后有桃花源。不过如果要在中国选举出一个桃花源,这一个应该有优先权。这个桃花源在湖南桃源县,桃源旧属武陵。而且这里有一条小溪,直通沅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是这样说的么:“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刚放下旅行包,文化局的同志就来招呼去吃擂茶。闻擂茶之名久矣,此来一半为擂茶,没想到下车后第一个节目便是吃擂茶,当然很高兴。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擂钵里,用硬杂木做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吃擂茶时还要摆出十几个碟子,里面装的是炒米、炒黄豆、炒绿豆、炒包谷、炒花生、砂炒红薯片、油炸锅巴、泡菜、酸辣薙头……边喝边吃。擂茶别具风味,连喝几碗,浑身舒服。佐茶的茶食也都很好吃,薙头尤其好。我吃过的薙头多矣,江西的、湖北的、四川的……但都不如这里的又酸又甜又辣,桃源薙头滋味之浓,实为天下冠。桃源人都爱喝擂茶。有的农民家,夏天中午不吃饭,就是喝一顿擂茶。问起擂茶的来历,说是:诸葛亮带兵到这里,士兵得了瘟疫,遍请名医,医治无效,有一个老婆婆说:“我会治!”她熬了几大锅擂茶,说:“喝吧!”士兵喝了擂茶,都好了。这种说法当然也只好姑妄听之。诸葛亮有没有带兵到过桃源,无可稽考。根据印象,这一带在三国时应是吴国的地方,若说是鲁肃或周瑜的兵,还差不多。我总怀疑,这种喝茶法是宋代传下来的。《都城纪胜》中“茶坊”载:“冬天兼卖擂茶”。《梦梁录》“茶肆”条载:“冬月添卖七宝擂茶”。有一本书载:“杭州人一天吃三十丈木头”。指的是每天消耗的“擂槌”的表层木质。“擂槌”大概就是桃源人所说的擂棒。“一天吃三十丈木头”,形容杭州人口之多。
  擂槌可以擂别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擂茶。“擂”这个字是从宋代沿用下来的。“擂”者,擂而细之之谓也,跟擂鼓的擂不是一个意思。茶里放姜,见于《水浒传》,王婆家就有这种茶卖,《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写道:“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从字面看,这种茶里有茶叶,有姜,至于还放不放别的什么,只好阙闻了。反正,王婆所卖之茶与桃源擂茶有某种渊源,是可以肯定的。湖南省不少地方喝“芝麻豆子茶”,即在茶里放入炒熟且碾碎的芝麻、黄豆、花生,也有放姜的,好像不加盐,茶叶则是整的,并不擂细,而且喝干了茶水还把叶子捞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吃了,这可以说是擂茶的嫡堂兄弟。湖南人爱吃姜。十多年前在醴陵、浏阳一带旅行,公共汽车一到站,就有人托了一个磁盘,里面装的是插在牙签上的切得薄薄的姜片,一根牙签上插五六片,卖与过客。本地人掏出角把钱,买得几串,就坐在车里吃起来,像吃水果似的。大概楚地卑湿,故湘人保存了不撤姜食的习惯。生姜、茶叶可以治疗某些外感,是一般的本草书上都讲过的。北方的农村也有把茶叶、芝麻一同放在嘴里生嚼用来发汗的偏方。因此,说擂茶最初起于医治兵士的时症,不为无因。
  上午在山上桃花观里看了看。进门是一正殿,往后高处是“古隐君子之堂”。两侧各有一座楼,一名“蹑风”,用陶渊明“愿言蹑轻风”诗意;一名“玩月”,用刘禹锡故实。楼皆三面开窗,后为墙壁,颇小巧,不俗气。观里的建筑都不甚高大,疏疏朗朗,虽为道观,却无甚道士气,既没有一气三清的坐像,也没有伸着手掌放掌心雷降妖的张天师。楹联颇多,联语多隐括《桃花源记》词句,也与道教无关。这些联匾在文化大革命中由一看山的老人摘下藏了起来,没有交给破四旧的红卫兵,故能完整地重新挂出来,也算万幸了。
  下午下山,去钻了“秦人洞”。洞口倒是有点像《桃花源记》所写的那样,“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洞里有小小流水,深不过人脚面,然而源源不竭,蜿蜒流至山下。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了,但并不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后面有一点平地,也有一块稻田,田中插一木牌,写着:“千丘田”,实际上只有两间房子那样大,是特意开出来种了稻子应景的。有两个水池子,山上有一个擂茶馆,再后就又是山了。如此而已。因此不少人来看了,都觉得失望,说是“不像”。这些同志也真是天真。他们大概还想遇见几个避乱的秦人,请到家里,设酒杀鸡来招待他一番,这才满意。
  看了秦人洞,便扶向路下山。山下有方竹亭,亭极古拙,四面有门而无窗,墙甚厚,拱顶,无梁柱,云是明时所筑,似可信。亭后旧有方竹,为国民党的兵砍尽。竹子这个东西,每隔三年,须删砍一次,不则挤死;然亦不能砍尽,砍尽则不复长。现在方竹亭后仍有一丛细竹,导游的说明牌上说:这种竹子看起来是圆的,摸起来是方的。摸了摸,似乎有点楞。但一切竹竿似皆不尽浑圆,这一丛细竹是补种来应景的,和我在成都薛涛井旁所见方竹不同,——那是真正“的角四方”的。方竹亭前原来有很多碑,文化大革命中都被红卫兵椎碎了,剩下一些石头乌龟昂着头空空地坐在那里。据说有一块明朝的碑,字写得很好,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拓本。
  旧的碑毁掉了,新的碑正在造出来。就在碎碑残骸不远处,有几个石工正在丁丁地亚斤治。一个小伙子在一块桃源石的巨碑上浇了水,用一块油石在慢慢地磨着。碑石绿如艾叶,很好看。桃源石很硬,磨起来很不容易。问:“磨这样一块碑得用多少工?”——“好多工啊?那晓得呢!反正磨光了算!”这回答真有点无怀氏之民的风度。
  晚饭后,管理处的同志摆出了纸墨笔砚,请求写几个字,把上午吃擂茶时想出的四句诗写给了他们:红桃曾照秦时月,黄菊重开陶令花。
  大乱十年成一梦,
  与君安坐吃擂茶。
  晚宿观旁的小招待所,栏杆外面,竹树萧然,极为幽静。桃花源虽无真正的方竹,但别的竹子都可看。竹子都长得很高,节子也长,竹叶细碎,姗姗可爱,真是所谓修竹。树都不粗壮,而都甚高。大概树都是从谷底长上来的,为了够得着日光,就把自己拉长了。竹叶间有小鸟穿来穿去,绿如竹叶,才一寸多长。
  修竹姗姗节子长,山中高树已经霜。
  经霜竹树皆无语,
  小鸟啾啾为底忙?
  晨起,至桃花观门外闲眺,下起了小雨。
  山下鸡鸣相应答,林间鸟语自高低。
  芭蕉叶响知来雨,
  已觉清流涨小溪。
  做了一日武陵人,临去,看那个小伙子磨的石碑,似乎进展不大。门口的桃花还在开着。

岳阳楼记


  岳阳楼值得一看。
  长江三胜,滕王阁、黄鹤楼都没有了,就剩下这座岳阳楼了。
  岳阳楼最初是唐开元中中书令张说所建,但在一般中国人的印象里,它是滕子京建的。滕子京之所以出名,是由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很少没有读过《岳阳楼记》的。《岳阳楼记》一开头就写道:“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虽然范记写得很清楚,滕子京不过是“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然而大家不甚注意,总以为这是滕子京建的。岳阳楼和滕子京这个名字分不开了。滕子京一生做过什么事,大家不去理会,只知道他修建了岳阳楼,好像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滕子京因为岳阳楼而不朽,而岳阳楼又因为范仲淹的一记而不朽。若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岳阳楼,有那么多人对它向往。《岳阳楼记》通篇写得很好,而尤其为人传诵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名言。可以这样说:岳阳楼是由于这两句名言而名闻天下的。这大概是滕子京始料所不及,亦为范仲淹始料所不及。这位“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范老夫子的事迹大家也多不甚了了,他流传后世的,除了几首词,最突出的,便是一篇《岳阳楼记》和《记》里的这两句话。这两句话哺育了很多后代人,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品德的形成,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呜呼,立言的价值之重且大矣,可不慎哉!
  写这篇《记》的时候,范仲淹不在岳阳,他被贬在邓州,即今延安,而且听说他根本就没有到过岳阳,《记》中对岳阳楼四周景色的描写,完全出诸想象。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到过岳阳,可是比许多久住岳阳的人看到的还要真切。岳阳的景色是想象的,但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却是久经考虑,出于胸臆的,真实的、深刻的。看来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是思想。有了独特的思想,才能调动想象,才能把在别处所得到的印象概括集中起来。范仲淹虽可能没有看到过洞庭湖,但是他看到过很多巨浸大泽。他是吴县人,太湖是一定看过的。我很深疑他对洞庭湖的描写,有些是从太湖印象中借用过来的。
  现在的岳阳楼早已不是滕子京重修的了。这座楼烧掉了几次。据《巴陵县志》载:岳阳楼在明崇祯十二年毁于火,推官陶宗孔重建。清顺治十四年又毁于火,康熙二十二年由知府李遇时、知县赵士珩捐资重建。康熙二十七年又毁于火,直到乾隆五年由总督班第集资修复。因此范记所云“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已不可见。现在楼上刻在檀木屏上的《岳阳楼记》系张照所书,楼里的大部分楹联是到处写字的“道州何绍基”写的,张、何皆乾隆间人。但是人们还相信这是滕子京修的那座楼,因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实在太深入人心了。也很可能,后来两次修复,都还保存了滕楼的旧样。九百多年前的规模格局,至今犹能得其仿佛,斯可贵矣。
  我在别处没有看见过一个像岳阳楼这样的建筑。全楼为四柱、三层、盔顶的纯木结构。主楼三层,高十五米,中间以四根楠木巨柱从地到顶承荷全楼大部分重力,再用十二根宝柱作为内围,外围绕以十二根檐柱,彼此牵制,结为整体。全楼纯用木料构成,逗缝对榫,没用一钉一铆,一块砖石。楼的结构精巧,但是看起来端庄浑厚,落落大方,没有搔首弄姿的小家气,在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上很压得住,很有气魄。
  岳阳楼本身很美,尤其美的是它所占的地势。“滕王高阁临江渚”,看来和长江是有一段距离的。黄鹤楼在蛇山上,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宜俯瞰,宜远眺,楼在江之上,江之外,江自江,楼自楼。岳阳楼刚好像直接从洞庭湖里长出来的。楼在岳阳西门之上,城门口即是洞庭湖。伏在楼外女墙上,好像洞庭湖就在脚底,丢一个石子,就能听见水响。楼与湖是一整体。没有洞庭湖,岳阳楼不成其为岳阳楼;没有岳阳楼,洞庭湖也就不成其为洞庭湖了。站在岳阳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湖中帆船来往,渔歌互答,可以扬声与舟中人说话;同时又可远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湖水,远近咸宜,皆可悦目。“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并非虚语。
  我们登岳阳楼那天下雨,游人不多。有三四级风,洞庭湖里的浪不大,没有起白花。本地人说不起白花的是“波”,起白花的是“涌”。“波”和“涌”有这样的区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可以增加对于“洞庭波涌连天雪”的一点新的理解。夜读《岳阳楼诗词选》。读多了,有千篇一律之感。最有气魄的还是孟浩然的那一联,和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化大境界为小景,另辟蹊径。许棠因为《洞庭》一诗,当时号称“许洞庭”,但“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只是工巧而已。滕子京的《临江仙》把“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整句地搬了进来,未免过于省事!吕洞宾的绝句:“朝游岳鄂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很有点仙气,但我怀疑这是伪造的(清人陈玉垣《岳阳楼》诗有句云:“堪惜忠魂无处奠,却教羽客踞华楹”,他主张岳阳楼上当奉屈左徒为宗主,把楼上的吕洞宾的塑像请出去,我准备投他一票)。写得最美的,还是屈大夫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句话,把洞庭湖就写完了!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北京随笔两篇

故里三陈


作者:汪曾祺



  陈小手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陈四

  陈四是个瓦匠,外号“向大人”。
  我们那个城里,没有多少娱乐。除了听书,瞧戏,大家最有兴趣的便是看会,看迎神赛会,——我们那里叫做“迎会”。
  所迎的神,一是城隍,一是都土地。城隍老爷是阴间的一县之主,但是他的爵位比阳间的县知事要高得多,敕封“灵应侯”。他的气派也比县知事要大得多。县知事出巡,哪有这样威严,这样多的仪仗队伍,还有各种杂耍玩艺的呢?再说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县知事出巡过,他们只是坐了一顶小轿或坐了自备的黄包车到处去拜客。都土地东西南北四城都有,保佑境内的黎民,地位相当于一个区长。他比活着的区长要神气得多,但比城隍菩萨可就差了一大截了。他的爵位是“灵显伯”。都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我所居住的东城的都土地是张巡。张巡为什么会到我的家乡来当都土地呢,他又不是战死在我们那里的,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张巡是太守,死后为什么倒降职成了区长了呢?我也不明白。
  都土地出巡是没有什么看头的。短簇簇的一群人,打着一些稀稀落落的仪仗,把都天菩萨(都土地为什么被称为“都天菩萨”,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抬出来转一圈,无声无息地,一会儿就过完了。所谓“看会”,实际上指的是看赛城隍。
  我记得的赛城隍是在夏秋之交,阴历的七月半,正是大热的时候。不过好像也有在十月初出会的。
  那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观。到那天,凡城隍所经的耍闹之处的店铺就都做好了准备:燃香烛,挂宫灯,在店堂前面和临街的柜台里面放好了长凳,有楼的则把楼窗全部打开,烧好了茶水,等着东家和熟主顾人家的眷属光临。这时正是各种瓜果下来的时候,牛角酥、奶奶哼(一种很“面”的香瓜)、红瓤西瓜、三白西瓜、鸭梨、槟子、海棠、石榴,都已上市,瓜香果味,飘满一街。各种卖吃食的都出动了,争奇斗胜,吟叫百端。到了八九点钟,看会的都来了。老太太、大小姐、小少爷。老太太手里拿着檀香佛珠,大小姐衣襟上挂着一串白兰花。佣人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兴化饼子、绿豆糕,各种精细点心。远远听见鞭炮声、锣鼓声,“来了,来了!”于是各自坐好,等着。
  我们那里的赛会和鲁迅先生所描写的绍兴的赛会不尽相同。前面并无所谓“塘报”。打头的是“拜香的”。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光头净脸,头上系一条黑布带,前额缀一朵红绒球,青布衣衫,赤脚草鞋,手端一个红漆的小板凳,板凳一头钉着一个铁管,上插一枝安息香。他们合着节拍,依次走着,每走十步,一齐回头,把板凳放到地上,算是一拜,随即转向再走。这都是为了父母生病到城隍庙许了愿的,“拜香”是还愿。后面是“挂香”的,则都是壮汉,用一个小铁钩勾进左右手臂的肉里,下系一个带链子的锡香炉,炉里烧着檀香。挂香多的可至香炉三对。这也是还愿的。后面就是各种玩艺了。
  十番锣鼓音乐篷子。一个长方形的布篷,四面绣花篷檐,下缀走水流苏。四角支竹竿,有人撑着。里面是吹手,一律是笙箫细乐,边走边吹奏。锣鼓篷悉有五七篷,每隔一段玩艺有一篷。
  茶担子。金漆木桶。桶口翻出,上置一圈细瓷茶杯,桶内和杯内都装了香茶。
  花担子。鲜花装饰的担子。
  挑茶担子、花担子的扁担都极软,一步一颤。脚步要匀,三进一退,各依节拍,不得错步。茶担子、花担子虽无很难的技巧,但几十副担子同时进退,整整齐齐,亦颇婀娜有致。舞龙。
  舞狮子。
  跳大头和尚戏柳翠。①跑旱船。
  跑小车。
  最清雅好看的是“站高肩”。下面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挺胸调息,稳稳地走着,肩上站着一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都扮着戏,青蛇、白蛇、法海、许仙,关、张、赵、马、黄,李三娘、刘知远、咬脐郎、火公窦老……他们并无动作,只是在大人的肩上站着,但是衣饰鲜丽,孩子都长得清秀伶俐,惹人疼爱。“高肩”不是本城所有,是花了大钱从扬州请来的。
  后面是高跷。
  再后面是跳判的。判有两种,一种是“地判”,一文一武,手执朝笏,边走边跳。一种是“抬判”。两根杉篙,上面绑着一个特制的圈椅,由四个人抬着。圈椅上蹲着一个判官。下面有人举着一个扎在一根细长且薄的竹片上的红绸做的蝙蝠,逗着判官。竹片极软,有弹性,忽上忽下,判官就追着蝙蝠,做出各种带舞蹈性的动作。他有时会跳到椅背上,甚至能在上面打飞脚。抬判不像地判只是在地面做一些滑稽的动作,这是要会一点“轻功”的。有一年看会,发现跳抬判的竟是我的小学的一个同班同学,不禁哑然。
  迎会的玩艺到此就结束了。这些玩艺的班子,到了一些大店铺的门前,店铺就放鞭炮欢迎,他们就会停下来表演一会,或绕两个圈子。店铺常有犒赏。南货店送几大包蜜枣,茶食店送糕饼,药店送凉药洋参,绸缎店给各班挂红,钱庄则干脆扛出一钱板一钱板的铜元,俵散众人。
  后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爷(叫城隍为“老爷”或“菩萨”都可以,随便的)自己的仪仗。
  前面是开道锣。几十面大筛同时敲动。筛极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前面担在一个人的肩上,后面的人担着杆子的另一头,敲。大筛的节奏是非常单调的:哐(锣槌头一击)定定(槌柄两击筛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复,绝无变化。唯其单调,所以显得很庄严。
  后面是虎头牌。长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画虎头,黑漆扁宋体黑字,大书“肃静”、“回避”、“敕封灵应侯”、“保国佑民”。
  后面是伞,——万民伞。伞有多柄,都是各行同业公会所献,彩缎绣花,缂丝平金,各有特色。我们县里最讲究的几柄伞却是纸伞。碳石所出。白宣纸上扎出芥子大的细孔,利用细孔的虚实,衬出虫鱼花鸟。这几柄宣纸伞后来被城隍庙的道士偷出来拆开一扇一扇地卖了,我父亲曾收得几扇。我曾看过纸伞的残片,真是精细绝伦。
  最后是城隍老爷的“大驾”。八抬大轿,抬轿的都是全城最好的轿夫。他们踏着细步,稳稳地走着。轿顶四面鹅黄色的流苏均匀地起伏摆动着。城隍老爷一张油白大脸,疏眉细眼,五绺长须,蟒袍玉带,手里捧着一柄很大的折扇,端端地坐在轿子里。这时,人们的脸上都严肃起来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诚惶诚恐,不胜屏营待命之至。
  城隍老爷要在行宫(也是一座庙里)呆半天,到傍晚时才“回宫”。回宫时就只剩下少许人扛着仪仗执事,抬着轿子,飞跑着从街上走过,没有人看了。
  且说高跷。
  我见过几个地方的高跷,都不如我们那里的。我们那里的高跷,一是高,高至丈二。踩高跷的中途休息,都是坐在人家的房檐口。我们县的踩高跷的都是瓦匠,无一例外。瓦匠不怕高。二是能玩出许多花样。
  高跷队前面有两个“开路”的,一个手执两个棒槌,不停地“郭郭,郭郭”地敲着。一个手执小铜锣,敲着“光光,光光”。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郭郭,光光;郭郭,光光。”我总觉得这“开路”的来源是颇久远的。老远地听见“郭郭,光光”,就知道高跷来了,人们就振奋起来。
  高跷队打头的是渔、樵、耕、读。就中以渔公、渔婆最逗。他们要矮身蹲在高跷上横步跳来跳去做钓鱼撒网各种动作,重心很不好掌握。后面是几出戏文。戏文以《小上坟》最动人。小丑和旦角都要能踩“花梆子”碎步。这一出是带唱的。唱的腔调是柳枝腔。当中有一出“贾大老爷”。这贾大老爷不知是何许人,只是一个衙役在戏弄他,贾大老爷不时对着一个夜壶口喝酒。他的颟预总是引得看的人大笑。殿底的是“火烧向大人”。三个角色:一个铁公鸡,一个张嘉祥,一个向大人。向大人名荣,是清末的大将,以镇压太平天国有功,后死于任。看会的人是不管他究竟是谁的,也不论其是非功过,只是看扮演向大人的“演员”的功夫。那是很难的。向大人要在高跷上郯马,在高跷上坐轿,——两只手抄在前面,“存”着身子,两只脚(两只跷)一蹽一蹽地走,有点像戏台上“走矮子”。他还要能在高跷上做“探海”、“射雁”这些在平地上也不好做的高难动作(这可真是“高难”,又高又难)。到了挨火烧的时候,还要左右躲闪,簸脑袋,甩胡须,连连转圈。到了这时,两旁店铺里的看会人就会炸雷也似地大声叫起“好”来。
  擅长表演向大人的,只有陈四,别人都不如。
  到了会期,陈四除了在县城表演一回,还要到三垛去赶一场。县城到三垛,四十五里。陈四不卸装,就登在高跷上沿着澄子河堤赶了去。赶到那里,准不误事。三垛的会,不见陈四的影子,菩萨的大驾不起。
  有一年,城里的会刚散,下了一阵雷暴雨,河堤上不好走,他一路赶去,差点没摔死。到了三垛,已经误了。
  三垛的会首乔三太爷抽了陈四一个嘴巴,还罚他当众跪了一炷香。
  陈四气得大病了一场。他发誓从此再也不踩高跷。陈四还是当他的瓦匠。
  到冬天,卖灯。
  冬天没有什么瓦匠活,我们那里的瓦匠冬天大都以糊纸灯为副业,到了灯节前,摆摊售卖。陈四的灯摊就摆在保全堂廊檐下。他糊的灯很精致。荷花灯、绣球灯、兔子灯。他糊的蛤蟆灯,绿背白腹,背上用白粉点出花点,四只爪子是活的,提在手里,来回划动,极其灵巧。我每年要买他一盏蛤蟆灯,接连买了好几年。

  陈泥鳅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为民国十年、民国二十年都曾在这里决口,把河底淘成了一个大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琵琶闸炸了,炸得粉碎。事后知道,是因为船底有一道小缝漏水,水把豆子浸湿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间一齐膨胀起来,“砰”的一声把船撑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
  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一不愿等尸首泡胀漂上来,二不愿尸首被“四水捋子”①钩得稀烂八糟,这时就会来找陈泥鳅。陈泥鳅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开眼见物。他就在出事地点附近,察看水流风向,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潜入水底,伸手摸触。几个猛子之后,他准能把一个死尸托上来。不过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个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撒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赒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行人报了乡约,乡约报了保长,保长报到地方公益会。桥上桥下,围了一些人看。通湖桥是直通运河大闸的一道桥,运河的水由桥下流进澄子河。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大家研究,这女尸一定是从大闸闸口冲下来的,不知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了。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他知道桥洞里有一块石头,突出一个尖角(他小时候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对洞里每一块石头都熟悉)。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这个尖角上绊住了。这也是个巧劲儿,要不,这样猛的水流,早把她冲出来了。“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s_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折皱①。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湘行二记


作者:汪曾祺


桃花源记


  汽车开进桃花源,车中一眼看见一棵桃树上还开着花。只有一枝,四五朵,通红的,如同胭脂。十一月天气,还开桃花!这四五朵红花似乎想努力地证明:这里确实是桃花源。
  有一位原来也想和我们一同来看看桃花源的同志,听说这个桃花源是假的,就没有多大兴趣,不来了。这位同志真是太天真了。桃花源怎么可能是真的呢?《桃花源记》是一篇寓言。中国有几处桃花源,都是后人根据《桃花源诗并记》附会出来的。先有《桃花源记》,然后有桃花源。不过如果要在中国选举出一个桃花源,这一个应该有优先权。这个桃花源在湖南桃源县,桃源旧属武陵。而且这里有一条小溪,直通沅江。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不是这样说的么:“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刚放下旅行包,文化局的同志就来招呼去吃擂茶。闻擂茶之名久矣,此来一半为擂茶,没想到下车后第一个节目便是吃擂茶,当然很高兴。茶叶、老姜、芝麻、米,加盐,放在一个擂钵里,用硬杂木做的擂棒“擂”成细末,用开水冲开,便是擂茶。吃擂茶时还要摆出十几个碟子,里面装的是炒米、炒黄豆、炒绿豆、炒包谷、炒花生、砂炒红薯片、油炸锅巴、泡菜、酸辣薙头……边喝边吃。擂茶别具风味,连喝几碗,浑身舒服。佐茶的茶食也都很好吃,薙头尤其好。我吃过的薙头多矣,江西的、湖北的、四川的……但都不如这里的又酸又甜又辣,桃源薙头滋味之浓,实为天下冠。桃源人都爱喝擂茶。有的农民家,夏天中午不吃饭,就是喝一顿擂茶。问起擂茶的来历,说是:诸葛亮带兵到这里,士兵得了瘟疫,遍请名医,医治无效,有一个老婆婆说:“我会治!”她熬了几大锅擂茶,说:“喝吧!”士兵喝了擂茶,都好了。这种说法当然也只好姑妄听之。诸葛亮有没有带兵到过桃源,无可稽考。根据印象,这一带在三国时应是吴国的地方,若说是鲁肃或周瑜的兵,还差不多。我总怀疑,这种喝茶法是宋代传下来的。《都城纪胜》中“茶坊”载:“冬天兼卖擂茶”。《梦梁录》“茶肆”条载:“冬月添卖七宝擂茶”。有一本书载:“杭州人一天吃三十丈木头”。指的是每天消耗的“擂槌”的表层木质。“擂槌”大概就是桃源人所说的擂棒。“一天吃三十丈木头”,形容杭州人口之多。
  擂槌可以擂别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擂茶。“擂”这个字是从宋代沿用下来的。“擂”者,擂而细之之谓也,跟擂鼓的擂不是一个意思。茶里放姜,见于《水浒传》,王婆家就有这种茶卖,《水浒传》第二十四回写道:“便浓浓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子上。”从字面看,这种茶里有茶叶,有姜,至于还放不放别的什么,只好阙闻了。反正,王婆所卖之茶与桃源擂茶有某种渊源,是可以肯定的。湖南省不少地方喝“芝麻豆子茶”,即在茶里放入炒熟且碾碎的芝麻、黄豆、花生,也有放姜的,好像不加盐,茶叶则是整的,并不擂细,而且喝干了茶水还把叶子捞出来放进嘴里嚼嚼吃了,这可以说是擂茶的嫡堂兄弟。湖南人爱吃姜。十多年前在醴陵、浏阳一带旅行,公共汽车一到站,就有人托了一个磁盘,里面装的是插在牙签上的切得薄薄的姜片,一根牙签上插五六片,卖与过客。本地人掏出角把钱,买得几串,就坐在车里吃起来,像吃水果似的。大概楚地卑湿,故湘人保存了不撤姜食的习惯。生姜、茶叶可以治疗某些外感,是一般的本草书上都讲过的。北方的农村也有把茶叶、芝麻一同放在嘴里生嚼用来发汗的偏方。因此,说擂茶最初起于医治兵士的时症,不为无因。
  上午在山上桃花观里看了看。进门是一正殿,往后高处是“古隐君子之堂”。两侧各有一座楼,一名“蹑风”,用陶渊明“愿言蹑轻风”诗意;一名“玩月”,用刘禹锡故实。楼皆三面开窗,后为墙壁,颇小巧,不俗气。观里的建筑都不甚高大,疏疏朗朗,虽为道观,却无甚道士气,既没有一气三清的坐像,也没有伸着手掌放掌心雷降妖的张天师。楹联颇多,联语多隐括《桃花源记》词句,也与道教无关。这些联匾在文化大革命中由一看山的老人摘下藏了起来,没有交给破四旧的红卫兵,故能完整地重新挂出来,也算万幸了。
  下午下山,去钻了“秦人洞”。洞口倒是有点像《桃花源记》所写的那样,“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初极狭,才通人”。洞里有小小流水,深不过人脚面,然而源源不竭,蜿蜒流至山下。走了十几步,豁然开朗了,但并不是“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后面有一点平地,也有一块稻田,田中插一木牌,写着:“千丘田”,实际上只有两间房子那样大,是特意开出来种了稻子应景的。有两个水池子,山上有一个擂茶馆,再后就又是山了。如此而已。因此不少人来看了,都觉得失望,说是“不像”。这些同志也真是天真。他们大概还想遇见几个避乱的秦人,请到家里,设酒杀鸡来招待他一番,这才满意。
  看了秦人洞,便扶向路下山。山下有方竹亭,亭极古拙,四面有门而无窗,墙甚厚,拱顶,无梁柱,云是明时所筑,似可信。亭后旧有方竹,为国民党的兵砍尽。竹子这个东西,每隔三年,须删砍一次,不则挤死;然亦不能砍尽,砍尽则不复长。现在方竹亭后仍有一丛细竹,导游的说明牌上说:这种竹子看起来是圆的,摸起来是方的。摸了摸,似乎有点楞。但一切竹竿似皆不尽浑圆,这一丛细竹是补种来应景的,和我在成都薛涛井旁所见方竹不同,——那是真正“的角四方”的。方竹亭前原来有很多碑,文化大革命中都被红卫兵椎碎了,剩下一些石头乌龟昂着头空空地坐在那里。据说有一块明朝的碑,字写得很好,不知还能不能找到拓本。
  旧的碑毁掉了,新的碑正在造出来。就在碎碑残骸不远处,有几个石工正在丁丁地亚斤治。一个小伙子在一块桃源石的巨碑上浇了水,用一块油石在慢慢地磨着。碑石绿如艾叶,很好看。桃源石很硬,磨起来很不容易。问:“磨这样一块碑得用多少工?”——“好多工啊?那晓得呢!反正磨光了算!”这回答真有点无怀氏之民的风度。
  晚饭后,管理处的同志摆出了纸墨笔砚,请求写几个字,把上午吃擂茶时想出的四句诗写给了他们:红桃曾照秦时月,黄菊重开陶令花。
  大乱十年成一梦,
  与君安坐吃擂茶。
  晚宿观旁的小招待所,栏杆外面,竹树萧然,极为幽静。桃花源虽无真正的方竹,但别的竹子都可看。竹子都长得很高,节子也长,竹叶细碎,姗姗可爱,真是所谓修竹。树都不粗壮,而都甚高。大概树都是从谷底长上来的,为了够得着日光,就把自己拉长了。竹叶间有小鸟穿来穿去,绿如竹叶,才一寸多长。
  修竹姗姗节子长,山中高树已经霜。
  经霜竹树皆无语,
  小鸟啾啾为底忙?
  晨起,至桃花观门外闲眺,下起了小雨。
  山下鸡鸣相应答,林间鸟语自高低。
  芭蕉叶响知来雨,
  已觉清流涨小溪。
  做了一日武陵人,临去,看那个小伙子磨的石碑,似乎进展不大。门口的桃花还在开着。

岳阳楼记


  岳阳楼值得一看。
  长江三胜,滕王阁、黄鹤楼都没有了,就剩下这座岳阳楼了。
  岳阳楼最初是唐开元中中书令张说所建,但在一般中国人的印象里,它是滕子京建的。滕子京之所以出名,是由于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中国过去的读书人很少没有读过《岳阳楼记》的。《岳阳楼记》一开头就写道:“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虽然范记写得很清楚,滕子京不过是“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然而大家不甚注意,总以为这是滕子京建的。岳阳楼和滕子京这个名字分不开了。滕子京一生做过什么事,大家不去理会,只知道他修建了岳阳楼,好像他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滕子京因为岳阳楼而不朽,而岳阳楼又因为范仲淹的一记而不朽。若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会有那么多人知道岳阳楼,有那么多人对它向往。《岳阳楼记》通篇写得很好,而尤其为人传诵者,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两句名言。可以这样说:岳阳楼是由于这两句名言而名闻天下的。这大概是滕子京始料所不及,亦为范仲淹始料所不及。这位“胸中自有数万甲兵”的范老夫子的事迹大家也多不甚了了,他流传后世的,除了几首词,最突出的,便是一篇《岳阳楼记》和《记》里的这两句话。这两句话哺育了很多后代人,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品德的形成,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呜呼,立言的价值之重且大矣,可不慎哉!
  写这篇《记》的时候,范仲淹不在岳阳,他被贬在邓州,即今延安,而且听说他根本就没有到过岳阳,《记》中对岳阳楼四周景色的描写,完全出诸想象。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他没有到过岳阳,可是比许多久住岳阳的人看到的还要真切。岳阳的景色是想象的,但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思想却是久经考虑,出于胸臆的,真实的、深刻的。看来一篇文章最重要的是思想。有了独特的思想,才能调动想象,才能把在别处所得到的印象概括集中起来。范仲淹虽可能没有看到过洞庭湖,但是他看到过很多巨浸大泽。他是吴县人,太湖是一定看过的。我很深疑他对洞庭湖的描写,有些是从太湖印象中借用过来的。
  现在的岳阳楼早已不是滕子京重修的了。这座楼烧掉了几次。据《巴陵县志》载:岳阳楼在明崇祯十二年毁于火,推官陶宗孔重建。清顺治十四年又毁于火,康熙二十二年由知府李遇时、知县赵士珩捐资重建。康熙二十七年又毁于火,直到乾隆五年由总督班第集资修复。因此范记所云“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已不可见。现在楼上刻在檀木屏上的《岳阳楼记》系张照所书,楼里的大部分楹联是到处写字的“道州何绍基”写的,张、何皆乾隆间人。但是人们还相信这是滕子京修的那座楼,因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实在太深入人心了。也很可能,后来两次修复,都还保存了滕楼的旧样。九百多年前的规模格局,至今犹能得其仿佛,斯可贵矣。
  我在别处没有看见过一个像岳阳楼这样的建筑。全楼为四柱、三层、盔顶的纯木结构。主楼三层,高十五米,中间以四根楠木巨柱从地到顶承荷全楼大部分重力,再用十二根宝柱作为内围,外围绕以十二根檐柱,彼此牵制,结为整体。全楼纯用木料构成,逗缝对榫,没用一钉一铆,一块砖石。楼的结构精巧,但是看起来端庄浑厚,落落大方,没有搔首弄姿的小家气,在烟波浩淼的洞庭湖上很压得住,很有气魄。
  岳阳楼本身很美,尤其美的是它所占的地势。“滕王高阁临江渚”,看来和长江是有一段距离的。黄鹤楼在蛇山上,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宜俯瞰,宜远眺,楼在江之上,江之外,江自江,楼自楼。岳阳楼刚好像直接从洞庭湖里长出来的。楼在岳阳西门之上,城门口即是洞庭湖。伏在楼外女墙上,好像洞庭湖就在脚底,丢一个石子,就能听见水响。楼与湖是一整体。没有洞庭湖,岳阳楼不成其为岳阳楼;没有岳阳楼,洞庭湖也就不成其为洞庭湖了。站在岳阳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湖中帆船来往,渔歌互答,可以扬声与舟中人说话;同时又可远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湖水,远近咸宜,皆可悦目。“气吞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并非虚语。
  我们登岳阳楼那天下雨,游人不多。有三四级风,洞庭湖里的浪不大,没有起白花。本地人说不起白花的是“波”,起白花的是“涌”。“波”和“涌”有这样的区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可以增加对于“洞庭波涌连天雪”的一点新的理解。夜读《岳阳楼诗词选》。读多了,有千篇一律之感。最有气魄的还是孟浩然的那一联,和杜甫的“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刘禹锡的“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化大境界为小景,另辟蹊径。许棠因为《洞庭》一诗,当时号称“许洞庭”,但“四顾疑无地,中流忽有山”,只是工巧而已。滕子京的《临江仙》把“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整句地搬了进来,未免过于省事!吕洞宾的绝句:“朝游岳鄂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很有点仙气,但我怀疑这是伪造的(清人陈玉垣《岳阳楼》诗有句云:“堪惜忠魂无处奠,却教羽客踞华楹”,他主张岳阳楼上当奉屈左徒为宗主,把楼上的吕洞宾的塑像请出去,我准备投他一票)。写得最美的,还是屈大夫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句话,把洞庭湖就写完了!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八日北京随笔两篇

故里三陈


作者:汪曾祺



  陈小手

  我们那地方,过去极少有产科医生。一般人家生孩子,都是请老娘。什么人家请哪位老娘,差不多都是固定的。一家宅门的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三少奶奶,生的少爷、小姐,差不多都是一个老娘接生的。老娘要穿房入户,生人怎么行?老娘也熟知各家的情况,哪个年长的女佣人可以当她的助手,当“抱腰的”,不须临时现找。而且,一般人家都迷信哪个老娘“吉祥”,接生顺当。——老娘家都供着送子娘娘,天天烧香。谁家会请一个男性的医生来接生呢?——我们那里学医的都是男人,只有李花脸的女儿传其父业,成了全城仅有的一位女医人。她也不会接生,只会看内科,是个老姑娘。男人学医,谁会去学产科呢?都觉得这是一桩丢人没出息的事,不屑为之。但也不是绝对没有。陈小手就是一位出名的男性的产科医生。
  陈小手的得名是因为他的手特别小,比女人的手还小,比一般女人的手还更柔软细嫩。他专能治难产。横生、倒生,都能接下来(他当然也要借助于药物和器械)。据说因为他的手小,动作细腻,可以减少产妇很多痛苦。大户人家,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请他的。中小户人家,忌讳较少,遇到产妇胎位不正,老娘束手,老娘就会建议:“去请陈小手吧。”陈小手当然是有个大名的,但是都叫他陈小手。
  接生,耽误不得,这是两条人命的事。陈小手喂着一匹马。这匹马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是一匹走马。据懂马的行家说,这马走的脚步是“野鸡柳子”,又快又细又匀。我们那里是水乡,很少人家养马。每逢有军队的骑兵过境,大家就争着跑到运河堤上去看“马队”,觉得非常好看。陈小手常常骑着白马赶着到各处去接生,大家就把白马和他的名字联系起来,称之为“白马陈小手”。
  同行的医生,看内科的、外科的,都看不起陈小手,认为他不是医生,只是一个男性的老娘。陈小手不在乎这些,只要有人来请,立刻跨上他的白走马,飞奔而去。正在呻吟惨叫的产妇听到他的马脖上的銮铃的声音,立刻就安定了一些。他下了马,即刻进产房。过了一会(有时时间颇长),听到“哇”的一声,孩子落地了。陈小手满头大汗,走了出来,对这家的男主人拱拱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男主人满面笑容,把封在红纸里的酬金递过去。陈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装进口袋里,洗洗手,喝一杯热茶,道一声“得罪”,出门上马。只听见他的马的銮铃声“哗棱哗棱”……走远了。
  陈小手活人多矣。
  有一年,来了联军。我们那里那几年打来打去的,是两支军队。一支是国民革命军,当地称之为“党军”;相对的一支是孙传芳的军队。孙传芳自称“五省联军总司令”,他的部队就被称为“联军”。联军驻扎在天王庙,有一团人。团长的太太(谁知道是正太太还是姨太太),要生了,生不下来。叫来几个老娘,还是弄不出来。这太太杀猪也似的乱叫。团长派人去叫陈小手。
  陈小手进了天王庙。团长正在产房外面不停地“走柳”。见了陈小手,说:
  “大人,孩子,都得给我保住!保不住要你的脑袋!进去吧!”
  这女人身上的脂油太多了,陈小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孩子掏出来了。和这个胖女人较了半天劲,累得他筋疲力尽。他迤里歪斜走出来,对团长拱拱手:“团长!恭喜您,是个男伢子,少爷!”
  团长龇牙笑了一下,说:“难为你了!——请!”
  外边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副官陪着。陈小手喝了两盅。团长拿出二十块现大洋,往陈小手面前一送:“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哇!”
  “太重了!太重了!”
  喝了酒,揣上二十块现大洋,陈小手告辞了:“得罪!得罪!”
  “不送你了!”
  陈小手出了天王庙,跨上马。团长掏出枪来,从后面,一枪就把他打下来了。
  团长说:“我的女人,怎么能让他摸来摸去!她身上,除了我,任何男人都不许碰!这小子,太欺负人了!日他奶奶!”团长觉得怪委屈。

  陈四

  陈四是个瓦匠,外号“向大人”。
  我们那个城里,没有多少娱乐。除了听书,瞧戏,大家最有兴趣的便是看会,看迎神赛会,——我们那里叫做“迎会”。
  所迎的神,一是城隍,一是都土地。城隍老爷是阴间的一县之主,但是他的爵位比阳间的县知事要高得多,敕封“灵应侯”。他的气派也比县知事要大得多。县知事出巡,哪有这样威严,这样多的仪仗队伍,还有各种杂耍玩艺的呢?再说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县知事出巡过,他们只是坐了一顶小轿或坐了自备的黄包车到处去拜客。都土地东西南北四城都有,保佑境内的黎民,地位相当于一个区长。他比活着的区长要神气得多,但比城隍菩萨可就差了一大截了。他的爵位是“灵显伯”。都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我所居住的东城的都土地是张巡。张巡为什么会到我的家乡来当都土地呢,他又不是战死在我们那里的,这一点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张巡是太守,死后为什么倒降职成了区长了呢?我也不明白。
  都土地出巡是没有什么看头的。短簇簇的一群人,打着一些稀稀落落的仪仗,把都天菩萨(都土地为什么被称为“都天菩萨”,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抬出来转一圈,无声无息地,一会儿就过完了。所谓“看会”,实际上指的是看赛城隍。
  我记得的赛城隍是在夏秋之交,阴历的七月半,正是大热的时候。不过好像也有在十月初出会的。
  那真是万人空巷,倾城出观。到那天,凡城隍所经的耍闹之处的店铺就都做好了准备:燃香烛,挂宫灯,在店堂前面和临街的柜台里面放好了长凳,有楼的则把楼窗全部打开,烧好了茶水,等着东家和熟主顾人家的眷属光临。这时正是各种瓜果下来的时候,牛角酥、奶奶哼(一种很“面”的香瓜)、红瓤西瓜、三白西瓜、鸭梨、槟子、海棠、石榴,都已上市,瓜香果味,飘满一街。各种卖吃食的都出动了,争奇斗胜,吟叫百端。到了八九点钟,看会的都来了。老太太、大小姐、小少爷。老太太手里拿着檀香佛珠,大小姐衣襟上挂着一串白兰花。佣人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兴化饼子、绿豆糕,各种精细点心。远远听见鞭炮声、锣鼓声,“来了,来了!”于是各自坐好,等着。
  我们那里的赛会和鲁迅先生所描写的绍兴的赛会不尽相同。前面并无所谓“塘报”。打头的是“拜香的”。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光头净脸,头上系一条黑布带,前额缀一朵红绒球,青布衣衫,赤脚草鞋,手端一个红漆的小板凳,板凳一头钉着一个铁管,上插一枝安息香。他们合着节拍,依次走着,每走十步,一齐回头,把板凳放到地上,算是一拜,随即转向再走。这都是为了父母生病到城隍庙许了愿的,“拜香”是还愿。后面是“挂香”的,则都是壮汉,用一个小铁钩勾进左右手臂的肉里,下系一个带链子的锡香炉,炉里烧着檀香。挂香多的可至香炉三对。这也是还愿的。后面就是各种玩艺了。
  十番锣鼓音乐篷子。一个长方形的布篷,四面绣花篷檐,下缀走水流苏。四角支竹竿,有人撑着。里面是吹手,一律是笙箫细乐,边走边吹奏。锣鼓篷悉有五七篷,每隔一段玩艺有一篷。
  茶担子。金漆木桶。桶口翻出,上置一圈细瓷茶杯,桶内和杯内都装了香茶。
  花担子。鲜花装饰的担子。
  挑茶担子、花担子的扁担都极软,一步一颤。脚步要匀,三进一退,各依节拍,不得错步。茶担子、花担子虽无很难的技巧,但几十副担子同时进退,整整齐齐,亦颇婀娜有致。舞龙。
  舞狮子。
  跳大头和尚戏柳翠。①跑旱船。
  跑小车。
  最清雅好看的是“站高肩”。下面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挺胸调息,稳稳地走着,肩上站着一个孩子,也就是五六岁,都扮着戏,青蛇、白蛇、法海、许仙,关、张、赵、马、黄,李三娘、刘知远、咬脐郎、火公窦老……他们并无动作,只是在大人的肩上站着,但是衣饰鲜丽,孩子都长得清秀伶俐,惹人疼爱。“高肩”不是本城所有,是花了大钱从扬州请来的。
  后面是高跷。
  再后面是跳判的。判有两种,一种是“地判”,一文一武,手执朝笏,边走边跳。一种是“抬判”。两根杉篙,上面绑着一个特制的圈椅,由四个人抬着。圈椅上蹲着一个判官。下面有人举着一个扎在一根细长且薄的竹片上的红绸做的蝙蝠,逗着判官。竹片极软,有弹性,忽上忽下,判官就追着蝙蝠,做出各种带舞蹈性的动作。他有时会跳到椅背上,甚至能在上面打飞脚。抬判不像地判只是在地面做一些滑稽的动作,这是要会一点“轻功”的。有一年看会,发现跳抬判的竟是我的小学的一个同班同学,不禁哑然。
  迎会的玩艺到此就结束了。这些玩艺的班子,到了一些大店铺的门前,店铺就放鞭炮欢迎,他们就会停下来表演一会,或绕两个圈子。店铺常有犒赏。南货店送几大包蜜枣,茶食店送糕饼,药店送凉药洋参,绸缎店给各班挂红,钱庄则干脆扛出一钱板一钱板的铜元,俵散众人。
  后面才真正是城隍老爷(叫城隍为“老爷”或“菩萨”都可以,随便的)自己的仪仗。
  前面是开道锣。几十面大筛同时敲动。筛极大,得吊在一根杆子上,前面担在一个人的肩上,后面的人担着杆子的另一头,敲。大筛的节奏是非常单调的:哐(锣槌头一击)定定(槌柄两击筛面)哐定定哐,哐定定哐定定哐……如此反复,绝无变化。唯其单调,所以显得很庄严。
  后面是虎头牌。长方形的木牌,白漆,上画虎头,黑漆扁宋体黑字,大书“肃静”、“回避”、“敕封灵应侯”、“保国佑民”。
  后面是伞,——万民伞。伞有多柄,都是各行同业公会所献,彩缎绣花,缂丝平金,各有特色。我们县里最讲究的几柄伞却是纸伞。碳石所出。白宣纸上扎出芥子大的细孔,利用细孔的虚实,衬出虫鱼花鸟。这几柄宣纸伞后来被城隍庙的道士偷出来拆开一扇一扇地卖了,我父亲曾收得几扇。我曾看过纸伞的残片,真是精细绝伦。
  最后是城隍老爷的“大驾”。八抬大轿,抬轿的都是全城最好的轿夫。他们踏着细步,稳稳地走着。轿顶四面鹅黄色的流苏均匀地起伏摆动着。城隍老爷一张油白大脸,疏眉细眼,五绺长须,蟒袍玉带,手里捧着一柄很大的折扇,端端地坐在轿子里。这时,人们的脸上都严肃起来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诚惶诚恐,不胜屏营待命之至。
  城隍老爷要在行宫(也是一座庙里)呆半天,到傍晚时才“回宫”。回宫时就只剩下少许人扛着仪仗执事,抬着轿子,飞跑着从街上走过,没有人看了。
  且说高跷。
  我见过几个地方的高跷,都不如我们那里的。我们那里的高跷,一是高,高至丈二。踩高跷的中途休息,都是坐在人家的房檐口。我们县的踩高跷的都是瓦匠,无一例外。瓦匠不怕高。二是能玩出许多花样。
  高跷队前面有两个“开路”的,一个手执两个棒槌,不停地“郭郭,郭郭”地敲着。一个手执小铜锣,敲着“光光,光光”。他们的声音合在一起,就是“郭郭,光光;郭郭,光光。”我总觉得这“开路”的来源是颇久远的。老远地听见“郭郭,光光”,就知道高跷来了,人们就振奋起来。
  高跷队打头的是渔、樵、耕、读。就中以渔公、渔婆最逗。他们要矮身蹲在高跷上横步跳来跳去做钓鱼撒网各种动作,重心很不好掌握。后面是几出戏文。戏文以《小上坟》最动人。小丑和旦角都要能踩“花梆子”碎步。这一出是带唱的。唱的腔调是柳枝腔。当中有一出“贾大老爷”。这贾大老爷不知是何许人,只是一个衙役在戏弄他,贾大老爷不时对着一个夜壶口喝酒。他的颟预总是引得看的人大笑。殿底的是“火烧向大人”。三个角色:一个铁公鸡,一个张嘉祥,一个向大人。向大人名荣,是清末的大将,以镇压太平天国有功,后死于任。看会的人是不管他究竟是谁的,也不论其是非功过,只是看扮演向大人的“演员”的功夫。那是很难的。向大人要在高跷上郯马,在高跷上坐轿,——两只手抄在前面,“存”着身子,两只脚(两只跷)一蹽一蹽地走,有点像戏台上“走矮子”。他还要能在高跷上做“探海”、“射雁”这些在平地上也不好做的高难动作(这可真是“高难”,又高又难)。到了挨火烧的时候,还要左右躲闪,簸脑袋,甩胡须,连连转圈。到了这时,两旁店铺里的看会人就会炸雷也似地大声叫起“好”来。
  擅长表演向大人的,只有陈四,别人都不如。
  到了会期,陈四除了在县城表演一回,还要到三垛去赶一场。县城到三垛,四十五里。陈四不卸装,就登在高跷上沿着澄子河堤赶了去。赶到那里,准不误事。三垛的会,不见陈四的影子,菩萨的大驾不起。
  有一年,城里的会刚散,下了一阵雷暴雨,河堤上不好走,他一路赶去,差点没摔死。到了三垛,已经误了。
  三垛的会首乔三太爷抽了陈四一个嘴巴,还罚他当众跪了一炷香。
  陈四气得大病了一场。他发誓从此再也不踩高跷。陈四还是当他的瓦匠。
  到冬天,卖灯。
  冬天没有什么瓦匠活,我们那里的瓦匠冬天大都以糊纸灯为副业,到了灯节前,摆摊售卖。陈四的灯摊就摆在保全堂廊檐下。他糊的灯很精致。荷花灯、绣球灯、兔子灯。他糊的蛤蟆灯,绿背白腹,背上用白粉点出花点,四只爪子是活的,提在手里,来回划动,极其灵巧。我每年要买他一盏蛤蟆灯,接连买了好几年。

  陈泥鳅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因为民国十年、民国二十年都曾在这里决口,把河底淘成了一个大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半天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琵琶闸炸了,炸得粉碎。事后知道,是因为船底有一道小缝漏水,水把豆子浸湿了,豆子吃了水,突然间一齐膨胀起来,“砰”的一声把船撑炸了——那力量是非常之大的。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
  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一不愿等尸首泡胀漂上来,二不愿尸首被“四水捋子”①钩得稀烂八糟,这时就会来找陈泥鳅。陈泥鳅不但水性好,且在水中能开眼见物。他就在出事地点附近,察看水流风向,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潜入水底,伸手摸触。几个猛子之后,他准能把一个死尸托上来。不过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个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撒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赒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行人报了乡约,乡约报了保长,保长报到地方公益会。桥上桥下,围了一些人看。通湖桥是直通运河大闸的一道桥,运河的水由桥下流进澄子河。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大家研究,这女尸一定是从大闸闸口冲下来的,不知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了。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他知道桥洞里有一块石头,突出一个尖角(他小时候老在洞里钻来钻去,对洞里每一块石头都熟悉)。这女人大概是身上衣服在这个尖角上绊住了。这也是个巧劲儿,要不,这样猛的水流,早把她冲出来了。“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s_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折皱①。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一九八三年八月一日急就

我写东西,自认受到老舍先生很大影响,这两天是老舍先生的投湖日,找到了这东西,转贴,以做纪念。

与工人同志谈写作(老舍)

先说“不怕”。有的人学习写稿子,拿起笔来就害了怕。他以为写稿子一向是文人的
事,所以写起来必须多转文,多要笔调;要是光写大白话,一定教人家看不起。于是,他就
皱起眉来,本来要写“今天天气很好”,却怕不够味儿;想来想去,写成了“满心兴奋的
我,觉得今天天气是伟大无比的”;反倒不像话了。

    沉住了气,不要怕,写大白话就好。大白话是咱们嘴里的活语言呵!学习别人的作品是
有好处的,但不要专从别人的文章里去搜集漂亮的字眼,硬来装饰自己的文字。那样,一不
留神,反倒弄得词不达意了。我们都会说话,就让我们说自己的话吧。说得明白正确,比乱
用一些修词好的多;说得简单有力,比说得*绽圩负玫亩唷现在说“不慌”。写下来的大
白话跟嘴里的大白话不能完全一样。我们说话的时候,可以随时地补充、改正、重复,所以
虽然说得不完全联贯、顺当、干脆,可是也能对付着把事情说明白了。写文章可没有这样的
便利。写下来的话必须顺当、干脆、贯通一气。因此,我们写稿子千万不要慌。我们必须要
先好好地想一想。想一想要写什么,和怎样写。比如说,我们要写一篇东西,报道在“五
反”运动之后,工人们怎样积极地搞生产。我们就不必多写“五反”运动里的经过情形;那
些情形已是人所共知的,不必再说一遍;我们主要地是报告今天怎么搞生产。这样,我们就
可以三言两语地介绍一下,像:“五反运动结束了,我们的厂里有了新气象,”即可转入正
文,不拖泥带水。

    这样决定好,我们还要想是借着一个积极分子的模范事迹说明搞生产的热情呢?还是把
全厂所有的新气象全说出来呢?我们必须先有个决定。有了决定,才能布置这篇报道的全
局。要不然,就会东一句西一句地随便扯,不能成为好文章。尽管我们要只写二三千字,也
须先写出个提纲,安排好头一段说什么,第二段说什么……。有了提纲,心里有了底,写起
来就能顺理成章;先麻烦点,后来可省事。

    按照提纲要写第一段了,还是别慌。先要想想这一段都说什么,把要说的都在心中盘算
过,然后再动笔。练习写稿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有了上句,没有下句。那是因为想一句
就写一句,不晓得盘算全段儿。想起一句说一句不是好办法,那很容易写得前言不搭后语,
勉强凑成一篇也会是胡涂文章。

    盘算好了一段,就按着我们自己的语言写下来。我们首要的任务是把这一段话写得清楚
明白,既不东一句西一句那么随便扯,又不绕着弯子去找我们自己不完全了解的字眼。呵,
我们要是能用自己的话写出一段清顺的文字来,那真够快活的!

文章必须修改,谁也不能一下子就写成一大篇,又快又好。怎么修改呢?我们应当先把
不必要的话,不必要的字,狠狠地测去,像农人锄草那样。不要心疼一句好句子,或一个漂
亮字,假若那一句那一字在全段全句中并不起什么好的作用。文章正像一个活东西,全体都
匀称调谐就美,孤零仃的只有一处美,可是跟全体不调谐,就不美。比方说,一个人长得并
不俊,服装也不整齐,可是戴了一顶极漂亮的帽子,那能教他变成美人吗?不能!文章也是
这样。“愤怒的葡萄”呵,“潺潺的流水”呵,单看起来也许不错,要是放错了地方就不中
用;删去它,别心疼!若是整段可有可无,整段就都可以删去。文章必须简练经济,不要以
多为胜。一句话说到家,比十句八句还更顶事。不着边际的话一概要删去。

    这样“锄”一两遍,看一看全篇已经都联贯清楚了,再细细修改字句。首先,要把不现
成的字,换上现成的字,把不近情理的字,换上近情理的字。比方说,我们的小猫在屋中撒
了一泡尿,我们便写“这使我异常愤怒”,便似乎不大近情理;不如说“我有点生气”。一
个爱洁净的人是可能因小猫这个举动生气的,可不见得就“异常愤怒”。反之,我们听到美
帝国主义的飞机滥炸平壤,而只“生了一点气”,并不“愤怒”,就不近情理。要打算教文
章带感情,能感动人,我们必须揣摩我们的话语近不近情理。

    文章通体都顺当了,我们须再加工,起码教重要的句子有力量,带感情。由心里说出的
真情实话必定有力量。文字的力量来自我们的思想与感情,不来自从字典辞源找来的字汇词
汇。我们的思想好,感情厚,我们就一定能教普通的话变成很有力量的话。在我们和人争辩
的时候,我们不是也说普通话么?可是往往很带感情。写文章也能够这样。我们要相信自
己,确是能用大白话说得一针见血,我们就敢放胆地下笔了。我们写稿子要有斗争地主、奸
商,或贪污分子那样的勇气,一句话把对方说得低下头去。我们会说这样的话吗?会!好,
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话放在文章里呢?心里的真话——有思想有感情的话——是文艺作品的
话。

    为多修改就须多念自己的文章。这里所说的“念”是朗读的意思。文字写在了纸上,我
们不容易知道它们的声音好不好,音节好不好,用字现成不现成。非出着声儿念不可。嘴里
念,耳朵听,我们会立刻听出文字的毛病来:有的句子太长了,应当改短;有的句子念着绕
嘴,必是音节或字眼安排得不对劲,要设法调换修正;有的句子意思好,可是念起来不嘹
亮,不干脆,听着不起劲,这必是句子的结构还欠妥当,或某几个字不大现成,应当再加
工。一个好句子念起来嘴舒服,耳朵舒服,心里也舒服。我们拉胡琴必须先定定弦。我们朗
读文章,正好像拉拉胡琴,试试弦,声音不对就马上调整。

    念给自己听是个好办法,可还不如念给别人听。别人的耳朵有时候比咱自己的更可靠。
特别是诗和话剧,一个字用的不好不对,听者马上就会感到别扭。我们必须要求自己,写出
来的东西先能教别人听得明白,然后更进一步教别人听了挺过瘾。可千万别把自己的文章藏
在口袋里,不敢念给朋友们听;也别怕朋友们听了提意见。说到归齐,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
听的呵!

    我们还要多念别人的作品,这里的“念”是阅读的意思。光自己写,而不多念别人的作
品,不容易进步。顶好是写和读并进;自己常常练习写作,也不断地阅读好作品。自己老不
写,就不能充分得到阅读作品的好处;光自己写而不阅读作品,就不能吸收经验,丰富自
己。作品是写作经验最具体的表现。我们从一篇作品里,可以看出作家怎样运用文字语言,
怎样描写风景,刻画人物,怎样布置全局,怎样安排各处的情节。这些,都是我们应当细心
体会的。这样学习了一篇作品,我们就会明白:原来一篇好作品是一个艺术品,处处都是事
前布置好了的,所以那么有层次,有发展,有起有落,有头有尾,不是随便一写,顾前不顾
后,或这儿太多,那儿太少,一疙瘩一块的。

    怎么去写一件事,应该由作者自己决定——怎么写的最经济,最有效果。这就是说,我
们不必去摹仿别人。我们念别人的作品是为丰富自己的经验,而不是为照猫画虎地去套别人
的套子。这一点很要紧。比如说,念了别人的作品,我们看明白人家能用三言五语刻画出一
个人物,好,我们便应当学这个方法,也设法去用三言五语描画出个人物,可不是人家的人
物姓王,咱们自己的人物也得姓王,人家的人物爱唱戏,咱们的也得爱唱戏。我们要从别人
的作品中学来写作的方法,而后运用这方法去自己创作,若是照着葫芦画瓢,人家怎么写我
也怎么写就不对了。况且,即使一部好作品,其中也难免有薄弱的地方。有的作家很会刻画
人物,而不会安排情节,有的很会描写风景,而文字不大利落。在我们念作品的时候,须
“睁开眼睛”,看到好处,也看到坏处,从而学那优点,不学那缺点。要不然,把别人的缺
点都学来,就越学越坏了。

在第一段里,咱们说过,大白话是咱们嘴里的活言语。大白话就是口语。用口语写出来
的东西容易生动活泼,因为它是活言语。活言语必然念起来顺口,听起来好懂,使人感到亲
切有味。

    让咱们还先从用字用词上说起吧。

    (一)要现成。作文章应当用现成的字和词,在前面已经略略交代过。现在,不妨再说
一说,因为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您看,我时常遇到这样的事:某同志已在工厂或部队生活
过好几年,很想写出他所熟习的生活,可是写不出来,据他们自己说,是因为缺乏字汇词
汇。有的同志还给我来过信,问缺乏字汇词汇怎么办。这使我很纳闷。难道在工厂或部队生
活过好久,就不知道各种机器和各种武器的名称吗?就不知道工厂里部队里的日常用语吗?
“迫击炮”就是“迫击炮”,并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呵。“计件工资”就是“计件工
资”,也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呵。再说,既在工厂或部队里生活,每天都要劳动,办许多
事情,难道不说话吗?至少,大家也得跟别人一样,有吃喝起居等等事情吧!那么,“吃
饭”就是“吃饭”,难道因为作文章就须改为“进馔”么?

    我看哪,这是犯了咱们在第一段说过的毛病,就是他们总以为一拿笔写文章就得放下日
常生活的言语,而另换上一套。这个想法不正确。您看,作家们不是时常下厂下部队去学习
工人和战士的语言吗?假若工人和战士没有丰富的言语,作家们干什么去向他们讨教呢?毛
病呵大概是在这儿——有的工人和战士有点轻看自己的语言。的确,一位工人或战士说不上
来一位教授的话,可是工人或战士一时并不会去描写一位教授的生活。况且,一位大学教授
也并不对学生们说:“上课矣,尔辈其静听予言!”同志们,文字越现成越有力量,不要考
虑什么文雅不文雅。“小三儿把衣裳弄脏了”比“小三儿将衣裳玷污了”要有劲的多。“汗
流如浆”远不及“汗珠儿掉在地上裂八瓣”那么生动深刻。躲着生活中现成的词汇不用,而
另换一套,是劳而无功的。

    (二)要选择。看了上边的一段话,我们就知道写文章须用现成的字与词。可是,这并
不是说,凡是现成的字与词都可以拍拍脑袋算一个。我们须细心地选择一下,看哪个最合
适。

    比如说,“上学”和“入学”两个词本来是差不多的,可是它们并不完全一样,我们就
不好随便地用。“小三儿上学去”是说小三儿到学校去;“小三儿入了学”是说他考中了,
入了学校。这样,一个“上”字和一个“入”字就不能乱用;一乱用,意思就不明确了。再
比如说,“行”跟“走”本是一个意思,可是我们不说“我行到东安市场”;在这里,
“走”字现成。赶到我们说“行军”的时候,又必说“行”,不说“走”;“行军”现成,
“走军”不像话。现成不现成就是通大路不通大路,大家都那么说就现成;只有我们自己那
么说就不现成,我们应当留点心。

    再看,“作”“干”“搞”三个字不都是一样的么?可是,我们要先选择一下,看看哪
个最合适。在“他作事很认真”这一句里,“作”字最恰当。我们不能说“他干事很认
真”,或“搞事很认真”。在“你要好好地干”里,“干”就比“作”和“搞”都更有劲。
“他把事情搞垮了”,“搞”又比“作”和“干”都更恰当。

    这么一看,我们就可以看明白:那些发愁字汇词汇不够用的同志们也许并不缺乏字汇词
汇,而是不会选择与调动自己知道的字眼儿。用现成的字眼儿作文章,必须注意怎么选择,
怎么调动。这就是说,我们须给我们平时用的语言加点工。平时,我们用错一两个字,也许
没有太大的关系,写文章可不许用错一个字。用错一个字,话就不明确,成了胡涂文章。我
们学习写作,先别光发愁字眼儿不够用,到处去找什么“潺潺”呵,“熊熊”呵,“涟漪”
呵,有了这些半死不活的词汇并不能教咱们写出好文章;没有它们,我们还是能写出好文章
来。最要紧的是把咱们知道的字眼都用得恰当合适。作文所以是费脑筋的事,就在这里——
写在纸上的字要个个明确,个个合适,我们要想了再想,不许马马虎虎。为了“作”“干”
“搞”这类人人知道的字也要用脑筋细想细选。这就叫作“推敲”。有一个古人作了一句
诗:“僧推月下门。”后来一想,“推”字不如“敲”字好,因为“推”字的动作太
“瘟”,不如“敲”字的动作既有动作,又能出声儿。您看,同是现成的字,有响声的就比
哑叭字好得多。当然,推门也可能出声儿,可是推门的声儿不像敲门的声那么响亮,那么好
听。我们作文或作诗,也得下些“推敲”的工夫。想了再想,一点也不随便。这是我们必须
下的一番工夫。不下达番工夫,而只想大笔一挥就能写出一篇好文章,没有那回事。我们作
文既不要先害怕,也别着急。作什么也是一样,都是功到自然成。

    (三)新字新词。照着前边所说的,我们是不是应当吸收新的词汇呢?一定要吸收。
“抗美援朝”,“爱国卫生运动”,都是几年前所没有的,而现在已成为尽人皆知的,我们
怎能不用呢。它们已经成为大家口头上的,而且没有别的词汇可以代替它们,它们也就都现
成。

    可是要当心,要用一个新的词汇,必须先十分明白了它,千万别似懂不懂就乱用。“检
查”是“检查”,“检讨”是“检讨”,不能随便将就。自己不明白一个字一个词,就赶紧
去向别人讨教,千万别不懂假充懂,那最误事!

    说到这儿,我又想起那些发愁词汇缺乏的同志们。我看哪,他们心中也许有许多词汇,
可是一到用的时候就抓了瞎,到底这个词怎么讲呢?不用它吧,不行;用吧,心里没底!所
以他们发了愁。假若他们平日有“不明白就问”的习惯,他们一定用不着这样发愁。把平日
口头上说的词汇都重新检查一下,看看到底真明白了多少,也许是个好办法。不明白的赶紧
去问。我们要运用口语,就不能不用口头上的新名词,要用它们就须先明白它们。不这么
办,我们不易丰富自己的语言。

    以上是由用字用词上讲怎么运用口语。以下另说两件事:(一)应否用土话。口语里有
许多土话;土话在一个地方现成,在另一个地方就不现成,或甚至完全不懂,所以我们用土
话的时候得考虑一下。我们顶好用普通话写文章,少用或不用土话。我们全国都正在进行推
广普通话的运动,所以我们写文章也该用普通话。这是我们的一个政治任务。不会说普通话
怎办呢?只有一个办法——学。

    (二)造句。从造句上说,我们也要遵照口语的句法。一般的说,中国话在口头上是简
单干脆的,不多用老长老长的句子。我们往往爱犯造长句的毛病,不但念起来不自然,不悦
耳,不易懂,而且有把自己也绕胡涂了的危险——自己已绕胡涂,读者就更胡涂了。按照我
的经验,我总是先把一句话的意思想全,要是按照这点意思去造句呢,我也许需要一句很长
很长的话;于是,我就用口语的句法重新去想,看看用口头上的话能不能说出那点意思,和
口头上的话怎样说出那点意思。我往往把一个长句子分成好几个短句来说,既能把意思说明
白,而且说得很自然,挺带劲,不拖泥带水。用这个方法造句,写出来的一篇东西虽不能完
全是口语,可是大致都能接近口语了。思想尽管深,能用普通的句法说出来,思想就变成谁
都能明白的事儿了。

关于这一项,分三段来说吧:(一)写自己真知道的事,不写自己不十分知道的事。一
个学生不写学生的生活,而在报纸上找些婚姻法宣传资料去写,一定写不出什么名堂来。写
东西非有生活不可。不管文字多么好,技巧多么高,也写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们是工
人,就写工人的生活。

    这样,写作范围不就太小了么?只要写得深刻,范围小点没有什么关系。一位伟大的作
家的确能够写出许多不同的人物,好多不同的事情,可是咱们现在的目的是先写好一件事,
还不能希望马上成为伟大的作家。咱们今天若能好好地写出一篇反映真实的报道,诚诚实实
地宣传咱们厂里新找到的窍门,从而传布到全国,推行到全国,咱们的功劳可就真不小!咱
们若能就着咱们所知道的一件事,写成个独幕剧,使全厂的或几个厂子的同志们看了戏,都
受到感动,增加了生产,咱们也就立了功。不怕写的少,就怕写不好。写出十几句话的一首
好歌子,风行全国,到处起很大的鼓舞作用,功劳也不小呵!

    (二)抱定一个题目写,不要一会儿一换。初学写作的人往往有这个困难:很高兴地看
中了一件事,打算用它写成一篇小说或戏剧。可是,及至一动笔,才写了几句就写不下去
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有许多不同的原因,其中最常遇见的一个是我们只看见了事情的
表面,而没有看见它的根儿,所以写了几句就搁下笔,怪扫兴的。我们不应当这么容易动
摇,而应当深入地去挖那件事的根儿,养成我们对事事物物要刨根问底的习惯。我们的责任
就是遇见事必去刨根问底。假如我们老满足于事情的表面,看见一件热闹的事,不求甚解,
动笔就写,写不出就扫兴,一来二去我们就丢了信心,不想再拿笔了。反之,我们若是抱定
刨根问底的态度,我们就会慢慢地体会出来,不管事情多么热闹或多么简单,不过都是表面
的现象。赶到咱们挖到事情的根儿上,热闹的事也许原来很简单,简单的事儿也许并不那么
简单。事情的根儿就是问题所在。

    找到问题,咱们心里可就透亮多了。呵,原来这件热闹的事并没有什么了不起,问题很
简单哪;原来那件简单的事倒并不应当轻视,问题不小呵。这样,咱们就不再被表面的现象
迷惑住,也就容易判断出哪个值得写和哪个值不得写,不再冒冒失失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拿笔
就写,也就减少了因写不出而扫兴灰心的毛病。

    一旦找到问题就死不放手,加劲儿挖掘它的根儿,越挖越深,咱们也就越有的写了。
呵,昨天老张闹脾气,原来不是因为肝火盛,而是他有个思想问题。什么思想问题呢?他呀
不明白“计件工资”的好处。哪一点他不明白呢?他呀不明白工人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是一
致的。您看,当作一个问题看,咱们就能由老张个人闹脾气看到国家利益上去,这不就有好
多话可说了么?抱住这个题目挖吧,别放手!

    还有,看到了问题就得解决问题。这么一来呀,咱们的文章可就有头有尾,是个整的
了。要是只形容了老张闹脾气,当然没有多大意思。光加上两位弟兄拉着他去吃一顿饺子,
老张才有了笑容,问题也还没有解决。我们得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可就热闹了。光劝说
还不行呀,得一面说服,还一面教他看到积极分子的实际行动呵。老张的为人虽然怪好的,
可是个性很强呵,这就得用种种方法感动他,教他心服口服地打通了思想。要是能四面八方
使劲,具体地写出老张怎么改变了态度,变成热烈拥护计件工资制度的,这篇作品必能发生
很大很好的影响。我们看问题,挖问题,而后解决问题,我们就能写出相当好的作品来。不
抱住一个问题挖到底,而随便今天试试这个,明天试试那个,必至一无所成。

    (三)能抓住问题就不至于千篇一律了。一个问题怎么来的和怎么解决的,必与别的问
题的来龙去脉不同。同一样的问题又因为人物的性格不同,工地不同,时间不同,而有特
点。我们要细心地看,看问题,看人物,看地点,看时间,把有关的事物都看了,自然会写
出一篇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工人同志们一写到解放后的生活提高,往往就描写家里吃饺子。不错,吃饺子的确是好
现象;可是,千篇一律都说包饺子就不新鲜了。难道不许吃炸酱面么?再说,真要是看出问
题,不提包饺子也不要紧。要写透一件事必须钻到事情里边去,可千万别不管是写什么问题
老先预备下一个套子——老拿包饺子开始!钻到问题里面去就必定有话可说,用不着套套
子。

    也许有的工人同志要问:我们能那么细心,钻到问题里面去吗?我说:能!一定!您是
工人,您能掌握那么复杂的机器,能找窍门,能发明创造,怎么就不会钻到一个问题里边
去,写透一件事呢?您多半是有点害怕,以为没有现成的套子,就怕写出的东西不像样子。
您不必胆小,那些套子不是给您预备的,只要您肯用心,肯下工夫,您会创作

突出主题与安排材料,这两件事是分不开的。干什么要安排材料?就为的是突出主题。

    不管是写什么,小说也好,戏剧也好,咱们得先打定主意——要表现什么一个道理。

    道理不要多,初学写作的顶好是抱定一个道理来说,切勿贪多。贪多必会顾此失彼,越
写越乱。

    还拿老张闹脾气那件事来说吧。一个有本事的作家会巧妙地调动材料,照顾到计件工资
运动的全面。他会写出工人中的积极分子怎么起带头作用,影响了别人,也写出保守分子的
多种多样的顾虑。同时,他也写出领导上怎么布置工作,使运动稳步发展,不急躁冒进。他
也会写出干部中间有什么思想情况,领导上如何鼓励积极分子,如何教育落后分子。这样,
他把这个运动的全面都照顾到,随时用具体的事情说明许多道理,而这许多道理又能都碰上
那个总道理,有力地帮助发挥那个总道理——只有劳动生产率不断提高,国家建设才能迅速
发展,工人生活才能不断改善,国家建设的利益和工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他可能用这些
事儿写出个五幕的大戏,或是十多万字的一部小说。

    可是,我们初学写作的就不易一下子写出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小道理,
而后又汇成个大道理。我们顶好抱定一个道理来说,比如只说老张一个人怎么由想不通而想
通,怎么由闹情绪变为热烈拥护这件事。这就是咱们这一篇东西的主题——老张在建立计件
工资制度中的转变。这个主题的道理就是国家利益和工人利益是一致的。

    规定了主题,咱们就该安排材料了。一个人有一个人安排材料的方法,所以同一主题可
能有几个不同的写法。咱们现在只提出几条办法作参考,至于实际上您怎么安排材料,还是
由您自己决定;要不然,岂不又犯了按照格式往上填材料的毛病了么?

    咱们应当先介绍老张,他是这篇东西的主人呵。怎么介绍呢?咱们知道他正闹情绪,是
不是就大撒巴掌没结没完地写他怎么闹脾气呢?不是!咱们的任务不是专形容老张怎么闹脾
气。假若咱们把他形容成摔家伙,打板凳,见着人就瞪眼吵嘴,那还像个可爱的好工人么?
他要是任性地无理取闹,他还能转变么?尽管您确是看见过老张大发脾气,您也不必都写
上,多写不要紧的事没有好处。写作得知道哪里该使劲,哪里不必多使劲,这就叫艺术的手
腕。假若您把老张闹气写得生龙活虎,赶到写他自己作思想斗争的时候可能倒没有声色了。
思想斗争不是比闹脾气更重要么?您搬五块砖不会用搬十块的力气吧?作文也是那样。

    该少写的就不多写,换句话说,就是“该收敛的就不铺张”。您看演员们唱戏,不是把
力量用在必须叫好的地方吗?

    该把力量留在后边用,别一出来就满头大汗地使劲,还拿唱戏作比方:演员一出来就冒
着调唱,恐怕后来就不易唱下去了。

    劲儿要慢慢地使,一步比一步紧,越来越使劲;您要是参加五千米竞走的时候,一放枪
就把力量都拿出来,就怕后力不佳,得不了第一。

    关于老张的闹脾气无须多写,有几句就行了。这不过是为介绍出个人物,和他的思想情
况;不必多铺张。

    他怎样生气,要根据他的性格来决定。性子暴的和性子温的人,连闹情绪也各有不同。
老张是哪路人呢?要先想好,为的是好借着闹情绪就表现出他的性格来。吹胡子瞪眼睛的必
是暴性子,低着头生闷气的必是个软性子。我们若一下笔就决定了人物的性格,后面就好布
置了。暴性人痛快,说怒就怒,说喜就喜。他的转变过程可能快一些。反之,软性子人嘴中
不多说多道,可是心里有数儿,转变就许慢一些。我们要注意这些,以便人物性格的发展和
事情的发展相辅而行,近情近理。

    把老张介绍完了,又怎么办呢?我想,您必定知道许多有关于他的事情。那么,就挑选
一下吧,看哪个事情最能打动老张,使他转变。您知道的虽多,可不必都写上,请您挑选挑
选,用那最有劲儿的事情。写东西得会抄近,不要绕远。您知道十件事,都有关于老张;那
么就找一两件最生动有力的用上,别把十件事都拼上。厨师傅的手艺要表现在作一盘糖醋鱼
上。他把糖、盐、醋、油都配合得那么好,作出来的鱼又嫩又美,既不太甜,又不太酸,咸
淡也正合适,这是本事。他的手艺不表现在拼盘上,本来嘛,都是现成癋味,拼在一块儿,
多一样少一样都无所不可,算什么本事呢!知道的多,写的少,您心里就老有底,处处有话
可说。知道的少,偏要写的多,必定捉襟见肘。写的少而合适,必定比写的多而不发生作用
强的多。

    也许,老张的转变是由于开大会的时候,听了领导上的大报告,受了感动。尽管这是事
实,您可别那么写。假若您是写一出戏,您怎好用开大会去解决问题呢?您看,舞台上,大
家静坐,一个人讲一个钟头的话,而后老张立起来说,我明白了!这算什么戏呢?这不行!
就是写小说,这么办也不行!好家伙,您把大报告都抄上,怎能算是小说呢?您得把大报告
里最适于说服老张的道理,借着一件事情,对症下药地教老张知道了,教老张开始动摇一
下。然后再找一件具体的事,再动摇他一下。而后,慢慢地他才想明白了。不管是戏,还是
小说,您得找矛盾,找冲突。俗话说:不巧不成书。这可不正确。我们应当说:没有矛盾,
没有冲突,不能成书。

    可能老张自己就有许多矛盾。他是爱劳动的人,平日干活相当积极。可是,他也许不愿
意教一种新制度管束着,以为那是领导上看不起他,不信任他。也许是他自己愿意干,而顾
虑小组里的别人的能力差,万一把事情弄砸了,他也受连累。也许他……您须选择哪个是老
张的主要的心理矛盾,哪是次要的,好去布置到后来怎么扭转他的思想,用什么具体的事实
说服了他。

    他跟别人也有矛盾。这,我们就须选择一两个正面的人物,来批评他,规劝他,感动
他。

    这样,利用活的人和具体的事,始终围绕着主题进攻,一步比一步紧,一直攻到高潮,
而后解决了问题。咱们的眼睛始终要盯住了主题,安置一个人和一件事都要与主题有关,不
扯一句闲盘儿和废话——自然,当您练习多了,有了经验,您是可以放松一点,多安插上一
两个小情节,使文章更活泼一些。这可是后话,现在咱们正在学习,顶好是死死地抓紧主
题,别耍俏皮。

    照咱们这么说,写个作品可真不容易。您先别怕,练习过几回,您就慢慢地摸着门了。
请您记住下边这些意见吧:先搜集材料,越多越好。

    最好的材料是您亲身经历的事情。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只能作补充材料,别把它放在最
要紧的地方。

    有了许多材料,就开始决定主题是什么。

    决定了主题,心里就盘算:该用哪几件事和哪几个人呢?别贪多,两三个人,一两件或
两三件事就能写成一篇东西。人物一出来就是一大群,非闹迷了头不可!

    决定了人和事,您再盘算,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盘算过几次,您心中就大概有个谱
儿了——这就是说,当您还没动笔,您已经想好了全篇的布局,从哪儿起,到哪里收。一眼
看到底是最保险的办法。假若您还没想好一篇故事中的收尾,就先别动笔写头一句。

    当您盘算的时候,您须认清,要拿人和人的冲突,事和事的矛盾,编成一个故事。您可
别这么想:一开头我用《人民日报》的某一篇社论的哪几句话,然后隔不远再用大报告里的
哪几句话;然后再教某个人物背一段什么文件。您以为这么处处“有诗为证”就可能使主题
突出了,其实不然,咱们不是作“八股”文章。咱们是用活生生的人与生动的事表现出主
题,教读者看见这些人这些事不但明白其中的道理,而且受了感动。对了,是教读者受感
动;这才是文艺作品的力量。咱们教读者看见老李老王,而且看见他们的生活与思想,教读
者喜爱老李而不喜爱老王,教读者佩服老李的所作所为,而批评老王的行为。咱们就是这样
用活人活事表现主题,使读者不但明白了一件事,而且从心里愿意随着咱们的意思去拥护什
么,反对什么,受到教育。拿李逵来说吧,《水浒传》里并不细细说明他每一举动都有什么
革命意义,可是通过他的真杀真砍的行动,咱们看出来他确是农民造反的一位好汉。咱们也
须这么写东西。为突出主题,咱们顺着主题思想,像一根线似的,串起人物和事件,使读者
看见这些人和事不但明白了主题,而且接受咱们的思想——真好,这说的对!

    还须记住:人物和事情不但须串在一条线上,还得逐步地发展,像一朵花似的今天吐了
蕊,明天就开开了,放出香味。因此,我们得把事情排列好,准备下发展的条件。还拿老张
来说吧,假若咱们一开头就说,老张是个顽固透顶的家伙。这可就坏了,咱们把门堵死了,
没法再发展。反之,咱们一开头就说,老张的个性很强,可是很爱思索事儿。这就好办了,
因为他好思索事儿,他就可以转变;因为他个性很强,所以虽能转变,而需要相当长的过
程。这么着,咱们可就给他预备下了发展的条件。好吧,咱们就布置吧:先说他闹情绪,而
后再说他怎么和老马冲突起来,而后又说他怎么看见老刘爱惜国家财物,在雨地里拣碎麻绳
儿,剁成麻刀用,他受了点感动,而后……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发展,一直到他转变。

    发展要自然,活像那么回事儿。在旧日的戏曲里,往往犯这个毛病——“戏不够,神仙
凑”。戏弄不转了,怎么办呢?来个神仙吧。一阵狂风,神仙来了,把被困的英雄救了出
去。这不叫戏,而应当叫作变戏法儿。咱们可别变戏法儿!咱们得就着真人真事从新安排,
教咱们的故事层层发展,发展得自然,近情近理,可不能无中生有,忽然来一阵狂风!前面
交代过的,后面加以发展,千万别在半中腰忽然钻出个新情节来。

    所谓把真人真事从新安排,就是教咱们所写的人,所写的事,比真人真事更突出。比方
说,老张是个不坏的人,可是说话有点结巴。我们若是照实描画,也得教他结巴,那就容易
招笑,破坏了一个严肃的故事。不必提他结巴。反之,我们形容一个坏主意很多的人,原来
的“模特儿”并不结巴,而咱们教他结巴也好,因为他有时候假装结巴,好匀出工夫想坏主
意。对于真事也应考虑,我们若是写报道呢,就该绝对照实事去写,不可随便乱写,以假报
真;我们若是写小说或剧本呢,就不妨以真事作底,而把它的前后次序和拐弯抹角的地方变
动一些,教它更集中,更有劲,更能帮忙突出主题。我们不妨把老张的鼻子安在老李的脸
上,也不妨把老李的事放在老张的身上,反正怎么合适,怎么更有劲,就怎么办。我们要知
道的多,而写的少,就是为了这个——越知道的多,越便于调动。真人真事不过是材料,我
们要把他们和它们调动得更突出有力。我们是在创作,不是给老张老李照像。

人物最难写。可是,在小说和戏剧里一定得有人物。就是在一段故事性的鼓词里,也非
写出人物不可。小说和戏剧这类的作品的目的就是用人教育人。小孩子念童话,看到小狗熊
早晨起来先刷牙漱口,就也不再等妈妈催促,自动地去刷牙漱口,向小狗熊看齐。在小孩子
的心里,小狗熊跟人一个样,所以童话里就用动物当作人去教育小人儿们。对小孩子讲一片
刷牙的好处,也许不如用小狗熊作榜样的效果那么既快又好。成人也是如此,跟他讲道理,
他可能毫不动心,用几个活生生的人给他作榜样,他就会受到感动。

    我们必须重视人物的创造。人物,在文艺作品里,占最大的分量。文字与结构等等也要
紧,人物可是特别要紧。假若一本小说或戏剧里的文字很美,事情也好,可是没有人物,就
很难成为一本好小说或好戏剧。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样子。我们写作品必须先教读者看见人物的样子。咱们念过《水浒
传》以后,一闭眼就能看见李逵和武松,因为《水浒传》里把他们的样子都生动地介绍给咱
们了。作品里的每一个人必须有一定的样子,为的是教读者认识他们,而后决定喜爱哪个讨
厌哪个,跟哪个作朋友,拿哪个作敌人。我们喜爱英雄,英雄必有英雄的面貌;我们憎恶坏
人,坏人也有坏人的嘴脸,都活生活现。读者就从这不同的人物形象中得到教育,学英雄,
不学坏人。咱们是先用人物吸住人,哎呀,林冲多么好,高俅多么坏;而后教读者得到教
育,同情林冲,憎恨高俅!

    一个人的样子的形成,一来是靠着天生来的长像,二来是靠着环境和职业。一个人的眼
睛大是天生来的,可是因为环境不好,或长期收拾钟表或作校对工作,他的大眼睛就容易变
成了近视。我们须把这两样结合起来,教人一看就看清他是什么样子,和他是作什么的。一
位大眼睛的教师就跟一位大眼睛的壮士不大相同。一位工人和一位农民也不相同,尽管二人
的身量与模样都差不多。这须经常地留心观察,而且千万别写您不知道的人。

    可是一个人物不能专靠样子支持着,他还必须有自己的性格。性格比样子更重要。李逵
长得并不怎么好看,可是我们喜爱他,因为他有个好性格。我们爱他的性格,也就爱他的样
子了。一个漂亮的人而没有好性格并不见得可爱。一个人的举止行动多半是由他的性格决定
的。

    怎样使性格与样子配合起来呢?一个人的样子不一定跟他的性格表里一致。一个豹头虎
眼的汉子可能胆子并不很大,一个白面书生可能浑身是胆。不过,初学写作的人顶好教人物
里外一样,简单一些就容易写一些。虽然这么写有时候使人物不够深厚,可是保险不会写乱
了。形容一个笑里藏刀的人,模样满漂亮,脸上老带着笑容,可是嘴里说好话,脚底下使绊
儿,的确比形容直筒子脾气的心口一致的人更有意思,可是假若技巧不高,就不容易写到好
处,反会令人莫名其妙。一个人的外形与性格一致呢,我们就不会写走了样子。一个人的性
格复杂还是简单,我们也要量力而为,不可一上来就找个性格顶复杂的人来写,那很容易把
咱们自己绕胡涂了。写外形最好三言五语就交代清楚,不要拖泥带水地说上没完。读者希望
很快地看见一个人物的面貌,而且容易记住。我们也就应当满足读者这样的要求,不可只抓
住人物的耳朵形容上一大车话,那会使读者感到厌烦。我们须把一个人物的外形特点看透
了,而后用最简单有力的形容写出来,教读者一下子记住。比如说,有那么一个奸商,他的
外形特点是脖子很细很长,我们就抓住这特点,说他的脖子像一根鸡腿,而后略略道及他的
眉眼,读者便容易记住他。

    同样地,写性格也要干脆,不要拉不断扯不断地多扯。更要紧的是前面怎么交代,后面
怎么发展。这就是说,写东西要不错眼珠地老盯住人物。介绍的时候已说过,某某的细长脖
子像鸡腿,隔不远就再顺手儿提一下,使读者再看见这特点,就加深了印象。对于性格也是
这样,介绍之后,人物不是要作点什么吗?好,老顺着他的性格去写,他的所作所为,一举
一动,都正和他的性格相合。一个性格强的人遇到困难必不肯轻易低头,一个性格软弱的人
遇到困难就马上皱眉。光说他性格强或弱,空口无凭,我们必须教他遇见点事情,看他到底
是强还是弱,怎么强和怎么弱。所以,故事的发展和人物性格的发展是结合在一块儿的,而
不是人干人的,事干事的。包公的性格正好配合上铡美案的事情,假若咱们教秦香莲没遇见
包公,而遇见一个软弱无能的官儿,可是结果也把陈士美铡死,那就不能令人信服了。眼睛
盯住您的人物,教事情一次再一次地考验他的性格,人物的性格就越来越明显,越突出。

    您得老惦记着您的人物,想着他,看着他,直到他成为您的最熟识的人。一闭眼,他就
能立在您的面前。他怎么说笑,怎么思想,怎么行动,您都知道。这样,您就会随时地用行
动、举止、言笑烘托他的性格,越来越明显。他说的话一定是他说的,不会是第二个人说
的;他作的事一定是他作的,不是第二个人作的,这才能教读者看着对劲儿,不住地点头称
赞:写的真对!

    假若您写的是个假貌为善的伪君子,您会教他的手心上老出着凉汗,跟人家握手的时
候,使人感到像摸住一条又凉又湿又滑的鱼似的那么不好受。他这么一伸手呵,就露了点原
形——他心虚呵,所以手心上老出凉汗。而后,您教他说话了。他的话总是那么过度的谦
卑,一会儿一个:请您批评!请您提意见!或是:您看,我还有什么缺点?其实呀,他一点
也不喜欢人家批评他!而后,他作事了——只顾自己的利益,绝对自私,甚至于盗窃国家资
财,可是嘴里不住地说“为人民服务”。您看,读者能够不记住这位伪君子,不恨他吗?谁
能愿意跟他握手、交谈、共事呢?读者愿意把他送交法院呵!您也真那么办了,在故事的结
尾,您确是因为他盗窃国家资财,把他送到法院去,这怎能不大快人心呢!

    写反面人物是这样,写正面人物也是这样,都是先简单明确地介绍了人物,而后用事情
考验他,使他的性格越来越突出。情节进展了一步,人物性格也更显明了一些,故事才会合
情合理的发展。光说人,而不给他事作,一定摸不着边儿。您看,我们记得武松,因为我们
记得他杀嫂和打虎那些事。若是《水浒传》中只泛泛地说了武松的身量多么高,力气多么
大,而没有具体的事情表现他的身大力不亏,我们一定不会记得这位好汉。我们不大记得关
胜,因为他没作过多少事情,性格也就无从充分显露出来。光说事,而忘了人,也一定不
行。那是事实的报道,不是小说或戏剧。假若您决定写一篇关于一件事的报道,您可以源源
本本地写事情,不必多管人。您若是想写小说或剧本,就不能只管事,不管人。写出人物才
算好的创作。

    因为我们知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性格,我们就会写出不同的人物,不至于大家都是一
样,不至于人物可以彼此替代,叫他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不,张三就是张三,一定不是李
四。只有张三一定是张三,李四一定是李四,我们才能使读者特别注意这个人物,同情或憎
恶这个人物。这就是说,咱们的作品才有了感动力。反之,咱们的人物若只是“有那么一个
人”,姓什么都可以,作什么都可以,读者便不会对他发生兴趣,而且把咱们的作品扔到一
边去了。抓住性格,我们就抓住生活的根儿——一个人的性格是由他的阶级、教育、经历、
环境等等培养成的。我们必须多知多懂,把一个人物的生活咂摸透了,才能创造出有突出性
格的一个张三,或一个李四。

    我们无须在这里多分析性格与思想的关系,因为那或者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帮助。我们
只须这么交代一下:假若一个人对一件事的作法是由他的性格来决定,我们就可以说,一个
人对一件事的看法是由他的思想来决定。因此,我们必须经常留心观察,不但看大家怎么行
动,也要找到支配着行动的思想。设若我们只看行动,我们就不易找到根儿,摸不着思想问
题。比如说,这儿有两位工人同志同时作了干部,为说着方便,咱们就叫他们老冯和老丁
吧。老冯作了干部,还舍不得从原住的工人宿舍搬走。老丁呢,刚作了干部,就端起架子,
坐在办公室里不肯出来。为什么呢?这一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假若咱们追究追究,咱们就会
明白:原来老冯一向热爱弟兄们,心里没有一点升了官儿的思想,虽作了干部,还愿意和弟
兄们在一块儿。老丁就不然了,他有把干部看成官儿的思想,所以一作了干部就端起架子
来。而且,他以前的积极可能并非单纯地出于为人民服务的真心,而是一种手段——好赶快
地受到提拔,去作干部。您看,一个人说什么话,作什么事,不都是他的思想情况的具体表
现么?我们若是摸到人的思想情况,就摸到他的底,然后才能设法解决思想问题。我们若能
摸着人物的底,我们就能抓到矛盾,看出为什么一件好事会变成坏事,一件不太难办的事为
什么出了大岔子。抓住思想问题就抓住一件事的根儿,不至于东碰一头西捞一把地乱抓了。
俗语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描写人物可别光知面,不知心。咱们必须把人物的心翻
出来,弄清他的思想,然后咱们才能说到事情的根儿上。

    以上所提出的六项,不过只供工人同志们的参考,我决不敢说我说的都对。一个人的经
验有限,我以为对的,放到别人手里也许不合用。文学创作本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再说,
我自己写过的东西还没有一本顶好的,到如今我不过还是个小学生,也须天天学习。那么,
我的话就不可能都说的对,请您顶好听一半,不听一半,免得老跟着我走,而走错了路儿。

http://www.donews.com/Content/200508/35b643d91a1a4fcdbee652025b2d0142.shtm

这真是不公平,帮donews转贴什么事情都没有,放在自己的小网页里居然说有敏感词,我抗议。同工部同酬。

只好看链接了

http://www.yannan.cn/data/detail.php?id=8413

 

1973年8月26日
中国第一台百万次计算机试制成功

617_082605.jpg (30825 bytes)
中国第一台百万次集成电路电子计算机

  1973年8月26日我国第一台每秒钟运算100万次的集成电路电子计算机在北京试制成功。

2005年08月25日

今天路过西单,看到一群初中生样子的女孩在为“周笔畅”拉票。

看着她们一脸的认真,我发自内心的感动。印象中,似乎我的过去没有这种为了一个信念而自发上街拉票的经历,唯一的一次反美游行经历还是学生会安排的。

为这群女孩有这种行动而高兴,这是实现基层海选的现实基础。

   三等奖《倔老汉三告镇政府》

2004年3月25日,江夏区七旬老汉倪灯财,脚蹬一双雨鞋,站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举证状告镇政府。这是他第三次将镇政府告上法庭。2000年湖涠镇政府与村委会签定合同,征用倪老汉的部分承包土地,他认为自己承包权受到侵犯,于2003年先后两次向政府申请复议,但区政府认为这不属于政府复议范围,决定终止复议。倔强的倪老汉不服,上诉至中级人民法院,状告镇政府。2004年6月,中院终审判决,湖涠镇政府无偿退还倪老汉的土地。

  刊发单位:武汉晚报

  获奖作者:金振强

补充附录:各地玉米笔迷凉粉街头疯狂拉票频起冲突

http://msnbbs.mop.com/readsubart.jsp?b=ylqx&sid=34206&sl=0

这是自觉地,这是自我参与的







双方爆发争吵




北京直击拉票现场——

昨日“超级女声”三强援团北京街头拉票———

        如果在大街上,一个陌生人拦住你,要你发几条短信,你会不会感到很奇怪?

        “请支持李宇春,给她投票吧!”昨天,“超级女声”三强的数百名歌迷,自发走上西单街头为自支持的歌手拉选票,他们的热情真让不少陌生人心甘情愿地掏出手机发起了短信。

        “玉米”:支持春春,其他人也很可爱

        昨天下午3点,刚走到图书大厦门口,就被四五个热情的“玉米”拦下:“支持李宇春,给她投票吧!”开学就上高一的小祁说,“发满15条短信就送给你一张春春的照片。”“我们一早就过来,现在已经拉了800多张票”问起李宇春会不会夺冠,几个“玉米”异口同声地大声回答:“当然!”

        “支持她的歌迷都认为她非常有个性,特别真性情!”正聊着,一位长发女孩走过:“你们是在给李宇春拉票吗?我也是‘玉米’,我支持你们!”

        随后,在中友商场后面遇见两个大“玉米”。

        “我俩是特意请假过来拉票的,在百度的贴吧里看到有这个活动就来了。”26岁的小张挥挥手中的照片说。“实话说我觉得超女们都很可爱,比如靓颖歌唱的棒,笔笔很帅气,所以我们绝对不会对笔迷和‘凉粉’不友好。”

        “凉粉”:我们是玉米做成的铅笔状的凉粉

        紧挨着“玉米”军团就是“凉粉”军团。“投票吧,送您一张张靓颖的CD,都是我们自己刻的。”几位“凉粉”热情相邀。一位叫阿发的男“凉粉”说:“她在唱《阿根廷,别为我哭泣》前,反复看了好几遍《贝隆夫人》,她唱歌投入的感情特别真。”

        “你看旁边就是‘玉米’,我们觉得支持谁都有理由。喜欢中性唱腔的会支持笔笔,喜欢舞台表现的支持春春,网上一些歌迷间的争执其实很不理智。”来自重庆的柏林说。“能从15万人中进到前三名,大家都非常优秀,春春和笔笔我们也都非常喜欢,但最喜欢靓颖,我们是用玉米做成的铅笔形状的凉粉!”

        笔迷:还曾为其他超女拉过票

        在明珠大厦下见到了一大群“笔迷”,不少FANS还穿着“周笔畅北京后援团”字样的T恤。“我们这个后援团是今年5月成立的,通过百度上的笔迷吧和QQ群。”后援团团长小蔡说。谈到其他超女,小蔡说:“李宇春太帅了,靓颖的实力很强。她们谁得冠军都有可能,歌迷没有必要争执。”小蔡说,她刚从长沙回来,和黄雅莉、易惠等超女都有接触。“雅莉特别天真可爱,对谁都很好,易惠人也很好。”旁边的一个笔迷接过话:“我昨天还为靓颖拉票了呢,我也很喜欢她。超女们都很棒,没必要搞得跟敌人似的。”

        路人:看她们不容易就投上一票

        超女迷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不少路人经过都会停下来投票。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一位30多岁的男士被两位“凉粉”拦住后纳闷地问。“超级女声?我没看过,怎么投票?发短信就行?好吧,我也发一个。”

        这位男士说,自己从来没看过“超级女声”比赛,看到这里围了很多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原来是歌迷在拉选票。“看他们年纪都不大,也挺辛苦,就投一票了。”

        另一位刚刚给周笔畅投了票的女士说:“其实这三个女孩在我看来都差不多,没有明显更喜欢谁,但既然他们这么热情,我就投上一票吧。”

        一位男“玉米”说,很多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很爱看超女:“有一个40多岁的阿姨看到我们拉票,立即拿着手机就冲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