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04月28日

门肯曾经说过,新闻学是一门不精确的科学。艾森豪威尔时代的最后几年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在民主党于中期选举大获全胜的六个星期后,阿肯色州一个特别立法委员会揭露,在小石 城取消学校种族隔离的纠纷中“肯定地证实有共产党的影响”。该委员会主席、众议员保罗 ?范达尔森声称,该委员会举行的三天公开听证会,已经使阿肯色州警觉到了共产主义的威 胁。范达尔森的一个同事满有把握地预言,美国黑人将拒绝参加由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煽动 的、“由共产党支持的”任何新的示威。他说,种族和平就在眼前了。




 

  新任加利福尼亚大学校长的克拉克?克尔对1959年的大学生进行了仔细的观察。他说:“雇 主们会喜爱这一代人……他们将是容易驾驭的。再不会出现什么暴乱了。”


  这一年的11月,美国的天主教主教们,反对使用联邦经费在国内外提倡人工节育,认为那种 说美国天主教徒会逐渐接受避孕措施的说法是可笑的。


  全国广播公司要物色一名面目清秀大方的年轻美国人来抵消埃尔维斯?普雷斯利的声势 ,选 中了查尔斯?范多伦。此人是哥伦比亚大学一名年薪4400元的教员,刚刚在长达14个星期 万众注目的联播中最大的有奖问答节目《二十一》中赢得12.9万元。他应聘担 任全国广播公司的顾问和《今日》节目的评论员,年薪5万元;他编辑了一本颇具启发性 的集子《给母亲们的信》。在他的群众来信中,3/4是来自孩子们的父母和老师的,感 激他正在为全国青年树立的光辉榜样。1958年末,当一个纽约州的县级大陪审团开始调查关 于问答节目弄虚作假的控告时,记者们都跑到他在格林威治的漂亮寓所。他认为控告荒唐可 笑。“我没有得到过任何暗示或帮助,”他说,“而且就我所知,参加这一节目的任何人都 也没有得到过。”当记者们追问不放时,他严厉地说:“不停地问这类问题简直是对我的侮 辱。”


  然而,黑人、大学生、天主教徒和查尔斯?范多伦都将使那些自认为了解他们的人大吃一惊 。


  以为黑人的好斗精神将会消逝的希望,在1960年2月1日突然破灭了。这天,北卡罗来纳州农 业技术学院的四名黑人学生走进附近格林斯博罗镇的南埃尔姆街伍尔沃思百货公司分店,买 了 点零星物品,在小吃部坐下来,要喝咖啡。依照南部地区种族隔离的法律和传统,该店的负 责人没有理睬他们。他们默默坐在那里直到关店时刻。第二天清早他们又来到餐台前,这一 回又带来了五名黑人朋友。他们称此为“入坐”。一天又一天,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情绪 平静,举止有度,不理睬那些在他们面前挥舞南北战争时期南部邦联旗帜和向他们弹掷香烟 头、嘘声怪叫的白人青年。黑人青年们明确地让人们知道,他们将一直坐到得到他们要的咖 啡为止。


  如果这只牵涉到这家分店的本地店员的话,那他们是永远不会得到服务的。但是伍尔沃思是 一个分店遍及各地的全国性公司,而黑人青年正是指望这一点要起作用的。在北卡罗来纳州 ,运动扩大到达勒姆、温斯顿塞勒姆、夏洛特、罗利和海波因特;在州外,纳什维尔、查塔 努加、塔拉哈西、里士满和南卡罗来纳州的罗克希尔的小吃部也都被占据了。在两星期中, 黑人们在15个城市的伍尔沃思公司分店进行了“入坐”,在波士顿,来自哈佛、布兰代斯 、波士顿等大学和马萨诸塞州理工学院的四百名学生在12家伍尔沃思分店外面设置了纠察 线。这使得格林斯博罗的黑人很高兴。紧接着还发生了一些使他们和全国都感到惊讶的事。 在沃尔格林、克雷斯、格兰特和利格特这些都是美国最大的零售公司,像前述伍尔 沃思公司(总店在纽约)1972年销售额达31亿多元,格兰特公司年销售额也达16亿 多元。——译者的小吃部也都出现了示威者。在新泽西州的恩格尔伍德,同情这 一 运动的人为支持示威进行了募捐。耶鲁神学院的学生在纽黑文的闹市举行了游行以表示支持 。被激怒的廉价商店的经理们,把卖给黑人的咖啡提价到一元一杯,把座位的坐板取掉,并 威吓要关掉小吃部。但这都无济于事;示威者用各种新的消极抵抗的方式来对付他们的一切 花招。接着运动迅速从小吃部波及社会上一切实行种族隔离的公共场所。在汽车旅店的走廊 上“入睡”,在公园“入游”,在公共图书馆“入读”,在电影院“入观”,在赌场“入赌 ”,在土耳其式浴室“入浴”;而且,当春天来临时,还在只限白人使用的海滩“入泳”。


  5月10日,黑人们获得了他们的首次胜利。纳什维尔的六家百货店的小吃部取消了种族隔离 ,这是除得克萨斯州以外南部各州第一次采取的普遍行动。整个春天,在南部各地都展开了 消耗战,使种族界线这里后退一尺,那里后退一码,对顽固分子的压力越来越大。6月5日, 黑人的南部地区委员会报告,在九个分散的南北交界城市中的小吃部取消了种族隔离;在这 些地方都没有发生暴力行动,也没有一个商人因愤怒的白人威胁进行报复性抵制而受到损失 。6月23日,弗吉尼亚州的热餐店向黑人开放,这是打进该州的第一个楔子。诺克斯维尔的 百货店在7月18日终止了小吃部的隔离。7月25日是黑人欢庆的日子;六个月之前就已是行动 对象的格林斯博罗伍尔沃思分店和克雷斯分店,终于取消了种族隔离。同一天,弗吉尼亚的 诺福克-朴次茅斯区的四家百货店也终止了种族歧视。此后,局势的发展就不那么顺利,死 不罢休的极南部准备寸土不让。10月19日,亚特兰大的警察拘捕了由马丁?路德?金率领的 51名“入坐”示威者。他们拒绝交纳保释金,被投入了监狱。1960年的伟大的闪电式 “ 入坐”运动过去了,黑人们停息下来巩固自己的战果。但是,甚至阿肯色州的立法当局现在 也明白这只不过是暂时的间歇。拥有18871831人的黑 人民族正在觉醒。美国黑人终于成了一股显著的力量。


  1960年5月13日星期五下午,天气晴朗,克拉克?克尔终于看到了未来的真相。经过这些年 坚持不懈地对加利福尼亚共产党人进行调查之后,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在旧金山的洛 可可式市政厅举行听证会。被传讯的人有几名公立学校教员和一名加利福尼亚大学的二年级 学生,这些人据说都是活跃的左翼分子。加利福尼亚大学的学生坐满了几辆公共汽车,前来 给他以道义支援。他们并没有打算进行示威,在那宁静安谧的日子里,一般大学生都不知道 怎样进行示威。他们只不过要求在听证厅有一个坐位。但是会场已经挤满了人。警察拦住台 阶上端的大门。有人开始推。一个警察跌倒,后来据说挨了打。警察使用了警棍,接着又使 用了水龙。经过半小时的混乱之后,有12人受伤,52人被捕。奥克兰的杰西卡?米特 福德在《民族》周刊上报道说:“当前这新的一代大学生几乎完全去掉了整个50年代的冷 漠、顺从的标签。”她预言,在未来的十年中他们将献身于“塑造世界的未来”。一个挨了 打的大学生对记者说:“我是一个政治上的处女,但是我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遭到强奸。”对 全国361万大学生来说,加利福尼亚大学的信息是一次挑战。忍无可忍的教师们 长期以来一直鼓励学生们投入政治活动,现在他们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激荡动乱的几个月里,随着黑人的自尊心和大学生的政治觉悟的提高,促使社会变革 的另一手段也出现了。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在1960年5月9日宣布已批准使用一种安全的口 服避孕药5月10日《纽约时报》第75版刊登了此事。——译者。这种以“伊 诺菲德”为 商标的女用口服避孕药片是芝加哥塞尔公司制造的。该公司声称,此药由1500名妇女进 行了四年的试验,证明100%可靠。每月20片,凭处方购买,花10~11美元即可保证 不孕。这种控制生育的药物,加上新的避孕器具和增加使用控制生育的外科手术,使妇女逃 脱了怀孕的恐惧,从产期开始以后,怀孕的恐惧就成了阻止她们性生活的一种约束。现在她 们似乎可以和男人一样随便地上床了。由于成百万的妇女需要这种避孕药,医生的诊所和药 房顿时门庭若市。还未曾有过这样多的人不是为了控制疾病而定期服用特效药物。当全国天 主教徒家庭生活事务所主任欧文?勒布朗大主教报告说天主教妇女同非天主教徒一样在定期 服用这种避孕药时,天主教的主教们感到很是震惊。近至1959年11月,主教们还曾谴责过“ 某些基督教团体的代表”——指新教的牧师们——不实行节欲。现在,甚至天主教的神甫, 而且还有一些任圣职的修女,按照生活中变化了的事实也在重新考虑自己修道的誓言了。


  1958年8月,查尔斯?范多伦的泥塑形象,开始碎裂。纽约市立大学市政学院的学生赫伯特 ?斯坦普尔,在输给范多伦以前,曾在“二十一”问答节目中得奖4.95万元,这时 他向曼哈顿地方检察官弗兰克?霍根和《纽约世界电讯与太阳报》谈了他违心的苦恼。 他告 诉他们,这个节目是一个骗局。他说参加节目比赛的人事先都得到答案,而到他们在观众中 的名望开始衰退的时候,就得不到答案,于是只得假装被彻底击败。他曾受命输给范多伦, 这个人,和他一样,也曾受过训练,让他在一个对着镜头的玻璃隔音室中,为了表现苦苦思 索一个问题,怎样做出面部表情,咬嘴唇、擦额汗、结结巴巴。经过节目主持人的排练,范 多伦竟能以这样一些绝招使两千五百万电视观众惊愕不止,比如举出仅有的三名累计击中三 千五百次以上的棒球球员的姓名(“泰?科布、凯普?安森和……特里斯?斯皮克!”),说 出 在《茶花女》中咏叹调“我要生活在欢乐里”的歌唱者是谁(“她在由谁举办的舞会正要结 束时唱的这个咏叹调……她叫什么名字!女高音。她的名字是……薇奥列塔!”),还要爽爽 快 快地说出“七个矮子”童话《白雪公主》中的人物。——译者的名字(“瞌 睡、喷嚏、愚笨、快乐”——停了一下——“那个坏脾气的叫——呵,顽固——博士——呵 ,怕羞的那一个——叫怕羞!”)。斯坦普尔和“二十一”问答节目以及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4万元的挑战”问答节目的 其他一些竞赛人,都把他们知道的内情告诉了纽约大陪审团。范多伦在宣誓后加以否认,可 是米切尔?施韦策法官则认为当代的民间英雄横遭诽谤,深为激怒,竟以大陪审团调查案卷 中 所列罪名查无实据而予以封存。在陪审团庭外,范多伦对报界宣称关于他的谎言使他感到“ 悲痛”和“震惊”。他重申他参加问答节目“诚实无欺……从未受过辅导或指点”。




 


  作伪证的麻烦之处在于犯此罪的人无从知道是否有人能够证明他们是在说谎。惠特克?钱伯 斯既然曾把事实真情隐藏在一个南瓜中,说明真情终会暴露,而范多伦也未能幸免。有一个 名叫詹姆斯?斯诺德格拉斯的美术工作者,也是“二十一”问答节目的获奖人,他交出了 他 在参加节目演出前一至三天寄给自己名下收启的几封挂号信,信中装有有关节目的问题和答 案。这些挂号信是由众议院立法监督小组委员会拆封的。先后使伯纳德?戈德法因和谢尔曼 ?亚当斯垮台的正是这个铁面无私的审讯机构。这些信件证实斯诺德格拉斯揭发属实,委员 会接手处理曼哈顿大陪审团搁置下来的工作,开始布置一个圈套,要让那迷人的、落落大方 、潇洒自如、出身于书香门第和名牌大学的查尔斯?范多伦自投罗网,先让他宣誓作证然后 摆出物证。


  他们在1959年10月开始行动。范多伦像前不久的希斯一样摆出一幅被人诬陷的贵族老爷的架 势,打电报给小组委员会,断然否认对他进行诽谤的一切控告,宣称他没有得到过“任何形 式的帮助”,并说无论何时小组委员会需要对他讯问,他都会“遵命”。委员会回电邀他自 动来到国会议员面前作证,但是,就在这时他却失踪了。正式发了传票,可是送传票人找不 到他。在整整六天中美国人都不知他死活。到了第七天,10月14日,经过预先安排,他忽然 在纽约罗斯福饭店露面,接下传票,并举行了一次座无虚席的记者招待会,宣读了事先准备 好的声明。他说,事件的发展使他非常“苦恼”,因而他请假离开哥伦比亚,同他的妻子一 起到新英格兰去,“在那个地区的美丽的10月里……集中一下我的思想。”他不知道他被传 讯。记者感到很吃惊。各家报纸和新闻广播都在头条报道这件事,他怎么能不知道传票的? 他 惨淡地笑着说,出于对美国国会的尊重,在他走上那个“适当的讨论场所”,也就是说走进 听证会厅之前,他不打算作进一步的评论。


  接着11月2日他在听证会上露面,衣着朴素,看得出来并且自己也承认十分紧张。“如果能 够改变我过去三年的生活道路,我是几乎不惜任何代价的……关于善与恶,我已懂得很多。 但是善恶并不总是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我确实是卷进去了,深深地卷进了一场骗局……我 几乎使自己相信我所干的,没有什么害处,因为在全国对待教师、教育事业,以及文化生活 的态度上,产生了这样好的效果。”


  他接着说,后来他终于感到“万分不安”和“极为害怕”。他“多次”乞求节目主持人让他 离开。他们答复说将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让我下台。最后,有一位迷人的金发女律师也 来参加比赛,节目主持人之一“告诉我……我将输给她。我向他道了谢。”当公众开始获悉 问答节目是个骗局时,范多伦说他简直“吓得要死……我就干脆跑掉了……而我主要是 要想逃避开我自己”。存在“一条出路,这条路我当然考虑再三,那就是把真相和盘托出 ”。但是“从感情上说”,这是不“可能”的。后来传票发出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改 变 了我的态度。我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妇女写给我的信,她在加罗韦主持的问答节目中看见过 我,她说她赞赏我在那节目中做的工作。她告诉我,惟一的自处之道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加 以补救的方法(当然,她也并不透彻了解我干了些什么),是清楚地、坦率地、真实地承认一 切。我恍然大悟她是对的。”范多伦接着说,第二天早上,他鼓起勇气给他的律师打电话。 这位律师在听完范多伦所说的全部情况以后说:“上帝保佑你。”范多伦供词到此结束。他 放下原稿,转向检察官,向他微笑。


  这是荒谬可笑的。迫使他认罪的是传票,而不是一个不相识的妇女。而且,如果他真的对节 目感到“万分不安”,那他也无须乎向节目主持人提出让他离开的请求,他只要在节目播放 时答错一个问题就行了。小组委员会的一位共和党成员、纽约众议员史蒂文?德鲁尼安看穿 了范多伦的欺诈行径。他对范多伦说:“我不认为有你这样头脑的成年人应当因为讲了真话 ,而受到赞扬。”可是其他的国会议员接下去恰恰就是这样干的。小组委员会主席奥伦?哈 里斯说他要“赞扬”他的坦率;伊利诺伊州众议员威廉?斯普林杰表示希望哥伦比亚大学不 要 “过早地”解除他的教职;伊利诺伊州另一众议员彼得?马克则说,他相信全国广播公司会 原 谅他;其他一些人则说他们要为他的“坚忍不拔”以及他那“触及灵魂”的“坦率”说明表 示“赞扬”。哥伦比亚大学则别有看法,在五小时后就宣布解除范多伦的职务;全国广播公 司在第二天也把他辞退。但是这可不是一个得人心的反应。听证会上的群众全站在范多伦一 边,为他和小组委员会中赞赏他的人鼓掌叫好,而对国会议员德鲁尼安的评论则报以冰冷的 沉默。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为他被撵走举行了抗议集会。民意测验表明,四个美国人中有三 个人认为如果碰到相同的情况,“大多数人”都会像他那样干的。全国广播公司收到的群众 来信中,以5∶1的多数对他表示支持。


  在范多伦和13名其他知名人物刚在纽约被控伪证罪,哈里斯小组委员会又提出了电视节目 弄虚作假的新证据。青少年文娱节目中头号唱片播送员迪克?克拉克承认他选播的唱片都使 他得到经济上的好处。这一般被叫做“暗中付回扣”。联邦电讯委员会主席约翰?多尔弗实 际上是为此事辩护的。他争辩说,这并不伤害任何人,而且如果企图加以控制,便将“破坏 我们所珍爱的言论自由”。就在这时,有人发现多尔弗本人就从一个他应负责监督的广播业 巨头那里接受了暗中的贿赂。艾森豪威尔接受了他的辞呈。但是,对这件事,公众似乎不以 为意。电视观众既然对这类事并不关心,那他们接受1960年那些索然乏味的联播节目也就不 足为怪。《剧艺报》曾说,如果说1959年是有奖问答节目年,那么1960年就是西部故事年。 这一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有八个这样的节目,全国广播公司有九个,美国广播公司有11个 ——在每周主要的放映时间中总共占了24.5个小时。


  沐浴在艾森豪威尔的阳光之中七年之后,全国的舆论制造者,包括曾经支持过总统的人,逐 渐感到不耐烦了。早在1958年,《芝加哥每日新闻》就曾经问道:“很多事情都在吵吵嚷嚷 。 艾森豪威尔在干些什么呢?你所读到的都是关于他在玩高尔夫球的报道。是谁在治理这个国 家?”可是,读者们却依然无动于衷。总统在欧洲期间,副总统通过谈判结束了为时116 天的钢铁罢工,获得一次个人的胜利。民意测验的结果实际上未受影响,公众也 未加注 意。新近获得自由的刚果正在可悲的内战中流血,由贡勒上尉领导的老挝叛军推翻了昭?萨 松尼特首相的亲西方政府:而一般美国人在地图上都找不到这两个国家在何处。在国内,报 业罢工使纽约的全部报纸停版,发生了一系列监狱暴动,班机上偷带炸弹事件也层出不穷, 其中一起是一个财迷心窍的青年放置的,他为要得到他母亲的保险金,把他母亲连带同机的 其 他所有的人一起都炸死了。根据调查,报纸头几版大都没有人看,读者喜欢的是连环画和体 育消息。当卡里尔?切斯曼经过八次缓刑终于在加利福尼亚处决之后,反对死刑的对此也表 示反对,但是这种人为数较少,普遍的冷漠感情似乎并未为一连串极为残酷、毫无人性的凶 杀所激动。这个时期凶杀事件之一是堪萨斯州的农场主赫伯特?克勒特,连同妻子儿女一家 被害。《时代》周刊在1959年11月30日的一期上刊登了关于这一罪行的报道,大标题是“蓄 意的谋杀”,这时读者中包括一位名叫杜鲁门?卡波特的作家。


  那年流行一时的滥调是到处用“什么的”,把这个字眼当做口语中的标点符号。格林斯博罗 的黑人在搞“抗议什么的”,罗曼斯就是搞“爱情什么的”,梅特里科尔就是“节食减重什 么的”,艾尔弗雷德?希契科克的《精神分析》是“让人惊奇什么的”。几乎到处都可以 用得上,但是对联邦政府的一个部门却从没人用过。还不曾有人说过约翰?福斯特?杜勒斯 是在搞点“外交的什么的”。那样说不大体面,而且也不恰当,因为杜勒斯属于老一辈,属 于由身穿燕尾服和条纹裤的外交部长们形成的那种具有政治家风度的行业。他那傲慢的说教 和过分简单化的“大规模报复”理论,已经由于苏联火箭突飞猛进而过时。1959年的最初几 个月,当他为最后致死的疾病所苦而出入于沃尔特?里德医院的时候,他似乎已认识到他曾 殚精竭虑,力图使之永世长存的东西方间的僵持局面,眼看就要无法维持了。他还为之奋斗 到底。在他忍着疾病痛苦离开华盛顿做最后一次欧洲之行时,他对朋友说:“如果不是癌 症 ,我认为此行至关重要不能再推迟了。如果是癌症,那么再增加一些痛苦,也不过尔尔。”他患的确是癌症。每天在沃尔特?里德医院接受百万伏X光的照射,或者在丘比特岛上将息 在佛罗里达的阳光之下,这位国务卿专心致志地在与死亡进行绝望的战斗,而正在他进行斗 争之际,掌管国务的缰绳终于从他手中滑脱了。从外表上看,世界的均势并没有变化。根 据条约美国仍然承担着42个国家的防御义务;而杜勒斯,用另一个新出现的流行词语来 说,仍然是一个大有神通的人物。美国的社论作者对这位“不可缺少的人物”的“睿智的建 议”和“专心致志的力量”表示敬意。英国外交部向他致意,表示“非常难过”,法国外交




 
部对“西方所受的最大可能的损失”表示关注。波恩对拆掉了西方制定政策的车轮上的“一 根辐条”深感遗憾。但是这都不过是外交辞令,杜勒斯对此想必也是会料得到的。尽管他通 过电话与白宫和国务院保持密切接触,警惕出现任何反对冷战的异端邪说,但是对那些能够 察辨各种征兆的人来说(他就是一个通晓此道的人),十分清楚,只等他离开历史舞台,华盛 顿和莫斯科就将采取走向缓和的行动。埃米特?约翰?休斯写道,“杜勒斯的攥得很紧的拳 头”,即将被“艾森豪威尔伸出的手”所代替。


  在共和党中期选举遭到失败的余波中,哈格蒂编纂了一份长长的备忘录,展望在1960年选举 中,为共和党总统继任人竞选的艾森豪威尔,必须立足于他作为维护和平者的政绩。根据同 总统的谈话,备忘录把杜勒斯在雾谷的六年中所反对的一切都当做了争取的目标。备忘录直 率地设想,外交上采取灵活态度的时候已经到来。艾森豪威尔-哈格蒂备忘录认为,总统必 须作为一名和平缔造者居于国际舞台的中心。接下去,备忘录宣称总统在联合国露面的各种 场合,在到包括中立的印度在内的远在天涯海角的各地旅行中,以及在以热情接待的态度对 待要他去参加与俄国的赫鲁晓夫的最高级会议和会谈这类建议方面,都必须扮演这种角色。


  苏联的总理已准备迎合这类建议。赫鲁晓夫在1959年1月26日欢迎安纳斯塔斯?米高扬副总 理访美之行回国时说,“不排除”俄美关系“解冻的可能性”。他说改进两个超级大国之间 关系的“一切可能做的事”,都必须去做,因为热核战争是不堪设想的。在西方有人说赫鲁 晓夫“比谁都更害怕战争”,这种说法是绝对正确的。在过去,杜勒斯照例答复说,要举行 任何会议都必须由苏联先表现出诚意,而对此他是很怀疑的,因为在他看来,苏联立意要赢 得冷战,而不是要结束冷战。但是这一次,另一位政府发言人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副总统尼 克松说,美国也想要解冻,“因为我们认识到,如果不解冻,我们大家都终将冻结在只有靠 核弹才能炸开的坚冰中。”


  5月24日,沃尔特?里德医院结束了对杜勒斯临终前的守护,发表公告如下:“约翰?福斯 特?杜勒斯先生于今晨7点49分(东部夏令时间)在睡眠中溘然长逝。”副国务卿克里斯琴? 赫脱已在执掌国务院工作。他最优先处理的是关于柏林问题的令人厌烦的一连串危机的最新 发展。赫鲁晓夫向西方大国发出最后通牒说:“如果他们不在六个月内撤出柏林,红军就将 撵他们出去。按杜勒斯的风格作复,原本会是回敬一份最后通牒,并且显示一下实力,在战 争边缘上迫使对方摊牌。而艾森豪威尔采取了不同的方针。总统在记者招待会上宣读了一个 谨慎的声明,宣称如果在柏林发生开火事件,那就会是“要阻止我们履行义务。我们不是说 我们要用武力打进柏林。我们说我们只是将继续履行我们对那里人民承担的责任。因此,如 果我们受到阻挠,那必定是别人在使用武力。”赫脱把这个最后通牒作为最高级会议前进行 交易的策略手段,而事态的发展,也确是如此。


  杜勒斯一进坟墓,事态就以简直有些过分急促的势头发展开来。五周后,6月28日,苏联副 总理弗罗尔?科兹洛夫率领一个俄国官方代表团到纽约为苏联科学、技术和文化展览会揭幕 。7月11日艾森豪威尔亲自函邀赫鲁晓夫来美国访问。在杜勒斯去世整整两个月后的7月23日 ,美国副总统在莫斯科索科尔尼基公园为美国国家展览会揭幕,以此作为艾森豪威尔所说的 对苏联官员访问纽约的“回拜”。


  随后发生的事很难说是对缓和东西方紧张状态的贡献,但是却在某种程度上使人看透了尼基 塔?赫鲁晓夫和理查德?尼克松两人的好斗本能。展览会上最使人感兴趣的陈列是一套有六 间房的典型牧场住宅,在中央有一条参观走廊,能让观众看到里边全部陈设。那位苏联领导 人对这个样板住宅不禁大为光火。它触到了他的痛处。俄国制造人造卫星是以牺牲消费品生 产和对消费者的服务为代价的。展览会的开幕实况在苏联通过电视播放了,赫鲁晓夫感到 他有点失策。他摩拳擦掌,而尼克松正是向他应战的人。开幕式也要在美国电视中播放。尼 克松一心想当来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而且不管哈格蒂对竞选策略有些什么看法,尼克松却 有他自己一套计划,其中决不包括在电视上使他自己受气势汹汹的共产党人的欺负。结局便 是新闻界所谓的“厨房辩论”或是“索科尔尼基最高级会议”。


  辩论开始是在他们停步在样板住宅的光洁漂亮、设备新颖的厨房的时候。尼克松说这是一所 典 型的美国住宅,几乎任何美国工人都能住得起这样的或类似的房屋。苏联总理昂起头来表示 蔑视。


  赫鲁晓夫:你以为俄国人会被这个展览惊得目瞪口呆,可是事实 是所有新建 的俄国住宅都将有这种设备。在美国要得到这所房屋要有钱才行,而在 我们这里,你只要生为苏联的公民就行了。如果美国公民没有钱,那就 只有权……在人行道睡觉。而你们却说我们是共产主义的奴隶!


  尼克松:……我们并不认为这个展览会使俄国人民惊讶,但是它会使他们感 到兴趣,就像你们的展览会使我们感到兴趣一样。对我们来说,多样化,选择权,我们有上 千个不同的营造商的事实,这些就是生活的情趣。我们不愿由一个政府官员在最上头做出决 定说,我们只要一种式样的房屋。这就是差别——


  赫鲁晓夫(插进来):就政治差别而言,我们永远不会一致。如果我同意你说的,我就会受 到米高扬的引诱。他喜欢辣味汤,而我不喜欢。但是这并不表明我们意见分歧。


  尼克松:谈谈我们的洗衣机各有什么优点,岂不比谈论我们的火箭各有什么威 力更好?你想要的不也就是这种竞赛吗?


  赫鲁晓夫:(把他的大拇指顶在尼克松的前胸上):对,我们所要的就是那种竞赛,但是你 们的将军说他们强大得很,能把我们摧毁掉。我们也能拿出点东西给你们看看,让你知道俄 国人的精神。我们是强大的,我们能打败你们。在这方面,我们也能让你看点东西。


  尼克松(用指头指点着赫鲁晓夫):我认为,你们是强大的,我们也是强大的。 在某些方面,你们比我们强大。在另外一些方面,我们更强大……


  在放着加利福尼亚名酒的桌子旁停留时,他们作了最后的较量。赫鲁晓夫提议为“和平和废 除在国外的一切军事基地”干杯。


  尼克松(没有举杯):咱们只为和平干杯。


  一位站在一旁的俄国人:祝赫鲁晓夫总理长命百岁!


  尼克松:我要为这个干杯。我们尽管不同意你的政策,但是我们愿你健康。祝你长命百岁。


  赫鲁晓夫(干杯后):到99岁的时候我们再来进一步讨论这些问题。我们着什么急?


  尼克松(最后的话是他说的):你是说到你99岁的时候你还会当权,还没 有自由选举吗?


  这是一次奇特的交锋,像是两个好斗的人之间的争吵而不像辩论,双方都力图给观众以比对 方更为平和的印象。两个人都有自己造成的不利条件。这位苏联领导人在上千次演说中,塑 造了一个充当华尔街走狗的典型资本主义政客的固定不变的粗野形象,而尼克松却与之并不 相符。尼克松的不利之处酷似赫鲁晓夫的困难,犹如镜中对影。他心目中的邪恶的共产党头 子的原型,在本质上像个稻草人,而其活力则和星期日画刊的纸上精怪一样。美国副总统在 辩 论上得分多一些,但是俄国总理却显得热情奔放、直截了当,而且也许显得更适合他所承担 的角色。尼克松显出是一个喜欢谈思想的人,赫鲁晓夫则像是热爱自己的人民,愿意竭尽全 力维护他们的人。好像是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宽容了尼克松的傲慢无礼(他显然是这样认为 的),而且接受了艾森豪威尔要他在尼克松回国后,立即访美的邀请。他以他那假装坦率的 态度说道:“我准备把我衣服口袋都翻转过来,让大家看看我是无害于人的。”“在古时候 ,人们进屋谈判和平时,总把他们的武器留在门厅里。我们现在也应该这样做,不应该磨刀 霍霍。”就这样,他悄悄撤销了关于柏林问题的最后通牒。


  杜勒斯反对这类最高级会议的一个原因,是他担心美国的盟国可能觉得他们会被抛弃。为了 使他们放心,总统在8月末飞赴欧洲,以两周的时间分别同康拉德?阿登纳、哈罗德?麦克 米伦和夏尔?戴高乐进行会谈。这是一次令人惊异的旅行。在华盛顿,人们很容易忘却欧洲 人对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所抱有深厚的感情。他们对他的感情没有受到党派界限和意识形态 上的侵扰。在他们看来,他是领导胜利的远征军,把他们从纳粹统治下解放出来的和蔼、正 直、不唱高调的美国将军。德国人看来也像英国人和法国人同样感激。当艾森豪威尔所乘的 默塞德斯-奔驰轿车进入波恩时,估计有比该市人口还多一倍的31.5万人排列在路旁 ,向他欢呼,手持横幅标语,上面写着:“我们信任你”和“我们仰仗你”。在伦敦,他的 座车是一辆鸽灰色的劳斯莱斯。这里几十万人群欢呼“见到你很高兴,艾克”和“ 干得好,艾克”。当车队进入格罗夫纳广场时,记者们看到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从这个广 场,艾森豪威尔将军曾经指挥联军打败了希特勒。现在正进入困难时期的戴高乐,本来宁愿巴黎人表现得更节制一些,但那是不可能的。在布 尔歇机场,这两位将军出身的总统互致颂辞,接着从人群中发出的“艾克”(在法语中叫成 了“夷克”)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在“夷克”逗留巴黎的两天中甚至当他在凯旋门下的法 国无名战士墓前放置粉红百合花和红玫瑰花圈时,或是当他在巴黎市政厅对持续的欢呼表示 答谢时,这种欢呼声也从未完全停息。他在答谢时说:“激情满怀,舌滞口呆。一句短短的 法语,可以表达我的感情——Je vous aime tous(我爱你们大家)。”显然,在这样




 
的背景 下要举行严肃的会谈是不切实际的。戴高乐确曾提出他的由三国理事会指导北约组织的计划 。艾森豪威尔则应许通过横越大西洋的电话保持更密切的接触,暂时搪塞过去。(“我知道 他是一个顽固的人,”艾克对他的一个助理说,“但是,只要他顽固地站在我们这一边, 那 就一切好办。”)在苏格兰的卡尔泽安堡(他在这里住在有九间房间的一套单元,是苏格兰人 民在欧战胜利日后送给他的)度过周末后,总统在9月7日乘机返国。他对欢迎的人群说:“ 我确信至少在目前一切令人满意。”


  尼基塔?赫鲁晓夫在美国进行的巡回访问,则将是缓和世界紧张局势的又一阶段。9月15日 ,在马里兰州的安德鲁斯机场,苏联大使米哈伊尔?缅希科夫对着飞机舷梯喊叫:“尼 基塔 ?谢尔盖耶维奇,我在美国土地上向你致敬!”在美国观众惊愕莫名之际,他走下梯级,秃 头,粗壮短矮的身材,在黑色上衣上佩戴着三枚小勋章,陪伴他的有腼腆的妻子尼娜?彼得 洛芙娜、女儿朱莉亚和拉达、儿子谢尔盖和63名随行的俄国官僚。艾森豪威尔总统对 他 们表示了正式的欢迎,随后东道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亨利?卡伯特?洛奇陪同他们对美国 进行了为时两周的导游旅行。


  整个说来旅行是成功的。美国人对坏脾气的人是偏爱的,而此公之尖锐泼辣不亚于托马斯 ?爱迪生和亨利?福特。在对美国企业家发表的演说中,在艾奥瓦州农村的旅行中,在同纽 约市长罗伯特?瓦格纳和洛杉矶市长诺里斯?波尔森共进午餐时,赫鲁晓夫表现得机智,自 以为是无所顾忌,但是很有人情味,而且决心同他的邻人和平相处。免不得也出过些事。赫 鲁晓夫在同20世纪福克斯公司董事长斯皮洛斯?斯库拉斯的争论中赢了他,而在另一次争 论中则输给了沃尔特?鲁瑟和他的工会的六名副主席(于是他指责他们是“资本家的代理 人”,而且在鲁瑟大笑时他感到莫名其妙)。在好莱坞一个歌舞团为他表演了康康舞之后, 这位总理显露出了一副道学家的神态,说这种舞蹈“下流”,而且加上一句,“一个人的面 孔总比他的屁股好看。”


  在戴维营,这位于马里兰州卡托克廷山上的总统别墅,赫鲁晓夫表现得最好。他没有说一句 咄咄逼人的话,事实上,他说的几乎尽是不着边际的空泛议论。他的慎重似乎就是避开对实 质问题的探讨。在他们会谈的第二天的中途,艾森豪威尔向他发出个人的呼吁:“你完全可 能使紧张局势缓和下来,从而对历史做出巨大贡献。这完全取决于你。”但是这位俄国领导 人不肯受约束。他表示欣赏美国的烤牛肉,同艾克一起欣赏一部西部影片,在坐直升机到 葛底斯堡访问之后,他称赞了总统的珍贵的黑色安古斯牛群。在目前,他对缓和的贡献就只 到此为止。


  相处三日后,两位领导人发表了联合声明。他们同意普遍裁军是全世界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 ;关于柏林问题的谈判应该“重开,以便获得一项符合有关各方意见、有助于维持和平的解 决办法”;“一切重大国际问题不应诉诸武力而应通过谈判以和平方式予以解决”;以及艾 森豪威尔总统将于来年访问苏联。


  有一阵,报纸都大肆宣传“戴维营精神”。一时间,它几乎像罗斯福-丘吉尔的大西洋 宪章 那样重要。人们认为美苏关系的转折点终于来到。这一切都是幻想。美国总统和苏联总理甚 至没有触及在世界和德国前途问题上由于观点不同而产生的基本的和严重的问题。温良的情 绪也难持久,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恶化,人们也就不再抱什么幻想。参与其事的人中有的认 为在同俄国人举行任何新的会议之前必须打好更加坚实的基础。理查德?尼克松就是其中的 一个。


  但是,尼克松并不认为这次会谈结果令人失望,证明杜勒斯对举行最高级会议持死硬的反对 态度是正确的。全世界各国政治家都已投身于《时代》周刊所说的“新的个人外交的全球竞 技”,谁也不愿意再回到过去的冰冷状态。他们经过精心安排的纷纷出游,正在遵循一项导 向圆满结局的明确计划。下一步就将是举行被人叫做“西方最高级会议”的一种半决赛会议 ,参加者将是艾森豪威尔、麦克米伦、阿登纳和戴高乐。这四个人将重申他们保持柏林自由 的誓言,并且为他们与赫鲁晓夫之间举行的决赛会议订出共同的方案。


  这个半决赛会议12月在巴黎召开。不过,艾森豪威尔的12月之行却并不只限于法国。由于新 式的波音707型喷气飞机能大大减少人的劳累,使得个人外交的冒险探索大有可为。西欧各 国首都对他举行激动人心的欢迎,激起了他天真的希望,以为向车队欢呼的那股群众热情可 以通过某种方式转变为持久的友谊和更好的国际关系。抱着这种想法,再加上摆在面前的哈 格蒂备忘录,总统决定,他既已出国,不妨也去访问一下意大利、土耳其、巴基斯坦、阿富 汗、印度、伊朗、希腊、突尼斯、西班牙和摩洛哥等国的执政者。在他出国作此为时19天 、行程1.95万英里、地跨三大洲、行经11国的旅行前,他向全国发表了电视演说。他说: “在执行这次和平和友好的使命期间,我希望增进外国对美国的了解,并更多地了解我 们海外的朋友。”


  此行是否增进了相互的了解值得商榷。但是,它提供了总统颇孚人望的令人惊讶的新证明。 在意大利,罗马市民为一瞻他的风采而伫立在滂沱大雨中。在这里,“艾克”叫成了“夷凯 ”。一位记者在《晚邮报》上写道:“我们欢迎这个人,他对我们讲话,用的是那种植着海 洋般广阔的麦田的堪萨斯农夫们的口音,是他出生前不久才往西部拓荒的人的口音。在紧迫 的危险面前,他号召‘和平,和平’,讲起来一点也不讲究辞藻。”下一站是土耳其,艾森 豪威尔自己说安卡拉对他的欢迎是“我所经历的最盛大的”。75万以上的巴基斯坦人欢 迎他到卡拉奇访问。在新德里,他说他被欢迎的群众弄得“完全不知所措”,看来也确实如 此:百万大喊大叫的印度人,高举着各种横幅,向他欢呼,有的人喊叫:“艾森豪威尔,和 平之王!”他们向他乘坐的敞篷车投掷了大量鲜花,使得他竟站在一英尺深的花朵中。其 他 各国,都是如此。在德黑兰,欢呼的伊朗人达75万,他向伊朗议会两院联席会上发表了 演说;当他对希腊国民议会致词时,50万热情的雅典人聚集在议会厅外;弗朗西斯科?佛 朗哥元帅在马德里欢迎他时,参加欢迎的西班牙人也有50万;在卡萨布兰卡也有50万人 欢迎他。


  此情此景使人目瞪口呆却也使人难以理解。在西欧受到的欢呼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 期,但是在他此行访问的国家中,惟一参加过二次大战的是意大利,而当时意大利人是站在 另一方面的。为什么印度的贱民愿意步行40英里来看看美国总统?为什么阿富汗的部族人 不惜花费很多天时间编扎花环放在总统座车的轮前?部分原因似乎在于众口一词赞颂的“和 平,和平”。战争到处都被认为是人类最大的灾难,即使从未听到过枪声的人民也有同感。 但是这并不是这些令人望之生畏的群众场面背后的全部原因。显然美国远比美国人自己所料 想的更受爱戴。反美分子吵嚷得厉害一些,但这些国家的大多数人看来是赞许和信任美国的 。


  艾森豪威尔于12月22日返国。这一年的圣诞节是他的总统任期和美国外交史上的一个顶峰。 在一年一度向全国发表的圣诞节贺辞中(这次以28种语言向国外同时播送),他谈到这次 旅行:“我的目的是要改善气氛,使外交进行得更加成功;这种外交旨在为所有的人寻求… …正义的和平。”他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就见分晓。届时,他将和西欧的 三位领导人一起在最高级的首脑会议上同赫鲁晓夫当面打交道。此次会议预定1960年5月16 日在巴黎举行。


  在50年代末期,《纽约时报》的读者们不时地读到赫伯特?马修斯写的引人入胜的署名报 道:一群大胡子的年轻古巴革命者,已在古巴的马埃斯特腊山区莽莽丛林中落脚藏身。他们 的领袖是一位身躯魁伟、说话噜苏、三十岁刚出头的律师,名叫菲德尔?卡斯特罗?鲁斯。 卡斯特罗在1956年圣诞节带着仅仅12个人在古巴登陆。富尔亨西奥?巴蒂斯塔的军队没来 得及抓住他们,他们就进了山区,打出了7月26日运动的红黑两色旗。号召古巴热爱自由的 人们参加的运动的名称,来自1953年7月26日由卡斯特罗领导对圣地亚哥巴蒂斯塔分子发动 的一次冒死攻击。


  在开头几年,卡斯特罗的运动在美国是颇得人心的。巴蒂斯塔统治下的古巴是由恐怖分子和 腐败官僚操纵的警察国家,这些人靠卖淫业、赌场和侵吞公款大发横财。为了镇压造反的 大学生,哈瓦那大学被关闭;持不同政见的人被暗杀;尸体被肢解后送还给父母,或者像垃 圾一样扔进沟渠。华盛顿对出现真正民主古巴的前景感到欢欣。早在1958年3月,一切向巴 蒂斯塔提供美国武器的活动便已停止。马修斯等美国新闻记者写的都是同情的报道,把卡斯 特罗和他的大胡子造反者,描绘成要为同胞争取自由和正义,毫无私心,罗宾汉式的人物。 记者们错了,但是这种错误在当时是常见的,大部分古巴中产阶级和许许多多对巴蒂斯塔早 已憎厌的有影响的古巴军官也犯了同样错误。这就是巴蒂斯塔毁灭的原因。卡斯特罗只有不 到两千的大胡子兵来对付4万名装备精良的巴蒂斯塔分子,但是商人和土地所有者资助他, 中产阶级也为造反者欢呼,因为造反者大部分也都出身中产阶级——年轻的自由职业者和知 识分子,如菲德尔、他的弟弟劳尔,以及后来成为卡斯特罗的托洛茨基的阿根廷医生埃内 斯托?“切”?格瓦拉少校。1958年最后的几周内,在距首都150英里的拉斯维利亚斯省,格瓦拉打垮了3000政府军 ,攻占了省会圣克拉拉。巴蒂斯塔派遣去的一列车军队,甚至拒绝下车。旧政权末日已到, 巴蒂斯塔也明白这一点。他在元旦那天乘飞机出亡。于是卡斯特罗沿着古巴中央公路长驱直 下,进行了为时七天行程600英里的胜利进军。菲德尔的官兵举着手枪和冲锋枪朝天鸣放。 他们亲切地把领袖称为“El Caballo”(老马)。他是“卡冈都亚”文艺复兴时期法 国 作家拉伯雷在1552年出版的政治讽刺小说《巨人传》的主角,此人食欲惊人,身躯硕大,武




 
功卓绝。——译者式的人物,在出名之前,就是具有非凡魅力的人物,他私生活刻 苦,不近女色。除了价值50美分的基督山牌雪茄以外,他没有其他个人享受。谁也难让他 换掉那一身肮脏的绿军装。


  “我对权力不感兴趣,我也不想要权。”卡斯特罗说,“从现在起,人民完全自由了。”他 恢复了古巴失去的尊严,使之具有民族特征,铲除了腐败现象,推行了教育古巴儿童和激励 他们的父母的庞大计划。有人暗中传播说他是一个共产党人,他的一般反应是嗤之以鼻。反 动派总是把改革者叫做赤色分子。《纽约时报》的马修斯一类的人对20年前反动派在西班 牙的做法记忆犹新,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为了表明自己是美国的友邻,菲德尔带着100箱表示友好的兰姆酒飞到华盛顿。他同代理国 务卿克里斯琴?赫脱同吃牛排,共饮香槟——即使在这种场合,他仍穿着那身军装——并在 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会议室里同18位国会议员谈过话。他对他们说:“7月26日运动不是 共产党的运动,成员大多数是天主教徒。”问到美国在古巴的投资,他回答说:“我们无意 没收美国的财产,我们接管的任何产业都将付款补偿。”他是招人欢喜的。当然,也有一点 刺耳的音调。在和卡斯特罗进行了三小时会议之后,副总统尼克松写了一份长达12页的机 密备忘录,分送中央情报局、国务院和白宫。在备忘录中,他说他确信古巴的新领导人“如 不是对共产主义具有不可思议的天真态度,就是受共产党纪律约束的。”但是中央情报局将 这备忘录归档了事,国务院置之不理,艾森豪威尔则不屑一顾。本届政府已有点厌烦尼克松 那种遍地都是共产党妖魔的看法。


  到1959年的春季,美国人才猛然醒悟,夏天美古关系也就日益恶化。当独裁者的名字换为卡 斯特罗的时候,看来卡斯特罗对独裁者的憎恨也就消失。他对权力不感兴趣云云也消逝了。 他以一种连巴蒂斯塔也会为之瞠目的残酷态度中止了使用人身保障法,在全岛建立起军事法 庭,并下令终止已判有罪的被告者上诉的权利。到9月份,他转向左倾。他承认了红色中国 ,称美国为“以人类为食的……秃鹫”,废除了1952年古美军事协定,并且扬言,量美国佬 也不敢侵犯古巴。


  7月26日运动的理想主义者和幻想家们被出卖。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时,他们遭到挫折而发出 的愤怒声震撼了整个古巴。他们有一百多人被监禁,其他人北逃到佛罗里达。其中之一是曾 经领导过卡斯特罗的哈瓦那地下组织的激进的年轻工程师曼努埃尔?拉伊。另有两人是著名 的自由派:曾由卡斯特罗选任新政府的第一任总理的米奥?卡多纳,以及被遴选出任该政权 第一任总统的曼努埃尔?乌鲁蒂亚。其他感到被出卖给赤色分子的人包括一些勇敢的军官, 像何塞?佩雷斯(“佩佩”)?圣罗曼、埃尔内多?奥利瓦和马埃斯特腊山区的“7.26”英 雄之一乌维尔?马托斯。有些人在第一次听到卡斯特罗背叛的消息时竟然还不相信。他们说 除非亲自看到,他们是不会相信的。有些人确实是亲耳得闻了。奥连特省卓越的年轻省长曼 努埃尔?弗朗西斯科?阿尔廷梅博士就听到卡斯特罗亲自概述过他要在三年之内使古巴共产 主义化的计划。阿尔廷梅后来说:“我那时才认识到,我是一个打进共产党政府内的民主派 。”


  这些人同他们视为绝对邪恶的东西是不能妥协的。如果他们不想出卖灵魂,他们就只好逃出 美国 记者当时所谓的“蔗幕”,以期有朝一日能收复祖国。古巴人自有他们的风格,有些人的逃 亡也是很勇敢的。阿尔廷梅就是一例。他先给卡斯特罗写了一封私函,宣布由于“从你的嘴 里听到使古巴共产主义化的全盘计划”,因此决定退出运动。他装扮成神甫,随身携带一本 内藏手枪的弥撒书,走进美国大使馆去。在那里他被介绍给一个名叫“威廉斯”的人,此人 负责把他藏入一艘往北开的洪都拉斯货船的秘密房舱中。在坦帕码头,迎接阿尔廷梅的是一 个高个子美国人,自称是“威廉斯的朋友伯内特先生”。在迈阿密(这里由于很快就麇集了 许多难民,简直像个古巴城市),又有另一些威廉斯和伯内特的朋友出面,他们自我介绍为 “吉米”、“桑尼”、“西比”、“唐”等等。阿尔廷梅后来发现这些人全都是美国中央情 报局的特工人员。


  当然,他们自己并没有自认是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即便问他们,他们也并不承认。他们编造 的说法是,他们受雇于一家决心解决古巴问题的美国大公司。他们的领导人尤其十分注意维 持这种假象。他个子很高,衣着豪华,是惟一有名又有姓的特务:“弗兰克?本德”。弗兰 克一再提醒阿尔廷梅:“记住,马诺洛,我不是美国政府的人员。我与美国政府毫无关系。 我只是为一家要同共产主义作斗争的巨大的公司工作的。”后来,这些美国人还试图给人一 种印象,他们的后台是一位古巴的百万富豪。古巴人彼此挤挤眼,开玩笑说那位百万富豪的 名字叫“山姆大叔”。很久以后,其中一个人说:“那时我们也真够蠢的,以为山姆大叔在 支持我们。他希望秘密地干,那也无所谓,因为他是山姆大叔,而且他是强大的。”中央情 报局的特务们严肃地对他们说,如果联邦调查局发觉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全都有坐牢的危 险。特务们解释说,这就是他们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名实姓的原因。这也被说成是要用黑布蒙 眼、传口令、使暗号之类的鬼把戏的原因。美国人惟恐两面特务打进来。古巴人都需要接受 测谎器测验,罗沙克测验瑞士心理学家赫尔曼?罗沙克(1884~1922年)发明的通过 所谓“墨迹测验”方式进行的心理测验。被测者须对一大堆无意义的墨迹提出他认为可能的 解释,从中分析他的心理活动。——译者和一位带很重的德国口音、态度和蔼、戴 眼镜的精神病学者(他叫“马克斯”)长时间的盘问。测验合格的人就派出执行神秘任务—— 举个典型的例子,要求他们当中某个人飞往纽约,在斯塔特勒?希尔顿饭店以“乔治?林戈 ”之名登记下榻,然后按照一连串别人打来的电话行事——直到美国人消除怀疑。


  审查合格的人被分成两组。年纪轻一些愿意参加实际战斗的人,编成一个旅——后来一直被 称做La Brigada(旅团)。年纪大一些的在迈阿密组成一个联合政治阵线,以后准备接替 卡斯特罗的政府。这“阵线”的实际作用,就是把什么秘密都泄露出去了。不过,有关那些 年轻战士的情况则泄露不多,因为它自己知道的也有限。其实泄露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如 果有人告诉卡斯特罗这支要去攻打他的小小部队的实际力量多小,他也不会相信。他估计这 支部队大约两万多人。可是迟至1960年11月,实际只有450人,而且从未超过1200 人。为了有人被俘时,欺骗敌人,军人编号是从2500开始的。有一名新兵在训练中死亡,这 个旅就以他的编号2506作为自己的番号。旅徽的图案就是在一个十字架上压着2506这个数字 。他们的符号和战旗也都用这种徽记。


  后来,特务们的伪装被揭穿,大家才知道行动计划完全是按照华盛顿最高级命令行事的。负 责日常监督工作的是中央情报局局长艾伦?杜勒斯,全面计划来自一个叫做“特别小组”的 机构——由白宫、国务院、参谋长联席会议和中央情报局官员组成的高级指挥机构。艾森豪 威尔总统不参加他们的会议,但是他知情,而且当卡斯特罗在1960年3月17日拒绝艾森豪威 尔政府为达成一项谅解所作的最后努力时,总统批准训练古巴流亡者以备用来反对卡斯特罗 的意见。


  “古巴旅”行动的许多细节,简直好像出自当时日益畅销的伊恩?弗莱明所写,以詹姆斯? 邦德为主人公的一本离奇的间谍小说。负责监督流亡者训练的美国军官都借自美国陆军和海 军陆战队,大都是一些老兵。他们往往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朝鲜战争中得过勋章、勇猛有 余、智谋不足的人。训练地点的选择看起来几乎是毫无计划的。起初由一个古巴人出面用中 央情报局通过弗兰克?本德给他的钱租下了墨西哥湾中的名胜乌泽帕岛;古巴人舒舒服服地 住在乌泽帕乡村俱乐部,其中一些高尔夫球爱好者因之提高了球艺。随后,一架C-54型运输 机把他们运到了巴拿马运河区古利克堡美国陆军丛林战训练营。原本不让他们知道他们究竟 在哪里,但是有一位中央情报局的教官丢下一张巴拿马市的报纸,而且从训练营地的一个小 山头上看去,运河也清晰可见。


  经过了八周的游击战课程之后(他们被告知,学到的这些技巧,将用以训练一支古巴解放军) ,他们再次转移,这次是到危地马拉。在这里,也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身在何地的。在离开巴 拿马时,他们只知道目的地的代号是“小农场”。在两辆大轿车把他们从危地马拉的圣何塞 机场运出后不久,他们就知道代号之所指了。受训者原都是些阅历丰富的人,很多曾周游各 地。鹅卵石街道,印第安人村庄中肮脏的房屋,一看就是中美洲景象;再加上大量美国势力 的标志——公路两旁“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广告牌,以及许多售卖得克萨斯石油公 司、壳牌石油公司、美国石油公司或美孚石油公司石油的加油站——这只能说明是在危地马 拉。不久大轿车开始爬上环绕的群山,穿过热带簇叶,这里是危地马拉濒临太平洋岸的马德 里山脉。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大咖啡种植园,是危地马拉驻华盛顿大使的兄弟罗伯托?阿 莱霍斯的地产。在危地马拉总统米格尔?伊迪哥拉斯同意装聋作哑之后,阿莱霍斯允许中央 情报局特工人员使用种植园的一部分进行训练(作为这次行动的肮脏后果之一,伊迪哥拉 斯坚持说美国曾经同意支持他在英属洪都拉斯的领土要求;华盛顿对此极力否认)。这个营 地命名为特拉克斯基地。训练地点刚好在种植园里最不合适的一部分土地上,这已成为这 次行动计划的特点。从基地的总部望去,可以看到仍然在活动的圣地亚吉托火山,而且营地 的土地就是火山喷出的熔岩,有些地方,厚达六英尺,一下雨就变成一锅稀粥。那年的雨量 又是人们记忆中最多的一年,于是那些古巴人许多时间是在烂泥中打滚。在这个时候,他们有些人开始对中央情报局的无所不能公开表示疑惑了。另一些人把他们的 意见压了下去。大多数人对他们的美国佬顾问完全信任。他们设想,这些曾打败过纳粹德国 和日本帝国的强大的征服者一定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们也同意,“古巴旅”的力量很小, 但是卡斯特罗毕竟也不过是以仅仅12个游击队员开始发动7月26日运动的。在那时,拿他 们自己同卡斯特罗之间作这种类比倒还可以说得过去。中央情报局的顾问计划把他们分成一 些游击小组,分别进行训练,以便渗透到古巴的六个省份去。他们准备在美国总统选




 
举之前 行动,最后期限是9月19日。这计划本来也许能成功。即使遭到挫折,后果也承担得起。被 打败的丛林游击队员通常都能分散逃逸。失败也留不下什么痕迹。卡斯特罗将很难证实他们 是美国支持的,而他们日后还可再回去战斗。


  8月,华盛顿的特别小组开始怀疑在新古巴建立游击部队是否明智。卡斯特罗的军队比巴蒂 斯塔的军队强大得多,国务院估计他拥有40万军队和民兵,十倍于巴蒂斯塔的兵力。再从 马埃斯特腊山区发动一场漫长的丛林游击战看来已无可能。此外,卡斯特罗的军队已由莫斯 科和北京的新朋友极好地装备起来,国务院的研究材料估计他们已送给他2.8万吨军 用物 资。更重要的是,卡斯特罗的海岸哨兵和航空观察员的戒备和部署表明,他已从巴蒂斯塔在 这方面曾经犯过的错误中汲取了教训,因此现在要用空投来供应游击部队将极其困难。


  如果这些理由是站得住的——次年发生的事件证明果然如此,非常正确——那么看来就应该 劝阻他们别去进行任何军事远征。但又不是如此;在华盛顿指挥这项行动的人开始把宝押在 两栖登陆上,由古巴人驾驶美国军用飞机对该旅登陆提供战术上的空中支援。有人指出,第 二次世界大战时在欧洲和太平洋战场,从舰艇登陆进攻曾经非常有效,麦克阿瑟以海军陆战 队第一师在仁川登陆,便破坏了北朝鲜的供应线。似乎没有人向特别小组指出:“古巴旅” 的规模只等于一个美国步兵营,而过去进行重要的两栖登陆使用的兵力从未少于九个营,而 且还有炮兵、空中优势和一支舰队作后盾。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后一次从舰艇登陆进攻的冲 绳之战,使用舰只达1200艘。


  华盛顿自信已操胜券,放弃了进行游击活动的计划,确信只要“古巴旅”建立起一个滩头阵 地,全古巴就会聚集到它的旗帜之下。中央情报局在弗吉尼亚州兰利的总部在发给特拉克斯 基地的一封长电中,命令将丛林游击队员的数目减至60名,并让危地马拉的特务们对其余 的人“都只发给常规武器并普遍和进行常规训练”。古巴人体会这道命令的用意是,等他们 一上岸,一支美国军队就会跟在他们后面登陆。他们推想,只有这样,这种改变才有道理。 中央情报局的顾问们不仅没有纠正他们的想法,而且领导人“弗兰克?本德”还对佩佩?圣 罗曼及其同伙古巴军官说,他们“将会得到海上、空中甚至水下的掩护”。中央情报局工作 人员全都对新计划热烈拥护,而且从那以后,他们表示,任何对胜利表示怀疑都是软弱的表 现。弗兰克?本德竟至认为这件事比他对美国总统的忠诚都更为重要。他对佩佩?圣罗曼说 ,华盛顿的某些要人正试图取消这次入侵,可以相信,这类命令可能来自白宫。“如果发生 这种情况,”他说,“你们就到这里来,做出把我们这些顾问监禁起来的样子,把我们全抓 起来之后,就把整个计划执行下去。”为了让那些莫名其妙的古巴人懂得他的意思,他还作 些具体指示。他解释说,有必要在每一个中央情报局顾问的房间门口配置一名“古巴旅”的 武装人员,切断他们与华盛顿的通讯联络,然后自己去执行入侵计划。他会告诉他们在什么 时候和怎样离开特拉克斯基地前往集结地。他大笑着说:“最后,我们一定会胜利。”


  毫无疑问,弗兰克在华盛顿的上司对此毫无所知。像一切和这次行动有关的人一样,他们 直到很久以后,才通过许多零星材料弄清真相。事实上,白宫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哈 瓦 那的菲德尔?卡斯特罗、当时在弗吉尼亚的艾伦?杜勒斯、危地马拉的弗兰克?本德、五角 大楼的参谋长联席会议、迈阿密的“阵线”,以及在马德里山下的咖啡种植园受训的勇士们 ,全都弄得糊里糊涂,只是程度不同罢了。通讯联络是不灵的。特别小组竟没有把改游击战 术为两栖登陆的行动计划报告艾森豪威尔。“古巴旅”仍然相信他们只不过是一次入侵行动 的先头部队,而“阵线”则一直认为美国人曾经说过,少于五千兵力是不会发动进攻的。


  中央情报局力图招募尽可能多的战斗人员。每人每月薪饷175元,妻子还可得50 元,每个孩子另有25元。在这种情况下势必影响保密。消息传出,远近皆知。卡斯 特罗经常预言“雇佣军”入侵迫在眉睫,但是古巴人民无须乎他来告诉他们,最下层的砍甘 蔗的“瓜希罗”(古巴农民)知道反革命分子们要来了。关于“古巴旅”的文章已经在危地马 拉市的《时报》上刊出,而且为大多数西班牙文报纸所转载,其中有几家还在古巴发行。新 古巴的民兵们睡觉时身旁放着步枪,炮手在大炮旁边睡觉。


  美国人可以从英文报纸《迈阿密先驱报》和《纽约时报》读到这方面的报道,虽然一般说来 ,美国人对这即将发生的战斗并不像古巴人那样关心。他们知道那边正在进行某种活动,但 是别的一些事情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将要受到入侵的反正不是他们的国家。他们更为关注 的是关于民主党总统提名的戏剧性的斗争以及艾森豪威尔的即将来临的白宫生涯的高潮— — 意义重大的巴黎最高级会议和接踵而来的访苏之行。特工人员的先遣小组已在爱丽舍宫对安 全措施进行检查,可是,5月1日,预定在巴黎举行的会议前16天,忽然一架奇怪的飞机出 现在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上空,这个地方是乌拉尔山区中的一个工业综合基地,在俄国边境内 大约1200英里处。像危地马拉的古巴旅一样,这次飞行也是中央情报局行动的一部分; 这架飞机是洛克希德飞机公司按照中央情报局的要求特制的,它的正式型号是U-2,很快全 世界就都称之为“间谍飞机”。


  U-2型飞机色黑,机身长,尾巴高,翅膀宽,装有一具涡轮喷气发动机,驾驶员座舱仅容一 人。严格说来,它并不是军用飞机。机上没有任何炮火装置,只有透过机身下面七个舱孔对 外拍照的灵敏的红外线摄影机。这些摄影机能把宽125英里长3000英里的地面景物全 拍摄下来,可供洗印成4000张双幅照片。照片的清晰程度,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照片经过 高 倍数放大后,判读人员可以认得出飞机在九英里或十英里高空拍摄的报纸的标题。其他的装 备能够从空气中测验出进行秘密核试验的证据,能够测定俄国雷达的效能。U-2飞机靠飞行 高 度作为防护手段。由于充分利用空气动力学和结构学方面的成就,U-2飞机能在很高的高空 保持有效的续航能力,并据信超出苏联雷达的探测范围。总之,它是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精 密的侦察装置。在五一节驾驶该机的驾驶员是弗朗西斯?加里?鲍尔斯。


  鲍尔斯属于新的一类寻求冒险的职业军人。他从事飞行,不是出于爱国,而是为了金钱。对 他来说,飞行是一种职业,而且是很好的职业。靠这差事他每年能挣3万元,而在为中央 情报局工作之前,他们夫妻总收入每年才只有8400元。那已是四年前的事,那时他还 是一个27岁的空军中尉。他身材粗壮,加上留个平头,看上去很像职业足球运动员—— 也许是个防守型的边卫,肯卖力,靠得住,可是没有什么头脑。


  然而,鲍尔斯并不愚蠢。那年年初,他还曾询问一位情报官员:“如果发生了什么情况,我 们有人掉在俄国境内怎么办?那个国家那么大,要走到边境,可他妈够走的。在那里有没有 接头的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几个名字和地址?”据鲍尔斯说,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 虽然这种所谓的“越空飞行”当时即将进入第五个年头。鲍尔斯得到的回答是:“不成,我 们提不出。”鲍尔斯还不肯罢休:“那好吧,假定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一架飞机坠落,驾驶 员被俘。他应该怎么说呢?具体地讲,他应当说多少呢?”按鲍尔斯记忆,那位情报官员的原 话是:“你照实全说算了,反正他们会逼得你全说出来的。”——迄今还没有人对这种说法 出面更正。


  这种事最荒唐的地方,还决不仅在于没有事先安排的托辞。1956年,“越空飞行”开始时, 谢尔曼?亚当斯已在白宫,他完全知道,没有一次“越空飞行”不是经过总统批准的。鲍尔 斯出事之后,他对艾森豪威尔提出这个问题。艾克说:“你说得对,这个决定是我做的,过 去一切这类飞行,事先我都知道,并且亲自批准。他们把这次越过俄国上空的飞行计划送来 的时候,我认为不过是已经确定的情报政策之内的几个行动计划中的一项,也是批准了的。 我丝毫不曾想到它对于最高级会议或对我即将进行的莫斯科之行可能会有什么影响。除非发 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这事原本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的。”艾森豪威尔无疑是相信这一点的,但是这一点并不真实。有些情况是意想得到的,至少也是 在应该细加考虑的可能范围之内的。鲍尔斯最后这次飞行并不是一次例行飞行。这是在长时 间停止飞行之后又开始的两次“越空飞行”中的一次,而且是第一次企图飞越苏联全境。鲍 尔斯从巴基斯坦白沙瓦的一个美国基地出发,要飞行3800英里,最后到达挪威的博德。 从一个国家起飞,在另一个国家降落就需要两组地勤人员。这也是没有先例的,所以认为值 得一试,是想到如果U-2飞机能比过去更深入俄国国境,就有可能飞越过去从未拍过




 
照的重 要目标。


  U-2飞机的驾驶员们,对于执行这一任务的时机揣测纷纭。一种推想是:俄国人当时已接近 于在导弹制导方面取得突破,因而中央情报局力图抢先把尽多的目标拍摄下来。另一种推想 是:艾森豪威尔在坐下来同赫鲁晓夫谈判之前,需要掌握一切能弄到手的最新资料。还有一 种推想是:行将同俄国人达成的缓和协议会使得以后不宜于再进行任何隐蔽的活动。飞行员 完全意识到自己参与的是见不得人的活动。猜想苏联雷达已发展到足以追踪他们的疑虑,在 飞行员中一直有增无减。他们还讨论过发生各种机械故障的可能性。鲍尔斯就曾说过:“ 在 要害的地方,一个螺丝钉松了,就能使飞机栽下去。”事实上,这种情况也发生过。前一年 秋天,一架U-2飞机就曾在东京附近迫降。一位日本记者经过调查后肯定这飞机是执行 间谍任务的,并在随后一期他的刊物上详细报道了这件事。


  设计人员知道这种飞机要冒的风险是非同寻常的,因而给它装上了及时自毁的机械装置。后 来为了进一步保险,又给装上了一种被称为“庄稼汉”的迷惑雷达侦察的装置。尽管对待鲍 尔斯提出的应如何对付意外情况的问题的那个情报官员的态度颇为草率,但是对于迫降的问 题,倒也不是未加考虑的。指挥“越空飞行”小组的空军军官威廉?谢尔顿上校曾告诉鲍尔 斯,如果在他飞越苏联摩尔曼斯克地区的坎达拉克沙城时,发现燃料不足,可以抄近飞往芬 兰和瑞典的备用机场。谢尔顿还补充说:“降落在任何地方都比降落在苏联好。”


  中央情报局甚至考虑过坠机驾驶员是否自杀为好。显然,情报局那时还没拿定主意,只好由 飞行员相机决定。氰化剂药片是现成的,谁愿意要都可以带一些,后来还让他们看到一种 看起来很像是个吉祥锁的小玩意儿。这是一枚带有金属环的银元,可以固定在钥匙链或项链 上。金属环拧下来,里面是一根直针,这针其实还是一个外鞘,拔开,便露出一枚细针。靠 近针尖有一些小槽,槽里是带黏性的褐色的物质——马钱子毒剂,轻轻一刺立即致命。大多 数驾驶员,包括鲍尔斯都既不想携带氰化药片也不愿要马钱子毒剂,可是鲍尔斯准备最后一 次飞行时,谢尔顿上校问他:“你要那银元吗?”鲍尔斯改变了主意,他想这枚毒针也许能 当武器来用。“好吧,我要。”他说着,顺手放进他飞行衣的口袋里。此外他还带上刮脸用 具、便服、半包过滤嘴香烟、妻子的照片、若干德国马克、土耳其里拉和俄国卢布、若干金 币、手表和戒指(以便在需要帮助时用以行贿或和人交换)、大约100元现钞、若干美国 邮票、一份国防部身份证、一份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的证件、各种仪表检验证、美国和国 际 通用汽车驾驶执照、兵役卡、社会保险卡,以及印有美国国旗的招贴,上用俄文等14种文 字印着“我是一个美国人”字样。很久以后,鲍尔斯回忆说,他被俘后,有人问他是不是美 国人,他说:“当时要否认似乎没有意义。”


  中央情报局在巴基斯坦的设施简陋得出奇。飞行员全睡折叠床,自己热军用罐头吃。好在他 们不常到那里。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土耳其阿达纳附近的美国空军基地打扑克牌或闲逛 (那时候,闲谈中一个最使人感兴趣的话题是即将举行的最高级会议和会议将如何消除世界 的紧张局势)。到1960年3月,他们都烦躁起来。将近两年,飞行的次数急剧减少。而飞行次 数越少,对下一次飞行就越感恐惧。后来,在长时间停顿之后,1960年的两次飞行确定在4 月进行。鲍尔斯是4月9日第一次飞行的后备驾驶员。这次飞行进行得很顺利,第二次飞行就 该轮到鲍尔斯了。


  鲍尔斯一到巴基斯坦,就发现事情很不顺心,他得知:留作这次飞行用的那架最好的U-2飞 机,已停飞进行维修检查。他这次飞行只好用备用的U-2?360号。这是个坏消息。360号是 一 架蹩脚货,他们叫它“癞狗”,经常总好出点毛病。最近的一次是油箱故障,有时不往发动 机里供油。谢尔顿上校所以授权鲍尔斯必要时在芬兰或瑞典着陆,就是因为想到油箱不可靠 的缘故。


  如果油箱供油正常,其他也一切顺利,鲍尔斯的整个航线就会像个大“之”字形。他从白沙 瓦起飞之后,本来将横越阿富汗和喜马拉雅山的支脉兴都库什山,在斯大林纳巴德附近进入 苏联。然后,他得飞越咸海、丘拉坦人造卫星和宇宙飞船发射场、车里雅宾斯克、斯维尔德 洛夫斯克、基洛夫、阿尔汉格尔、坎达拉克沙和科拉半岛上的摩尔曼斯克;在穿过苏联之后 ,他还将飞越巴伦支海和挪威的北海岸,最后到达博德基地——其中包括世界上最荒凉的一 些地方。这次飞行大约要九个小时。整个航程的3/4,即约2900英里,将是在苏联 境内。起飞之后,他将终止与流动空勤调度官的无线电联系。此后在整个航程中也再不能发 出任何声响。鲍尔斯说,那实在“令人感到寂寞”。


  过了令人不安的三天,这次飞行仿佛永远也不会进行了。华盛顿对于下达最后指示一直哼哼 哈哈。最后终于确定4月28日星期四为出发时间。于是谢尔顿上校、鲍尔斯同18名其他专 业人员和机组人员从土耳其飞到了白沙瓦。鲍尔斯在星期三下午4点钟睡觉。星期四早晨2点 钟,他被人叫醒,接到通知说起飞时间推迟24小时。第二天夜里,又是如此。这一次 他已起来,在“受免费招待”——呼吸氧气,可是又传来再等24小时的命令。星期六 ,是第三次延期24小时。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有人下不了决心。


  最后,5月1日,星期日上午5点半,鲍尔斯终于爬进飞机做飞行前的检查。可是,又继续拖 延时刻,原定的起飞时间是上午6时。到了6时,没有起飞的信号。座舱里酷热如暑,谢尔顿 上校跑来解释时,鲍尔斯的长衬衣裤已被汗水浸透。他们是在等待白宫的最后命令。这种事 过去从来没有过。过去,驾驶员进入座舱准备出发之前,总统批准的命令早已到来。为等命 令又度过了令人难熬的20分钟。最后,鲍尔斯终于得到了绿灯信号。他的飞机咆哮着离开 了地面,在升入高空之后,他立即按条填写飞行日志:机号,360;架次,4154;以及起飞 时间。当地时间是上午6时26分,格林威治标准时间是1时26分,华盛顿时间下午8时26分。 在莫斯科,当时是凌晨3时26分。


  飞机进入苏联领空时,云层极厚。这倒没有关系,中央情报局对这地区并无兴趣。咸海上空 无云,他朝下看,看到一架单引擎喷气机排出的一道白色的尾烟,在平行的航线上朝着相 反的方向飞行。过了一会,他又看到一条尾烟,这次的方向与前相反。可能仍是同一架飞机 。他猜测苏联的搜索雷达已在屏幕上发现了他,派出了巡逻机。他并不惊慌。那两道尾烟在 他下面很远,俄国的驾驶员不可能看得见他。


  向东飞行了大约30英里,来到俄国的卡纳维拉尔角,丘拉坦发射场上空,朝下望去,可以 看 到苏联发射人造卫星和洲际弹道导弹的发射台。他拨动开关,打开各架摄影机。前面的云层 又增厚,他把摄影机关掉。在车里雅宾斯克以南五十英里的上空,无云,他清晰地看到一度 被视为欧亚分界线的乌拉尔山脉,顶覆冰雪。就在这时,飞机开始出了毛病,自动驾驶仪严 重失灵,机身朝上倾斜。他关掉自动驾驶仪,人工操纵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动自动驾驶仪。 飞机还是倾斜。他考虑要返回巴基斯坦去——在无法完成飞行任务的情况下,驾驶员有权决 定。但是他已经进入苏联国境1300英里,而且往前飞能见度又极好。他决心用手操纵继 续飞行。越过一片庞大的油库区和一处综合工业区,他侧转机头向苏联的鲁尔、斯维尔德洛 夫斯克方向飞去。在这里,他在6.5万英尺的高空又侧转90度向北飞去。他又逐项 填 写飞行日志:高度、时间、速度、废气温和引擎仪表数据等,突然感到什么东西轰的一声撞 击机身。飞机猛然向前一颠,一股眩目橘色的火光冲进座舱。


  那时,在白宫大约是午夜后半小时。在克里姆林宫是清晨7点半。鲍尔斯想:“老天爷,我 这回是碰上了!”


  一经失控,飞机开始下冲。他伸手要去打开自毁装置的开关,又改变了主意,想先取得使用 弹射舱座的位置。可是他未能实现,金属座舱罩的横杆老别着他的腿。这样弹射出去,两条 腿就保不住,会有膝盖上边三英寸的地方截断。这时,他已下落到3.4万英尺,而且 还在 迅速下降。一闪念间,又想到自毁开关,但是他首先得解开安全带,谁知解开后,重力把他 半个身子拽出了机舱。而输氧管又把他拉住,他忘了把输氧管拔断。恐慌中,他连踢带滚总 算挣脱了身子,飘浮在空中,正想拉开降落伞,忽然感到猛的一抖。在1.5万英尺处 ,降 落伞已经自动张开。突然间他看到飞机从身边掠过。机身完好,疾速下落。他想到了那枚银 元。他把那金属环拧开,拔出那根自杀用的细针,考虑要不要刺自己一下。但他还是把它塞 进了口袋。他想要活下去。那天是星期天。到了星期四,尼基塔?赫鲁晓夫在最高苏维埃会议上做了长达三个半小时的 报告。在报告末尾,他谈到U-2的一段话,引起了长达两个星期的轩然大波。


  苏〓联 美国和盟国 5月5日 〓〓赫鲁晓夫说:“我有责任向大家报告美利坚合众国的……侵略行为。”宣布俄国 的炮手在苏联上空击落一架美国飞机,但未说明地点。指控这一行动的使命是“旨在破坏最 高级会议的侵略性挑衅。”谨慎地避免指责艾森豪威尔本人。




 
〓〓美国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 局宣布,一架气象观察机在驾驶员报告供氧设备发生故障后,在土耳其上空失踪。还说,驾 驶员可能飘落越过俄土边境。


  5月6日〓〓国务院发言人林肯?怀特说:“绝对没有——没有蓄意侵犯苏联领空 的意图,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意图。”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确认该“气象观察机”驾驶员是 弗朗西斯?鲍尔斯。这正是赫鲁晓夫等待的消息。


  5月7日〓〓赫鲁晓夫告诉最高苏维埃,鲍尔斯被俘时“活蹦乱跳”,俄国火箭从6.5 万英尺高空把那架U-2飞机击落,当时这架飞机已距苏联-阿富汗边境1300英里。他说 ,鲍尔斯已经完全供认。 〓〓国务院承认昨天撒了谎。说从苏联拒绝艾克于1955年在日内瓦提出的“开放天空” 建议后,便已开始这种“监视”飞行。


  5月8日〓〓这次飞行时间的安排,美国撒谎被揭穿的事实,以及关于美国总统对如 此重大之事竟不知情的暗示等,均使盟国感到惊愕。


  5月9日〓〓赫鲁晓夫警告说,苏联火箭将对允许美国间谍飞机利用其本国领土的国家进 行袭击。〓〓国务卿赫脱说,艾克批准飞行计划,但具体的飞行无须总统批准。U-2飞 机的飞行将继续进行。


  5月10日〓〓苏联对U-2飞机的行动正式提出抗议,并声明鲍尔斯将受审判。


  5月11日〓〓赫鲁晓夫在U-2飞机残骸展览会上讲话说:“我要是欢迎一个向这里派遣间 谍飞机的人,俄国人民会说我是疯子。”〓〓艾森豪威尔总统承认U-2飞机的飞行应由 他个人负责。


  5月12日〓〓艾森豪威尔对国会议员说,除非邀请被撤销,他仍然计划飞赴莫斯科 。


  5月14日〓〓赫鲁晓夫到达巴黎时保证他将努力使最高级会议获得成功,这使最高级会 议可望如期进行的希望有所增长。


  5月15日〓〓赫鲁晓夫说,除非美国停止一切U-2飞机的飞行活动,对过去的“侵略行为 ”表示道歉,并惩办对这类飞行活动负有责任的人,他将不参加最高级会谈。〓〓艾森 豪威尔说,这类飞行活动已经停止,以后也不再恢复。


  5月16日〓〓赫鲁晓夫、艾森豪威尔、戴高乐总统和哈罗德?麦克米伦在巴黎的爱丽舍 宫举行最高级会议的开幕会。气氛冷漠。


  〓〓赫鲁晓夫发言。态度傲慢粗野。他提议最高级会议延期六个月,谴责艾克的“奸诈 ”和“强盗”行径,并撤销邀请艾森豪威尔回访俄国。 〓〓艾克面色阴沉,他说越空飞行的事,已经过去,但赫鲁晓夫的“最后通牒”,美国 不能接受。


  〓〓 赫鲁晓夫傲慢地走出爱丽舍宫,使艾克争取缓和和世界和解的希望成为泡影。 〓〓艾森豪威尔返回美国驻巴黎大使馆,气得发抖。


  5月17日〓〓赫鲁晓夫抵制会议。他的一名助手打电话给爱丽舍宫,询问艾克是否准备 为U-2事件道歉并惩办有关负责人。〓〓戴高乐和麦克米伦尽最后努力企图挽救会议。 下 午3时正,艾森豪威尔、戴高乐和麦克米伦聚会,举行大会的第一次工作会议。


  艾森豪威尔说:不道歉,不惩办。下午5时正:最高级会议终止。


  5月18日〓〓在有三千人参加的嘈杂混乱的记者招待会上,赫鲁晓夫谴责美国“像小偷 ”,“像海盗”,而且是“怯懦的”。宣称苏联将和共产党东德单独签订条约以解决柏林 问题。


  5月25日〓〓美国空军参谋长托马斯?怀特将军说,U-2赌博是没有必要的,如果他 事先知道,他一定会建议在最高级会议前中止这种越空飞行的。


  在归国途中,艾森豪威尔在里斯本着陆:他有意选择这一特殊时刻来向年逾古稀的葡萄牙独 裁者安东尼奥?德?奥利韦拉?萨拉查致敬。在克洛斯宫造型美丽的花园里散步时,他看到 一个美国记者,拿着一些法国钱币,懒洋洋地向喷泉里投掷。总统无精打采地问他:“你就 是这样避免闲得慌吗?”


  “不,总统先生!”记者回答说,“只是为了讨个吉利。”


  艾森豪威尔转身走开时说:“那你最好为我们大家多投几枚吧。”


  但是,总统还是摆脱不了那U-2事件引起的晦气。美国最强大的亚洲盟国日本,原定是他这 次个人外交征途的最后一站。如果最高级会议进行顺利,那这次日本之行将会多么光彩。现 在此行反成了为挽救总统威望的最后机会。然而连这一点也落空了。谁都知道日本是U-2越 空飞行的亚洲基地。现在就有三架这类臭名昭著的间谍飞机停在那里。日本左派分子从赫鲁 晓夫那里得到启示,于是借此制造骚乱。6月11日,吉姆?哈格蒂为安排这次访问飞抵东京 羽田机场。像尼克松在加拉加斯一样,他侥幸逃脱了性命。2万群众把他和小道格拉斯?麦 克阿瑟大使围困在汽车中一个多小时,后来不得不用海军陆战队直升机把他们解救出来。


  艾森豪威尔这时已到达马尼拉,而日本内阁举行紧急会议决议请他为了个人安全避而不去日 本。艾森豪威尔感到难堪,只得转而访问台湾。第七舰队出动了125 艘舰艇和500架 飞机护航。军舰以每小时30多海里的高速破浪前进,倒不是怕让蒋介石久候,而是担心遇 上不友好的潜艇。在中国大陆上,北京电台咒骂总统是“瘟神”。为了给他点颜色看,中国 人用多年来最猛烈的炮火轰击了近海岛屿金门。隆隆炮声,在第七舰队的舰只上清晰可闻。 爱挖苦的记者们恭维说,从来没有哪一国的元首像他这样受到8万发礼炮致敬。


  艾森豪威尔6月27日返抵华盛顿,结束了这次旅行。他为了寻求和平,仆仆风尘历时一年半 ,行程6万英里,结果空手归来。面对残局,追根溯源,他满面倦容地说:“归根到底,共 产党人干事总像共产党人干的。”埃米特?约翰?休斯哀叹地写道:


  在他那异想天开的全球旅行中,曾经指望政治收获的一线光明,现已一去 不 返了。他毫未吝惜自己的精力和威望,换来了人民群众的回报——成百万的人纵情放声欢呼 ,成百万的人彩旗挥舞。辛苦聚敛的政治资本都投在巴黎、东京两地,冀有所获,现在,却 连老本也丢个精光。


  冷战的乌云又开始从各条战线聚拢。到苏联去旅行变得很困难。柏林的查理检查哨一再出事 。在最高级会议的瓦砾清除以后,整个春季一直进展顺利的东西方十国裁军会议,又在日内 瓦复会,可是,苏联首席代表瓦列里安?佐林用了一个半小时对西方进行指摘,然后退出会 场,会议也就散掉了。7月,俄国人在公海上空击落美国RB-47侦察机一架;美国提出要求联 合国对此事进行公正调查的提案,又遭到俄国人的否决。


  接着,在8月,民主党和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已告结束,美国稍得安宁,而这时弗朗西斯? 加里?鲍尔斯却在莫斯科被判处间谍罪,使美国人又重温U-2事件所带来的难堪。鲍尔斯降 落的地方是个很大的国营农场,农场工人缴下他的手枪,把他看管起来,直到克格勃——国 家安全委员会,即秘密警察——的官员到来,把他押送进监狱。他在苏联法庭上说,他知道 由于他的飞行,最高级会议和艾森豪威尔预定对苏联的访问均被取消,并且加剧了世界的紧 张局势。他说:“我不幸对此事有所影响,实在感到痛心。”他被判处十年徒刑。 17个月之后,俄国人用鲍尔斯换回被美国法院判刑的、苏联间谍鲁道夫?艾贝尔上校。洛 克希德飞机公司雇用鲍尔斯担任试飞驾驶员,直至1970年把他解雇。——译者


  总统任职的最后几个月,常显得非常沉默,若有所思。本届政府的开支,使得富兰克林?罗 斯福以政府资金刺激经济的计划都显得微不足道——政府的全部开支,包括国家和地方 开 支,现已高达1700亿元,几乎占国民生产总值的1/3——他的党竟然未能把曾经 支持他的无党派年轻选民争取到共和党方面来,这也使他痛心。他的前助手谢尔曼?亚当斯 有一次到宾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来看望他,他问道:“那些在1952年为我们放气球,走访选 民的优秀青年,现在怎么啦?”


  第二年1月,离开白宫的前三天,他对选民讲了一席临别赠言。50年代,五角大楼,特别 是空军,扶植起越来越多的大公司,这些公司领导人全都是些退休的陆海军将领。艾森豪威 尔对这方面存在的危险提出警告。他在对美国人民告别的广播和电视演说中说:“在相互尊 重、相互信任的条件下实现裁军,仍是一项刻不容缓的事。由于这一需要是急切而又明确的 ,因而在即将离职的时候,我承认心中痛感失望。”他接着说:“我但愿今天晚上能说持久 和平已经在望。幸而我还可以说战争已经避免了。”然后他谈到军火公司的惊人发展,接着 说:


  “庞大的军事机构和巨大的军火工业相结合,这在美国是一种新的情况……我们承认这种发 展的急切需要。但是我们决不能忽视其严重含义……在政府的各种会议上,我们一定要警惕 军事-工业集团有意无意地要取得不恰当的势力。大权旁落形成祸害的可能性,现在存在 ,时刻都将存在。”这是一篇非同寻常的演说,但是赞成美苏之间进行军备竞赛的各种势力实在过分强大。苏美 两国尽管有许多不同之处,实质上都是世界上最大的工业国。到了1966年,美国军事-工 业集团的规模,及其对国会拨款的依赖程度,都令人大吃一惊。在那一年,波音飞机公司和 通用动力公司向政府出售全部产品的65%,雷锡昂飞机公司出售70%,洛 克希德飞机公司出售81%,共和飞机公司则是100%。六年后,加尔布雷思在《 新工业国》一书中告诫读者说,只举一个例子,如某一公司能够制作某种新一代的战斗机 ,它便处于一种可以左右这种




 
飞机的设计和装备的十分有利的地位。进而对于这种飞机适宜 担任何种任务,需要制作多少,如何部署,而且,不言而喻,这飞机应该用来对付哪一种敌 人,该公司都可以有一定的发言权。”


  1960年的总统选举,形成一场典型的二人决斗。两个候选人都属于摇滚舞音乐的一代。在第 二 次世界大战时都是年轻的海军军官,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几个月内进入政界,而且都 不过四十多岁,精力旺盛。理查德?尼克松从一开始,还在1960年的1月时,就认为即将到 来的这场竞选将是美国大选史中最为势均力敌的。结果也确是如此;不过,当时关于这次选 举所作种种预言,后来证明正确的,几乎也就只此而已。


  当时的美国已不是1952年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和艾德莱?史蒂文森到处发表竞选演说时的美 国,更不同于在那之前两年进入朝鲜战争时的美国。到1960年,向新开发的郊区移居的活动 正处高潮。国家较前更为富足。新的人口普查表明,华盛顿已成为第一个黑人占多数的美国 城市——由1950年35%变成了54%。到1960年,4000万个美国家庭,也就 是全部美国家庭的88%,至少拥有一架电视机。充分意识到亿万电视观众的存在, 两位候选人都设法要取得他们的欢心。后来,大都认为,得到显像管的帮助最大的是肯尼迪 。马歇尔?麦克卢汉以为他了解个中缘由,他说,肯尼迪的形象颇似一个西部打斗片中“沉 默寡言的年轻警长”,而尼克松却像一个“铁路公司的律师,专门签署不利于小城市居民的 占地契约”。麦克卢汉没有注意到,美国人愈是富足,他们便越趋于保守;而且越来越多的 人在向铁路投资,因而是站在律师一边,而不是站在警长一边的。


  两个候选人各有自己的一套战略计划。肯尼迪求助于青年人,求助于蓝领阶层的选票和罗斯 福在30年代拉到民主党方面来的自由派选民。肯尼迪的两大重要基地是民主党人占优势的 南部——掌握这个地区是他的竞选伙伴的任务——和工业集中的东北部。他的竞选活动主要 是集中在九个大州:马萨诸塞、加利福尼亚、纽约、得克萨斯、新泽西、伊利诺伊、俄亥俄 、 密执安和宾夕法尼亚。如果在这几州能够获胜,那他就将获得当选必需的269张选举 人票中的237张。他采用的手段包括对700万未登记的选民进行集体登记——新登记 的选民,十人中就有七人是民主党人——由名牌大学智囊团中施莱辛格、加尔布雷思等人宣 传他们的观点,并依赖以劳伦斯?奥布赖恩和肯尼迪?奥唐内为首的马萨诸塞州的青年爱尔 兰裔美国人的出色战术。


  肯尼迪原有的有利条件有:有组织的劳工的支持、他父亲的巨大财富、他的普利策奖、对他 友好的报界、他个人的魅力——当时记者们已开始称之为肯尼迪“风格”;以及他身为 多数党成员的身份。


  他的不利条件是:他父亲在20年前曾支持绥靖政策至今人们记忆犹新,他年纪太轻——尼 克松已47岁而他却仅只43岁,经验不足;还有从1928年艾尔?史密斯被提名以来 ,一般人都认为,罗马天主教徒不能当选总统。


  肯尼迪决意全力以赴,尽力而为,坚持到底。尼克松却采取了不同的方针。他认为一项政治 竞选运动有其高潮和低潮时期,忽略了这一点就会令人生厌,因而失去选民支持。据他看来 ,中心目标是在选举日使竞选运动“达到顶点”——进到高潮。和肯尼迪一样,尼克松也计 划集中力量于关键性各州,对他来说是七个州——纽约、加利福尼亚、密执安、得克萨斯、 宾夕法尼亚、俄亥俄和伊利诺伊。他也曾保证要到所有其他43个州去竞选,后来显然后 悔做出这种表示。他没有智囊团,尼克松现在一如既往,仍是一个孤家寡人,乐于自行其是 ,沉于内省。当时肯尼迪大肆宣扬的主题是,美国的威望正江河日下,美国人必须努力争先 ;而这位共和党候选人却鼓吹自由企业的好处、个人的责任感、顽固的反共精神以及艾森豪 威尔时期的繁荣的和平。


  尼克松原有的有利条件是:工商业大亨的支持、较丰富的经验(例如,在总统生病期间解决 钢铁工人罢工,他与赫鲁晓夫的厨房辩论),强大的中产阶级的根基,以及艾森豪威尔当时 仍在白宫。


  他的不利条件是,较老的选民对胡佛身居白宫的时代记忆犹新,他在斗争中不择手段的名声 ——“老家伙尼克松”——是这次竞选运动中始终脱不开的噩运,以及他身为少数党成员。


  美国的共和党人数每年都有所减少。“老大党”的候选人在1950年的中期选举中赢得全部票 数的49%。1954年,47%;1958年,43%。1960年发表的一份盖 洛普民意测验表明,在过去八年内,不同职业集团对共和党的忠诚情况下降。在回答哪个 党“最能满足”他们的利益的问题时,1950年农场主中的28%的回答是:共和党。 而在1960年,这样回答的则只有18%。在白领阶层中,下降的情况更为显著,从 44%降到29%。所有的人都愿意艾克身居白宫,但是这种感情并不能转移到充 当配角的共和党人身上。同时,这个党的较次要人物的不断减少的程度也十分惊人。


  由于艾森豪威尔对他的副总统态度暧昧,使他对1960年的竞选运动所能发生的影响也进一步 减弱。他显然喜欢尼克松,而不喜欢他认为是一个年轻的暴发户的肯尼迪(他把他称做“那 孩子”),但是他对许多人讲过“迪克根本不是总统材料”,这句话已经传开。艾森豪威尔 在这方面何以如此漠漠无情,令人纳闷。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看不起尼克松。在他第二任 期间讨论谁可能继任时,他明确表示支持他最后一任的财政部长罗伯特?安德森,他说 :“ 哈,1960年我倒愿意为他竞选一番!”在他随口拟出的心目中的名单中,他还加上了“其他 一些新起的优秀人物”,其中包括司法部长威廉?罗杰斯。他忠于友谊地把谢尔曼?亚当斯 也列了进去,“当然到1960年他将是61岁,担任这一工作未免太老。”他只是在最后才 说:“……还有迪克?尼克松。”艾森豪威尔1960年8月24日对尼克松的竞选活动给了最为 沉重的打击。在记者招待会上,有人问他:“在你执政期间,副总统曾经参与过一些什么重 大的决定?”总统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回答竟是:“如果你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 可能 会想起一件。”尼克松在《六次危机》一书中提到,艾森豪威尔曾打电话向他道歉,说他只 不过是想“开个玩笑”。这样的辩解很奇特的,而且他也并没有做过公开的解释。


  1958年中期选举之后,盖洛普进行了一次竞选预测,选民中赞成肯尼迪的人超过了尼克松, 比数是59对41。到了这位副总统1959年7月访问莫斯科前夕,则变成肯尼迪占61% ,尼克松占39%——比1956年艾森豪威尔对史蒂文森的优势还要大。访苏 之后,比数为肯尼迪52,尼克松48。到1959年11月,尼克松第一次居于领先地位, 以53对47。在3月8日第一次总统预选前夕,这个六分比差依然未变。


  新罕布什尔州的预选和民主党洛杉矶全国代表大会之间相隔四个月,这期间,由于肯尼迪证 明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终于取得了民主党的提名。谋求获得提名的其他民主党人是:休伯特 ?汉弗莱、林登?约翰逊、斯图尔特?赛明顿以及此番为其最后一试的艾德莱?史蒂文森。 预选时汉弗莱在和肯尼迪争夺提名的人中居于领先地位。4月5日肯尼迪在威斯康星州挫败了 汉 弗莱,取得了56%的选票;接着5月10日在一般认为是反天主教的西弗吉尼亚州, 以3∶2的优势彻底击败了汉弗莱。到此,汉弗莱退出竞选,他已无钱再干。于是,肯尼迪 领先的势头越来越大,先后在马里兰、印第安纳和俄勒冈州获胜。到6月27日,肯尼迪在蒙 大拿州议会发表演说寻求支持时,他已取得提名所必需的761选举人票中的550票。


  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的前夕,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肯尼迪已以52∶48对尼克松 领先。


  当他搬进洛杉矶竞选总部,比尔特摩旅馆8315号的那套房间时,这个出生在马萨诸塞州的年 轻的爱尔兰裔美国参议员,已经取得了600张选举人票。像历次民主党的全国代表大会一样 ,这次也是闹哄哄的,但又颇能反映出政治才华。即将退休的芝加哥党魁杰克?阿维和他的 继任者迪克?戴利都出席了这次大会。参议员尤金?麦卡锡为史蒂文森争取提名的一篇演说 显得最为出色。罗斯福夫人是支持史蒂文森的,玛丽安?施莱辛格也是。(鲍勃?肯尼迪立 即写了个字条给她的丈夫:“你难道管不了你的妻子——还是你也和我一样?”)史蒂文 森的 人马是组织得很好的。他们挤满了四周顶层楼座,楼下大厅里也到处是为他们扛标语牌的人 ,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临产孕妇手执标语牌,上写:史蒂文森真能干!这未免使她的候选人 都乐开了。史蒂文森的竞选活动是激动人心的,有时场面很有气派,但结果并无济于事。约翰?肯尼迪 在第一轮投票时,以806票获得提名,威斯康星州的15票使他越过了800票大关。他 选择林登?约翰逊当他的竞选伙伴——这两个人究竟怎么会搞到一起,在场的人说法不一, 但是肯尼迪懂得,在11月大选时他需要南部的支持,而最有可能给他这种支持的是约翰逊。 肯尼迪在接受提名的演说中讲到“新边疆——60年代的边疆——吉凶叵测、利害难卜的边 疆——充满希望、遍布威胁的边疆。”他告诫说:“我所讲的新边疆,并不是一套好听的许 诺




 
,而是一系列需要应付的挑战。总而言之,并不代表我要向美国人民做出的贡献,而倒是 我要向他们提出的要求。”最后,他说:“现在,又一次的长途进军已经开始,使我可以 遍 访全美各地的城市和家庭。请你们帮助我”(群众欢呼),“请伸出你们的手来”(群众再次 欢呼),“请你们提意见,请你们投票”。群众全体起立,欢呼声经久不息。


  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后的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肯尼迪以55对45的优势领先。


  尼克松于下一周在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获得提名后,根据盖洛普的报告,他以51比49对肯 尼迪领先。在其后一周,他更加拉开了领先的距离,成为53比47。到8月 末,两人还是并驾齐驱。9月份,犹豫未决的选民数字增多,使得两个候选人的比数都降至 50%以下,不过尼克松仍然以49对46比肯尼迪领先。


  这时民主党的竞选活动进入低潮。满以为自己会得到党的提名的林登?约翰逊,事先安 排了 一次国会特别会议,希望在那里一显身手。尼克松于8月26日兴高采烈地在亚特兰大州开始 了他的第一轮旅行,而肯尼迪却让那会给纠缠住了。六天后,特别会议结束了,肯尼迪才出 发到缅因州去。盖洛普的最新比数是,尼克松:50,肯尼迪:50。


  也是运气作弄,尼克松南部之行的第三天,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斯博罗,被汽车车门撞伤 右膝盖。伤处一时不愈,经沃尔特?里德医院检查,发现伤口已受到溶血性葡萄球霉菌感染 。他必须留住沃尔特?里德医院两个星期,接受大剂量抗生素治疗,否则就会破坏膝关节软 骨。因此,从8月29日至9月9日,他只能仰卧在床,一条腿牵引着,为平白失去的时间懊丧 不已。恢复活动后,他又在圣路易斯得了感冒,嗓子嘶哑了。真是祸不单行,这时又发生了 宗教问题。


  尼克松曾一再指示他的工作人员,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与任何人讨论肯尼迪的宗教问题。 不幸的是,他却未能制止住他自己的一个朋友,全国最著名的新教牧师诺曼?文森特?皮尔 博士。皮尔博士带领着一群牧师,发表了一篇声明,表示怀疑一位信奉罗马天主教的总统, 能够摆脱罗马教廷的影响。尼克松不便抨击皮尔博士,但他在那个星期日的“会见新闻界” 节目里,几乎制止不住自己。这时,肯尼迪却抓住时机来对付这个他知道迟早必须正视的最 微妙的问题。大休斯敦传教士协会恰好已邀请他9月12日到休斯敦的赖斯旅馆讲讲他的信仰 问题,他接受了这个邀请。在那里他庄严、明确地宣称,他坚信政教完全分离的原则,并说 如果他发现自己无能解决良心和职务之间的矛盾,他就辞职。牧师们对此报以掌声。


  两个星期之后,盖洛普宣称双方选民的人数又趋于接近。尼克松是47,肯尼迪46, 尚有7%未定。


  竞赛的关键时刻已经临近。在9月的两个星期里,两位候选人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跑遍了全国 作竞选演说。这时,尼克松已在25个州里旅行了1.5万英里,对两百多万选民发表了 演说,但是他发现,如他后来所说,“不管你接触的群众有多少或走过的地方多么广大,那 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在9月25日以前所取得的效果,同第二天,9月26日星期一晚上举行的 第一次通过全国电视网广播的面对面辩论相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


  预定将举行四次辩论——其他三次是:10月7日、10月14日和10月21日,但第一次最为重 要。这次辩论吸引的听众最多,大约有七千万美国人收听,比其他各次要多两千万人。这是 肯尼迪的一大胜利,使尼克松十分沮丧,也是他没有料到的。他本人原是辩论能手。他在电 视中看到肯尼迪接受提名的演说时,不知道肯尼迪当时劳累不堪,竟以为他的对手讲话太快 ,声音太高,讲的内容太复杂,一般美国人不能理解。这也正是尼克松所以接受进行辩论的 挑战的原因。两人都为这第一次辩论全力以赴做准备,仿佛要去参加律师资格考试一般。就 说话技巧和思想内容来说,双方打了一个平手,而这本身就是肯尼迪的胜利。因为直到举行 辩论的那个晚上为止,两人中,尼克松的名气更大,担任的职位更高。现在在这里,在公断 人霍华德?史密斯的面前,他们却全然不见高下,肯尼迪竟然略无逊色。更为重要的是,他 更中看一些。在收音机里听到他们辩论的人,认为两人都干得不错,但是电视观众更多,却 能看到参议员肤色黑红,身体健康。而另一方面,尼克松在沃尔特?里德医院掉了五磅肉。 他显得面容憔悴,衬衣领口松松地大了半个号码。他无精打采,表情严酷,而且由于考虑不 周,意欲掩盖午后初生的胡子茬,在脸上涂了一层隐须膏,弄得油光闪亮。


  盖洛普最新的民意测验表明,肯尼迪已经以49对46领先,5%未定。


  尼克松按医生的指示,每天喝四杯可可牛奶,恢复了体重。在以后的几次辩论中,他的健康 情况看上去已和他的对手相当。他在辩论中也得分较多。但这已全然无济于事;成百万的人 已经看到了自己所想要看的一切,主意也已拿定。


  最后一次辩论之后,尼克松最后一分钟的进展之前,盖洛普的调查结果是:肯尼迪51, 尼克松45;4%未定。


  随着竞选运动接近最后阶段,有两项关键事件影响了黑人的选票。洛奇未与任何人商量于10 月12日在哈莱姆区发表讲话时说:“……内阁里应当有一名黑人……这是我们的既定纲领的 一部分,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尼克松忿怒地否认这是他的纲领的一部分——这就毫无道 理地但却不可避免地激怒了黑人。一星期后,10月19日,马丁?路德?金的一次“入坐”运 动再 次触犯了佐治亚州的法律。在亚特兰大一家百货公司里,金由于拒绝离开该公司的餐馆被当 场逮捕,被判处四个月的苦役。有记者询问尼克松对于此事的意见,他说他没有意见。私下 里,他觉得金的宪法权利遭到了侵犯,打电话给司法部长罗杰斯,请司法部进行调查。罗杰 斯同意,但艾森豪威尔不想介入,此事遂被搁置。肯尼迪兄弟的反应却与此不同。这位民主 党候选人亲自打电话给科雷塔?金,向她表示慰问并表示愿意尽力给予可能的帮助。接着和 他商量了一番之后,他的弟弟鲍勃打电话给审理金案的佐治亚州法官,第二天,这位黑人牧 师就被保释出来。当时,报界对这一切倒并不知情,但是金太太却把这情况告诉了其他黑人 领袖,他们把这话传扬开去,这无疑对肯尼迪11月8日在北部各城市取得席卷多数起了相当 做用。临时改变主意的投票人中就有马丁?路德?金的父亲在内。他对记者说,他从来没有 想过会投一名天主教徒的票,但是他儿媳的电话说服了他。肯尼迪不禁自言自语地说:“想 不到马丁?路德?金的父亲竟是一个老顽固。”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是呵,我们大家 谁没有父亲啊?”


  在10月的最后几天,盖洛普的结论是,这次竞选势均力敌,难以逆料。埃尔莫?罗珀、路易 斯?哈里斯和克劳德?鲁滨逊等民意测验机构都一致同意这种说法。劳伦斯?奥布赖恩对肯 尼迪也说是“吉凶未卜”。不过,情况也并不是始终难解难分的。双方的笔杆子和政界人 物都认为在10月里双方势力互有消长。在选举之前两周,出现了倾向肯尼迪的明显趋势,紧 接 着又出现了一股在最后一分钟推向尼克松的浪潮。尼克松因而认为肯尼迪过早地把竞选活动 推上了“顶峰”,但是还有另一种解释。形势的转折是随着艾森豪威尔总统加入竞选活动而 来的。U-2事件,或在日本受到的羞辱,都未能削弱艾克在国内的崇高威望。但是,尼克松 和他的关系却仍不很和谐,副总统之所以直到10月21日(星期一)才能请求他给予帮助的原因 正 在于此。总统在那时突然投身竞选,使整个运动顿时改观。可以想像,再多一个星期,甚至 几天,结果就可能会完全不同。


  到竞选末期,选举的情况越来越模糊不清,仿佛成了许多景物和音响胡乱重叠的镜头:肯尼 迪用他的冷静而简洁的腔调提醒观众说,卡斯特罗已使共产党人到了“离佛罗里达只有八分 钟的喷气机航程的地方”;尼克松说,美国决不能让人利用白宫“作为一个训练基地来学当 总统,而以牺牲美国利益为代价”。肯尼迪几乎像念咒一般一次又一次地说,“我国是一个 伟大的国家。可是我认为还可以更加伟大。我认为我们能够做得更好。我认为我们能够使国 家再度前进”;杜鲁门满口脏话,尼克松回答时发誓他在白宫决不咒骂而玷污总统的身份; 艾森豪威尔反复申述共和党八年来的政绩:个人收入增加48%,国民生产总值增长 45%,社会保险事业的扩大,圣劳伦斯河航道的开辟,4.1万英里州际公路的修 建——“朋友们,美国人从来没有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取得过这样多的成就”——在汽车队所 经之处,十几岁的姑娘们,为了一瞻候选人的风采,在群众队伍中蹦蹦跳跳。副总统许诺说 ,尼克松政府决不容许红色中国进入联合国,从而使“这个共产党政权增加光彩,大大提高 它在亚洲的力量和威望,甚至不可挽回地削弱那一地区的各个非共产党政权;”当肯尼迪说 到即将来临的,“充满挑战的革命的60年代”时,在大学校园里出现热烈场面;尼克松赞 成恢复原子弹试验;在竞选末期肯尼迪的一位宾夕法尼亚州的拥护者和他握手时用力过猛, 把他已经被捏伤的手捏得鲜血直流。尼克松指责肯尼迪说,他宣称美国威望空前低落,是在 “灭自己的威风,使我们产生自卑感。”肯尼迪每一提到他怀孕的妻子,就在妇女中引起微 笑;还有尼克松敦促听众的话:“你们认为在这危急时刻,美国和世界需要的是谁,就投谁 的票。不论你们最后决定如何,我知道那必将是对美国最有利的决定,我们大家都一定遵守 ,我们大家都一定支持。”突然间,这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天朗气清,再加上竞争双方的势均力敌,使参加投票的人 数创造了历史上最高水平,共达68832818票,比1956年多11%。投过票后,尼克松为求 得片刻轻松,和三个朋友驱车前往加利福尼亚海岸,带 他们参观 墨西哥边境小城蒂华纳;肯尼迪则在海恩尼斯港自己家庭大院,玩了一天橄榄球。鲍勃?肯 尼迪家的阳台上装了精巧的电子设备,当夜和星期三早晨,这位民主党候选人就是在这里观 看投票结果的。




 


  一架国际商用机器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子计算机,根据截至当晚7时15分的资料 预告尼克松将获胜,使得当晚气氛相当活跃,它预告的双方比差简直令人难信,100∶1— —以尼克松的459选举人票对肯尼迪的68票。接着,随着具体的数字倾泻而来 ,全国看来犹如山崩似的倒向民主党一边。在一向票数统计最快的康涅狄格州,肯尼迪以 9万 票的多数取胜。他以巨大的优势赢得纽约市的拥护,并以33.1万票,即全部票的68.1%夺 得费城。在库克县,在迪克?戴利的严密监视之下,民主党的票数大大 领先 ,似乎使共和党占优势的伊利诺伊州南部已无法赶上。到10点30分,肯尼迪所得选民票数已 领 先150万张。这时,一般估计他可能将以超出对方400万或500万票的多数获胜。国际 商用机器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计算机推算他将获得311张选举人票;全国广 播公司和美国广播公司501型计算机则算出401张。美国东部的电视观众到这时纷纷关 上电视准备睡觉,认为大局已定。杰奎琳?肯尼迪在她丈夫的耳边低声说:“哦,邦尼,现 在你已经是总统了!”他平静地回答说:“不……不……现在还言之过早。”


  确实言之尚早。肯尼迪得票的高峰出现在午夜之后不久。这时他领先的票数在200万票以上 ,而且洛杉矶县的报告表明,他可能以800万票在加利福尼亚州获胜。可是也正是在这个节 骨眼上,他的选票开始出现了麻烦。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那一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例 如,在肯塔基州摇滚音乐盛行的列克星顿县,肯尼迪所获票数不及1952年的史蒂文森,更大 大落后于1948年的杜鲁门。而堪萨斯州的初步报告却表明尼克松已超过或相当于艾森豪威尔 在1956年时所获得的优势。其后两小时内,情况逐渐明朗。而这却使在海恩尼斯港看电视的 人继续感到不安。共和党的选票势如卷席:堪萨斯州60.4%,南达科他州 58.3%,北达科他州55.4%,内布拉斯加州62.1%。在历次民意测验 中都有利于肯尼迪的威斯康星州,也以6万多票的多数倒向共和党,而当洛杉矶郊区的选举 结果报上来的时候,民主党在加利福尼亚的领先地位也在消失。从全国来说,肯尼迪所获选 票的优势已逐步下降到170万、160万、110万。显然,它将下降到100万以下。也可能 全部绝迹。


  凌晨3点钟,全国已经获悉尼克松取得胜利的州将比肯尼迪多。但这并不能给共和党人多大 的安慰,他们实际上无法得到能使尼克松当选所必须的269张选举人票。更重要的问 题在于肯尼迪是不是能够得到这个票数。四个大州胜负未定:伊利诺伊(27张选举人票) , 密执安(20),加利福尼亚(32),明尼苏达(11)。尼克松必须在这四个州全部获胜, 才能当选为总统,而在当时看来这种可能性很是渺茫。对肯尼迪来说,在其中任何两个州获 胜,都将保证他当选。但如果仅得其中一州,那他的票数也就不够。十四五个南部各州反民 权派民主党选举人的阻挠就足以挫败他的胜利,而改由众议院决定谁个优胜。


  黎明时,海恩尼斯港所有的人都已入睡,只有鲍勃?肯尼迪还在守望着电传打字机、电视机 和电话(那一夜,肯尼迪的电话费用是1万美元)。9时半,密执安州的共和党人承认失败, 认为,肯尼迪领先6.7万票的优势已无法动摇。他在明尼苏达和伊利诺伊两州也已获 胜。这 已足以使美国特工处处长鲍海姆认为大局已定。他从华盛顿打电话给住在海恩尼斯港度假坪 旅店的16个特工人员,让他们进驻肯尼迪大院。竞选运动已成历史,肯尼迪已是当选总统 。


  12月正式公布的选举结果:肯尼迪得34226925票,尼克松34108662票——相差 112881票,不到人民总投票数0.66%。这对尼克松,真是伤心事。如能在全国每一选区多 得半张票就会使他获胜 。他获得的 选票比共和党国会议员候选人所得总选票数几乎多出5%,在全国八个地理区——新英格兰、中大西洋各州、南部、各农业州、落基山各州、中西部的工业区、太平洋地区五个州 和边境州——除前三地区外,他都获胜。他的某些顾问建议他对选举结果提出异议。有一些 州,特别像伊利诺伊和得克萨斯,显然有作弊情况,如加追究,大有可能转败为胜。他原想 一 试,但决定不干。障碍重重难以克服。以库克县为例,如重新计票,需时一年半,而得克萨 斯就根本没有重新计票的规定。这期间,国家却不能无人管理。


  1月,美国宪法又对这位神情紧张、逼得要发疯的人进行了残忍的捉弄。宪法第二条第二款 规定,在总统选举人投票之后,“参议院议长,应在参众两院议员出席情况下,当众拆验各 地选举报告,计算选票。”而参议院议长,向由美国副总统担任。过去,在1861年,也曾有 一位副总统约翰?布雷肯里奇,不得不这样亲自宣布自己败给亚伯拉罕?林肯。尼克松庄严 地宣布选举结果,303票对219票,南部反民权派民主党选举人有15票投给哈 里?伯德。他借此机会作了高姿态的简短发言,向肯尼迪和约翰逊表示祝贺,并对美国政府 接替程序的稳定性大加赞扬。国会报以热烈的欢呼。


  就职日的午餐会是在F街俱乐部举行的,他从那里出来时,汽车司机客气地提醒他:他使用 副总统专用轿车,今天已是最后一天。那天夜晚,他驱车到国会山。在黑暗中,全城一时仿 佛荒无人烟。他后来写道:“我走下汽车,再一次俯视我心目中认为是世界上最为壮观的景 色——现在已为皑皑白雪所覆盖的林阴大道,远处耸立着的华盛顿纪念塔和林肯纪念堂。”


  此时此地,他一如往常,从发人深思的警句中寻得了慰藉。“失败比胜利更能考验人的性格 ”便是其中之一。另一句见之于罗伯特?雷诺兹的亲笔信,这人原是斯坦福全美足球队和 底特律雄狮足球队的明星,后来做了洛杉矶种羊足球队的一个老板。雷诺兹信中说:“有时 一次战役的失败正是为了赢得整个战争。”他还引用上大学时一位教授的话解释说:


  ……对某些人来说,失败有如毒药。伟大的人物常因不能忍受失败而变成 庸 人。许多人则由于能够忍受失败而成为伟人。一个人能有所成就并在气质上超过常人,往往 正在于其对待失败的态度,而失败是凡人都会经历的。


  尼克松很喜欢这一段话,当他打点行装返回加利福尼亚的老家,以待东山再起时,他还把这 段话牢记在心。

1958年,迈克?托德的《环游世界八十天》已经接连演了三年,成了自电视问世以来在电影 院票房引起最大轰动的一部影片。它所以如此叫座,部分原因是:在50年代后期,如儒 尔?凡尔纳风行一时的18世纪70年代初期一样,运输变成了重大的新闻。地球明显地日 益缩小,这也不仅是因为出现了人造卫星的缘故。1958年10月4日,英国海外航空公司在飞 越大西洋的航线上开始采用喷气式客机。两个月后,12月10日,美国喷气式客机也开始在全 国航空公司从纽约到迈阿密的航线上出现。圣劳伦斯河的内河深水航道于1959年4月25日开 始




 
通航。在玛咪?艾森豪威尔为第一艘原子动力商船“萨凡纳”号举行命名典礼过后,美国 海军的最后一艘战列舰“威斯康星”号便被封存起来。核潜艇完全超过了凡尔纳的下潜两万 海里的最大胆的幻想,它能够在水下绕地球一周,在北冰洋的冰层下面越过北极区。1959年 6月,价值1.1亿元的世界上最大的潜艇“乔治?华盛顿”号悄悄地倒驶进康涅 狄格 州格罗顿的泰晤士河,艇上装有16枚固体燃料北极星导弹,这是俄国无法以洲际弹道导弹 进行偷袭而一举摧毁美国全部核基地的保证。

  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已使用的电话机达到1亿部,占世界总数的一半。1951年11月10日在新泽 西州恩格尔伍德开始使用的长途直接拨号设备(长直拨)已逐渐用于海外通话。海底电话、无 线电话和越地平无线电,还有随后出现的通信卫星(贝尔系统的第一个实验性通讯卫星),把 美国同海外190个国家和地区全都连结起来了。马克?克罗斯鳄皮手提包制造厂宣布,要 向祖鲁兰提供一笔财政援助,以繁殖各种鳄鱼,由此可以看出现代美国商业的全球性质。同 时,通商航路的缩短使美国汽车商受到来自国外的新竞争。在美国市场上,外国车的销售量 占10%。销售量较大的外国车有德国的大众汽车(1958年售出102035辆)、 法国的雷诺汽车(售出47567辆)、意大利的菲亚特汽车(售出2.3万辆)和英 国的希尔曼汽车(售出18663辆)。另外,日本、瑞典和荷兰的小型汽车眼看也 要挤进美国市场。底特律采取现实态度,终于准备制造美国自己的小型汽车。为了有别于外 国造的车,这种汽车取名“轻便车”。


  有人问美国人登上月球后可能会在那里发现什么,爱德华?特勒严峻地回答说:“俄国人。 ”1959年1月初,苏联人发射了月球卫星1号,这颗重3245磅的了不起的卫星到达 了距月球只有5000英里的空间。他们在空间探索方面本来已抢先一步,如今更遥遥领先, 尽 管美国已开始迈开步伐,企图迎头赶上。卡纳维拉尔角的工作人员终于用陆军的丘比特-C 型火箭,把一颗很小的美国卫星送上了轨道。1958年的国防教育法规定,联邦须对改进科学 、数学和外语教学给予补助。1958年国会还成立了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为了考验人体在 空间的耐力,空军上尉乔?基廷格完成了历史上距地面最高的一次跳伞,他从7.64 万英尺的高空跳出机舱,自由降落12英里后,才用伞上的气压装置把伞张开,最后安然落 在 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上。1959年4月10日,各报在头版上向全国介绍了一批新型的名流——水 星计划的宇宙航行员。这些人都是老练的试飞驾驶员,年龄在32~37岁之间。他 们是艾伦?谢泼德、沃尔特?希拉、弗吉尔?格里索姆、小约翰?格伦、斯科特?卡彭特、 戈登?库珀和唐纳德?斯莱顿。他们全是白人,都有孩子,都是美国小城市出生的,也都是 新教徒。这七个人当中有六个人留着小平头。


  美国两侧的海洋在30年代曾使孤立主义者感到可以高枕无忧,如今看来已变成为可以涉水 而过的小溪了。1958年8月,对放射性尘埃的危险性进行争论的科学家都一致认为,不管世 界什么地方进行核爆炸,所有美国人的骨骼都会受到某种程度的损害。1959年7月10日,由 于在西贡以北20英里的边和有两个美国军事顾问被杀、一个受伤,遥远的印度支那便立即 变得不那么遥远了。这三个军官在一间餐厅里观看用一部家庭放映机放映的珍妮?克雷恩的 影片《破烂衣衫》,恐怖分子包围了那所房子,趁一个中士开灯换片子的时候开了火。


  现在第一届艾森豪威尔政府已成为过去的事,有些显赫一时的人物也随之销声匿迹。约?麦 卡锡因饮酒过度于1957年5月2日死去。(乔治?索科尔斯基写道:“他泄了气,认为自己被 人出卖了。他特别感到自己被原来一直十分信赖的副总统尼克松出卖了。”)他的遗孀琴? 克尔?麦卡锡仍住在华盛顿,四年后,她同民用航空委员会一个委员结了婚。弗兰克?劳埃 德?赖特活到89岁,死去时留下一个势将引起纷纷议论的定时炸弹,这就是他最后的一 件 主要设计——纽约市造价达300万元的所罗门?古根海姆博物馆。游艺界去世的有埃罗尔 ?弗林、马里奥?兰扎、马克斯韦尔?安德森和卢?科斯特洛。约翰?刘易斯辞去了矿工联 合会主席的职务。货运司机工会的戴夫?贝克进了监狱,留下了他的继任者詹姆斯?霍法接 着去和参议院调查委员会委员约翰?肯尼迪以及该委员会首席顾问罗伯特?肯尼迪进行难分 难解的斗争。35岁的玛丽亚?卡莱斯抛弃意大利的百万富翁季奥瓦尼?梅内吉尼,嫁给 了船舶大王亚里斯多德?苏格拉底?奥纳西斯。好事者认为,年已53岁的奥纳西斯对卡 莱斯来说,怕未免太老了。


  有人越来越喜欢拿20年代同目前这十年相比。50年代虽然也很荒唐,但直到1958年我们 还没看到可以和尤克里里琴或爬到旗杆顶上待着不下来相比的东西,而这一不足之处,1958 年却由加利福尼亚州圣加夫列尔的两个年轻玩具制造商极为出色地加以弥补了。理查德?内 尔和阿瑟?梅林是一家名叫惠姆—奥制造公司的合伙老板,在二次大战后,以不到一千元 的资金开始制造弹弓。他们第一次赚大钱是在1957年制造弗里兹比。弗里兹比是一种轻巧的 塑 料盘,一个人扔给另一个人时,它会在空中慢慢飘滑过去。1958年3月,在纽约的一次玩具 博览会上,有个熟人告诉他们,有一种大木圈很快在澳大利亚到处流行,孩子把它套在屁股 上转着玩。回到公司后,内尔和梅林便开始制造木圈。但做了二十来个,就停下了。他们不 喜欢木头的,想用塑料来试一试。到5月,他们做出了符合他们要求的东西,他们用花花绿 绿的聚乙烯管做成三英尺大的圈,每只售价九角三分,可得毛利16%。惠姆-奥公司的这种 新玩具定名为呼拉圈。


  要取得这种玩具的专利权是不可能的,到劳工节时,便已有十多家公司依样仿制,另立商标 出售。即使如此,惠姆—奥公司到9月初仍售出两百万个呼拉圈,获得纯利三十多万美元 。 接着,成年人也开始用呼拉圈来锻炼身体。生产数量激增,惠姆-奥公司的会计忙得不可开 交。工人开始实行三班制。这年秋天,若把国内外的仿制品通通计算在内,呼拉圈的总销售 量估计有几千万个。使用的人多得使欧洲的医学刊物纷纷发出警告,谨防因过度激烈而损伤 身体。实际受伤的例子非常多。在荷兰的莱登,有个荷兰妇女被送往外科手术室去割除阑尾 ,但经医生检查,发现她的病实际上是腹肌受到损伤,而这完全是因为套上呼拉圈旋转过猛 引起的。在英国,呼拉圈的销售量达到25万个,英国医学会发出警告说:“凡是已发现 有心脏病的人都不能玩呼拉圈,凡是缺乏训练的人都不能一开始就玩得太猛。”在日本,医 院急诊室里挤满了因玩呼拉圈而引起腰间盘脱出和脊椎骨错位的病人。有一次,一个孩子在 东京街上因追赶一个滚跑的呼拉圈被车轧死,从此就严禁在街上玩呼拉圈。尽管如此,东京 呼拉圈的销售量还是超过了三百万个。而且还有许多日本人排长队等候购买呼拉圈,队伍在 银座一带长达几个街口。岸信介首相62岁寿辰的时候,竟收到一个呼拉圈礼物。


  约旦的扎伊奈太后旅欧返国时,行李中也装着一个呼拉圈,按说这已足以证明呼拉圈并非不 正当的玩意儿。可是,有些玩具制造商仍不免心情紧张。成年人所以愿意观看别人玩呼拉圈 ,是因为有些人屁股的扭动颇富诱惑性。那年秋天,每当举行橄榄球赛时,常出现一种意想 不到的乐事:那就是观看迷人的乐队女队长发狂般地扭动着自己的腰部,引得成千上万的观 众欢叫不已。在法国,有个名叫雅克?德?圣-法尔的呼拉圈制造商,深恐会引起教会的注 意和反对。他不愿丢失过去的好名声,因为在呼拉圈出现以前,他一直靠为医院和实验室制 造塑料管为生。现在为了自卫,他设法让法国名流都戴上呼拉圈拍照。在芬兰,解决这个问 题的办法是在舞台上举办呼拉圈持久比赛,参加者要长时间同时转动环绕在颈部、臀部和膝 部的三个呼拉圈。


  不管看的人会有什么样下流的想法,这种美国新玩意儿在其他国家照样十分风行。在德国, 使呼拉圈获得推广的是职业拳击家马克斯?施梅林和他的妻子安妮?昂德拉。没有孩子的德 国人要买玩具总有点说不过去,为了避免让人看见,他们请商店把货包好,在夜间送到家里 去。一支比利时探险队出发去南极时,在他们的行装里也有20个呼拉圈,这笔钱是作为文 娱费用开支的。在某些国家,呼拉圈供不应求的现象很严重。在约翰内斯堡,一个呼拉圈卖 六角五分,记者报道说,这只有白人顾客才买得起;当地土人未免十分眼热,后来慈善机构 只好免费供应。阿姆斯特丹的《自由人民报》指出,荷兰需用塑料管的其他工业已陷于停顿 ;而在华沙,一家为青年办的周报竟谈到:“如果轻工业部和手工业局还不开始生产呼拉圈 ,我们在这方面的进展,特别从国际范围来看,就将大大落后了。”这两个部门仍然拖拖拉 拉,于是呼拉圈就通过东德走私进来。呼拉圈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到1959年夏,许多城市的垃圾场上都堆满了丢弃的呼拉圈。但 不管怎样,从这种狂热完全可以看出,美国群众文化生活中即使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世 界其他地方都会有多么巨大的影响。


  在欧洲,英法外交部都把苏伊士灾难归罪于杜勒斯;在华盛顿,艾森豪威尔政府里也有人赞 同这种意见。不过,面临着苏伊士事件后的中东局势,关于华盛顿下一步该怎么办的问




 
题, 大家的意见并无分歧。依据冷战信条,世界上每一块值得争夺的地方,都必须要么归共产主 义所有,要么归自由世界所有。谢尔曼?亚当斯1961年写道:


  英法两国企图以武力解决苏伊士运河争端遭受失败,这使两国在中东的威 信 和政治势力暂时大受挫折……据总统说,除非美国决意去填补真空,并且向全世界明白宣布 此一意图,否则苏联人必将插足中东,从而使我们陷于难以忍受的境地。


  总统对国会领袖说:“我就根本不相信,我们可以让中东处于真空状态。”他在国会两院联 席会议上要求授权在那里使用美国军队,“以确保和维护为防御国际共产主义所控制的任何 国家的公开武装侵略而要求获得这种援助的国家……的领土完整、政治完整和政治独立。” 这就是艾森豪威尔主义。和罗斯福于1940~1941 年进行的不宣而战的战争一样,和杜鲁门总统不得国会同意而做出的出兵朝鲜的决定以及19 55年的台湾决议一样,这个主义是朝着授权总统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美国军队的道 路上又迈开了一大步。


  亚当斯指出了艾森豪威尔主义中的一个缺点。他写道:“美国要想遏止共产主义在国外扩张 的任何企图都会遇到一个困难,那就是如何设法证明以民族主义的斗争形式出现的内部动乱 确实是由莫斯科指挥的。”支持艾森豪威尔主义的决议在众议院顺利通过,但在参议院却遇 上了麻烦。像在为台湾决议进行辩论时一样,持反对态度的参议员内部意见很不一 致。有 些人认为,白宫是要国会分担原应由行政部门做出决定的责任;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艾森豪 威尔是想获得发动战争的权力。佐治亚州的理查德?拉塞尔和阿肯色州的富布赖特两人特别 感到担心。拉塞尔对杜勒斯说:“这是想要我们买猪不过目,不顾后果地承担义务。”杜勒 斯却回答说,这是个是否忠诚的问题。他还对拉塞尔说:“如果我们对什么事都卡得太死, 如果国会不愿意信任总统……我们就无法打赢这一仗。”


  但是,这一仗在哪里打呢?英法两国已经放下武器,中东仅有的危险之处就只剩下阿拉伯人 和以色列在加沙地带和亚喀巴湾问题上的争端了。经过两个月的辩论,参院以72票对19票通 过了那一决议。后来亚当斯写道:“下一年,在约旦、叙利亚、黎巴嫩,发生了一连 串爆炸性事件,全都直接或间接地涉及应用艾森豪威尔主义的问题。”事实上,这个主义 对于这些事件都是不适用的。约旦事件是典型中东式的:反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大闹安曼,迫 使年轻国王侯赛因的首相辞职。侯赛因于是求助于艾森豪威尔,声称危机的发生“要由国际 共 产主义及其追随者负责”。杜勒斯同意这种说法,总统便派出第六舰队在东地中海来一次发 炮示威。侯赛因在大炮的庇护下选出一个忠于他的政府。闹事的人散去,新首相没有倒台。 谁也看不出,如果没有那示威的军舰,结果会有什么两样。


  接着,便发生了叙利亚事件,这事件颇带有滑稽歌剧的味道。杜勒斯急于想在大马士革显示 一下力量,可是叙利亚人根本不吃那一套。叙利亚政府倾向苏联,反对派的成员是一些反美 军官,他们又都希望互不相扰。沙特阿拉伯的国王沙特明确告诉艾森豪威尔,这里的长 期不和跟意识形态毫无关系,没有一个真正的阿拉伯人会成为共产党。总统回答说,这话他 过去也听人说过,戴高乐就曾说过“没有一个真正的法国人会成为共产党”。“很显然,骚 动是共产党煽动起来的,”亚当斯写道,“不过和约旦的情形不同,叙利亚政府对西方国家 的任何援助都不感兴趣,因而在这里艾森豪威尔不可能有多大作为。这是艾森豪威尔主义存 在着弱点的一个例证。”


  1958年7月14日清晨,华盛顿一觉醒来,得知中东的周期性痉挛症又发作了。头一天夜里, 伊拉克亲纳赛尔的阿拉伯民族主义者占领了巴格达电台、邮局、电报局和底格里斯河上的桥 梁。他们打进王宫,杀死了国王和王储。努里?赛义德首相化装成女人偷偷逃跑,但也被捉 住杀掉。这样一来,杜勒斯的巴格达条约刚签订不过半年,它的中心支柱便彻底垮台了 杜勒斯援引艾森豪威尔主义,曾向条约成员国保证:美国将用一支“巨大的机动兵力 ”保护它们免遭颠覆。巴格达政变发生后,这个同盟少了一个伊拉克,另行组成中央条约组 织,总部设在土耳其的安卡拉。——译者。这情况也使黎巴嫩总统卡米尔?夏蒙大 为惊恐。不 久前,夏蒙还曾控告阿拉伯共产党人大量渗入了他的政府。联合国秘书长哈马舍尔德为此曾 亲自领导一个观察小组作过调查,小组没有发现任何足以证明夏蒙疑虑的证据。如今,他深 信自己是纳赛尔要搞掉的第二个对象,于是正式要求美国派兵到贝鲁特。艾森豪威尔同意了 。


  这是30年代孤立主义的大倒个,走向干涉主义的极端。不管怎样想入非非,都不能说美国 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在第六舰队的70艘军舰和420架战斗机的掩护下,9000名美国海 军陆战队士兵在黎巴嫩登陆,这是和平时期美国武装力量最大的一次集结。接着,总统发表 声明,解释说:“这些军队的任务是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因为在黎巴嫩共有约2500个 美国人。”可是,实际并没有任何迹象说明美国人(甚至黎巴嫩人也一样)是处在危险之中。 而且,总统这样提出问题,事实上等于承认这与艾森豪威尔主义是不相干的。杜勒斯力图使 国会领袖们相信这与艾森豪威尔主义有关。这位国务卿告诫说,如果美国不按照夏蒙的请求 采取行动,“我们的威信就会丧尽,也没有谁再会相信我们的话了——永远没有。只有我们 先到达那里,共产党的干涉才可能避免。”他又说,如果不采取行动,自由世界不仅会失去 中东地区和自由世界在那里的近3/4的石油资源,而且还会失掉非洲和非共产党统治的 亚洲,这一段话后来被冷战专家们一再引用,以证明在任何一次国际危机中,使用武力都是 完全正当的,包括越南问题在内。艾森豪威尔在1954年,曾加以抵制。这一次,进行抵制的 却是国会的领袖们了。他们毫不含糊地表明,他们对于在黎巴嫩的行动不愿分担任何责任。


  艾森豪威尔主义事实上到此已寿终正寝。四个月后,夏蒙倒台,换上了中立主义的总统和总 理,在他们的要求下,美国海军陆战队随即撤走。这个事件,亚当斯最后论断说:“对艾森 豪威尔说来是使他灰心和不快的。”这件事所包含的深刻意义在当时是看不太清楚的。总统 曾警告参众两院说,他有可能事先不经国会讨论就在中东冒开战的风险。他说:“在那种 情况下,如果一定要对行动方针进行公开辩论,那采取这种行动本身便会丧失意义。”—— 这是进一步批准扩大总统开战权力的先例。


  在地球的另一边进行炮舰外交对美国来说还是新鲜事儿。这使人联想到仿佛帝国又出现了, 而这正是如《欧洲市场上的美国》的作者赖纳?黑尔曼和《美国的挑战》的作者塞尔旺?施 赖贝尔一类的欧洲人自信已看到在他们西边的地平线上正慢慢出现的东西。大战前,在欧洲 人 的心目中,美国是一个富裕的、喜欢自吹的国家,每一个美国人都看上去像贾莱?古柏和琴 逑?罗杰斯,他们的孩子也都像米基?鲁尼和安?拉瑟福德这些都是当时美国著 名的电影明星。——译者。那个美国是理想主义的、天真纯洁的,是全世界无限向 往 和人们私心窃慕的地方。除了在遇到自然灾害时,美国人总是以大施主的面貌出现外,他们 在世界事务中几乎就不起什么作用。


  如今,美国人遍布全世界。第四点计划、非洲经济委员会和各种技术援助计划派出的人员已 遍及亚洲和非洲各地。国会已经批准对不发达国家的发展贷款基金、富布赖特奖学金计划以 及同不在富布赖特计划之内的42个国家交换留学生的史密斯?蒙特计划。到国外旅行的 美国人每年增长12%;50年代后期,到遥远的国土去旅游的美国人在200万以 上,他们一年花掉20亿以上的美元。


  这些钱并不一定都花得很明智、很漂亮。如果说有一个欧洲人和丘吉尔一样说,“我喜欢这 些 美国人,他们都是那么慷慨大方”,就有不止一个欧洲人会和让?保罗?萨特一样表示轻蔑 地说:“那些美国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存在主义。”欧洲大陆和亚洲比较古老的文化的维护 者对美国化的蔓延都深感是一种威胁。他们对美国青少年文化,特别是音乐,对全世界青年 产生的诱惑感到惊惶不安。爵士音乐几乎在世界各地都可以听到。年轻的泰国国王那时正在 为百老汇的一出歌舞剧《拉洋片》写歌词;柬埔寨国王则在自学吹奏火辣辣的萨克斯管。再 就是美国的无酒精饮料。在曼谷,泰国总理是可口可乐的代销商,警察局长是百事可乐的代 销商;艾德莱?史蒂文森称他们之间的竞争是“冰冷的冷战”。不论在泰国或其他国家,可 口可乐总居于领先地位。它所到之处真已是永无落日。在国外,可口可乐每天的消费量达 500亿瓶,足够使一艘轻巡洋舰漂浮起来。塞尔旺?施赖贝尔写道:“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那种由征服欲所驱使的老牌帝国主义,而是 由于美国和世界其余地区之间的‘压力’不均而产生的一股剩余力量。”美国工业在海外工 厂的投资已达575亿元,年产总值约为1000亿元。塞尔旺?施赖贝尔提醒人 们注意:“美国公司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建立总部,以便协调它们在整个西欧的活动。”


  随着美国大公司日益强大,欧、亚、非各洲的人便越对美国国内生活的实际情况感到好




 
奇。 他们听到的东西并不都是十分准确和可靠的。赞赏苏联和新中国的人对美国的种族歧视痛加 指责,把蒙哥马利市对公共汽车的抵制行动和小石城事件说成是种族暴乱。关于美国社会的 报道,大多强调美国生活水平高,但这却变成了愤愤不平的根源。美国的生活水平和世界其 他地方,特别是新兴国家的生活水平之间的差距还在不断扩大。1950年,巴基斯坦总理利阿 科特?阿里?汗访问美国时曾说:“我一想到这个情况,我就突然觉得美利坚合众国是一个 孤岛——一个难以想像的繁荣的孤岛。而在这个孤岛的周围,我看到的却是充满着苦难、贫 困、肮脏的可怕海洋,亿万的人在那里挣扎着,想免遭没顶之灾。想到这里,我像为一个老 朋友担心那样,颇为这个伟大的国家担心。”


  在全世界发生的40次大骚乱中,美国使馆、美国新闻处的图书馆和文化中心都是攻击的目 标。自发地袭击美国国旗的事已司空见惯,在大多数情况下,其原因只不过是示威者由于这 种或那种原因而在心头长期积压着的反美情绪最后突然爆发出来了。单是在印度尼西亚,这 类骚动就发生过五起。这种事情的发生决不只限于其领导人对美国不满的国家。在中立国首 都,如阿尔及尔、开罗、喀土穆,也同样出现过示威活动,甚至在美国某些盟国的首都,如 里约热内卢、雅典、西贡、台北和巴拿马城,也都不例外。


  美国人感到迷惑不解。他们以 为自己在对外援助计划方面是很慷慨的,然而却不知道,如利昂?凯塞林所说,美国用于国 际经济合作与援助方面的款项在美国国民生产总值中实际占的比例是“小得叫人提起来就脸 红的”。普通的美国人认为,参加骚动的群众必是受了煽动分子的蒙蔽。他想,如果这些人 明白自由企业的好处,他们也会要建立这种制度。在他天真的头脑中,完全没有想到美国所 以能成为今天富强的国家,其中还有许多其他因索,其中有丰富的资源和温和的气候等。他 想,如果别国的人知道美国是多么富裕,他们就只会对星条旗欢呼,而不会去践踏它。他万 万想不到,宣扬美国的繁荣只会被看做是令人难以容忍的炫耀。


  这一点,美国的领导人也同样没有想到。尼克松副总统在准备出国访问时,拼命地记诵一些 图表和数字,以便说明美国人的生活如何比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民的生活都要好得多。有一 次,访问归来,他绘影绘声地说,在同东道国的一些人进行讨论时,他如何急切地等待开口 的机会,然后有力地说明了他的论点:


  我列举数字表明,美国的4400万个家庭共拥有5600万辆汽车、5000 万台电视机、1.43亿架收音机,而且其中有3100万个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房。接着,我 谈到被许多人忽略的一个论点。这些统计数字实际上非常生动地表明:从财富分配的观点来 看,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最接近于一个人人富裕的无阶级社会的理想了。


  到第二届艾森豪威尔政府中期,海外有不少人都听到过这样的论点。因为艾森豪威尔总统非 常喜欢派遣尼克松夫妇出国访问。为了维护国际间的友好关系,副总统也顾不得先后在印度 尼 西亚、阿富汗、埃塞俄比亚患腹泻,在缅甸遭包围,在卡萨布兰卡受侮辱,在墨西哥城一架 失灵的电梯中受到一个小时汗淋淋的煎熬。


  在这一切之后,更有1958年春的一次历时18天的访问南美的艰苦历程,先后在乌拉圭、哥 伦比亚、阿根廷、巴拉圭、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秘鲁和委内瑞拉等国停留。这次出访意在 做出睦邻姿态,因而尼克松也想到一定很单调无味。他在事后写道:“在我以副总统身份进 行的多次出国访问中,我最不想去的是1958年的南美之行,这并非因为我感到这次任务艰 巨,而是因为同当时我在华盛顿的工作相比,这是不太重要且又缺乏趣味的。”中央情报局 向 他担保,这次出访一定平静无事。有些记者甚至犹豫是不是跟他出去采访,尼克松也对他们 说,要是不去,他们大概也不会错过什么了不起事情的。


  在访问开始阶段,的确没出什么大事。在蒙得维的亚、布宜诺斯艾利斯、亚松森、拉巴斯 接待尼克松夫妇的南美的一些统治阶级人物,对于北美的政策制定者不把他们当做一回事, 已经习以为常了。助理国务卿亨利?霍兰是专门帮助杜勒斯注意拉美动向的,在他的领 导下 ,国务院一直不遗余力地争取向那里的国家提供种种贷款,其理由是,如果自由派掌了权, 他们可能要对企业实行管制,从而打击企业界的精神。尼克松访问的第一批国家中的头面人 物完全了解而且也很重视这一情况,因而完全无意打乱目前的局面。


  在街头,不时可以看到情绪激昂的年轻人举着标语牌,称美国副总统是“种族主义者”、“ 帝国主义者”、“狗养的”。有一块标语牌劝告尼克松:“滚回到你那以拷打黑人、屠杀印 第 安人为乐的美国去”。尼克松显出自己是个直爽干脆的政治家,只要可能就停下来向人们解 释,他并不是种族主义者或帝国主义者或狗养的,也并不赞成私刑拷打或屠杀,而且事实上 ,他也从未参与过这类行动。不过这样的事件不多,在他最初停留的几个地方,示威的人很 少,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因为凡是在出现敌意的标语的地方,也总有人对他来一个拉丁 式的abrazo,即大熊式的热烈拥抱,以表示欢迎。他听到有些大学生高唱着“Fuera Nixon ”,译员告诉他,意思是“尼克松滚回去”。尼克松笑着说,他还不想回去,这里的人对他 更为友好嘛。


  后来谁也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那种喊声变成了“Muera Nixon”(杀死尼克松) 了。在旅程的第五天,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人起哄;第六天,在亚松森听到人们的嘘叫 声。不过,总的说来群众还是比较友好的。玻利维亚人向他抛洒彩纸,他没有看到这里有什 么危险的迹象。但事实上,他真算走运。在附近一个矿区,许多身带炸药棒的抗议的人群已 经集合起来,后来只是由于炸毁铁道,断绝了这个地区的交通,才使尼克松幸免受到一次袭 击。在别的地方,由于警察保持警惕,驱散了打算进行暴力活动的人群。可是,尼克松夫妇 不可能一路都那么走运,结果也确是如此。5月7日,星期三,也就是启程后的第11天,在 秘鲁的利马,他们第一次隐约感到可能要出大麻烦了。


  利马机场举行的欢迎仪式是礼貌周到的,然而汽车队开进市区时,尼克松看到街上的行人不 多,其中的大多数也“似乎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同车的秘鲁官员解释说,为了避免“出 乱子”,车队行驶的路线事先没有公布。尼克松后来回忆说,“这是多少叫人感到不安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在友好的秘鲁还会出什么乱子。”


  尼克松在秘鲁和随后在委内瑞拉遇到的那些暴徒的领导人究竟是些什么人,一直都不大清楚 。这些人面目不清,特别由于后来尼克松坚持认为,他所遇上的任何麻烦必然和统一指挥的 共产党阴谋有关,因而让人更搞不清了。他在事后写道,在到达利马壮丽的玻利瓦尔大饭店 时,他对这一阴谋的规模已大致有所察觉:“显而易见,共产党人由于在乌拉圭、阿根廷和 玻利维亚企图破坏我的旅行都未能得逞,所以决心全力以赴,要在圣马科斯大学使我本人和 美国难堪,因为这所大学在整个拉丁美洲很有名,不论在那里发生什么事,都会成为其他地 方的头条新闻的。”他望着那些示威的人,心里在想:“他们怎么能把人们煽动到这种程度 呢?然后,面对着眼前的一切,我开始领悟到,我在这里看到的正是敌人随时在向我们施展 的那种残暴、决心和疯狂。我从暴民的脸上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这就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的 实质。”他又写道,看到人群中的年轻人,“我的直接的反应只是对那些凶恶的共产党煽动 者的极大仇恨,他们竟然把孩子们弄到这般丧失理性的地步。”


  尼克松的这些话基本上出于猜测。在秘鲁和委内瑞拉反对他的人群当中,无疑杂有共产党人 ;共产党的《人民论坛》周刊在头版刊登的一幅经过修描的口露獠牙、神态疯狂的尼克松照 片,也显然在一般人心中起过煽动作用。可是,由此得出结论,认为拉丁美洲所有反对他的 访问的示威者一概都是受共产党情报局特务的操纵和指挥,这说得客气点儿,也未免太可笑 了。在那些年头,中央情报局的确还远未做到无所不知——伊拉克政变就是叫中央情报局冷 不及防——可是它对这样重大的事情竟然会一无所知,这是叫人难以相信的。一个比较合理 的解释是,那些穷苦人认为自己遭到不公平待遇,一旦看到有机会发泄自己对富人的仇恨, 于是——这是不难理解的——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共产党人和其他派别的极端分子不过是趁 机火上浇油,使自发的反美怒火烧得更旺些罢了。利马暴徒固然很凶,不过紧接着副总统一行还算得到了几天的喘息时间。在厄瓜多尔和哥伦 比亚停留的四天中,他们得以恢复元气,准备应付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停留地点——加 拉加斯。委内瑞拉的局势令人难以捉摸,街头情绪颇为不祥,上台还不到四个月的军人政府 对捣乱分子没有采取有力的镇压措施。这个新政府不愿意承认自己无能,对美国使馆不时提 出的询问,一再肯定地答复说,它不相信副总统会遇到什么严重麻烦,如果万一发生什么事 ,它也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只有在加拉加斯,也许可以说共产党阴谋确实是反尼克松事件所以发生的一个因素。南美共 产党人一向对自己的组织能力颇为自负,等待尼克松到达的委内瑞拉暴民也确是准备得很好 的。5月13日(星期二)早晨,当副总统的座机在迈克蒂亚机场上空开始向下滑行时,下面分 成五批的人群便已经分别占据了各个战略要地。有一批人集中在机场大楼。三批人分散在由 机场到加拉加斯市中心的英雄公墓广场之间的12英里公路上,等候汽车队的到来;因为按 事先的安排,尼克松要到广场上西蒙?博利瓦尔的墓前去献花圈。第五批,也是最大的一批 人则全部集中在这个广场上,身上还都带着燃烧瓶。他们的头目们估计总有一个地方要把尼 克松炸成粉碎,烧成灰烬。这种死法在委内瑞拉被看做是最可耻的下场。当年1月,有些出 来保卫即将垮台的旧政府的警察就是这样给结果性命的,幸存的警官们对此记忆犹新,无疑 这是他们不愿意挺身而出去保卫尼克松的原因。


  官方的不负责任还不止于此,这里面有些问题至今叫人迷惑不解。跟随尼克松采访的美国记 者先一步着陆,他们发现大约有五百个反尼克松的青少年乘公共汽车到达机场,在机场大楼 观测台上摆开了阵式。这些人到那里去显然是有意要肇事的。尼克松的飞机还未降落,他们 就都朝着它挥动拳头,大声叫骂。可是当美国特工人员要求委内瑞拉治安方面的负责人让那 些人离开的时候,竟遭到了拒绝,对方还说:“他们不会闹事,他们有权示威。”然后,这 位负责人又命令汽车队不像通常那样停在机场内固定的地点,而是到机场大楼外边的街头去 列队。这样一来,尼克松夫妇就必需穿过示威人群,多走一百多码的距离。那个负责人后来 说什么长列的漂亮的轿车会使仪仗队失去光彩,这个解释实在是荒诞至极。


  那天,机场上的军乐队队长也是可疑人物之一,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演奏美国国歌或委内 瑞拉国歌,副总统就不得不立正站住。另外,负责沿途保卫车队安全的当局也值得怀疑。后 者是最玩忽职守的。他们告诉副总统的美方警卫人员说,在尼克松到达前一小时,街上的 交通便已经断绝。这纯属瞎说,因为许多车辆一直往来不停。此外,三个埋伏地点已经集中 了大量伏击的人员和物资,任何人一眼就能看见。要说委内瑞拉的军人政府也参与了这一阴 谋,那是不可思议的,不过,它希望出现一种轰动性的事件倒是很可能的。拉丁美洲的报刊 编辑早已注意到,黎巴嫩和其他一些地方的骚乱,已经把美国的注意力和对外援助吸引了过 去。如果现在使尼克松震动一下,从而使美国在对自己南方邻国的关系上不再采取那种满不 在乎的态度,这在他们看来不一定是什么坏事。尼克松后来发现这样来解释那次糟糕的保卫 工作倒是可信的。他以值得称许的克制态度指出,那些负责人对暴民的情况不可能知道得很 清楚。


  尼克松在从飞机的舷梯上走下来时,仍像往常一样端详着四周的人群,看看自己可能受到怎 样的接待。如他后来所说,只需对那些尖声怪叫的年轻人看上一眼,他便明白:“在这个地 方,我们将遇上和我所访问过的任何国家都全然不同的一种局面。”译员告诉他:“他们不 友好,副总统先生。”尼克松不懂西班牙语也能明白这一点。震耳欲聋的叫闹声使他连奏国 歌 和鸣放19响礼炮的声音都听不清了。105发炮弹还没有发完,他已决定免去机场的其 他仪式,特别是互致欢迎词和答词。他对译员说:“喂,我们不到麦克风前去讲话了。”又 转身对委内瑞拉外长奥斯卡?加西亚?卢廷说:“我们免了例行的讲话,直接上车去吧。在 这伙暴民的吵闹声中谁也不可能听见我们的讲话。”


  这时他才发现四周并没有汽车,他朝着应是停车的地方望去,只见到一溜红色地毯,一直铺 到机场大楼,还穿过大楼,铺到大楼那一边去。他远远看到汽车在那里闪闪发亮。可是中间 夹着愤怒的青少年正在组织队伍,手里挥舞着腐烂的水果和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仪 仗队的刺刀本来还可以起点作用,但指挥官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情况正在迅速恶化时,这一行美国人出乎意料地发现了一批盟友:机场上的30名机械工人 ,在别的人都对尼克松起哄的时候,他们却向他欢呼,这种情况很突出,弄得在场的人群一 时间全愣住了。美国人趁此机会溜进了机场大楼。穿过大楼出来,尼克松和他夫人刚走到观 测台下面,乐队队长这时竟重奏起了委内瑞拉国歌。尼克松夫妇只得呆呆地站住。这位副总 统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只“觉得是天下起雨来了”,后来才知道实际上全是唾沫。上面的人 群一齐朝下面吐唾沫,有些人嘴里还嚼着烟草,因此尼克松夫人专为这次旅行置办的红色新 装上都给染上了好些棕色污点。有一个橡皮吹笛直打在尼克松脸上。国歌演奏完毕。尼克松 挽着帕特的手臂,紧跟在由特工人员和美国大使馆的人员匆匆组成的一个楔形队伍的后面, 从人群中挤过,走向汽车。这支楔形队伍猛地向前 一冲,把尼克松拥上第一辆汽车,让帕特进了第二辆。特工人员和译员跟着都上了车。他们 赶紧把窗子摇上,擦掉自己脸上和衣服上的唾沫。这时,男主人和女主人也分别赶上车来。 卢廷外长和尼克松同车,卢廷夫人和尼克松夫人同车。外长夫妇都感到很难堪。加西亚?卢 廷为人和善,态度温和,他想帮着把副总统衣服上最恶心的唾沫擦掉,尼克松不客气地说: “请不必费心,我一脱下这些衣服就要马上把它烧掉的。”外长接着试图进行解释,他说: “委内瑞拉人民由于过去长期得不到自由,所以他们现在的一些激烈表现不免容易超出常规 。在我们新政府内,我们不愿意做出任何事情,让人觉得我们是在压制自由。”尼克松回答 说:“如果你们的新政府没有勇气而且也不想去制止像刚才机场上的那种暴民,那不要多久 ,委内瑞拉的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自由可言了。”


  驶往加拉加斯一路上的情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以一队护卫警察和一辆记者卡车为前导,车 队以每小时40英里的速度在现代化的双线公路上飞驰,可是骑着摩托车和小型摩托车的示 威者却仍在车队当中往来穿行,朝着第一辆轿车大嚷大叫,吐唾沫,扔烂水果。车窗不得不 一直关着。车里的空气因为没有空调,简直令人窒息。进入市区时,尼克松注意到人 行道上空无一人,商店全都上了锁,还安上了窗板。他正想说这可不是好兆头,便突然听到 砰的一声响。他当时以为是司机把车开过了一个坑洼的地方。但跟着他又听到第二声,接着 又是第三声;这是飞来的大石块打中了汽车。就在这时,司机猛地扳动刹车,把车停住。他 们已经到了市区,遇到了第一次伏击。一大帮老老少少,各种各样的衣衫褴褛的人从近处一 条肮脏的小巷里一窝蜂地拥上大街来,乱扔大石块。这里的路障还没有完全搞起来,司机马 上从旁边绕过去,但几分钟后,他又刹住车。这里是一个斜坡,公路由此拐进市区中心, 往上直接连着苏克雷大街;这大街是一条中间有中央分车带隔开分成六行车道的大马路,它 穿过加拉加斯最穷苦的一个居民区。第二个埋伏点也就在这里。有一辆大型翻斗车、几辆公 共汽车和小汽车停在街心,司机都不见了。这时,另一群衣服破烂的人拿着标语牌和棍棒跑 出来,向着被拦住的车队大嚷大叫。这里也有人扔石头,有几个杀气腾腾的示威者直向尼克 松的汽车扑过来。


  这里也发现一条可以绕行的路,于是车队又沿着那条路紧张无声地全速行进。在进入市中心 区,即将到达目的地时,车队又被布置得更为严密的路障拦截住。公共汽车、卡车和小汽车 在路中心横排成三行,正好挡住去路。尼克松的汽车司机不可能跨过中央岛去,因为那边是 和车队反方向的单行道,而且路上的车辆已很拥挤。一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寂静得叫人不 寒而栗。忽然间,特工人员杰克?舍伍德低声说了:“瞧,他们来了!”


  后来估计,这群暴民大约有二百到五百人。他们飞快跑过来,吐着唾沫,挥舞着斧头、棍子 和铁管。《纽约先驱论坛报》的厄尔?梅佐站在车队前面的记者卡车上看到那情景,马上想 到这真“像法国大革命时的一个场面”。这是一伙少有的狂乱的暴徒,简直要行凶杀人了。 汽车挡风玻璃上唾沫直流,司机不得不开动刮水器。骑在别人肩膀上的头目高声发布命令, 带领众人呼喊:“杀死尼克松!杀死尼克松!”他们的目的显然是要设法打开汽车门,如果不 行,则砸碎车窗玻璃,把尼克松拖出车来。一块大石头击中一扇窗子,嵌在那特制的玻璃上 ,玻璃碎片飞到加西亚?卢廷的脸上,他不禁大叫:“飞进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根铁 管击中靠译员那边的一扇窗子,玻璃没有全破,可是碎渣直溅到译员的嘴上。舍伍德受伤 流 了血。碎玻璃也打在尼克松的脸上。同时,另一根铁管从窗子破口捅进来,朝着尼克松不停 地摇晃。那位外长几乎发了歇斯底里,哭喊道:“这太可怕,太可怕了!”尼克松朝后窗望去。根 据他后来的回忆,他看到帕特在和加西亚?卢廷夫人闲聊,“仿佛这不过和有一天下午在好 莱坞快车道上遇到的车辆阻塞的情况差不多,”他马上感到极大的安慰。帕特的司机也很镇 定,他把自己的车子紧顶着前面的一辆,使暴民无法从后窗接近副总统。尼克松看到,示威 者对帕特的车子并不感兴趣。不管怎样,这是惟一令人宽慰的。暴力行为已持续12分钟了 ,现在看来,只会有一种结果了。




 


  他们在汽车里听到外面一个骑在别人肩上的头目大声发出一个命令。车子开始摇晃起来。凡 是对暴徒有所了解的人——这里的人,当然都了解——谁都知道这表明事情已发展到最 可怕 的地步了。暴徒在无法打进汽车时,他们就来回摇动它,要想把它推翻,点火烧掉,把车里 的人全都活活烧死。靠尼克松一边的窗子打开了。坐在前座的舍伍德和另一个特工人员 掏出了手枪。


  在那一刹那间,也就是1958年5月13日中午12时45分左右,理查德?尼克松知道他已很少有 逃 命的机会,实际情况比他自己的估计还凶险。在相距四个街口的玻利瓦尔陵墓那边,一批美 国 的侦察人员,其中有一名特工人员、使馆的武官和副总统的行政助理,已先一步到达,以便 了解献花圈仪式的安排情况。这几个人可都吓坏了。广场上大约聚集了六千到八千人,愤怒 地在那里转来转去。这里和在机场上一样,担负保卫工作的警察已无影无踪。守候在苏克雷 大 街一切具有战略价值的角落上的不是警官,而是愤怒的示威者。这些人毫不掩饰自己对美国 人的敌视态度。穿着制服的使馆武官遭人脚踢,吐唾沫和推搡。使馆的一辆旅行车的窗子也 给砸破了。这个先遣队惊恐之下,立即通过事先安排设在加拉加斯警察总局的无线电设备, 分别发出了三个密码告警电。


  尼克松一行的车队在遇到第三个路障时就已经开始散了队。后面汽车的司机只要能找到出路 ,都早已掉头开到横街上去溜之大吉,留下被包围的美国副总统和他的警卫人员去听天由命 。当时情况已变得极其混乱,因而至今也弄不太清楚尼克松究竟是怎样逃脱的。按他本人回 忆,载运采访记者的那辆卡车的司机“终于设法……把车插进从对面开来的车流中去,像给 运球的球员作掩护一样给我们打开了一条路。我们的司机把车子开到马路的另一边去,尼克 松夫人的那辆车也就在后面跟上来。”然而《先驱论坛报》的梅佐当时是在那辆卡车上的, 他记得,当暴力活动眼看要进入行凶杀人的高潮时,“过来了几个委内瑞拉士兵。他们在堵 塞的交通中间打开一个缺口。尼克松夫人的车子便紧跟在后面”。


  这时,这几辆轿车还是朝着英雄公墓广场驶去。当到达接近广场的最后一个街口时,副总统 告诉司机把车拐进一条小巷,朝另外一个方向开去。外交部长大叫:“我们不能离开我们的 警卫!”尼克松说:“如果我们要靠那样的警卫来保护我们,那还不如没有的好。”他们一 脱离险境,进入另一条大街后,尼克松立刻叫司机停车,以便和帕特交谈几句,估量一下情 况。领头的一辆汽车已破烂不堪;窗子被打碎,挡泥板给砸毁,车里的每个人都多少受了伤 。不过,没有谁受重伤。两位夫人都没有受到伤害,从这里往前走,路上也没有示威人群。 于是,他们把车直接驶往美国大使馆的住宅区,坐落在加拉加斯高级住宅区的一个陡峭、 易 守的小山顶上。在这里,尼克松自从担任公职12年以来头一回睡了一次午觉,睡了极度疲 劳后的一觉。其余的人则忙着把那座小山武装成一个堡垒。除使馆原有的海军陆战队一个分 队和特工人员外,又调来60名美国军人,他们都是委内瑞拉军队中的美国教官。一切送到 使馆的电报、信件和包裹,都须经过保安人员的严格检查。秘密做出了安排,让尼克松比原 计划提前九小时,也就是在次日下午3时离开加拉加斯。在迈克蒂亚机场也安排了警卫人员 ,以防止副总统的座机可能受到袭击。


  这时,在华盛顿,已发出了命令要执行一项异乎寻常的援救任务。艾森豪威尔总统由于对尼 克松当时的处境得不到什么情报,只知会出现最不堪设想的情况,竟向委内瑞拉派出了六艘 驱逐舰、一艘导弹巡洋舰以及一艘用直升机输送海军陆战队的航空母舰。在关塔那摩湾和 波多黎各,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士兵和伞兵已经整装待发,空军的战斗机和轰炸机也进入了待 命状态。所有这些尼克松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杜勒斯曾打电报给他告诉他这些情况,但这份 电报像那天其他一些电报一样,根本没有到达目的地。在大使馆里一个幽静的房间里,尼克 松夫妇单独在一起用餐,大使忽然跑了进来。他刚刚从新闻报道中得知,局势出现了令人惊 异的新发展。五角大楼下午6时零5分在一项公报中宣布,“现正在调动部队,以便在委内 瑞拉政府请求援助时,能够随时进行合作。”


  这样做给委内瑞拉指使暴民的那些极端分子送去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宣传上的礼物。这帮人本 来已受到普遍谴责,但是现在美国派出这支舰队在整个拉丁美洲都引起对北美帝国主义产生 极大的恐惧,在大家都起来抗议的时候,那些人几乎被人遗忘了。尼克松和大使赶紧联合发 表一项声明,说他们那里所有的人都安然无恙,完全不需要外部的援助。第二天早晨,电讯 交通恢复正常后,总统给副总统打了电话,副总统又一次请他放心。


  当尼克松在华盛顿国家机场走下舷梯时,有一万五千人向他欢呼。艾森豪威尔和全体阁员也 都来了。尼克松发表了简短的讲话,说出门的最大乐趣在于回到了家,并谈到他在南美旅行 中见到的人大多数都是友好的。


  利马和加拉加斯的经历对这位副总统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锻炼,但那个事件对尼克松的名 声所产生的影响虽然很强烈,却也非常短促。一个月后,1958年6月,盖洛普民意测验表明 ,他第一次比艾德莱?史蒂文森领先,而和肯尼迪却势均力敌。这是50年代他的最吃香的 时期。到那年秋末,那便要成为人们记忆中的事了。共和党遇到了麻烦,他作为他们的领头 的政治家也同样如此。


  很少有比捉到一个正人君子正在干着他谆谆教导别人千万不要干的勾当更使社会上一般人 开心 的事了,而那样的事情竟然像在理查德?尼克松从委内瑞拉回国后的那个月里那样突然发生 ,那就更为少见了。与这一丑闻有关的一件象征性的东西是和利用职权营私舞弊的40年代 中出现的任何象征性东西一样令人难忘。因为1958年不仅产生了呼拉圈舞、大型电视测验节 目、和亚历克?吉尼斯在你家附近电影院里教日本人如何在桂河上架桥,而且也是骆马绒大 衣流行的一年。在那年夏季以前,在1万个美国人中或许有一个能够告诉你,骆马是一种能 捷足飞跑的四蹄哺乳类小动物,生长在从厄瓜多尔到玻利维亚的安第斯山脉地区,人们大量 捕捉它是为了弄到它那光泽的细软绒毛,织成漂亮的衣料。可是到了那年7月4日,每个纳税 人都已知道,男人穿上骆马绒大衣,就和女人穿上貂皮大衣一样——温暖、美观、时髦,而 且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纳税人所以会知道,如果不是由于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所有参加 竞选的民主党人都在谈论骆马绒大衣的事。


  奇怪的是,始终也没有一个人说清楚一件骆马绒大衣里到底有多少骆马绒,虽然这是政府要 审问制造商伯纳德?戈德法因的一个原因;他一直在那料子上标着“羊毛90%,骆马毛10%” , 而实际上里面还掺有尼龙。这一点,还有这个故事的其他方面后来都变得无声无色了,因为 出现了这样的证词:白宫曾出面为戈德法因解围,而他则出于感激心情,设法将他的一件质 量最高,价值500元的大衣挂在美国总统助理、前新罕布什尔州州长谢尔曼?亚当斯的 衣柜 里。戈德法因的其他感激表示还有送了亚当斯一条从梅西百货公司买来的价值2400元的 东方地毯,从1955年到1958年5月,当亚当斯一家人住在波士顿豪华的谢拉顿—普拉扎饭店 时 ,曾先后21次为他们惠钞付账,总数达3096.56元。他还替亚当斯付了他在 曼哈顿的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饭店下榻时的账单。当时,戈德法因把所有这些送人情的巨 额花费在报税时都作为业务开支扣除了。


  根据国内收入署的规定,这些花费是可以扣除的,只要戈德法因的买卖确实从中得到某种“ 正常和必要的”利益或好处。情况正是这样,而且他可以提出证据来。他们两人的关系非常 密切。根据法庭调阅的电话记录,戈德法因在六个月内给亚当斯打了43次长途电话,大 约每四天一次。此外,亚当斯还给这位纺织品制造商或为了他的事打过无数次电话。1953年 12月30日,这位总统办公厅主任就曾打电话给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爱德华?豪雷——他就是 依靠亚当斯获得这一职位的——询问控告戈德法因虚标纺织品原料的这股风到底从哪儿来的 。1955年4月14日,当这位制造商又一次因这一问题受到审查时,亚当斯利用自己的职权在 豪雷那里给戈德法因安排了一次见面的机会。在见面的时候,戈德法因公然拿着他的这位朋 友的名字招摇撞骗。“请给我要谢尔曼?亚当斯的电话,”他对一个秘书命令说,声音大得 连隔壁办公室里都能清楚听到。“谢尔曼,我现在在联邦贸易委员会,”他对着话筒说,“ 在这里大家都对我很好。”第二年,亚当斯还曾请白宫特别顾问杰拉尔德?摩根向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律师要该委员会对 戈 德法因的东波士顿公司调查情况的机密情报,这是违犯委员会的规定的。后来,《波士顿邮 报》发行人约翰?福克斯成了他的特别致命的见证人。他说戈德法因一直把他和总统助理的 友情当成是他做不正当交易的护身符。福克斯的话有时也是不太令人相信的,比如他说:“ 他曾告诉我,只要他能把谢尔曼?亚当斯攥在他口袋里,他就可以那样做。”福克斯进一步 作证说:“我问戈德法因先生出了什么……麻烦,他对我说,他们控告他虚标商品




 
成色。” 后来“纯粹出于好奇”,福克斯问他,亚当斯把联邦贸易委员会那边的事有没有管起来,戈 德法因“对我说,他管起来了”。


  在6月的那个罕见的下午,当第一批揭露亚当斯和戈德法因关系的精彩材料被归入众议院立 法监督特别小组委员会的档案的时候,那位总统助理正在新罕布什尔州霍尔德内斯男子中学 的 毕业典礼上发表训话,大谈“《圣经》所说我们在最后审判日将被询问的问题”。长期以来 ,亚当斯对于有罪的人在最后审判日将会有何种遭遇的问题一直很感兴趣。民主党人都认为 他是一个严厉的道学先生,一直对貂皮大衣、电冰箱和杜鲁门执政时期的利用职权营私舞弊 表示深恶痛绝。在1952年1月的一次令人难忘的讲话中,把当时的政府说成是:“奥吉亚斯 的牛棚”据希腊神话,奥吉亚斯王有个大牛棚,养牛3000头,30年从未打扫。 ——译者,声言艾森豪威尔一定会清除这种腐败现象。他还说:“这一点只有这个 人能做到。只要看看他周围的那些人就可以使我们相信这一点。”


  保守派的共和党人也厌恶亚当斯。他们记得亚当斯曾指责塔夫脱在得克萨斯州窃取共和党代 表的选票。“你不应该偷窃,”此语为《圣经》十诫中的一诫。——译者 他 指着他们喊叫说。在他们看来,就是这个家伙对空军部长哈罗德?塔尔博特下了一个很不客 气的评语,仅仅由于塔尔博特为他自己的办公设备公司拉过一次空军公函信笺的生意。在揭 露出来的戈德法因的事件中,一件最有讽刺意味的事是,白宫的秘书(其中有一位的办公地 点离艾森豪威尔的办公桌只有75英尺)中,每一个人都接受过这个纺织品制造商的赠款 ,为数由35~150元不等。在此以前,仅凭这一点,艾森豪威尔的这位办公 厅主任就会将他们立即免职,因为他曾一直警告他们,注意不要接受任何不正当的托请。现 在他要想申斥他们也不可能了。在白宫的西侧楼,总统办公室人员走起路来全都轻手轻脚, 说起话来全都低声细语,好像总统家里有人患了重病一般。


  这件事到底怎么会发生的呢?亚当斯的一生,正如他年已82岁的老父所说,一直是“像 银元一样可靠,像砖块一样方正”。他的妻子雷切尔开玩笑地称他“铁面无私”。在白宫, 如果他私人写信时用了公家的邮票一定如数付款,并坚持他为私事打的电话也应记账。直到 最近,他用的还是印有“新罕布什尔州州长谢尔曼?亚当斯”的信笺,只是用打字机加上了 一个“前”字。他每天早晨总在7点半到达办公室——在新罕布什尔时,也是这样,他那风 雨无阻按时上班的习惯在那里是尽人皆知的——任何白宫的工作人员,如果在办公室已开门 后才来到,就会听到他严厉叫喊说:“你今天上班晚了!”打电话时,他决不浪费宝贵的时 间来一句“喂!”或“再见!”。对方一拿起话筒,他就立刻开始讲话,话一讲完就立即挂上 ,对方的话刚讲了一半他也不管。亚当斯比任何人都更受总统的信任。凡送到艾森豪威尔桌 边去的每一张纸片、每一个来访者、每一个要决定的问题,他都得事先亲自检查过,给艾克 提出明确的参考意见,比如他会送上一份简短的人名表,提出那些人可供选择来担任内阁的 某一职务。“凡我要做的事,”总统有一次在记者招待会上讲,“在某种程度上他都得做。 ”亚当斯从未辜负总统的这一巨大信任,那么他怎么竟会跟伯纳德?戈德法因这样的人搞在 一起脱不了身呢?


  问题的答案主要在于,事实上存在着两个伯纳德?戈德法因。一个戈德法因是那个卑鄙、狡 猾的操纵者,老是不断和政府发生纠纷,但极善于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众议院委员会 感兴趣的正是这个戈德法因。而这个人亚当斯却从未见过。亚当斯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便 很熟识的那个戈德法因,却是一个白手起家、谦逊有礼、极力讨好别人的移民,是一位热心 用他的财富做好事的朴实无华的商人。用亚当斯的话来讲,他是“一位正直诚实的公民,为 人忠厚可靠”。要说他会堕落到进行不可告人的勾当,那简直是荒谬。他也没有必要干那种 事,他已经很有钱了。戈德法因控制的事业就有设在缅因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尔州和马 萨诸塞州的六个纺织厂和两个经营房地产的公司,东波士顿公司和波士顿港口发展公司。他 每年向慈善团体捐款5万元。他和他的妻子、四个孩子住在波士顿栗子山郊区一所时髦的住 宅里。


  当年新罕布什尔州参议员诺里斯?科顿向亚当斯介绍戈德法因时,曾说他是一个热心公益的 百万富翁,不曾像其他一些纺织商为了追求廉价劳动力和低额税率向南部迁移。亚当斯向人 打听过,也发现一般人都认为戈德法因是一个可靠的商人,在同行中名声很好;他对待职工 也不错,给工人的工资较高,并从来没和纺织工会闹过纠纷。他还召开过一次劳工代表和经 理人员代表参加的联谊会,缅因、新罕布什尔、佛蒙特和马萨诸塞几个州的州长都出席了。 除科顿外,缅因州参议员弗雷德里克?佩恩、众议院议长约翰?麦科马克、波士顿市长约翰 ?海因斯以及杜鲁门政府中的约翰?斯蒂尔曼和莫里斯?托宾也都是戈德法因的朋友和 给他说好话的人。


  国会对戈德法因的拉拢关系的活动的调查表明,在上述这些友谊中,有一些也不是那么光彩 的。科顿住的房子是归戈德法因所有的,佩恩所以能买下一所住房,是靠戈德法因无息借给 他3500元购房预付款,而且这笔钱始终也未归还。他和福克斯的关系,是在他打破常规 ,向《邮报》提供40万元贷款,以换取该报在社论中支持马萨诸塞州州长保罗?德弗竞 选连任时开始的。最近,戈德法因和福克斯的关系已趋于恶化,这也许就是福克斯在作证时 揭发他的原因。


  戈德法因和亚当斯自结交以来一直来往密切。雷切尔?亚当斯和夏洛特?戈德法因两人也很 要好。他们四人经常在一起度周末——亚当斯在他的回忆录中说戈德法因是“一个很好玩的 人”——当年轻的所罗门?戈德法因在达特默思学院几乎要跟不上学习的时候,是“谢尔曼 大叔”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教训,才使他能够走上正路。明白这些情况,送些礼物就比较可以 理解了。他们经常彼此送礼,戈德法因家有雷切尔送的一幅油画,戈德法因戴的一块古尔特 金表上就刻有“谢?亚?赠给伯?戈?1953.1.20.”字样。亚当斯听说戈德法因在报税 时扣除了他的旅馆费用曾颇为吃惊。在他的印象中那些房间是戈德法因的一家公司长期租下 的,亚当斯要是不去住,也就空在那里。至于他为戈德法因帮过的一些忙,他说,他认为丝 毫没有不正当的地方。他没有给他出过主意。他也不知道由于自己给朋友提供了情报就违犯 了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规定。不管怎么说,他为了给朋友方便最多也只做到这里。任何一个被 华盛顿官僚机构弄得晕头转向的商人,如果来求他,他也同样会帮忙的。


  白宫记者死盯着哈格蒂追问:“这是不是表明,政府在对待高级官员不得占人便宜的问题上 已改变了以前的态度吗?”他回避说:“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私人朋友 ,要是你说的就是这个的话。”他们仍毫不留情地追问:“私人朋友就可以这样做吗?”他 又一次采取回避的态度:“我只以州长发表的那封信为依据。事实就是那样。”


  总统助理之所以不能理解别人对他和戈德法因的关系可能做出的解释,在某种程度 上是由于他 不理解别人对他自己的看法。亚当斯知道亚当斯是诚实的,事情就是这样。他认为他的那个 朋友也一样诚实,这也是不容怀疑的。那些和这位前州长关系密切的人都认为,他是被那个 从立陶宛来的走霍雷肖?阿尔杰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1832~1899年), 美国儿童故事作家,所著小说109种,内容无不以穷孩子发迹致富为题材。—译者 的发迹道路的移民给捧糊涂了。亚当斯幼年在新英格兰所接受的教养使他对自己的钱没 有挥霍的习惯,可是他却抵制不住一个挥金如土的人对他的慷慨殷勤。就这样,亚当斯不知 不觉地滑进了泥坑。


  在6月7日,他和戈德法因的关系已被揭发整整一个星期之后,亚当斯在小组委员会上作证时 ,还承认自己“不够谨慎”。他说:“如果……我自己曾有过任何可以引起别人丝毫怀疑的 行为,我只能说,这种错误是认识上的错误,而决不是用意上的错误。”现在的问题是,仅 仅承认这一点是否够了。他做出这种让步,只是因为发现坐在白宫大门里面,发表声明攻击 那些指责他的人“捕风捉影、含沙射影”已无济于事了。报纸编辑对政府官员的道德问题一 贯是十分警觉的,他们提醒读者,1956年5月4日,艾森豪威尔总统曾说:如果有一个人到本政府的任何一个部门来……自称因为是我家的成员、我 的 朋友,或因为与白宫有某种关系……因而便可以享有某种特权,他就要马上给轰出去…… 我不相信我的工作人员中会有人犯下行为失检的错误。但是,如果在本政府的任何部门发生 任何此类事件,我一旦察觉,就得请他立即离开。


  现在,在两年零55天之后,艾森豪威尔在印第安条约厅当着257名新闻记者却反 复声称




 
:“凡是了解谢尔曼?亚当斯的人从来也没有对他的为人正直和诚实有过任何怀疑。 也没人相信他可以收买。”别人指责亚当斯不够谨慎,这个词儿他自己也用过了。艾克说: “现在,白宫属下的人都必须极度谨慎……决不能再粗心大意。”但是,不能因为一次失足 便失掉一个十分难得的总统助理,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本人喜欢亚当斯州长,我钦佩他的才干。因为他无论在对待私事和公事 方面都很正直,我尊敬他,我需要他。


  我承认他在这个问题上缺乏那种必要的小心谨慎态度……但我完全相信他是一个宝贵的公仆 ,一直是有效地、勤勤恳恳地、不知疲倦地在进行着一项艰巨的工作。


  艾克和哈格蒂一起研究过这个发言。哈格蒂认为很好,并相信这将可以解除亚当斯所受到的 压力。只是在事后,总统的这位新闻秘书才惊愕地看到声明稿上有“我需要他”这极为失策 的一句话。这样一来,总统等于给批评他的人以口实,让他们把他描绘成一个没有一个得力 助手便无能治理国家的老朽,而且对他自己所定白宫规章——任何工作人员如发现行为不检 便将立即撤职的规定——也允许有例外。


  总统那番话实际等于为亚当斯对他的朋友和施惠者伯纳德?戈德法因的信赖作了担保。现在 ,主要得看亚当斯相处不够谨慎的那个人的态度了。这就接着马上看到了,结果彻底毁了亚 当斯。后来在国会山举行的几次听证会简直变成了滑稽剧。会议开始时,戈德法因手里拿着 一份长达25页的介绍情况的发言,大踏步走进了众院小组委员会的会议厅。戈德法因在 上午7点,也就是他预定出席作证的三小时前,便把发言稿全文向报界公布,这已使众院委 员会极为恼怒。现在他身穿一套深蓝衣服,系着一条标有伯?戈字样的蓝绸领带,泰然自若 ,扬扬得意地开始宣读发言稿。接着,他摘下他的金表,把它递给委员们传看(“希望能 还 给我”)并解释说:“我现在戴的这块表,后面刻有‘给伯?戈?’——那就是伯纳德?戈 德法因—‘谢?亚?赠’——那就是谢尔曼?亚当斯州长——日期是‘1953年1月20日’, 这日子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艾森豪威尔总统举行就职典礼的日期。”这时坐在观 众席上的雷切尔?亚当斯不禁愣住了。她现在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们的这位朋友一直就是 这样向许多素不相识的人,其中包括一些联邦政府的官员,作自我介绍的。


  接下去的场面就更热闹了,前来给这个众目所向的百万富翁帮忙的人中,有一位崇拜他五体 投地的秘书米尔德里德?佩珀曼;有罗杰?罗布为首的一批律师,此人曾在法庭上对罗伯特 ?奥本海默进行过无情的反证诘问;有曼哈顿的一位报界联络员特克斯?麦克拉里;有设在 华盛顿的希尔顿-卡尔顿饭店一个报界联络机构,其特色是鱼子酱,免费供应的威士忌酒 和 “报界接待员”比亚?杜普雷伊。杜普雷伊是波士顿的一位美人,她的最突出的活动是要记 者们别搞错她的胸围、腰围、臀围的尺寸(分别为35、22、35英寸)。另外,还有纽约 的一个宣传人员杰克?洛托,他自称是“前国际新闻社首席记者”,而在他发布的新闻中, 却把他的委托人的姓名写成了“伯纳德?戈德芬因”。一天深夜,洛托抓住两个侦探在隔壁 屋子里对他的办公室进行窃听。两人中一个是一直为小组委员会工作的私人侦探巴伦?伊格 内修斯?萨克莱特,他因此立即被解雇了。另一个是德鲁?皮尔逊的采访助手杰克?安 德森,皮尔逊拒绝将安德森解雇。他说:“我需要他。”


  在戈德法因发言稿的第一页上,麦克拉里用印刷体书写了一句话:“你一定成功!”实际上 戈德法因搞得很糟糕。麦克拉里还把讲稿上应该强调的地方划了线。戈德法因在念到那些地 方时过于强调,拼命大声叫喊。麦克拉里还在讲稿上每隔几段写上“此处可喝一玻璃杯的水 ”。很不幸,他事先忘了检查一下委员会会议厅的情况。那里根本没有玻璃杯,只有纸杯子 ,结果,弄得他的委托人糊里糊涂,不时偷偷四处张望。但不论是麦克拉里,还是其他任何 人,都不能对戈德法因所造成的无比恶劣的印象负责。他那样子完全像一个下流、卑鄙、两 面三刀的骗子,因为实际上,他就是一个下流、卑鄙、两面三刀的骗子。


  他说话声音粗哑,口气蛮横,介绍了在新英格兰纺织业和房地产的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他是 如何爬到现在的地位的。艾森豪威尔和亚当斯对这个世界是毫无所知的。在他们的脑子里, 所 谓企业家就是乔治?汉弗莱那样的人。戈德法因却完全是另外一类。他挥舞着那只手表,说 福克斯是毁人名誉的能手。但当委员会的律师质问他关于他违反联邦企业管理机构规定的事 时 ,他又拼命否认过去已讲过的话。不,他没有什么记录可查:“我是不管文书工作的。”这 要问他的秘书;“毕竟,我又不是会计员。她是。”这时坐在离他不远的忠诚的佩珀曼小姐 立即开腔要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没有记录,罗布却大声制止她:“不用你讲,不用你讲,不用 你讲!”戈德法因请求国会议员谅解,他解释说,亚当斯不过给了他一些指点,怎样去找“ 那些庞大的联邦管理机构,一个小人物如没有朋友的指导,一到那里就会完全晕头转向。”


  这时,小组委员会已抓住他讲的一句谎话。在他开头的讲话中他曾明确地说:“我的纺织厂 第一次在联邦贸易委员会发生麻烦是在1953年……11月。在那以前,无论我还是我们公司 里的任何人都从来没有因这类事和联邦贸易委员会打过交道。”这话对于他的辩护,对于 亚当斯的话是否可信都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这意思无非是说,只是在联邦贸易委员会于1953 年11月控告他虚标成色时,他才给弄得莫名其妙,因而需要谢尔曼?亚当斯给他解释解释到 底是怎么回事。而现在小组委员会的调查人员却拿上证据来,说明戈德法因在1942年,以及 在其后的每一年中,都已无数次受到联邦贸易委员会的指责,说他的货品标签所标质量高于 实际质量。在听证会上,戈德法因有气无力地回答说,那也不过是文书工作方面的问题,并 说那都是些“小事”,因此不太可能会让他知道。委员们没有对他进行反驳。他们知道下面 还另有文章。


  在戈德法因和佩珀曼以未曾入档为理由避而不谈的问题中,还有一笔总数为776879.16元 的款项没有交代,这是一批银行支票和本票,开出的日期 最早是1941年, 可是直到1958年5月8日都还没有提取。搞黑市买卖的人都喜欢保存这种支票,因为除了其他 方便外,这种票据没有时间限制。另外,这种票据上只有银行职员的名字,没有付款人的名 字。最后还有一点,害怕可能露馅,不敢拿它们去兑现的政府官员,完全可以用来作为借款 的抵押品。


  戈德法因拒绝回答有关他的这些支票和本票的问题,说那与本案无关。委员会律师反驳说, 说无关是根本不对的,因为有30张已兑现的这类票据是给国会立法部门工作人员的。这时 会议记录上就出现了跟约翰?麦科马克和斯泰尔斯?布里奇斯接近的一些人的名字。戈德法 因回答说:“这些支票都是我们在圣诞节时,分别送给一些在圣诞节时在各个办公室里不得 不加班工作的一些人的。如果这种事是不应该做的,我倒希望有人明确告诉我。”


  委员会明确告诉他,通过虚设公司或冒用名义一会儿合伙一会儿退伙是不应该的,贷款转贷 是不应该的,违反目的在于保护公众利益的联邦和州政府的条例规定是不应该的,送钱给大 大小小的政客,以便使他们欠他人情是不应该的,给自己招来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诉讼案件 (仅波士顿一地便有89起之多)是不应该的。至于窃取自己的公司里的财产,欺骗其他股 东,那就不仅是不应该的,而且是犯罪的行为,而这样的事情却多得很。


  随着审讯的进行,戈德法因越来越做戏给观众席上看,在回答问题时虚声张势,大喊大叫。 他极力争辩说,他的违法行为都是微不足道的,说他是死扣法律条文的牺牲品——比如有一 回忘了给佛蒙特州务秘书送去年度报告,又一回没有负起作为公司负责人的法律责任。和大 多数账目舞弊案一样,要查清犯罪情况有时并不那么容易,可是戈德法因所搞的那些骗局倒 大都不难理解。他通过他的担任公司司库和董事要职的秘书,多次把属于股东们的巨额款项 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所使用的手法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叫一笔借款,有时叫买卖佣金,有时 叫偿付一笔并不存在的开支(例如,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案件中的25475 元)。有时甚至什么借口也没有,一大笔钱就那么没有了。无论是戈德法因,还是佩珀曼小 姐,对40年代末期支出的一笔为数8.9万元的款项,谁也无法做出交代。她若无其 事地说,银行“过去常把账记错,这可能就是他们弄错了”。每一笔收支的来龙去脉都要记 清很困难,因为她和她的老板每天都要经手几十万元的流动资财。但有一点对戈德法因来说 不很美妙:这些细节都无关紧要。不管怎么说,很显然他对政府欠了比他在报税时所说的数 字大得多的钱在1958年的这次审问之后,戈德法因以藐视国会罪被判处徒刑一年 ,罚款1000元。判决暂缓执行,以观后效。。后来,亚当斯在谈到他与戈德法因的关系时写道:“我对他的买卖方面的详细情况,很少、 甚至根本不知道。在立法监督委员会进行审讯揭露出一些事实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欠税的 事;他的东波士顿公司在账务上发生问题的事,我也根本不知道。”当然,谁也没说过他是 知道的。问题确实是认识上的问题。但不可避免的结论仍是:艾森豪威尔的办公厅主任受了 骗,这有损于总统职位的荣誉。他必须辞职。这于公于私都是一个悲剧。亚当斯对白宫来说 是一个十分难得的人才,令人不解的是,他怎么竟会和一个骗子长时期维持那样的




 
社交关系 。戈德法因在自己的不端行为被揭露后,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是惊人的。甚至在亚当斯给他 同联邦贸易委员会主任安排了一次见面以后,他仍然什么也不管,一直到他的公司有三家都 以因标签不实的违法行为受到了“勒令停业”的处分。友谊在他看来只是一种单方面有利的 交易。他用一条地毯、一件大衣和三千元的旅馆费用,换来了亚当斯的名誉扫地。戈德法 因的一个朋友曾说:“他满嘴标榜结交的要人名字,嗜酒如命,他的缺点是话说得太多,标 榜结交的要人名字太多,送钱送礼太多。”现在他所惹起的一系列事件,只能以亚当斯的名 字从白宫的花名册上除去告终。


  亚当斯的名字并没有马上除掉。艾克的这位行政官员太宝贵了;他不经过一番斗争,是不会 轻易放走他的。白宫的另一位工作人员解释说:“亚当斯从1952年起就一直跟随着总统,他 比谁都更了解总统的思想情况。他和总统讨论政策问题的时候比任何其他的人都多。总统已 做出过一些什么政策方面的决定,有哪些政策问题要暂时搁置下来等待适当的时候再处理, 哪些问题他已加以否决等等,这位前州长全都心中有数。任何一个新人要想发挥像亚当斯一 样的作用根本不可能。而且,这个新人也永远不可能获得亚当斯所有的那些知识。”


  在发生这一危机——这事实际已成为一个危机了——第二周之后,艾克和亚当斯都以为事情 很快就会过去的。总统特意让哈格蒂发表一个声明说:“州长现已回白宫办公。”那也就是 说,亚当斯仍留在白宫了。


  接着就出现了戈德法因的那出闹剧。当众议院8月13日表决,确认亚当斯的朋友犯有藐视国 会罪的时候,这位州长也就完了。一大批社论作者和漫画家,在一些过去在两次总统竞选中 都支持过艾森豪威尔的人的带头下,对亚当斯发动了全面的进攻,随着夏去秋来,战火更越 来越激烈了。这个威胁对亚当斯来说虽然是吵闹得最凶的,然而,却仍是次要的。问题的核 心是政治性的。


  民主党的愤怒几乎只照例来一套——“谢尔曼?亚当斯的说教,我实在听厌了。”艾德莱? 史蒂文森说。但来自共和党的指责却使艾森豪威尔和亚当斯深感意外。其实,他们是不应 当感到意外的。这一年是选举年。力争获得加利福尼亚州长职务的诺兰要总统“仔细考虑考 虑,亚当斯的作用是否已遭到严重损害,因而已变得有害无益了。”犹他州的阿瑟?沃特金 斯则更为直言不讳了。他说:“用总统和亚当斯两人确立的较高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从现在 已发生的问题中,我们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亚当斯先生的作用,即使没有被完 全破坏,也已遭到严重损害了。”


  1958年第一次民意测验的结果,从9月8日缅因州的选举中已可看出。在那里,民主党的口号 是“缅因佩恩,败局已定。”假如这是事实,那是很重要的;其结果将被认为是反映了选民 对戈德法因的道德观的态度。因为这位缅因州的参议员六年前从戈德法因那里得到过3500 元,对这一问题,他始终未曾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而他的对手,44岁的埃 德蒙? 马斯基州长却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最后结果使白宫里的人大吃一惊。共和党已登记的选 民竟有2万人未参加选举,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马斯基不仅成了缅因州第一个深得民心选 举出来的民主党参议员,而且他所得到的领先票差比他原来预期的还要多出一倍。共和党的 候选人名单随同佩恩彻底失败。于是民主党赢得了州长职位,缅因州三个国会议员中的两个 席位,还赢得了州议会中的12个席位。参议员马格丽特?蔡兹?史密斯说:“我们遭到 了 彻底失败。”哈格蒂说:“总统的看法和我一样。我们是一败涂地。”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 席米德?奥尔康则说,这结果应该“使我国每一个共和党人都警觉起来,紧急动员准备投入 11月4日必须全力以赴的斗争。”


  这主要只是使他们更加坚决地要求艾森豪威尔撤销亚当斯的职务。华盛顿的记者团预言,“ 缅因一完,亚当斯也就完了”。奥尔康的电话整天响个不停。戈德华特说,他恐怕“危害已 经造成,无法补救了”。在民意测验中迟迟没有表态的诺兰说,艾克的那位助理应“立即” 辞职。正竞选参议员的纽约州国会议员肯尼思?基廷更补充说,“国家的利益”要求他辞职 。


  亚当斯已成为众矢之的,这一点他自己也知道。越来越大的压力使他无法忍受,他只得请 几 天假,和雷切尔以及杰里和艾丽斯?珀森斯夫妇一道,到加拿大东南部去钓鱼。当不幸的消 息向他传来时,他们正在景色秀丽的米拉米奇山谷中。


  原来尼克松去见了艾克,从几乎所有参加国会竞选的共和党人那里给他带去了一个令人痛苦 的信息,那就是,他们感到亚当斯仿佛是下到海里去的一个铁锚,正在把他们全部拖下海去 。总统也答应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接着,奥尔康报告说,该党的主要捐款者都表示,在“亚 当斯拆的烂污”得到彻底擦清之前,他们将不再捐款了。这时共和党全国委员会正要在芝加 哥开会。艾森豪威尔要奥尔康再去摸一摸党内的意见。当这位主席神情沮丧地回来时——宾 夕法尼亚州的理查德?辛普森扬言,如果亚当斯再留一个星期,他就将带头去造反——总统 屈服了。他说这事是他担任总统期间做出的一个“最痛苦、最困难、最伤心的决定”,而且 他也不愿自己下令解除他的职务。他对奥尔康说:“这事只得由你去办了。这是你的工作, 是我让你做的最不讨好的一件工作。”


  与此同时,亚当斯发现,就是在那人烟稀少的米拉米奇乡间也不够偏僻,无法藏身,加拿大 的记者们也老问他什么时候辞职。看来人们现在要问他的就只有这个问题了。据亚当斯回忆 , 这时格里?摩根从白宫给他打电话,说:“他认为,我应回到华盛顿来,因为尼克松、米德 ? 奥尔康……想跟我谈谈。”他明白他们的意思:“所以,我就回去了。”第二天上午8时, 亚当斯来到自己的办公桌边,等候着打发他走的蒙眼罩和最后一支香烟此处以枪 毙犯人时的情况作比喻。——译者。


  尼克松告诉亚当斯,共和党的大部分候选人和政治领袖为了自保一定会声明与他脱离关系, 这会使他无法待下去。奥尔康讲了约一小时,主要讲共和党捐款枯竭和全国委员会内部已有 人准备造反的情况。亚当斯面无表情地坐在他的大皮椅上,扬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 衔着眼镜的一支腿架。最后,他无力地点点头,同意离开白宫。


  尼克松在他的《六次危机》中,追述了1958年的选举如何“在公众的心目中实际消除了我在 加拉加斯获得的成就,却建立起了一个和我的名字有关的失败的形象”。朋友们劝他避开那 次竞选运动,因为共和党是注定要失败的。杜威还说:“你为共和党候选人做的工作实在不 少了。”但艾森豪威尔对他说:“我敢拿我一年的薪金打赌,我们不论在众议院还是在参议 院都不可能得到胜利。”尼克松写道,总统出于“个人和政治上的考虑”,不愿卷入可能使 他以后无法同国会在工作上通力合作的政治斗争中去。因此,“如果必须有一个人来为这次 全国性的政治运动承担主要责任,我是责无旁贷的。”


  我决不能袖手旁观,听任我共和党的同志遭到惨败。为了尽一切可能避免 那 样一场灾祸,我只能不惜拿我的政治威望来冒险,虽然我非常清楚,像1954年一样,我们有 可能失败,而且我将因为这失败成为主要的攻击目标——我最后总共在25个州进行了全 程约2.5万余英里的竞选活动。


  这里对共和党竞选运动的性质和总统在最后两周参加竞选时所表现的热忱都略而未谈。尼克 松的进攻策略过于狭窄,极其富有党派之争的性质。他警告说,民主党是“社会主义”和“ 左翼极端主义分子”的避风港。他指责民主党人“采取退却和姑息的政策”,嘲笑“引起战 争”的“艾奇逊外交政策”,而为共和党政府的“军事实力和坚定外交”感到欢欣鼓舞。总 统一开始十分惊愕,他对白宫的记者说,他对“这类事情”感到遗憾。但因这话激起了保守 派的抗议,他又忽然彻底改变立场,转而公开赞扬他的好斗的副总统:“任何人也不能干得 比你更出色了。”到10月底,艾克的心情已和尼克松完全合拍。他公开保证,“只要我还是 总统,就决然不容许对共产党的侵略行径姑息”,宣称“所谓的导弹差距现正迅速缩小”, 并把民主党人称做“政治激进派”和“自命由由派”,“一心只想着……滥花钱——你们的 钱。”在11月4日那天,共和党人的头顶上天塌了下来。他们在参议院失掉12个席位,众议院失 掉48个席位,竞选州长的21人中13人都失败了。诺兰落选了,俄亥俄州的约翰? 布里克也出人意外地失败了,甚至一向坚定不移地支持共和党的佛蒙特州也给失掉了。这就 使得106年以来,第一次由一个民主党人作为该州代表参加国会。尼克松在总结全 国选举结果时说:“这是一个已经控制了白宫的党所遭到的历史上最惨重的失败。”




 


  有三个人的竞选引起了全国的注意。在马萨诸塞州,约翰?肯尼迪的领先票差竟达874608 票——比该州任何职位竞选时出现的任何差额都大,也比1958年任何 一个参议 员获得的领先票差都大。巴里?戈德华特在亚利桑那州和民主党浪潮抗衡却以决定性优势重 新当选。甚至更使人有印象的是,洛克菲勒也以压倒多数获胜,领先票数高达50万。一家 电视公司的评论员说:“这次选举中的最大得胜者是纳尔逊?洛克菲勒,最大的失败者是理 查德?尼克松。”11月9日,纽约的当选州长洛克菲勒乘飞机南去,到他的委内瑞拉的庄园 上去休息。在迈克蒂亚机场,六个月前尼克松夫妇受到加拉加斯唾沫洗礼的那个地方,记者 问 他对尼克松有什么想法。他回答说:“No tengo nada que ver con Nixon”——“我跟尼 克松毫无关系。”

2004年04月26日

反正有什么事情在走下坡路,那是无疑的;如果不是国家的福利,那就是它的道德、它 的自 尊。自从朝鲜战争开始以来,共产党国家的漫画家就一直把山姆大叔描写为一个冷眼相看的 恶意老头儿,从日积月累的报上大字标题来看,他们不无根据。不但在政治生活中而且也在 私人生活中,位据要职的美国人结果发现竟是窃贼,甚至比窃贼还坏,其人数之多,令人丧 气震惊。在联邦政府工作的那些罪犯,他们的罪行似乎特别可恶。那些坏蛋叫做“卖官鬻权 的人”和“收回扣的人”,“华盛顿一团糟”是他们造成的。民主党掌握了20年




 
政权之后 若要再延续四年,这个问题成为一个严重的障碍。

  那正好合乎共和党人的打算。一切含沙射影的话都导向白宫的门口,到1952年春,甚至可以 作这样的推理:不管怎么样,国内大部分的贪污腐化要由政府负责。当然,还没有共和党负 责人士表示哈里?杜鲁门的手也不干净,而且事实恰好是,50年代第一个著名的恶棍—— 电视上第一个明星——却从来没有担任过政府官员。不过,他捐助过民主党竞选经费,是纽 约政界的人物,而那些就足够吸引一个正在调查全国范围的罪行的野心勃勃的田纳西州参议 员的注意力了。


  法兰克?科斯特洛,别名弗朗西斯科?卡斯特格利亚,又别名法兰克?塞弗利奥,是当时的 一个著名人物,一个有组织的犯罪行业中的一个“组织人”指完全符合一个大公司 组织的标准和要求的无个性的人。——译者。他只被捕过一次,那是在许久以前, 由于凶殴和抢劫。此后,他就由别人动手了。他在自己的行业中步步高升,从低级打手做起 ,贩卖私酒者,管理老虎机放在茶馆饭店中的一种赌博机,投入镍币后扳动轮 机,偶尔吐出若干镍币。——译者,开设赌场,最后成为纽约政客的朋友和后台老 板。到那时,他就试图掩饰自己过去的经历。他投资不动产和油田,并向新闻记者保证,不 管他过去有过什么经历,当时他已是一个正当商人。但他并不是正当商人。他曾经当过幸运 儿卢西亚诺的主要助手,当幸运儿被驱逐出境后,科斯特洛就把他的势力接过来,成为第一 号大亨。他与黑社会的联系,在全国纵横交错。坦慕尼的卡迈因?德?萨皮奥全靠科斯特洛 的栽培,有些人说,纽约市市长威廉?奥德怀尔也是如此。


  要是埃斯蒂斯?凯弗维尔的参议院调查有组织犯罪的听证会在40年代末期或者50年代中 期到全国去进行调查,只会引起最低限度的注意,因为在前一阶段还没有设立足够的电视 台,而在后一阶段由于广播公司的节目已塞满了电视台白天的广播时间。但委员会是在19 50年5月召开听证会的。由于没有更好的节目用来播送,外地城市的一些电视台台长就把听 证会作为一种社会服务性质的东西来广播。当那些调查的参议员们于1951年3月12日在纽约 福莱广场法院大干一场时,WPIX电视台摄影记者就准备跟着干。这里的情况稍有不同。在纽 约,购有电视机的人特别多,大规模的听众网已经形成。在这里这个广播业的首府那里,转 播到各地的设备早已发展起来。


  科斯特洛的律师想要逃避在电视镜头上出现,他要求不要把摄影机对准当事人。他解释说: “科斯特洛先生不喜欢把他当做大家看热闹的对象。”那些参议员都同意了,但是有一名技 师巧妙地建议,他们都把镜头集中在科斯特洛那双手上。结果是一场极好的戏剧:话筒里是 紧张的对话、镜头里是紧握着的拳头、手指不安地弹着桌面、手里握着文件和玻璃杯挥舞的 手势、抖嗦的双手把一张张的纸撕成碎条。是的,科斯特洛承认,他有“一点现款”放在家 里一个“小小的保险箱”内。不,他记不起那笔款的数目有多少。听到参议员查尔斯?托比 扬言要搜查他的住宅,那匪徒突然想起他有5万元在家。那笔款是怎样得来的?他轻声含糊 地说,他有一些手面大方的朋友。有一个是管理罗斯福赛马场的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朋友 ,承认每年给科斯特洛1.5万元,连续四年,要他帮忙不要让纽约州赛马委员会因为 那里 的卖彩票活动而吊销赛马执照。参议院调查委员会法律顾问鲁道夫?哈利,问科斯特洛是否 真有其事。科斯特洛握着拳头说,一点儿也没有;那是有些误会了,他不过“到处宣传说” ,他的朋友是一个“好人”,可不能对不起他。


  科斯特洛的手开始出汗了。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委屈地问,难道应该这样对待一个勤勉的 买卖人吗?他感到喉咙疼。拍电视的强烈光线刺激他。他想回家去。凯弗维尔直率地叫他继 续回答问题,但科斯特洛摇了摇头,接着:


  凯弗维尔:你拒绝进一步作证吗?……


  科斯特洛:参议员先生,我首先得考虑我的健康情况。如果我作证,我就要说 老实话,但是我的脑筋已经不灵了。


  凯弗维尔:看来你的脑筋还是很灵呢。


  科斯特洛:尽管我对各位参议员怀着应有的尊敬……我对他们是十分尊敬的,可是我不打算 再回答一个问题,我要退场了。


  接着,他果真退场而去。结果因蔑视法庭罪在刘易斯堡联邦监狱蹲了18个月。看到他的退 场的有三千万电视观众。按照电视统计所的统计数字来看,纽约的电视机差不多有70% 收看了凯弗维尔举办的听证会。听众之多,比上年秋季世界棒球联赛的观众还要 多一倍。


  在福莱广场停留了八天之后,凯弗维尔委员会便回到华盛顿去。委员会的主席现在成了总统 的候选人,三千万个家庭留下了一个清楚的印象,这就是美国城市里发生了什么样腐败的事 情。爱德?默罗说:“电视演出一直都极吸引人,观众多得惊人——也许由于出现在电视机 上的小人都是真人实事。”杨-鲁比肯广告公司总结了总的印象,把广告登在纽约的报纸上 ,对社会上的罪恶表示遗憾,并问:“我们有什么该做的事情吗?”


  该做的一件事就是:教导小孩如何分清是非。大概那件事已经做到了,但当凯弗维尔委员会 仍在开会的时候,报纸却提出确凿证据,指控最不会引起怀疑的地方——大学青年中——有 营私舞弊。纽约市立学院篮球队一连好几个冬季曾以全国最优秀的篮球队之一上场参加比赛 。现在发现,它的五个正式队员中有三个受贿——每人多达1500元,在麦迪逊广场花 园赛球时,故意输掉。他们刚被控告,纽约大学、托莱多大学、布雷德利大学和肯塔基大学 的篮球队员们也在类似的供状上签了字。


  运动界的教唆犯,一个名叫萨尔瓦多?索莱佐的监禁了八年,其他人的监禁期限则短一些。 把索莱佐当做替罪羊是很方便的事。只要那年秋天运动季节情况令人兴奋,大学名誉的污点 会很快地被忘记了。不幸另一件丑闻又在那年8月出现。西点军校宣布有90名学员因考试 作弊而被开除。


  在篮球赛和考试中的作弊是有代表性的。美国当时正处在它的周期性的一次道德败坏的时期 ,这是自20年代以来的第一次。而且像这种道德败坏的年代中经常遇到的情况那样,人们 对于罪恶采取了比较容忍的态度,虽然他们不肯这样承认。要了解当时正在发生的问题就需 要深深地体会字里行间的言外之意。说话很少有直截了当的。报纸上的关于伤风败俗的事情 的报道都是用委婉的语言加以掩饰的。典型的例子如:称妓女为“应召女郎”或“接客女郎 ”,有时亦称她们为“玩乐女郎”。和一个男人睡觉,她们说起来总是“接了客”(“接 了约翰以后,你又做些什么?”“我去浴室拿一条毛巾”)。累积起来的影响就是要使最古老 的职业听起来很时髦。


  50年代穿毛裘戴宝石的妓女出外卖淫大大不同于30年代初期那些沿着铁路线拉客人的一 角钱一次的“野姑娘”,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六只角子一只角子是折合一角二分 五的小辅币。——译者的“胜利女郎”。应召女郎不再在街头或汽车站拉客,她们 的活动地点是高级旅馆房间,要用电话约会,就像医生那样。许多是美女竞选的获胜者和( 或者)大学毕业生。有些主修经济学,在法庭上,她们几乎把自己看成是国民生产总值的 慷慨贡献者。实际上,她们所提供的服务,在商业上确是起了一定的作用。许多厂商给外地 来的买主提供女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由它们的越来越活跃的广告部门充当拉皮条的角色。 在会计方面得想出办法使那笔费用在申报所得税时得以扣除。只有那样以谨慎出名的女人才 被吸收来做这种工作。但待遇很高,高达500元一次。一个爱挖苦的鸨母在她的名册上把她 们标上“VIP”VIP原义“特等要人”。——译者的记号——代表“头等货” 。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做是对的。非职业妓女引起的麻烦对高级招待人员和行政副总经理 来说是危险的。在路灯底下或在人数众多的鸡尾酒会上随便搭上的女人来历不明。她可能是 有病的,或者是与你竞争的一家厂商的侦探,或者是一个存心敲诈的丈夫的老婆。一个月后 她可能来到你的办公室甚至来到家里,要把偶然邂逅相逢变成长期的姘居。一切现款交易, 就排除了那些可能性。玩了就算,不要拖泥带水。声名越大的人,就越有可能去找公开的职 业妓女。为大明星扮演牧场雇工的小演员可以找不甘寂寞的女招待,但大明星自己却要找职 业妓女。凡是职业上需要经常旅行的头面人物,包括驰名全国的政治家都是这样。当时,选 民是不知道有这回事的。并不是他们对位居要职的人有任何幻觉,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 们只是以为政界人物来盗窃国家财富还忙不过来呢。


哈里?沃恩少将是一个个子高大、态度和蔼的密苏里州人,稍有点像赫尔曼?戈林,打扑克 是天才。在其他方面他没有显著的才能,也不是特别的精明。作为哈里?杜鲁门的侍从武官 ,他应该知道他会经常引人注目,但他仍是在役将级军官中最邋里邋遢的一个将官。他在 重 要场合不是忘记穿上军服的衬衫就是没有系上领带,并且一直在做幕后交易。当然,没有什 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只不过是手脚稍许不大干净而已。举例说吧,1945年杜鲁门升任总统职 位后,沃恩在他的第一篇演说中,曾对亚历山德里亚的威斯敏斯特长老会的妇女辅助




 
队谈到 被占领的德国的黑市价格非常厉害,为了拿出例子来说明,他透露他曾经把自己用55元 买来的美国手表以500元的价码卖给一个俄国军官。


  在白宫,沃恩以喜爱交际、和蔼可亲而出名。他在社交方面的精力似乎是无穷无尽的。他总 是乐意光临鸡尾酒会或晚宴。他在那里结交了新朋友以后,第二天早上总是乐意发出一封信 或打个电话,使政府机构运转起来更加顺利无阻。要是给恰当的地方干别的一行,这样做本 来是很平常的事。但是干他那一行,的确是危险的事。


  给那位将军惹祸的是一个以前在陆军军需军团担任过上校的名叫詹姆斯?亨特的品质卑劣的 人。像亨特那一类的人不少,但他却是他们当中一个典型人物,而且也是当时卖官鬻权者的 代表。付一笔手续费——在杜鲁门任总统时期是利润的5%——以后,那个能够“牵线 说合”的人就可以使困难的交易顺利成交。在亨特的要求下,沃恩对管理机构、五角大楼的 采购官员、国务院护照科以及农业部等都施加荒唐的压力。在被占领的欧洲,一个商人带了 白宫的介绍信,为一个香水制造商收购了全部香料油。联邦贸易规章为亨特的一个委托人通 融了一下,剩余物资处理办法为另一个委托人放宽了一下,公共住房建设计划为第三个委托 人调整了一下。为了调整和平时期的经济,稀有的建筑钢材用于加利福尼亚的赛马场,稀有 的商业用糖给了软饮料制造商。沃恩自己则做了这些受惠者捐献竞选经费的媒介。最糟糕的 是他接受了其中一个受惠者送给他的一件个人礼物,后来闹得人人皆知,那就是价值520元 的一个冷藏箱。


  总统其他三个密苏里老伙伴是:唐纳德?道森,E?默尔?扬和威廉?博伊尔。他们的活 动地盘是复兴金融公司。它是由赫伯特?胡佛建立起来支撑面临倒闭的一些厂商的,在40 年代初期曾提供资金给国防工业,在战后则设法减轻经济调整的痛苦。最近一个时期以来那 公司已经没有多大必要予以保留,但是那边的业务突然活跃起来。在阿肯色州的威廉?富布 赖特领导下的参议院的一个小组委员会往那里去看一下,无意中却发现这竟是个藏垢纳污的 渊薮。政府的拨款都被用来从事各式各样的投机,包括在拉斯韦加斯和迈阿密开设附赌场的 旅馆。有一些案卷找不到了,另外一些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公开偏袒的。美国利思福尔达公司 向复兴金融公司申请借贷56.5万元资金,三次遭拒,就付给博伊尔8000元“手续费” ,后者还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副主席。于是,那笔贷款批准了。总统特别助理道森,曾多 次为缺乏担保的有政治关系的人向复兴金融公司搞到借款。扬则是复兴金融公司贷款的审查 人。十年来他一直从他经手批准申请贷款的厂商那里收取“手续费”来补充他的薪金收入。 经他批准一笔15万元的贷款后,为了表示感谢,那家公司送给扬夫人一件礼物,那是一件 价值9540元的貂皮大衣。


  那件礼物可惹了大祸。大多数美国家庭妇女所最心爱的而又做梦也不敢想得到的东西,莫过 于貂皮大衣了。现在却有一个妇女得到了,只是因为她的丈夫欺骗了政府。共和党人对这件 事火上加油——他们忘掉了自己党的全国主席曾出面为迦太基铁催化剂公司搞到复兴金融公 司一笔大贷款,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家公司的总经理——谣言逐步传开了,后来甚至有人认为 在政府机构工作每人都有一个冷藏箱放在地下室,他们的妻子身上都有件貂皮大衣。布莱尔 ?穆迪参议员的妻子把她那件新的毛皮大衣钉上一张发票,上面标明这是染成貂皮的麝鼠皮 大衣,价格只有381.25元(包括税款在内)。养貂场协会的哈罗德?里德认为有必 要发表声明,说明穿着貂皮大衣的妇女未必都是嫁给骗子的,事实上她们许多都是“有鉴赏 力的极受尊敬的人”。


  哈里?杜鲁门说,富布赖特对复兴金融公司的调查是“愚蠢的”。事实上并不然,富布赖特 证明他的调查并不愚蠢。在参议院会议室的弧光灯和扩音设备底下,富布赖特在新闻界的面 前摆出了证据,证明坐在总统的右边的道森,实际上却率领一个阴谋集团,假公济私,借以 自肥。一件值得注意的物证就是复兴金融公司的董事沃尔特?邓纳姆的工作日志。在那本日 志里,都小心地记下由道森和其他人打来的几十次电话,为那些找到了没有德行的政客的门 路的声名狼藉、名誉扫地的投机商疏通关节。自蒂波多姆事件蒂波多姆是美国一个 地区。1922年美国内政部长艾伯特?福尔非法私自把蒂波多姆油田出租。后来查出福尔受贿 ,被判处徒刑一年并罚款10万元。——译者以来,华盛顿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但 杜鲁门仍然装着看不见。扬被大陪审团控告犯了伪证罪,白宫没有发表评论。总统坚定地为 博伊尔辩护了三个月之后,博伊尔“因健康原因”被批准辞职。道森像沃恩一样,仍然是总 统顾问班子的成员,并在人事问题上有做出最后决定的权力。那简直是可恶之极。


  然而可恶的事情层出不穷。按照当时的组织情况,国内收入局是一个不断诱人犯罪的地方。 这个局设64个分局,每一个分局由一名局长负责领导。那些局长,他们的副手和华盛顿 总局里的高级官员全部都是按政治关系任命的。这些职位就给了在上次大选中拉票有功的民 主党人。财政部长斯奈德是一个老实的密苏里人,他早就预感到要发生丑闻,因此一直在想 弄清楚有关受贿的传闻。他甚至要求圣路易斯分局局长詹姆斯?芬尼根辞职,但芬尼根和杜 鲁门的关系非常密切,他赖着不走。


  到了这时,一切情况都变了。随着国会的一个委员会发现了旁证,大陪审团控诉芬尼根。这 样,他才退职。但后来又被判定犯有漏报103000元该付所得税的收入的罪行。接着,斯 奈德又命旧金山分局局长詹斯?史密斯及其八名下属暂停职务;接着又提出了阴谋欺骗政府 的起诉书。波士顿分局局长丹尼斯?德拉尼辞职,被控收受贿赂。布鲁克林分局局长约瑟夫 ?马赛尔被发现漏报该付所得税的3.2万元收入。他和他的助手莫迪凯?米勒由于拒 绝向 委员会说明他们额外收入的来源而被开除职务。国内收入局局长、前白宫的一名助理乔治? 舍恩曼,以健康状况不良为理由,提出了辞呈。一共有九名民主党员都要入狱,包括马修? 康纳利,他曾任杜鲁门总统安排约会的秘书。


  铁证如山,最后迫使杜鲁门做出反应。总统把司法部税务司司长拉马尔?考德尔撤职后,向 国会提出了改组复兴金融公司和国内收入局的计划肯尼迪总统于1962年赦免了康纳 利;约翰逊总统于1965年赦免了考德尔。。以后该局改称国内收入署,它的全部人 员将归属文官系统。但是那样做并不足以平息批评政府的人。当时距离下届总统的竞选时间 不到一年。“华盛顿一团糟”已经成为竞选运动中一个强有力的争论点。得想出个办法来抢 在共和党前面。因此他宣布成立一个总统委员会来调查联邦政府内部贪污的情况。


  共和党人表示,他们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足够诚实的民主党人来领导这个委员会。对杜鲁门 来说,这绝不是开玩笑。他首先任命托马斯?墨菲,此人是阿尔杰?希斯的起诉人,现在是 联邦地方法院法官。墨菲接受了任命之后,却在最后一分钟改变了主意,没有提出任何理由 。这对总统的威望是一个有力的打击。接着,杜鲁门宣布整顿工作由他的司法部长霍华德 ? 麦格拉思来领导。那些批评者说,那比不整顿更坏。因为丑事也涉及他的司法部,同时作为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前主席,就是他把那些受到起诉的人带到政府来工作的。共和党大叫说 那不过是粉饰门面。同样叫喊的有美国人争取民主行动组织;也有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该委 员会投票通过要自己来动手调查麦格拉思和司法部。


  那场笑剧现在接近了高潮。总统逼得没有办法只好任命一个开明的共和党的律师纽博尔德? 莫里斯为该委员会的主席。莫里斯接二连三地在“与报界见面”的电视节目上透露对司法部 一些未经证实的怀疑,拒绝了麦格拉思给他办公的地方,自己在华盛顿商业区一幢办公大楼 里设了一个办事处,要求国会授予他签发传票的权力。但他遭到了拒绝,后来自己反而被传 唤——要他在参议院一个委员会面前作证,因为后者要讯问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对非法出售 剩余油船给外国政府扮了什么角色。莫里斯接着得罪了政府中的每一个人,因为他竟向所有 美国政府职员,包括内阁全体阁员在内,寄出详细的调查表,命令他们登记自己的资产净值 和收入来源。当麦格拉思接到那份调查表时,大发脾气。他错误地以为,莫里斯是他的下属 , 发给他一份五个大字的通知:“即日起停职。”杜鲁门从美联社的电传打字机上得悉此事。 于是,他也大发脾气——把麦格拉思撤了职。


在1952年党代表大会之前最后的几个月中,杜鲁门的地位越来越不牢固。他对那年钢铁罢工 的处理是仿效他在六年之前使约翰?刘易斯乖乖就范的巧妙手法的,结果却弄巧成拙。当时 钢铁公司拒绝遵守工资调解委员会3月20日的仲裁,即规定对工人增加工资但不增加钢铁价 格,杜鲁门便命令商务部长查尔斯?索耶接管那些工厂作为国家的财产来管理。他以为他的 紧急应变权力容许他那样做,并且相信最高法院也会同意。但是最高法院却不同意,于6月2 日裁定那次接管是非法的。不管怎么样,钢铁工人联合会还是罢工了,为了要使工会




 
的六十 万工人以每人增加工资一角六分回去工作,总统得同意每吨钢材的价格增加五元二角—— 那正是他一直想避免发生的事情。


  在白宫发生这场丢脸的事的同时,共和党方面越来越不择手段了,这种情况使人震惊。由于 太长的时间没有掌权,对选民失去了信心——因为在过去连续五次的总统竞选中选民都不选 共和党——因而少数党下了决心要不惜任何代价破坏民主党人的威信。它有权也有义务揭露 在杜鲁门保护伞掩蔽下的小偷窃贼。攻击政府腐败失职是为国服务,民主制度就应该这样发 挥作用的。但是共和党对迪安?艾奇逊和乔治?马歇尔的猛烈得异乎寻常的攻击却是另一回 事。这两位与考德尔和芬尼根这一类的骗子是没有任何联系的。他们作为美国在国外的代言 人,所代表的是整个国家,至少也该承认他们是为了崇高目标而工作的正派的人。


  艾奇逊是一个出身高贵、有教养的人,对待政敌有一种冷淡的甚至傲慢的态度。马歇尔将 军 则完全不同,他是一个战时英雄,像艾森豪威尔一样,同两党都没有关系。他作为总统的使 者前往中国,就像艾森豪威尔在欧洲登陆一样,是超乎党派政治之上的。在内阁里他避免受 到党派方针的影响。他只有一次所采取的立场引起了别人的非议,那是在免了麦克阿瑟职务 以后所引起的吵闹中发生的。他当时为了有限战争的主张进行了有力的辩护,毫无疑问,那 激怒了在国会中拥护麦克阿瑟的人。但是奥马尔?布雷德利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亦为那个主张 热烈地辩护。此外,在麦克阿瑟没有被召回之前,共和党对马歇尔的对立情绪早已露了端倪 。1950年9月,20个共和党参议员公开宣布反对任命马歇尔为国防部长。密苏里州众议员 杜威?肖特称他为杜鲁门的“爪牙走卒”。乔?马丁称他为“姑息派”,要对毛接管中国 负责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马丁曾有效地领导过一些斗争,否决了为关岛及威克 岛设防的立法。他当时曾说过,为那些地方设防可能会挑惹日本的军阀。。什么东 西 激发他们那样做?为什么他们要盯住一个曾被称为“现今最伟大的美国人”的杰出的军人不 放?


  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马歇尔是一个超乎政争的民族象征。在争夺权力的无情斗争中,任何 一个无可挑剔的人对他们都是一种威胁。如果他当时不站在他们那一边,有一天他就有可能 站在反对他们的一边。既然如此,他们就需要先发制人,彻底地损害他的名誉,使他将来发 表的任何意见,无人再会相信。这项工作的最后一阶段由麦卡锡来干了。1951年6月14日下 午,他开始在参议院作他的最长最出名的演说,控诉马歇尔“阴谋之大,声名之狼藉,使人 类历史上出现过的任何那样的事情都相形见绌”。


  自由派共和党人则在努力对杜鲁门政府形成一个明智的、负责任的反对派。玛格丽特?蔡斯 ?史密斯宣称,她不愿意看到她的党靠“诽谤四骑士——恐惧、愚昧、偏执和污蔑”走向胜 利。埃米特?约翰?休斯主张不要用“华盛顿的一团糟”这样的话,认为这样说“小气、自 以为是、过甚其词”。休斯亦以为对民主党人的爱国精神表示怀疑是危险的。但到1952年年 初时,党内占统治地位的元老派已听不进这样的劝告。在那整整的一年中,共和党的辩论家 甚至坚持要把对方称为“The Democratic Party民主党正式名称是The Democratic Party。——译者”,硬说在字面上是对的,虽然实际上的意义是一种轻蔑。


  共和党右派发表的演说,把民主党人分为五类:罪犯、卖国贼、懦夫、老是陷入战争的无能 之 辈以及没有足够魄力来侵入中国加以征服的虚弱者。意见不同的政客一般是相互容忍的,但 是这一种口头攻击造成的后果使两党陷入深刻的分裂。


  共和党的立场受到一般人的欢迎。大多数美国人已开始不赞同杜鲁门来当总统,即使他在总 统竞选时到处旅行也不能使他像以前那样获得他们的欢心了。盖洛普民意测验所不断抽查民 意,他的第一届任期最不得民心在1946年,只有32%的选民拥护他。在1950年整整 的一年中,那个数字徘徊在37%与46%之间。以后——在他任职的最后两 年中——赞成他的人从来没有超过32%。有时则降低至23%,那就意味着 每四个美国人中不到一个才支持他。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他有作为领导人的个人魅力和吸引力 。看起来他充其量是一个有胆量的光靠决心来克服自己的无能的人。他就是那样来估计自己 的。1952年4月在他的第300次的记者招待会上,他对记者说:“我已尽了自己最大的努 力 把我的一切贡献给国家。有很多很多人——我想在这个国家有100万人——能够把这项工作 比我做得更好。但是,既然把这项工作交给了我,我就把它做好。我总是引用亚利桑那墓碑 城的墓地里那一句墓志铭。它是这样写的:‘杰克?威廉斯长眠于此。他已拼了老命。’”


  但是,对一个像他那样有信念的民主党人来说,共和党政府上台的前途是令人不寒而栗的。 除了杜鲁门之外,谁能当民主党的候选人?埃斯蒂斯?凯弗维尔的名字随处都可听到。他已 报名参加所有的预选,他有一批为数甚大的追随者。杜鲁门不为所动。总统是一个操纵党组 织的政客,并以此自豪,他不喜欢那些弄污了自己民主党人声誉的改革者。但是大多数其他 有资格的候选人不是有这种就是有那种不利条件。艾尔本?巴克利已经72岁,太老了。 佐治亚州的拉塞尔是自由派死对头。哈里曼从没有参加过公职竞选。1951年秋,杜鲁门觉得 在所有有条件接他班的人中已经找到最好的一个人了。他邀请首席法官弗雷德?文森前往基 韦斯特的总统别墅,向后者建议辞去法官职位来当领导人。文森嗯嗯呃呃地支吾了一阵,表 示最高法院不应作为到白宫的敲门砖,但最后同意回去与他的妻子商量一下。他的妻子更不 喜欢这个主张,杜鲁门在他的文件中遗憾地记下那位首席法官“坚决谢绝”。接着,总统便 转注目于伊利诺伊州。在1948年11月的大选中,那里的州长候选人创造了一次显著的个人胜 利 ,以572067票这个史无前例的优势取胜。杜鲁门自己在伊利诺伊的优势不过是33612票 。无疑,靠他自己一个人,他会丢掉该州的。他对一名总统助理戴维 ?劳埃德说,下次艾德莱?史蒂文森州长前来华盛顿访问时别忘了通知他。


  在同一个月里,一个共和党的州长,新罕布什尔的谢尔曼?亚当斯成为该州争取艾森豪威尔 竞选总统委员会的主席。他立刻碰到一个问题。如果要把一位候选人的名字报上去参加即将 举行的新罕布什尔州总统预选,按照法律他要提供证据,证明他的候选人是共和党的党员 。亚当斯寄出一封查询信件给堪萨斯州艾森豪威尔的县城,下面的信就是该县文书穆尔的回 信:


  据我所知,艾森豪威尔先生从没有在本县参加过投票选举,预选法律是在1 928年开始生效的,他从那时起从来没有投过票,自1927年1月14日以来,我一直是本县的文 书,据我所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前,德怀特一直不在本市,至少他从没有参加过投票 ,否则我会知道,因为自预选或烙印法在1927年春通过,在1928年预选才生效以来,党员名 册一向在此。


  德怀特的父亲是一个共和党人,在他逝世之前总是投共和党的票,但是那对他的儿子是没有 关系的,因为许多人都不跟他们的父亲,这一点我感到遗憾,很多人都相信欠债,看有多少 钱可以使用,这样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会使这个国家陷于破产境地。


  我认为他不会有什么政治见解。


  艾森豪威尔不但没有什么政治见解,而且也没有宗教信仰,没有明显的指导原则,对当时大 部分的重大问题,甚少发表公开见解。四年之内已经是第二次向他提出担任世界上最有权力 的职位,但是建议他担任那职位的人们却不知道如果他担任了那个职位又将会怎样行事。诚 然,在他担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时,他曾经说过这样保守的话,如“如果美国人所需要就是 生 活保障的话,他们大可以去蹲监狱”。同时,他还利用了他的威望,争取舆论支持罗斯福和 杜鲁门的对外政策,他的成就,包括他当前担任的欧洲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总司令职务,是在 代表民主党政府的时候所取得的。所有他的同胞都可以放心,他是一个坚强的、正派的、宽 洪大量的人,赢得了欧洲政治家的敬重;他表现出来的许许多多平凡的特征,都是民主国家 的 人民喜欢在他们的领袖身上找到的,例如,爱好用方言开玩笑,穿衣服随便,最突出的例子 就是艾森豪威尔短上衣。


他原来是一个共和党员,虽然这个问题经过令人苦恼的几个星期才得到解决。马萨诸塞州参 议员亨利?卡伯特?洛奇1952年1月6日从法国回来不久,对记者说,如果共和党人提名,将 军是愿意接受的,同时他不会否认洛奇的话。但结果他几乎要否认洛奇的话。就在第二天, 他在巴黎拒绝向记者说明他的党派关系,只说那位参议员对“我的政治信念的一般趋向以及 关于我投共和党的票的记录作了一个准确的报道”。他避免回答接受请求出来竞选的问题。 他警告说,为他进行这种活动的人这么做使他很不高兴。尽管“美国公民有权组织起




 
来追求 他们共同的信念这一点不成问题”,但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他们要拥戴的人并不赞同他们的 信念。他又说:“我决不会为了要想提名竞选政治职务而要求解除现在这个职务,我将不会 参加那些意欲推选我的人在代表大会以前进行的活动。”


  显而易见,他把门关上了。但是,接下来他又把门打开一条缝。如果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 自然就会响应担任“超越我目前责任的职务”的号召。对亚当斯和洛奇来说,这一点就已足 够了。于是他们便开始着手为他竞选。在当时那批深信艾森豪威尔会成为共和党的候选人— —并且他很快就会忘记他要留在巴黎的保证——的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哈里?杜鲁门。


  1月20日,史蒂文森州长在纽约每年一次的市区联盟宴会上发表讲话。他于次日下午4时抵达 华盛顿,参加一个调查矿山的会议,但发现大都会俱乐部的房间已经人满。然而在罗杰?史 密斯旅馆里,已为他定了一个房间。他在该旅馆办理登记手续时,收到一封从布莱尔宾馆来 的信,通知他总统想在那天晚上和他会面。晚上11时15分,史蒂文森回到他的旅馆,感到头 晕目眩。他打电话给一个朋友说:“我是艾德莱,我刚刚遇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请你立 刻到旅馆来谈一谈好吗?”他的朋友到达旅馆时,只见他脱了上衣,穿着衬衫。史蒂文森说 :“我刚从布莱尔宾馆回来,总统要我把世界从德怀特?艾森豪威尔手中拯救出来。”


  在杜鲁门的回忆录中,他写到他告诉那位州长:


  ……我不会再参加总统竞选了,我认为他是最合适担当那个职位的……我 告 诉他我对总统职位的看法,而它怎样发展成为世界历史上最有权力的、最伟大的职位。我要 求他接受这个职位,并告诉他,如果他同意,就可以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但他说,不 !他显然吃惊得发呆了。


  史蒂文森提醒杜鲁门,他已宣布竞选连任州长,而“不应把伊利诺伊州人民所给的最高职务 看做 是退而求其次的安慰奖”了。他对两个小儿子负有责任,因为这两个儿子实际上被爱交际 的母亲所遗弃了,过于抛头露面可能影响他们的一生。此外,他还怀疑自己是否已具有条件 可以担当总统那个职位。在斯普林菲尔德再任一期州长以后,他可能更有条件一些,但是现 在不行。当然,史蒂文森没有表示,对民主党候选人来说,当时这一年是困难的一年,但他 一定想到过这一点;不像杜鲁门那样,他是知道最近的丑闻对政府的声誉有多大的损害的。


  相反的是,艾森豪威尔却曾经这么想过——当他观看该年夏季电视广播中的民主党代表大会 时 ——要是他早知道民主党会提名一个像史蒂文森那样有人品的人,他就会留在巴黎不回国了 。正如在美国和世界各地的千千万万其他的人一样,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受到了艾德莱?史 蒂文森的魅力的感染。从外表看,那位州长是貌不惊人的:他身材矮小,头顶光秃,面露笑 容,但他可以说是个政治天才。他人品正直、一心为公的精神是大家一下子就可以感觉出来 的。他的才智和妙语博得了两党的赞赏。没有一个20世纪的政治家,包括富兰克林?罗斯 福和约翰?肯尼迪在内,在自由派的知识分子中赢得那样一批忠诚的追随者。他讲起话来, 能够引起听众对美国的过去和将来的景象有一种抒情的感觉。史蒂文森向往林肯的理想,当 他 把听众引导到这种理想方面去时,全场肃静无声,对他党内那些年轻人和理想主义者来说, 他成为那年的一种宗教信仰。正如12年前的温德尔?威尔基那样,他使他的同胞停下来想 一想他所代表的是什么,而八年之后,他曾举得那么高、那么久的那盏明灯又为另外一个年 纪更轻的民主党候选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


  杜鲁门拒绝接受他的撤退。次日早晨,1月22日,在总统和伊利诺伊州参议员保罗?道格拉 斯 共进早餐之后不久,史蒂文森造访布莱尔宾馆的消息传遍了全国。感到惊愕的州长走到那里 都被一群群的记者所包围。他的名字在所有的辛迪加专栏作家写的推测文章上出现,《时代 》周刊封面刊登了他的画像,那篇报道说:“不管谣言背后的真相如何,这一点足够明显的 :对民主党人来说这是一个寒冷的季节,而艾德莱?史蒂文森在政治上却是热可炙手,哈里 ?杜鲁门感到需要一些温暖。”新闻界问到他是不是同意应召出来竞选,史蒂文森感到自己 有思想斗争。他问接近他的一些人,一个身体健康并早已参加政治生活的人,怎么能够拒绝 美国政治中最大的荣誉和最大的责任?他对记者的回答是尽可能的否定地说,“一个现代的 代表大会”不可能“违背一个人一再明白表示的意愿而征召他出来竞选”。事实上这样的事 情已经有72年没有发生过了。1月间,史蒂文森认为要那件事情重演是不可想像的。


  六个星期过后,他就没有那么肯定了。3月4日,他再次和总统会面——根据杜鲁门的回 忆录 所说,是应他的要求会面的;但根据史蒂文森的文件所述,是应杜鲁门的邀请的。为了避免 鼓励总统竞选运动迅速发展,州长改用他的一个助手威廉?麦考密克?布莱尔的名字飞往华 盛顿。在路易斯维尔停机加油时,他的老朋友《路易斯维尔信使日报》的出版者巴里?宾厄 姆力劝他让人民“根据他过去为大众服务的记录自己做出判断”。史蒂文森笑着说:“好呀 ,你真帮不了我什么忙!”他在布莱尔宾馆对杜鲁门重申,在伊利诺伊州重选连任州长是他 最 大的奢望。但总统也给他帮不了什么忙,后来他写道:“我发现在史蒂文森的身上已经找到 了一个可以安全地移交党领导的责任的人了……我确信他会把要求提名候选看成是他的责 任。”


  1952年3月29日,州长参加了由民主党每年举办一次的杰弗逊-杰克逊日聚餐会,当时有53 00名民主党人参加,在华盛顿国民警卫队训练场举行。其他客人包括了艾奇逊夫妇, 在 赴宴途中,艾丽斯?艾奇逊问她的丈夫是否认为总统会在聚餐后发表的讲话中透露他的竞选 计划。不可能的,国务卿干脆地回答说;对他来说,宣布他继续参加竞选为时过早,如果他 决定不参加,他也不会在这些听众面前宣布,那会使许多人感到失望的。结果却是,艾丽斯 ?艾奇逊是杜鲁门家人以外第一个人得到消息的。她坐在总统的身旁,当发表演说的时间接 近时,他把讲稿的最后一页给她看。在讲稿上,他亲笔写下他决心不参加下一届总统竞选。 “在这里只有你,贝丝和我,”他说,“知道这件事。”她感到很不安,想要她的丈夫过来 说服他,但他摇摇头。“过后不久”,艾奇逊写道,“他把那件事宣布,使我们大吃一惊。 党完全没有作好准备来寻找一个新的领导人,而且可以挑选的人才看来是很少的。”


  那是星期六的晚上。星期日史蒂文森在当时已改在电视台广播的“与报界见面”节目中出现 在拥挤的演播室观众的面前。分量最大的问题集中在他在希斯案件的作证。证词中关键的部 分是简短的:


  问:你有没有认识其他认识阿尔杰?希斯先生的人?


  答:有。


  问:从那些人的说话中,阿尔杰?希斯在正直、忠诚和诚实方面的名声是怎样的?


  答:可以。


  问:具体地说明他在正直方面的名声是好还是坏?


  答:是好的。


  问:具体地说明他在忠诚方面的名声是好还是坏?


  答:是好的。


  问:具体地说明他在诚实方面的名声是好还是坏?


  答:是好的。


  在代表政府的律师的反诘中,他作了下面的证词:


  问:在1935年一年中,直至1938年这段时间内,你有没有到过被告阿尔杰?希斯的 家做客?


  答:没有,我从没有到过希斯先生的家做客。


  问:在1948年以前,你有没有听说过被告阿尔杰?希斯在1937年和1938年从国务院 把机密文件拿出并把那些文件交给没有被批准的人来看及拿到手上?


  答:没有。


  问:在1948年以前,你有没有听到被告阿尔杰?希斯是一个共产党员的报告?


  答:没有。


  但是,在经过麦卡锡主义横行两年之后,像这么一些平淡无奇的材料却仍然被变成政治诽谤 的材料。新当选为加利福尼亚参议员的理查德?尼克松说史蒂文森“曾经给阿尔杰?希斯作 人品方面的证人”并“为阿尔杰?希斯辩护”当尼克松第一次就这个问题发表演 说时,那位州长在伊利诺伊州之外实际上是无鼎鼎大名的,而在《国会议事录》中,他 的名字误 拼成“史蒂芬森”。。伊利诺伊州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埃弗雷特?德克森在当时 采取 了同一的论调。(“他会说些什么呢?”史蒂文森问道,“他可会说谎吗?”)而《芝加哥论坛 报 》的社论评论说,州长本该避免作证的,因为出来作证“就表示他愿意和阿尔杰?希斯站在 一起”。


现在在《与报界见面》的电视中,史蒂文森说:“我是一个律师,我认为在法庭上诚实地心 甘情愿地作证是公民的职责,特别是律师的职责——这是律师最基本的责任。我想,如 果一 个从事政治生活的人,在一个刑事案件中,由于太胆怯,惟恐被告最后宣判有罪,而不敢说 出他所知道或听到的关于被告的事情,这对盎格鲁-撒克逊派的司法来说,是极其不幸的。 这是极端的胆怯。”





  在回答其他问题的时候,他再说一遍:“我一定参加州长竞选。我希望参加州长竞选。我不 谋求其他职位。我没有其他奢望。”劳伦斯?斯皮瓦克问:“州长,演播室听众这么多,有 没有给你一点儿感觉,说明国内一些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史蒂文森微笑了。“这实在是 太 过奖了,”他说,“我想过奖的话伤不了人——那就是说,如果他听了不是飘飘然的话。”


  他没有说出的话是,卡内基基金会曾投票赞成阿尔杰?希斯为该基金会主席,不同意他在受 审期间提出辞职,在那基金会的理事中间,有德怀特?艾森豪威尔。


  3月11日艾森豪威尔在新罕布什尔州预选获胜,以44494票胜过塔夫脱的35820 票;八天以后,史塔生在明尼苏达州预选以128605票获胜,但艾 克 紧紧跟在他后面,获得自动投的106946票。由巴黎传来的消息说,从这两次 结果已经说服了将军,使他“重新审视”他的“政治态度”。简而言之,他在收拾行李要回 国了。


  凯弗维尔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民主党代表的拥护,使总统在一个接一个的州里丢脸;但共和党 的预选,经过初期对艾森豪威尔突然激发的热情后,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塔夫 脱在内布拉斯加州胜过了将军,在威斯康星州胜过了沃伦,而在伊利诺伊州又以超过70万 的 票打败了史塔生;自动投的票使艾森豪威尔名列第三。4月15日,将军在新泽西州击败了塔 夫脱而获胜。他在宾夕法尼亚州又取得胜利,而杜威州长的支持,保证了他在纽约州代表中 得到大量的支持。他在堪萨斯州获得20名代表,但在肯塔基州却只有1名,其他19名则 给了塔夫脱。塔夫脱也同样在印第安纳州取得胜利。6月3日,在最后两州预选中,沃伦在加 利福尼亚州获胜,而塔夫脱则在南达科州打败了艾克。在全国范围内,塔夫脱的助手们估计 在代表大会可获588票——要获提名需604票。


  4月初,艾森豪威尔宣称,他“意外地成为一个政治人物”妨碍了他的军事职责,他要求解 除他的职务。白宫立刻同意他的要求,任命马修?李奇微将军在巴黎接替他。艾克的竞选运 动于6月2日在他的家乡堪萨斯州的阿比林开始,那里有2万人在瓢泼大雨中站在当地的球场 听他讲话。照他的看法,摆在国家面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自由乎社会主义乎”。他要求在 决定对外政策时参议院能起更大的作用;他也要求减税,改进塔夫脱-哈特利法,在朝鲜 实行“体面的停战”。撤消不必要的联邦机构,继续参加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根除”“ 颠 覆分子”。他反对用管制的办法来对付通货膨胀,反对“社会化的医疗制度”,并且,他认 为对公民权的保护应留给各个州来负责。


  从那篇演说看来,塔夫脱没有多少可以挑剔。6月19日,塔夫脱在《答阿比林》的演说中, 批评将军误解了塔夫脱-哈特利法,缺少农业的政策,没有指出那些“对丢失中国要负责任 的人”的名字以及不愿谴责政府对朝鲜战争的处理不当。那些都是吹毛求疵的意见,凡是能 够读报的人都知道。有人指出,惟一可以用来分清两个候选人的不同的问题,是对待麦克阿 瑟将军问题。塔夫脱答应给麦克阿瑟一个政府的职务,而艾森豪威尔则答应,麦克阿瑟有什 么话要说,他都愿意听。


  7月7日,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在芝加哥屠宰场附近的国际圆形剧场召开,到场的人包括贝蒂 ?弗内斯,她是一个36岁的前女演员,曾经在电视的广告节目中以这样的广告词句出现 ,“如果你买的冰箱是‘威斯汀豪斯’的牌子,你就大可放心了。”贝蒂把冰箱的门打开 还没有关上,就使七千万观众入了迷,其中包括一个共和党的代表,他想要把她提名竞选。


  三家主要的广播公司把30吨的设备和1000多名工人运往圆形剧场。但控制大会的塔夫脱派 对这种新的宣传工具几乎没有做出什么让步。除了同意在讲坛小台架上安装一个提示器(行 话叫“傻瓜板”)外,他们拒绝了电视网提出的各种要求。在这周晚些时间,会党里纷传他 们都要在电视屏幕中出现,届时便会做出反复的动议,要“对代表团逐个征求意见”,因此 每一个人都可以肯定他家乡的人在电视上见到他。电视观众对此可头痛极了。但是,在开始 时,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当代表西席尔?德密尔告诉记者说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场演出 时,他所指的是会议的进行,而不是电视播送,因为作为一个电影巨头,他曾发誓要搞垮电 视的。


  既然这个电视剧本是由保守派的人写的,因此其内容就带有一种清楚明了的右派色彩。主旨 演说是由道格拉斯?麦克阿瑟来发表。这对这个奇军突起的冷门竞争者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然而,使他的支持者感到失望的是,他笨拙地把那个机会弄糟了。艾克穿着便服魅力不减。 麦克阿瑟只不过是一个带上假发的退职行政巨头。他一谈到上帝——那是他经常谈到的— — 他的声音就升高一级,使人不舒服,他并且有了一种奇怪的习惯,为了强调他的说话,声音 忽高忽低。麦克阿瑟的讲话快要结束时,各代表之间都在嗡嗡讲话,结果使将军的演说都听 不到了。那时,他的声音确是逐渐微弱下去。讲话以后,他回纽约的沃尔多夫大饭店去,等 待 大会的决定。“巴丹”号飞机在拉瓜迪亚机场的跑道上停留了三天,它的马达开动,装满汽 油,准备随时把他飞送回去,如果共和党要选他的话。星期五,那架飞机又回了机库。


  乔?麦卡锡发表的讲话是最受欢迎的。在这里塔夫脱的计划委员会已准确地摸清了听众的情 绪。当主席沃尔特?哈拉南宣布,他要向各代表介绍“威斯康星州海军陆战队战士”,一个 因致力于“揭露我国政府中的卖国贼”而受到极大损害的人发言时,乐队随即奏起《海军陆 战队颂》,会党中有半数的人卷入了一场混乱疯狂的示威。标语牌上写着在他手中受害者的 名字:“希斯”、“艾奇逊”、“拉铁摩尔”。乔满脸狞笑。他向麦克阿瑟(“有史以来最 伟大的美国人”)致敬以后,就用高度戏剧性的口气开始宣读他的讲稿:“我们今晚是在交 战。”他庄严地列举了这场斗争的统计资料——那些“亲共的”民主党人送给克里姆林 宫猛 兽多少平方英里土地,数以百万计被他们投入苦海的人数,“卑鄙的叛徒”的叛变,今天仍 盘踞在“红色迪安的国务院”里的“狡猾的卖国贼”的背信弃义。他说他有文件来证明这一 切。大量统计曲线和图表用车推到演讲台上去。那些材料是毫无意义的,那些标度也是难以 辨认的,但都没有关系。乔一面把全部都作了解释,一面挥动着教鞭,就像挥动着赶牲口的 木杆一样。


  那才是真正的主旨基调,接着的演出适应了乔的水平。除了电视中威斯汀豪斯的广告节目和 候选人的漂亮的妻女——最令人难忘的是沃伦太太和她的姊妹——外,整个情况杀气腾腾。 年轻的参议员理查德?尼克松大声叫道:“美国人民对我国外交代表的苦苦哀求和卑躬屈膝 的态度已经受够了,他们大谈美国的弱点和美国的恐惧,而不是美国的力量和美国的勇气。 ”竞选纲领也是出诸同一块材料。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起草对外政策部分,严厉地指责民 主党在国外每一方面的记录,从罗斯福在1939年没有能够保卫波罗的海的各个共和国直到朝 鲜。一名记者提醒他说,在夺取波罗的海时,杜勒斯自己是“美国第一”派,曾经强烈要求 罗斯福不要管那些要维持国家主权的“没有意义的、循环不已的斗争”;而且近在刚过去的 5月19日,杜勒斯曾在《生活》杂志上写道,杜鲁门下令保卫南朝鲜是“勇敢的、正义的, 而且是符合国家利益的”。他现在怎么能够这样说呢?他回答说,如果作为个人来说话,他 是不能那样说的。然而,作为政纲起草人,他只是提出共和党反对民主党的论点。他认为那 是一个很好的论点。


  尽管台上的讲话杀气腾腾,提名的斗争更加激烈。其激烈程度可以由塔夫脱的表亲、竞选运 动经理人戴维?英戈尔斯提出的呼吁书看出来。这个呼吁书在那一周散发给各代表,它开始 是这样说的:


  搞垮杜威!!


  托姆?杜威是今天美国最残酷无情、最不择手段、最自私自利的政治头子。他为了贯彻他的 意志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的诺言毫无价值,他是共和党内最大的威胁。他曾两次把我们 引向失败的道路,而现在又躲在另一个人的后面再次施展同样的诡计。


  但是杜威怎样能够这样做呢?木槌还没有敲下,塔夫脱似乎就已经稳操提名的胜券了。星期 日那天,即7月6日,共和党的工作人员还没有到齐,这位参议员已精神抖擞地走进了设在芝 加哥的康拉德?希尔顿旅馆地下室的记者招待会,带着一大束整齐的电报,那是同心协力要 把他支持到底的代表发给他的——共计530份。到星期一早上时,塔夫脱已收到了607 份那样的保证了——比所需的还多三份。临时主席和常任主席都向他做出保证。在 政纲 委员会、代表证书委员会和全国委员会中,支持他的人都占大多数。他的助手甚至已经选好 了放送什么音乐,由哪个歌唱者来唱。看来没有什么办法能阻挡他前进的。


艾森豪威尔派惟一的希望在于对代表资格提出怀疑。自南北战争以来,共和党的信仰在南部 各州只有得到忠诚的党务工作者基干组织的支持。他们只有两个任务:一个是共和党总统在 白宫任职时当各地的邮政局长,另一个是在四年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上投票。作为老牌党员 ,他们当时一致支持提名塔夫脱竞选。


  支持艾森豪威尔的人对于他们参加大会的权利提出疑问。第一次席位的争夺在得克萨斯




 
州出 现,那是一个典型。参加共和党1950年沃思堡干部会议的投票者只有五人,因此,得克萨斯 州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委员亨利?兹韦费尔,决定在他家里举行1952年5月3日的干部会议 。 使他丧气的是,家里的花园被成百个带着拥护艾克小徽章的生客踏坏了。兹韦费尔以在共和 党内没有党龄的民主党人无权选择共和党的提名人为借口,把他们哄了出去。三周以后,在 矿泉井举行的全州代表大会上,共和党老牌党员选出了派往芝加哥的代表:塔夫脱派30名 ,艾森豪威尔派4名,麦克阿瑟派4名。艾森豪威尔的支持者在另外一个会堂开会,选出33名 艾克派代表,5名塔夫脱派代表。这样,在全国代表大会上,得克萨斯州的代表团就 有了两个。


  要对这两个代表团做出选择的共和党官员,自然是塔夫脱派。但是艾森豪威尔派发言人开始 揭发所谓“得克萨斯的盗窃”,并要求塔夫脱本人谴责这种伎俩。这位参议员有些激动地回 答说,他的一生从没有盗窃过什么东西。他说,南部各州共和党代表团是按照84年来传 统的手续,而只有那些心怀盗窃之念的人才会那样说。他说得对,那个问题是伪造的。从南 部来的各个艾森豪威尔派代表团并不比塔夫脱派南方人更有代表性,而塔夫脱派至少是终身 的共和党员。参议员不幸不是全国感恩戴德的崇拜对象。在五星上将的斗篷庇护下,艾克的 竞选运动代理人扩大了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现在对佐治亚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代表资格也 提出了挑战。更为重要的是,他们把他们的领袖也哄来参加他们的斗争了。


  艾森豪威尔原来是反对到芝加哥去的,他认为那有失尊严。相反,他愿意和他妻子的家人在 丹佛度过那一周。7月1日,他和妻子玛咪在拉斐特街750号多德斯夫妇的八个房间的灰 砖房子里庆祝他们结婚36周年,他因担任军职,婚后到处漂泊,只有这个地方勉强可以 算是一个家。在晚上讨论时,他的支持者终于说服了他必须前往芝加哥。次日早晨,他对记 者说,他准备“向全国发出清楚的呼吁,竞选活动要规矩正派”。他要“为保持我们党的清 正并能胜任国家的领导”而战斗。在代表证书委员会开展的战斗是一场“明确的是非问题” 。 他对“幕后密商”、“专断独行的办法”和“阴谋诡计”感到遗憾,并对全国委员会决定暂 时让从南方来的亲塔夫脱代表团得到席位感到震惊。他要求“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那已成为他的拥护者战斗口号。洛奇说南方来的塔夫脱派“是我们正直诚实的党 的污点”,应予以排除。当时有大量这一类的话,其中一些甚至干脆指责塔夫脱是一个窃贼 ,这对保守派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在政治上处于在野地位20年中,他们一肚子怨气,但这 种对民主党人的不满感情比起他们在圆形剧场感到的愤怒来,要差多了。这个代表大会是想 要给塔夫脱提名的。除新英格兰人外,如果它的一些成员感到可以自由根据他们的信仰去做 的话,那么他们是会鼓掌欢呼来挑选他的,而且愿意连日连夜为他竞选的。甚至纽约代表团 都以渴望的眼光注视着他,只有杜威紧紧地把代表团控制着。那些人——他们的电报仍在参 议员手中——都一个一个地转向艾森豪威尔的竞选运动代理人那里去,他们是偷偷摸摸地去 的,但又憎恨自己那种行为。星期三晚上,大会激动的情绪达到那一周的高峰。当佐治亚州 代表团名单的辩论达到高潮时,满头乱发的德克森代表塔夫脱踏上台去,指着纽约的旗帜叫 道:“在你们没有采取这一行动之前,再检查一下你们的内心吧。以前我们曾跟随过你们 , 而你们却把我们引向了失败的道路。”他指着杜威大声地说:“不要再把我们引向那条路了 !”


  他们呼喊表示赞同,接着就伸出手去拿拥护艾克的小徽章。这都是出于选举胜利的考虑。 尽管他们爱塔夫脱,但是他们更爱胜利,他们相信将军,而不是参议员,会带领他们前往宾 夕法尼亚大道1600号去。大部分人在寻找一种体面的办法进入艾森豪威尔的阵营去。塔 夫脱的人员无意中教了他们一个办法。由于禁止电视摄影和记者进入去采访审查代表证书, 结果便造成一种印象,好像他们要想强制通过他们一派的人。“光明正大”的要求已经使人 感到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艾森豪威尔班子的一个领导人、华盛顿州长阿瑟?兰利在大会提 出一个动议,引起了摊牌,那个动议要求佐治亚、得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三州的代表,在他 们的资格没有被全体代表的大多数承认之前,仍继续不给予席位。对此,参议员派的谋士又 走错了一步。俄亥俄州众议员克拉伦斯?布朗是塔夫脱班子的一个代理人,他对兰利的决议 提出一项修正案。兰利的决议如获通过,会使艾克派得到他们所要得到的一切东西,虽然塔 夫脱派继续控制会议。可是布朗的修正案似乎承认那场竞赛的确是不够光明正大的。他的修 正案使人看来好像是一笔交易——艾森豪威尔的竞选运动代理人就是那么说的。接着而来的 唱名表决决定了整个大会的结局。布朗的修正案被击败了,票数是658 对548。按照那个差数,共和党的控制权就转到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的手上。接着是他的提 名,星 期五中午前几分钟,共和党马拉松式的比赛的第五天,第一次投票结果为:艾森豪威尔 595票,塔夫脱580票,沃伦81票,史塔生20票,麦克阿瑟10票。参议员爱德华 ? 赛伊挥动明尼苏达州的旗帜,在一片喧闹中叫喊道:“明尼苏达州想要把它的选票改投艾森 豪威尔!”拥护塔夫脱的布里克参议员和拥护沃伦的诺兰参议员于是提议一致通过。艾克获 得了胜利,成为当选人。


  他在布莱克斯通旅馆的套房里从电视机看到一切,当时他和四个兄弟一起站着,神经紧张地 抚摸着两个随身带的给他带来幸运的纪念品,一个是救世军硬币,一个是童子军纪念章。明 尼苏达州改投以后,赫伯特?布劳内尔过来拥抱他。将军的眼睛含满泪水,感动得说不出话 来,他找玛咪到他身边伴他片刻。然后,他便把电话耳机提起,要同塔夫脱通话。这样做正 对头了,他,大家都认为在政治上是个外行,却想到了这一点。他问那参议员是否可以登门 向他表示敬意。他一路上排开一批一批的人群,前往康拉德?希尔顿酒店塔夫脱的房间。他 们两人都感到筋疲力尽,头昏眼花,不知所措。摄影师们请他们微笑,他们如请露出了笑容 ,尽管塔夫脱明显地处于痛苦之中。他这是为了党的利益,为了对党的忠诚,他没有做出比 这更大的牺牲了。虽然他的眼光由于痛苦而发暗,但他还是尽量露出了笑容。他带着沙哑的 嗓子说:“我要向艾森豪威尔将军祝贺。我将尽一切可能在竞选运动中使他获选,并在他的 任职期中与他合作。”


  当布劳内尔告诉艾森豪威尔一般都由总统候选人指定竞选伙伴时,他表示惊奇。这是被提名 者作为共和党的旗手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他本能地采取陆军参谋部门的做法,这是符合他的 性格的。他要求“这样的一个人,他要有特殊才干并有能力识破颠覆势力”,但在布劳内尔 征得“党内各领袖的集体智慧”之前,他将不做出他的决定。


  邀请保守派的人前来会谈为时过早,因此那些召集来的都是艾克的人。他们聚集在康拉德? 希尔顿酒店中的一个房间内,那房间立即烟雾腾腾了。根据保罗?霍夫曼的回忆,第一个讨 论到的人名是塔夫脱。但这个建议被否定了,他们想要一个较年轻的人,最好是一个西部的 人。杜威一直等到所有可能的人选都已考虑过并遭到拒绝之后才说:“那么,我提尼克松作 为合理的人选。”那个参议员是符合一切要求的。他39岁,受到保守派的欢迎,搞竞选 运动很卖力,从未有人说他有危害国家安全的危险倾向。经过简短的讨论后,对他的推荐每 人都表示同意。布劳内尔用电话告知艾森豪威尔,并要求接线员去找尼克松。那位参议员 把他的汽车借给了《旧金山纪事报》的厄尔?贝伦斯,自己和墨里?乔蒂纳一起出去了,谁 也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的。参加那次代表大会的人中,他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决定的。到他 打电话给他的在惠蒂尔的嫂子时,她已经知道那消息,她也是在电视中看到的。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位刚出道的参议员担任副总统候选人是天作之合。他的领袖所缺少的 东西,他都具备了。艾森豪威尔是个性格外向的人,搞折中妥协有天才,在社交场合能左右 逢源。而尼克松则天性怕羞,沉默寡言,性格内向,凡事不肯马虎。对于鸡尾酒会,他可受 不了。他缺乏幽默感,但诚挚认真,性情孤独,在首都以穿衣服最快出名而感到自豪:八分 钟穿好正式礼服,两分半钟穿好普通衣服。他总是把要办的事务清单放在他的口袋里,随身 携带。艾克则让别人给他携带那些清单,要不然,要那些人干什么?艾克擅于交际,而尼克 松则喜欢沉思。在经济学说和政治品德方面来说,那位将军是墨守成规的正统派,而那位参 议员却是一个相对主义者、机会主义者和宿命派。那个长者的力量在于对无党派的选民具有 吸引力,而根据盖洛普民意测验,那个后辈在正式共和党员中间有人员,他们大部分还都是 他的前辈。


当然,尼克松有比上述更多的特点。再过20年,他一生的事情都经过详细的分析以后,他 的一生的各个方面就会引起他的同胞的兴趣。他在约巴?琳达度过的穷困的童年,埋藏着他 巨大的鞭策力的秘密,就是靠这种鞭策力,在一家华盛顿报纸在特写中把他说成为“首都资 历最浅的国会议员”之后才五年,他就在芝加哥一举成名。他对细节的观察力,成了阿尔杰 ?希斯的致命伤,也可以说他自己的行为就是许许多多零星细节构成的典型。他的那种推销 部经理的举止,对一般人所谓原则问题的那种不放在心上的态度,他的狼吞虎咽地马马




 
虎虎 吃一顿午饭的特别习惯,对精神病医生的厌恶,总喜欢穿一件马甲——数以百计那样的尼克 松特点,每一点本身都是无关要紧的,但所有这些构成了一幅耐人寻味的图案。然而,当他 被提升到共和党的全国候选人名单上时,他还不过是一个单方面的政客,他的重要性只在于 为艾森豪威尔的吸引力起增色或减色的作用。相信他会增色的,这看来是有理由的。作为一 个曾经使希斯伏法的人,尼克松使人敬重。像民主党人所说的那样,把他说成只是一个胡子 刮 得干干净净的麦卡锡,并且说他靠牺牲他的对手海伦?加哈根?道格拉斯赢得了参议员的席 位,这是不够的。不错,道格拉斯夫人受到了牺牲,但是伤她最甚的人却是她的民主党同党 。头一个称她为共产党候选人的是一个保守派的民主党人,使她预选的胜利付出极大的代价 ,并且在共和党人还没有选出他们的提名者之前就注定了她的失败。


  自胡佛当总统以来,尼克松是第一个加利福尼亚人参加全国性公职的竞选,该州的共和党人 是 很愿意用具体事实来证明他们对他的信任的。有人问他们该怎么样做呢,乔蒂纳和伯纳德? 布雷南回答说,最好的证据就是现金。要努力竞选就需要大量现金。接收现金的机构已经建 立起来。早在两年之前尼克松和他的工作人员就已建立了一条捐款的渠道。他的朋友和拥护 者给他保管一笔1.8万元的应急费用,现在捐款就送到了那里。


  在共和党人已经离开、民主党人还没有到达的那一周,芝加哥正如飓风的风眼中心那样平静 。旅馆业是靠开会吃饭的,芝加哥闹市区各旅馆在这个空挡间歇期中安排了几次小会。在那 艾克曾经光临而艾德莱不久又将驾到的旅馆走廊里暂时就被安全驾驶的训练员、人寿保险经 纪人、罗尔斯顿?普林纳公司推销员挤满了。使人难以理解的是,塔夫脱似乎比打败他的将 军更不易被人遗忘。俄亥俄州这位参议员前往魁北克省默里湾他父亲的古老避暑别墅去后好 几天,他要随老塔夫脱之后进入白宫的那场最后的伟大斗争的场面,仍萦绕在人们的脑际。


  在1952年那个仲夏,被击败的塔夫脱保守派是否仍会忠于共和党,确实没有把握。麦考密克 上校主办的《芝加哥论坛报》把艾森豪威尔描写成为华尔街、欧洲、哈里?杜鲁门和托姆? 杜威的候选人。《太阳时报》记者问麦考密克上校,他对共和党人在11月竞选中获胜的可能 性如何看法,他说:“可能性是零。”《论坛报》一篇怨气冲天的社论把纽约州长描写成“ 今天共和党中最不受欢迎的人物”,同时一名威斯康星州拉辛的读者写信来说,尽管他自19 16年以来就一直投共和党人的票,但是“我将不投艾森杜威的票,呸他妈的艾森杜威!”可 以清楚地看到,共和党内部的分裂是严重的。


  显而易见,许多问题要看早被称为第二个“贝蒂?弗内斯节目”的结果而定。自4月16日以 来,当史蒂文森州长实际上放弃参加竞选时,民主党的希望就已飘忽不定了。他在前往沃尔 多夫旅馆参加筹集经费的宴会的途中,感到在那里出现可能会引起误解,就发表了一个坚决 的声明说,鉴于他决定参加伊利诺伊州的重选,“我在今年夏季不能接受任何其他公职竞选 的 提名。”看来,事情就是这样定了。《纽约时报》评论说,史蒂文森“实际上就是把提名的 大门关上了”。


  要是当初选了别的州开代表大会,他很可能把门仍旧关着的,但是作为州长,他得招待各个 代表。那些知道他擅长演说的人相信,他一说话,代表大会就会如醉如狂的。于是拥护他的 人就在康拉德?希尔顿旅馆的第15层设立了一个全国性的拥护史蒂文森任总统委员会。不 像其他候选人的前哨基地那样,这个总部没有和他本人联系,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州 长继续尽他一切努力把门关死。在他的请求下,他的朋友们勉强答应不把他提名。7月20日 星期日,在开会前一天,他向伊利诺伊州代表团的秘密会议提出特别的呼吁,要求该团不要 参 加征召他出山的活动。在外面的记者,扑在地板上,把耳朵贴近滑动拉门下面的隙缝听到他 谈到总统的职位,“我没有梦想过自己是胜任这个工作的——无论在气质上、智力上或体力 上都不胜任。因此,我请求你们依从我的愿望,不要把我提名,也不要投我的票,万一我被 提名的话。”


  历史上从没有一个成功的候选人说过那样决绝的话。但到了第二天就有两件事情凑合起来 和他作对。第一件是艾尔本?巴克利请16名工会领袖吃早餐,争取他们的支持。由于史蒂 文森没有答应接受提名,副总统就有理由要求杜鲁门支持他。杜鲁门在他的回忆录上写道, 要是当初这些工会领袖支持了他,巴克利本来可以成为民主党的人选的。但是那些工会领袖 没有支持他,因此就把他排除出竞选之外。第二件是,不出所料,州长的大会致词激动人心 。他说:“我的朋友们,在这里,在伊利诺伊州和中西部的大草原上,我们无论朝哪个方向 看 ,都可以看得很远……这里没有……思想和抱负的任何障碍。我们不要任何这一类的东 西 ,我们的精神或心灵不要任何枷锁,不要僵硬不变的思想方式,不要死板的一致。我们要的 只是在自由和光明正大的竞赛中获胜的信仰和信念。”


  他回顾了20年前富兰克林?罗斯福在芝加哥第一次被提名为总统以来的那些年月,动人地 谈到自从那时以来所取得的辉煌成就。然后他露出恶作剧的眼光。“但是我们的共和党朋友 ,”他继续说,“却说这一切全是可怜的失败。几乎有一个星期之久,他们在这里大放厥词 ,要想找出个办法来,而他们所找到的惟一办法就是说,这一伟大的20年的进步是施 政不当、贪污腐化、社会主义、管理失调、挥霍浪费以及更糟的事等等所造成的。他们抓住 那个破办法,把它死抱住不放,带到会议厅上来,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闹得不可开交。”真 的:“在听到这一系列关于我们施政腐败的没完没了的辱骂以后,第二天早晨邮件还是准时 送达,这叫我感到十分惊奇……但是我们民主党人绝不是这里惟一的受害者。他们首先是 自相残杀,然后又来对付我们。两次都是使用了同样的词汇,因为这是再方便不过的事。也 许靠近屠宰场就是说明这场大屠杀的原因吧。”


  就在这个当儿,艾森豪威尔在科罗拉多州一家钓鱼的小旅舍里看着电视,有些担忧。但是民 主党的代表们却有了勇气。安妮?奥黑尔?麦考密克在次日早晨《纽约时报》上写道:“在 一天里面,所有混乱交错的潮流似乎都汇集到艾德莱?史蒂文森州长这个矮小的人物身上, 把他看成是代表大会上一个惟一的、几乎是自然的人选。只有总统采取行动才能改变这种状 况,这里一般的看法是,即使总统采取行动,现在也为时已晚了。”


  星期四接近傍晚时分,印第安纳州长亨利?施里克走上讲台说:“92年前,这个国家从 伊利诺伊州的大草原召唤伊利诺伊州最伟大的公民亚伯拉罕?林肯出来。当时林肯也是不愿 意的,但有时一个人是不得推却的。我现在把这个我们不允许推却的人提出来,摆在你们的 面前 ,他就是伊利诺伊州的艾德莱?史蒂文森。”


  15分钟前,当施里克走向讲坛的时候,史蒂文森就已屈服于不可避免的命运了。他给白宫 打电话问过,如果史蒂文森同意被提名,总统是否会感到为难。杜鲁门说:“从1月份以来 ,我一直想要你说出那句话。为什么会使我为难呢?”


  在投票进行的时候,史蒂文森坐在北阿斯特街1416号威廉?麦考密克?布莱尔的父亲家 里的 二楼卧室里,在一本黄色的划着横线的拍纸簿上起草接受提名的演讲。凯弗维尔在头两次投 票中领先。在第三次的投票后,史蒂文森要达到多数尚缺两票半。犹他州突然改投它的12 票,于是在7月26日,星期六的早上,那位勉为其难的州长就成为1952年民主党的总统竞选 人。


  在他一开始当上候选人的时候就遇到不祥的征兆。管风琴一次又一次无力地奏出那首竞选运 动的歌曲“不要让他们把它夺去”,这是一种露骨地要想打动大众贪婪心理的呼吁。接着哈 里?杜鲁门就把候选人向代表们作了介绍。四年前总统逆转了劣势,取得了胜利。自此以来 ,他的政治声望降低了,尽管总统大声地说:“你们已提出了一个胜利者,我要脱掉上衣 、 大干一场,尽我一切能力帮他获胜。”但是史蒂文森的微笑似乎有些惨淡。对七千万电视观 众来说,这个情景使人回忆起杜鲁门最不吸引人的一面——他喜欢搞彭德格斯特式政治 彭德格斯特(1873~1945年),美国民主党政客,操纵密苏里州政治多年,当年杜鲁门属 他门下。——译者。因此,这个新人看上去像个彭德格斯特的门徒。几分钟后,州 长又给自己的得胜机会来一个打击。他很少有说话不得体的时候,这时却说了这样的话:“ 我已祷告过慈父,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但在这样可怕的责任面前,一个 人是不能由于恐惧、自私或假装谦虚而退缩的。因此,‘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 愿您的意旨成全’。”


对于那些虔诚信教的人来说,重复基督在客尼马西客尼马西位于耶路撒冷东面,耶 稣在那里被出卖、逮捕和受苦。参考《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译者的祈祷 就是亵渎神明。艾克关上他的电视机,对他的钓鱼伙伴说:“伙计们,听了那些话以后,我 认为他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是一个更大的骗子。”


  他错过了那篇出众的演说。史蒂文森说,在代表大会的记忆淡忘了之后,留下的将是“




 
在国 内受到内争、不和和物质至上这些憔悴可怕的幽灵的作祟,在国外遇到不择手段、不可思议 、心怀敌意的强国的历史时刻,把责任承担起来这样一个冷酷的现实。20世纪是基督降世 以来流血最多、动乱最盛的时代,这一时代的考验,远远还没有过去。在未来的岁月里,牺 牲、忍耐、谅解和坚定的目标可能是我们的命运。让我们正视它吧——让我们对美国人民讲 道理。让我们告诉他们真理,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我们正处在一个做出重大决定的前夕—— 这 个决定可不是轻易能做出的,正如当你被攻击时进行抵抗一样,这是一场长期的、需要耐心 的、代价高昂的斗争,只有它才能保证战胜人类主要的敌人——战争、穷困和暴政——战胜 对人类尊严的侵犯,这是这三个敌人无论哪一个的最可悲的后果……”


  “我们宁可在这次选举中失败,也比带领人民走入歧途好,”史蒂文森说,“我们宁可在这 次选举中失败,也比对人民管理不当好。”


  史蒂文森和他的副总统候选人亚拉巴马州的约翰?斯帕克曼在讲坛亮相以后,便乘火车前往 斯普林菲尔德去了。在那里他决定割断与杜鲁门的关系,塑造自己的形象。他的总部将设在 那里,而不在华盛顿,甚至不在纽约。全国委员会的主席弗兰克?麦金尼是杜鲁门的人,将 由史蒂文森的朋友,一个芝加哥的律师斯蒂芬?米切尔来代替。


  在宣布他政治上的独立时,他甚至对一个俄勒冈州的记者说,如果他当选总统,他的一个主 要目标将是清洗“华盛顿的污浊”。杜鲁门在回忆录中提到这一点时挖苦说:“史蒂文森怎 么会希望既能够说服美国的选民维持民主党继续执政,又似乎否认同民主党的有势力分子有 关联,我可不知道。”


  事实上,政治遗产对两个候选人都没有多大意义。艾森豪威尔和史蒂文森都是个性突出、实 实在在的人,因此不能称他们是任何人的配角。尽管如此,在他们大比武前夕,他们各自的 特 点极不相同。正如约翰?梅森?布朗指出,艾克驰名的笑容的中心是他的嘴巴,而史蒂文森 则 是他的一双眼睛。将军向人群招手致意时,双臂外伸,而当他说话时,他常常说,“我听说 ”或“有人告诉我”。州长则往往不是那样,而是说,“我想起”或“有人提醒我”。他 的手势不大,两肘总是贴在身边。他担忧国家那种沾沾自满的物质至上态度,它的“精神上 的失业状态”。他的那些话本来是会使艾森豪威尔感到为难的。甚至“现状”这个词儿也使 他感到困难;如果他在演说要说这话,他总会跟着一句道歉的话,“当然,我可不是一个有 文化教养的候选人。”但物质的繁荣没有使他感到惊慌,他把它看成是一种幸事,并且,作 为一个美国人,他为此而感到自豪。


  他不像他的对手那样是个天生的演说家。他需要时间来摸索他的竞选活动的自然规律——事 实上,需要的时间要那么多,使他的一些助手对他能否把这个规律摸索出来失去了信心。他 在结束他的钓鱼旅行时说:“美国今天最重大的问题就是走中间那条又直又窄的路。”首先 ,那句话就不是一句吸引人的话,而他在第二天、第三天一再重复那句话时,记者中间就有 人谈论跨过三八线那句老生常谈的话了。理查德?罗维尔在9月6日报道说,他吸引了大批大 批的听众,但“来听他恳求听众协助把民主党人赶下台的人却常常不多”。


  在第一个月中,共和党人几乎惟一可乐观的,是他们报纸的支持。支持史蒂文森的报纸刚好 有201家,每日销售量440万。对照之下,支持艾森豪威尔的报纸有993家,每日销售量达 4010万份。然而,即使在这里,新闻栏由于刊登民主党候选人的谈话 ,往往破坏了亲艾克的社论。州长非常善于选择时机。艾克一说他将保留一些民主党的纲领 ,州长就说他将自豪地站在党的大部分成绩上面,“只希望……将军站开一些,多留给他一 些地方。”他指责说,自从本世纪开始以来,共和党人缺乏新思想,“至于他们的讲台 英语亦即纲领。——译者,那么,没有人能够站在一大堆滑溜溜的鳝鱼上面的。 ”9月12日,在结束他的6500英里的西部旅行时,他听到塔夫脱曾把一份保守的声明带 到将军的纽约家中,经过两小时的会谈后,艾森豪威尔对每一项的细节都同意了。史蒂文森 称此为“莫宁赛德高地的投降”。他说:“塔夫脱失去了提名,但赢得了提名人。”而当苦 恼的艾克申明总统的职位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的时候,州长再给他刺一下:“我的对手为我的 滑稽骨肘部尺骨端俗名,神经敏感,一触即麻。——译者操心,但我则为他 的脊梁骨担心。”


  电视评论员约翰?克罗斯比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写道:“对共和党人及民主党人双方来 说,现在相当清楚,艾德莱?史蒂文森州长是一个从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那种电视人物。这个 人正在树立一个榜样,不但使后来的候选人几乎无法仿效,而且连史蒂文森自己要保持下去 也将会相当困难。”在灰心丧气的共和党人看来,这次竞选看来颇像1948年那次的重现,只 是领先的是另一个人罢了。竞选运动进行了六个星期以后,亲艾森豪威尔的斯克里普斯—— 霍德华报系在其系统内全部19家报纸的头一版上刊登了一篇绝望挣扎的社论。那篇社论说 ,“艾克的竞选情况像一条干涸的小河,”因为他没有“狠狠地出来干”。他说过他不知道 马歇尔将军是否犯了错误。“如果艾克不知道的话,”那篇社论继续说,“他最好还是去查 明真相。因为那是这个竞选运动中一个重大的争论点之一。问一下今天在朝鲜的任何一个士 兵的母亲、父亲或者妻子吧。”那篇社论结束时说:“我们仍始终抱着希望……希望他将 狠狠地打。不然的话,还不如承认失败算了。”


  那就是这次选举中的转折点之一。它把竞选运动的水平导致普遍下降,令人遗憾,但同时也 把艾森豪威尔的决心加强起来,使他成为一个更富有战斗性的竞选人,从共和党的立场来看 ,那是一个很好的转变。在大约同一时候,史蒂文森的机智风趣开始引起不利的反响。路易 斯?克罗南伯格说,在重要的问题上,美国人往往是害怕幽默并且竭力避免幽默的。一些选 举人开始说,将军是对的,争取白宫的斗争不是开玩笑的事。另一件在9月出现的使人惊异 的事情是大家开始认识到,民主党候选人的才智也许不一定是绝对有利的条件,有些选民可 能不信任。美国民族性格历来都是普遍不喜欢知识分子气味的。与希斯的垮台和麦卡锡的得 势的同时,政治上使用蔑视知识分子的话的倾向也随之显著增长——“留长头发的”、“做 好事的”、“高额头”、“双圆顶”、“软心肠”。现在1952年竞选运动又产生了另外一个 称呼,成了庸俗市侩的一种口头禅,这种市侩庸俗风气在今后的五年中还要大为流行。


  想出这个称呼来的人是约翰?艾尔索普,即专栏作家艾尔索普兄弟的另一个弟弟,他是一家 保险公司总经理,又是康涅狄格州共和党演讲约请办事处负责人。9月中旬,斯图尔特?艾 尔索普打电话来问他近况如何,约翰回答说很好;在新英格兰,看来好像是共和党顺利的一 年。他反过来问其他各地的情况怎样。斯图尔特说,虽然大部分著名的知识分子支持艾森 豪威尔而反对塔夫脱,可是现在有许多人却支持史蒂文森了。约翰思索了一下。照他后来的 解释 ,他当时想:“虽然史蒂文森要打动的,而且有力地打动的,是人们的理智;艾森豪威尔, 作为一个男子汉又是大人物,却更加有力得多地打动多得多的人们的感情。”当他的哥哥等 他说话时,约翰的心中就出现了一个搞政治的典型知识分子的容貌——一个平滑的、无名氏 的、神情傲慢的、椭圆形的脑袋。“是啊,”他说,“所有的鸡蛋脑袋鸡蛋脑袋(eg ghead),可意译做书呆子。——译者都支持史蒂文森,但是鸡蛋脑袋有多少呢?”


  斯图尔特把它用在他的专栏上。艾尔索普兄弟两人都没有把这个称呼看做是骂人的话,但他 们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它适应了一种需要,在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的骂人的话了。路易斯?布 罗姆菲尔德,一个反对知识分子的知识分子,就是其中抓住这句话的一个人。还没有了解它 的由来,他便写道:“看来是在人民中间自发地产生的。”在他看来,这代表“一个自命有 知识的人,他往往是一名教授或是教授的门徒,”对于“任何问题都只知皮毛”,他另外又 “有女人气”、“目空一切”、“过分自大”,一个“支持中欧社会主义的空谈家”,一个 “妄自尊大的人”,是啊,还是“一个软心肠”。布罗姆菲尔德预言,假如史蒂文森当选的 话,“鸡蛋脑袋就会回来掌权,我们就会走上糊涂经济学、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欺诈撞骗 和精神混乱的道路上去。”


突然之间竞选运动变成一场对阵恶战。两党党徒从主要人物确立的高水平降下来,相互乱骂 一气,有时含沙射影,有时夸大其词到了荒谬的程度——所有这些过度行为都是有失体统的 ,但是历次重大的选举中都不免出现。后来对谁究竟说过什么,也弄得稀里糊涂,在争论最 激烈的时候,这是可以理解的,在某些人中间,甚至对于究竟是谁在竞选,也搞不清楚了。 从哈里?杜鲁门的表现来看,好像是他在竞选的样子,而亨利?卢斯看来也同意。总统坐火 车前往太平洋海岸的西北部,又经过中西部回来,一路逢站必停,发表竞选演说,花




 
了两周 的时间对艾森豪威尔的聪明才智和个性品格提出疑问。《纽约时报》的安东尼?莱维罗说, 杜鲁门同将军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政治冲突”,阿瑟?克罗克把那次旅行描写为“对艾森 豪威尔将军正直的个人品格一次持久的攻击,对于一个处在杜鲁门先生地位的人来说是史无 前例的。”你可以在《时代》周刊和《生活》杂志中看到这方面的全部情况。但是你从那里 找不到多少有关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事情。《生活》杂志有一期专门刊登总统和将军的图片 ,却一张也没有史蒂文森州长的。


  艾克本人对这种情况是没有责任的。总的说来,他的竞选方式如史蒂文森那样是无可指责的 , 他的演说也是无懈可击的。毫无疑问,他后来希望能够改变其中一些措辞。(9月3日,他在 小石城说“幸亏有最高法院,真是谢天谢地。”)其他所说的话都是天真的,最令人难忘的 是 他谈鸡蛋的演讲,在作这种演讲时他总是拿着一只鸡蛋高高举起,表示愤慨说,政府要向这 种小小的自然产品征收上百种不同的税,可是自己又不做任何贡献(正如塔夫脱所指出的, 将军不大懂农业政策)。然而,这谈不上是蛊惑人心,甚至连夸大其词也不是。埃米特?约 翰?休斯在艾克重要的演说没有发表之前,就用一支蓝铅笔小心地检查一遍,在国内事务上 划掉那些诸如“改革运动”之类的词,在对外政策上划掉那些诸如“解放”之类的词。留下 的大部分就是艾森豪威尔的正直的愤怒。他提出的事实,可能不一定弄清楚,但像他的听众 一样,他知道美国反正有事情不对头,这使他生气。


  这时群众都站在他一边。“我们喜欢艾克”这个齐声呼叫的口号与其说是政治斗争的号令, 不如说是颂扬他的一首赞歌。正如约翰?艾尔索普所注意到的,史蒂文森企图说服人们,但 艾森豪威尔则想感动他们。而他正在取得成功。詹姆斯?赖斯顿写道:社会大众“喜欢他对 贪污腐化几声怒骂,喜欢他关于美国的一些议论。”后来,马奎斯?蔡尔兹写道,艾克代表 了“力量、胜利、坚定的信心。千千万万的人都乐于只凭信任,只凭他的脸孔,只凭他的微 笑,只凭他的美国男子气概的形象,只凭他的家庭生活的美德而相信他。”


  这比卡尔?蒙特为了共和党制定的争取胜利方案——朝鲜、犯罪、共产主义、贪污腐化等四 大问题——水平就高得多了。像蒙特那样的人,在共和党内是很多的,艾克成为共和党总统 候选人以后,就不得不把他们照单全收。他本来可以干脆断绝与他们的关系,来讨好对他们 不满的人。但那不是他的作风(再说一句公平的话,这也不是罗斯福对待弗兰克?海格或 史蒂文森对待帕特?麦卡伦的作风)。我们知道将军对共和党那些极端保守的人的看法。当 詹 纳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讲坛上想要拥抱他时,艾森豪威尔往后退缩。后来他告诉休斯说:“一 同 那个人接触我就感到肮脏。”10月3日,他在威斯康星州的格林贝拒绝摄影师要求他和乔? 麦卡锡两人合拍一张照片,他告诉听众说:“我和麦卡锡参议员的分歧,我们彼此都清楚, 我们已讨论过了。”


  麦卡锡气愤地走开了,尽管那件事不久就忘记了,因为候选人当天在密尔沃基又碰到那个参 议员时没有公开同他决裂。当艾克在准备那篇在密尔沃基发表的演讲稿时,情绪高昂,因此 对休斯说:“我说,我们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就在麦卡锡的后院以我个人的名义向马歇 尔致敬?”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于是就把向马歇尔致敬的话插入预发给报社的演讲稿内。这 时沃尔特?科勒州长在皮奥里亚上了火车。他使亚当斯和艾森豪威尔的侍从武官威尔顿?“ 杰里”?珀森斯将军相信,那句致敬的话有可能分裂该州共和党的力量。当他们向艾克提出 时,他说:“你们是想要我把有关马歇尔那段话抽出来吗?”亚当斯说:“对了,将军。” 艾克说:“那么,就把那一段抽出来吧。几个星期以前我在科罗拉多已把那个问题极为详尽 地谈过了。”


  话虽这样说,他可没有那样详尽地谈过。在科罗拉多赞扬他的老上司并不等于在威斯康星州 追击机尾炮手乔?麦卡锡。正如他自己是首先发现的那样,密尔沃基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发 扬正气、打击歪风的好地方。然而,他却放弃了这个机会,而且报界又让全国人民知道为什 么放弃的原因。将军先而采取大胆立场继又改变主意,这不是第一次。他曾说过他将留在巴 黎不走,但接着又要求派人前来接替他的职位,他也说过不愿前往芝加哥,但后来却又去了 。在他的从政岁月中,这成了他的一个使人丧气的习惯,给了他的敌手一种软弱的印象,使 他的手下人员晕头转向,但这并非意味着他害怕麦卡锡——后来他会证明他并不害怕,或 者是他自己愿意用下流卑劣的手段来进行竞选。


  有些民主党人说他是那样的,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凡是有麦卡锡参加,任何选举都会成为 一种肮脏的场合。麦卡锡自己是努力做到这一点的。他对11月竞选结果究竟会有什么影响, 无法测定。有人是相信他的,或者认为艾森豪威尔进了白宫能够比史蒂文森更好地对待他, 这些人固然投了他的票,但是也有别的人因不满他的手法而投到民主党的阵营中去。选举的 结果胜负不定。有四个民主党参议员同他对垒,其中一个是泰丁斯,都被击败了。但是同时 ,麦卡锡本人得票也不多。艾森豪威尔以979744票对622175票赢得了威斯康星州,麦 卡锡则是870444票对731402票,不单比将军的要少,而且使他在获胜的州候选人中间瞠乎 其后。


  但他还是一种力量,他的一个最引人注目的表演就是企图在电视上给史蒂文森扣上共产党人 的帽子。“阿尔杰”,他开始说,一边又在改正他的话时装出假笑,“我是说艾德莱”。没 有别的人像麦卡锡在政治上那样彻底堕落了,但是也有很多人堕落到膝部——或臀部。这大 概是因为你要当选的话就非得说民主党人是卖国贼,或者至少共和党人是那样想的。即使在 格林贝,艾森豪威尔已经把他自己和乔之间划清了界限的地方,他也感到不得不补充几句: “我想把一个问题说得更为清楚一些,他和我要肃清政府中的那些窝囊无能、贪污腐化, 尤 其是从事颠覆和不忠于国的人,这个目的是完全一致的。因此,我们的分歧与我们所追求的 最终结果完全无关,这些分歧在于使用什么方法罢了。”


  他的竞选伙伴就更为直率。尼克松一再说,如果民主党人在11月的竞选中获胜将意味着“更 多的阿尔杰?希斯,更多的原子间谍,更多的危机”。他仍在鞭打已经锒铛入狱的希斯,他 于10月13日在纽约向全国播送的一篇重要电视讲话中,再一次提出民主党候选人当时在审判 时作的证词。他宣布俄国人从“希斯和那个集团的其他成员手中”拿到的成百上千份秘密文 件,这意味着“美国男儿的生命由于那个间谍集团的活动而遭到危险,因而丧生”。他接 着说:“史蒂文森先生就是被告的品格证人,或者,我是否应该说,是阿尔杰?希斯的名声 、 他的好名声的证人。他作证说,阿尔杰?希斯在诚实方面以及在忠诚方面的名声是好的… …这个证词……是在摆出这些事实以后,是在希斯不得不拨开钱伯斯的嘴巴看看是不是 认识 他的这场对质以后,是在从那个南瓜里拿出那些文件以后,是在摆出所有这些事实以后做出 的……是史蒂文森先生自愿做出的。”


  民主党的发言人现在指责说,艾森豪威尔朝着11月竞选走着正道,他的竞选伙伴走的却是邪 道。事情就是那样,尽管不是出于某人的策划。他们就是不同的两种人。艾克小心谨慎,作 为一个将军来说,可说一点也不是气势汹汹的。他之所以受人爱戴也在于此。他不愿与史蒂 文森对阵就像不愿与麦卡锡对阵一样。对照之下,尼克松却猛冲直撞,手持凶器,好斗成性 ,假如说他在那年的秋天伤害了一些好人的话,那么也要说句公道话,就是有些民主党人也 是带刀伤人的。


  “尼克松秘密经费!”《纽约邮报》首页大字标题叫道。刊登在第二页的两行通栏标题是:


   富翁的秘密经费使尼克松过着 和他薪金很不相称的豪华生活 利奥?卡切尔报道


  洛杉矶——今天揭露有一个专门为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尼克松参议员谋经济利益的“百万富 翁俱乐部”……


  卡切尔是好莱坞的一个电影作家,把大部分的事实搞错了,包括在那笔经费中款项的数额及 其合法性。那个银行特别账目不论在字面或精神上都是合乎法律的。从政的人,很少有足够 的钱来应付他们的开支。有些人把自己妻子的名字放在政府的工资名单上,或者接受过高的 法律手续费,或者在100元一客的宴会上讲话。史蒂文森也设了一笔经费,以便用来津贴那 些辞退高薪的工作而为伊利诺伊州服务的人。这笔经费是由其他商人捐献的,正如史蒂文森 所说,“不存在不正派影响的问题,因为在捐献者与受益人之间是毫无联系的。”


在尼克松的经费中两者也没有任何联系。捐款每笔不超过500元一年,都是交付达纳?史密 斯的,他是帕萨迪纳的一个律师,担任经费信托人和经理。在两年期间内,有76名捐献 者平均每人捐助了240元;讲话的录音、旅行、邮资以及寄送给以前竞选运动工作人员 的圣诞卡共支去了18235元。这些用途全部记得一清二楚。没有一文给过尼克 松或其妻子。此外,那笔钱从来就不是“秘密”。银行账户以及史密斯对它的管理,从一开 始就是众所周知的。在某一点上,尼克松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他反共宣传的狂热中, 他已成为一个




 
玩弄无关小节的大师。钱伯斯的嘴巴里有什么,或者什么东西放在那个南瓜内 ,这些都和希斯的名声没有关系。的确,一个间谍的名声越是没有污点,对他越不利,因为 这证明他一直在利用别人对他的信任。这就是希斯的卖国行为那么骇人听闻的原因。在那个 意义上,史蒂文森的作证由于证明大家对希斯的信任,反而使希斯更显得有罪了。但尼克松 反过来来看,他的推理是:希斯是间谍,史蒂文森早就认识他,因此史蒂文森是有嫌疑的。 诽谤他的推理则是:有些政客是接受贿赂的,尼克松拿过钱,因此尼克松也是贪污的。《邮 报》对他所作的揭发产生的影响,由于他自己在竞选运动中假装神圣而扩大了。他第一次 对《邮报》的揭发的反应是完全合乎他的性格的。当尼克松的列车正要离开萨克拉门托时, 一名质问者叫着说:“告诉他们那1.6万元是怎么回事!”他一听马上叫道:“停车!停车! ”列车停了下来,于是他对人群讲话,但没有把事实说得合情合理,却是一笔糊涂账。他说 :“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为美国调查共产党人做的工作。自从我做了这种工作,共产党、左翼 分子就用尽方法来污蔑我,甚至在我接受副总统提名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大家知道——我今 天头一次透露这件事来——有人警告我说,如果我继续攻击政府中的共产党人和坏蛋,他们 就要污蔑我……”


  全国人民不是那么容易被转移目标的。产联已经在指控尼克松被靠资本收益的共和党人收 买, “他们一看就知道什么东西是值得投资的。”加利福尼亚免税委员会宣布要调查那笔经费。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寄出一封信给报刊编辑,提醒他们“国会议员如有受贿或贪污”的有关 刑法条款,米切尔主席想知道艾森豪威尔在什么时候抛弃他的竞选伙伴。米切尔的推测对于 尼克松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在事实还没有全部收集之前,史蒂文森拒绝做出判断。但是艾森 豪威尔的意见则是另一回事了。假如旗手认为可以对他的副总统候选人作不利断语,那么其 结果将会造成大乱。将军没有说过他相信那一点,但他也没有称之为荒谬;随着时间一个小 时一个小时地过去,艾克专用列车“展望”号上的沉默越来越使人难熬了。


  艾克得到的意见是相互矛盾的。塔夫脱认为那笔经费没有问题。胡佛发表声明说:“假如华 盛顿市的每一个人都有像参议员尼克松那样高度的勇气、正直、爱国,我国就会好得多。” 阿瑟?萨默菲尔德主席估计了一下,假如艾克改换他的竞选伙伴,共和党要多花多少印刷费 ,但接着又说,那是不可能的。


  将军本人犹豫不决。他叫布劳内尔从夏威夷请参议员诺兰回来,作为一个可能接替尼克松的 人,另又指示保罗?霍夫曼监督对那笔经费进行彻底调查。遵照霍夫曼的命令,50名律师 和会计师开始连续一昼夜的审计。他们发现在各个方面都是光明正大的。这时在艾克专车上 的记者要求他发表意见。他正式说,他对尼克松为人诚实是信得过的,并且相信参议员为了 洗清自己会把“所有的事实光明正大地摆在人民的面前”。那完全不是副总统候选人所希望 他说的话。那些话听起来好像他还得要证明他是清白无辜的人。将军的心中确是那么想。当 他同报道他旅行的记者一起喝啤酒的时候,记者们问他:“你是否认为尼克松的问题已经结 束了?”他皱起眉来回答说:“一点也不是。”他实在不很了解尼克松,他说,他只和他 会过一两次面,他想获得有关那参议员为人诚实的证据——事实、数字、姓名、日期。他 反问道:“如果我们自己不是像犬齿一样的洁白,对华盛顿的乱七八糟事情要进行肃清又有 什么用处呢?”


  将军的评论传到了在俄勒冈州波特兰的尼克松处。据《先驱论坛报》厄尔?梅佐说,如果那 天晚上在那里投了票,“艾森豪威尔在尼克松的工作人员中连一票也得不到。”站在副总统 候选人一边的是乔蒂纳和威廉?罗杰斯罗杰斯于1969~1973年担任尼克松的国务 卿。。“我们接到许多电话,大家都提出了主意,”罗杰斯后来说,“那天只有我 们少数几个人有些把握地肯定这件事情会顺利解决的。”


  大约在同一时候,有越来越大的压力要求在电台和电视上向人民说清楚。杜威向尼克松建议 ,要尽快这样做。尼克松同意,但他认为他有权首先对艾森豪威尔谈一次话。他同“展望” 号专用列车打了直通电话。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以后,参议员便谈了杜威向他提出的建议。 他 说:“我一切由你做主。”接着他又说:“我希望你知道,现在或者以后任何时候,你如决 定要我退出竞选,你可以肯定,我将立刻遵从你的判断来做。”艾克说他认为不会需要他来 做出这个决定的,这样尼克松就火了。他白白地受到了大家的嘲弄,他表示要为党的事业而 牺牲自己,当然,旗手是可以帮一些忙的。他于是明白告诉那位五星上将,要么做出决定, 要么就让位给别人。


  两小时后,尼克松接到消息说,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和参众两院竞选委员会保证付出7.5万 元,供他在电台上向全国作半小时的解释。共和党的巴顿、巴东、德斯坦、奥斯本广告公司 已经和全国广播公司64个电视台,哥伦比亚广播公司194个无线电台,共同无线 电网560个电台全部挂上了钩。他们想要知道参议员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第二天晚 上就有一个很好的空隙时间,那就是在《我爱露西》节目之后。尼克松说:“不可能。”他 要回到加利福尼亚去,整理一下他的思想。不过,他可以在第三天晚上准备好。于是就决定 他在米尔顿?伯利的节目之后上镜头。在联合航空公司定了下一班飞往洛杉矶的机票后,参 议员就准备前往那里的大使旅馆关起门来作准备。


  在途中,他从面前的坐位抽出一扎联合航空公司的纪念明信片,写下了一些粗略的笔记:


  切克尔斯……


  帕特的料子大衣——


  林肯提到普通人的话(?)


  后来他解释说他曾想起切克尔斯,那是尼克松家里的狗,因为罗斯福在1944年的竞选中曾巧 妙地利用过他的狗法拉。在俄勒冈州尤金市,有一个标语牌上写着“没有貂皮大衣给尼克松 ”,他想,他的妻子果真没有一件。林肯那句话比较复杂一些。米切尔曾说过:“如果一个 人当不起参议员,他就不应谋求那个职位。”那是一句愚蠢的话。如果那句话有什么意思的 话,那就是只有富人才应该到华盛顿去。林肯不是说过上帝爱普通人,因为他创造了这么多 的普通人吗?事实上林肯说的是“相貌普通的人”。尼克松对前来机场迎接 的人群——为数甚少使人失望——表示了感谢之后,就在大使旅馆内打电话给保罗?史 密斯,他在惠蒂尔学院时的历史学老教授,要求他核对林肯的引语。


  竞选运动出现了怪现象。运动停顿了下来。群众把总统候选人都忘记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 中在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的身上。为了报道说他患了精神崩溃,电视节目也临时打断,后来 又为了报道说他的健康情况良好而又打断;关于他打算说些什么话,越来越众说纷纭。甚至 连艾森豪威尔也好奇起来。在他的指示下,亚当斯打电话给乔蒂纳,问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乔蒂纳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


  亚当斯说:“哦,得啦,你一定知道的,他不是有稿子吗?”乔蒂纳说他没有。于是亚当斯 问:“对报界怎么办呢?”


  “我们在旅馆为他们装置了一些电视机”,乔蒂纳回答说,“我们也有一些速记记者把讲话 一页一页地记录下来。”


  “我说”,亚当斯说,“我们要知道他打算说些什么。”


  “谢尔曼”,乔蒂纳说,“如果你想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那就跟我一样做。坐在电视 机前面,等着收看。”


  事实确是如此。尼克松讲话的大意已准备好,但没有底稿,而且他还没有决定怎样结束那篇 讲话。杜威曾向他建议,要求选民写信给共和党全国委员会。那似乎是很好的主意,但他们 应该写些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压力与时俱增,而报刊的评论仍对他怀着敌意。 洛杉矶《每日新闻》报道:“只要得不到群众的热烈拥护……将会被认为是赞同艾森豪威尔 和他的亲信所做出的决定——那就是,只要他们的候选人中有一个受到怀疑,哪怕是一点点 的怀疑,贪污问题就不能继续成为竞选运动的争论点。这样,尼克松很可能被要求退出竞选 。”艾森豪威尔和他的亲信并没有做出那样的决定,尽管将军确实关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 看来是极其重要的。“有一件事情我是相信的,”将军对亚当斯说,“如果尼克松必须退出 ,我们就不能获胜。”那天傍晚,惟一吸引艾克的兴趣就是在电视机前面占个坐位。他那天 晚上要在克利夫兰大会堂讲话,在讲话前大会堂的经理把他带上三层楼到电视机前面的一个 坐位坐下。玛咪和反尼克松经费的《先驱论坛报》发行人威廉?鲁滨逊,和他坐在一起, 萨默菲尔德和吉姆?哈格蒂则靠在墙边站着。


当时,尼克松正准备离开大使旅馆前往全国广播公司设在好莱坞的卡皮顿剧院演播室。那些 摄 影师、电机师和控制室的工作人员都已在那里整天演习;每一个人都已作好准备,只有主角 一人除外,因为他还没有决定怎样结束他那篇讲话。他正在与乔蒂纳和罗杰斯谈话,讨论着 用什么最好的办法使他的听众可以发表对他的意见——写信给他呢,还是写给艾森豪威尔, 还是写给全国委员会——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接线员说是长途电话,是一位查普曼先生打 来的。“查普曼先生”是杜威的暗号。尼克松叫乔蒂纳对电话说,无法找到参




 
议员来听电话 ,但那州长仍坚决要求要和他谈。尼克松只好勉强地把话筒拿起来。


  杜威对他说:“艾森豪威尔的高级顾问刚才开了一个会议,他们叫我告诉你,他们的意见是 要你在广播的演说结束时向艾森豪威尔提出辞呈。你是知道的,我不同意这个观点,我的责 任是把这个建议转告你。”


  尼克松吃惊之下,说不出话来。杜威摇了摇听筒,他说:“喂,喂,你听到我的话吗?”


  尼克松问道:“艾森豪威尔要我怎么办?”杜威也不知道,他没有直接和那位将军谈过话。 尼克松说:“他们到现在才把这样的建议转告给我,真有点儿晚了。”


  杜威坚持问道:“要我怎样告诉他们你怎么办呢?”


  尼克松气得爆发出来,“就这样告诉他们吧,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们要知道 的话,那就最好去听广播!并且告诉他们,我也懂得一点儿政治的!”


  洛杉矶下午6时,在东部是下午9时——距离广播的时间还有半小时。修脸、淋浴和穿衣以后 ,尼克松发现杜威的电话使他激动得连发言提纲也记不住,他得拿着提纲讲话。在剧场里, 安排节目的负责人把他和帕特带到里面去,问他将要做些什么动作。尼克松说:“我一点也 不知道,就把电视摄影机对准我吧。”还有三分钟就要上电视镜头的时候,他一度想不讲话 了。他对帕特说:“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能够过这一关。”她说他当然能够,这时要 另想办法 已为时太晚;那时他的名片已经出现在电视上,摄影机转过来对准他。他说:“我的美国同 胞们,今天晚上,我作为副总统的候选人,也作为一个本人的诚实和正直受到怀疑的人来到 你们的面前”。


  他叙述了那笔经费的目的和使用情况。他说,那笔钱单纯用于竞选的开支。既然他连那笔钱 也从未见过,因此,按照联邦法律,没有一点是应该纳税的,或者要申报的。他继续说:“ 有人会说:‘好吧,参议员,也许你可以捏造这种事实。怎样能使我们相信你所说的话—— 到底有没有可能你拿了一些现金呢?有没有可能你假公济私呢?’因此,现在我要做的—— 附 带说一下,这在美国政治史上是空前未有的——我就要在此时给这次电视和电台的听众讲我 的全部财务历史,我所挣的,我所用的,我所拥有的一点一滴。”


  他从青年时期开始,说到现在,他说现在他拥有:


  一辆1950年产的奥斯摩比耳牌汽车;


  他父母所住的他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房子的3000元产权;


  他在华盛顿住房的2万元产权;


  人寿保险额4000元,加上一张当兵保险单;


  没有股票,没有公债,其他一切都没有。


  他所欠的:


  加利福尼亚州住房的1万元债务;


  华盛顿住房的2万元债务;


  华盛顿里格斯国家银行4500元欠款;


  欠我父母3500元;


  人寿保险欠款500元。


  “好啦,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了。”他说,“这是我们所有的一切,也是我们所欠的一切。这 不 算太多。但帕特和我很满意,因为我们所挣得来的每一角钱,都是我们自己正当挣来的”。


  到那时,他无疑地已把听众争取过来了。在连续五次的总统竞选中同罗斯福所说的被遗忘的 人对垒后,共和党终于提名了一个千千万万人能够把他看成自己人的人。尼克松谨慎地以一 个普通人姿态出现。尽管在战争年代他曾到过“炸弹飞落”的地方,并且很可能有资格领到 一两个星形勋章,可他并没有自称有什么英勇行为。然而,他演说的关键是详细谈了自己的 经济收入情况。那毕竟是一次关于金钱的讲话,而把他所有的,曾经有过的每一分钱逐一公 开出来,就像他正在讲给听众一件他们所熟悉的事的一样——用了两年的汽车、住房的抵押 、为数不多的人寿保险。这里这个人显然知道他要操些什么心来矫正小孩的牙齿,改装锅炉 ,或者要支付电视机下期的款。他巧妙地说,一个像史蒂文森州长那样“继承了他的父亲一 笔财产”的人能够参加总统竞选固然是好,但“一个收入不多的人”能够参加竞选也同样是 好的,因为他们都会全部记得林肯所说过的关于普通人的话……


  民主党人诽谤他固然操之过急,共和党人说要抛弃他也不免过于惊慌,现在,他却洗清了自 己。但尼克松是个劲头很大的人,他不愿意到此地步就停止下来。这是他给全国留下一个不 能磨灭的印象的机会——要像布赖恩布赖恩(1860~1925年),美国政界领袖,主张 铸制银币自由,曾作著名“金十字架”演说,有助于1896年民主党总统竞选。——译者 所作的金十字架演说和柯立芝对付波士顿警察罢工那样去做——他打算用尽一切办法来 利用这个机会。


  他对听众说:“我还应该说一说——就是帕特没有貂皮大衣。但她却有一件体面的共和党人 的料子大衣,而我常常对她说,她无论穿上什么,都是好看的。


  “还有一件事情,或者也应该告诉你们,因为如果我不说出来,他们也要说我一些闲话。 在 提名之后,我们确实拿到一件礼物。得克萨斯州有一个人在无线电中听到帕特提到我们两个 孩子很喜欢要一只小狗,不管你们信不信,就在我们这次出发作竞选旅行的前一天,从巴尔 的摩市的联邦车站送来一个通知说,他们那儿有一件包裹给我们。我们就前去领取。你们知 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这是一只西班牙长耳小狗,用柳条篓装着,是他们从得克萨斯州一直运来的——带有黑、 白两色斑点。我们六岁的小女儿特丽西娅给它起名叫‘切克尔斯’。你们知道,这些小孩, 像所有的小孩一样,喜爱那只小狗。现在我只要说这一点,不管他们说些什么,我们就是要 把它留下来。”


  他说,在全国的联播电视中出现,“赤裸裸地公布你的生活,像我所做的那样”,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国家正处在危急中,而惟一的能够拯救他的国家的人就是德 怀特?艾森豪威尔。(“你会说,为什么我认为国家正处在危急中?我说,看看记录吧。杜鲁 门-艾奇逊执政七年,发生了什么事?6亿人民丢给了共产党。”)他正在接近高峰。时钟告 诉他,他在时间上落后了。


  “我了解,你们极想知道我究竟是不是还参加共和党竞选,或者退出。让我这样说 :我不相 信我应该退出,因为我不是一个临阵逃脱的人。顺便说一句,帕特也不是一个临阵 逃脱的人 。到底她的名叫做帕特里夏?瑞安,她是圣帕特里克节那天出生的——你们知道爱尔兰人从 来不是临阵逃脱的人。”事实上她于1912年3月16日出生,圣帕特里克节的 前一天, 洗礼时命名为西尔玛?凯瑟琳?瑞安。帕特是她父亲给她的爱称。她的母亲是德国人。


  他继续说,但是决定不是由他来做的。他已决定——就在他讲话的那一时刻——“通过这次 电视广播”把整个问题提给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去考虑。他要请他的听众协助委员会做出决定 :“写信、打电报给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告诉他们,你们认为我应该留下或者退出,不管他 们怎样决定,我一定照办。”


  一个负责安排节目的人悄悄地走入播音室,拼命做手势向他提示,给他的时间差不多到了, 尼克松看来好像没有看见他。他的眼睛,继续向着电视摄影机讲下去:“……就让我说最后 的一句话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要继续这场战斗。我要走遍美国进行竞选,一直到把那 些骗子和那些保护他们的人赶出华盛顿为止。诸位,请记着,艾森豪威尔是一个伟大的人。 诸位,他是一个伟大的人,投艾森豪威尔一票,就是为美国的利益投一票——”


  讲话结束了。在克利夫兰市,艾森豪威尔转过身来对萨墨菲尔德说:“好啦,阿瑟,你的7 .5万元肯定没有白花。”


  在卡皮顿剧院,尼克松对那个负责安排节目的人说:“我非常抱歉,我的讲话过了时间。我 把节目弄糟了,对不起。”他一面向那些电机师致谢,一面把他的讲话笔记稿收拾起来,叠 得整整齐齐——接着,一阵狂怒,把那叠东西用力地扔在地板上。乔蒂纳喜洋洋地走进来想 向他致贺,但怎么也安慰不了尼克松。“不,这是一次大失败,”他说,“我不能及时结束 讲话。”在更衣室里,他转身避开了他的朋友,哇地一声哭起来。


  后来,他又有一次机会回忆那次事情。在他所写的书《六次危机》里,他将回忆起那些被他 的雄辩口才所感动的摄影师眼里的眼泪。在他的回忆中,化妆师对他说,“这一回 可把他们 镇住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精彩的广播的。”而表示良好祝愿的人都抢着打电话来祝贺,使 播音室的电话总机应接不暇,“电视台的每一个人都认为那次广播是出乎意外的成功。”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在紧接着演说之后,他老是想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在他刚要开始告诉他 的听众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地址那句最重要的话时,镜头红灯闪烁一下就熄灭了。他的时间 卡得不紧使他们没有听到那个地址。而没有通讯地址——他这样推论——他们就无法答复, 委员会就根本不会收到函电。当他走近停放在外面的汽车时,一只爱尔兰大猎狗摆动着尾巴 跳奔出来。他闷闷不乐地对帕特说:“好吧,我们至少在狗世界里得到了成功。”




 


  在大使旅馆,他发现他的广播演说的影响,实际上是非常巨大的。当他走进门厅时,欢呼声 四起。在那里他接到达雷尔?扎纳克好莱坞著名制片人。——译者打来的电 话,告诉他那次演说是“我见过的最精彩表演”。在一小时内消息传来说,在全国各地的西 方联合电报局门口都挤满了不少的人。他的工作人员开始把全国各地反应的消息一点一滴地 汇集起来。按照尼尔森调查数字,在全国的电视听众中,有一半人收听了那次广播。加上无 线电听众,听众共有六千万人。其中,粗略计算,就有一百万人打过电话,打过电报或寄出 信件。从邮局汇来的小额捐款有6万元,几乎足够付那次广播的费用了。这是一次不平常的 个人胜利。尽管在开始时他不知道他引起的影响有多大,但到夜里他就知道,几乎每一个著 名的共和党党员都发给了他赞扬的函电,只有一个人是例外的。那就是从德怀特?艾森豪威 尔那里没有传来任何信息。


  事实上艾克曾致电向他祝贺,但他的来电在雪片一般飞来大批的电报中遗失了,由此而造成 的误会,在尼克松和将军的顾问之间的关系中永远留下了伤痕。从克利夫兰传到大使旅馆的 第一个信息就是,半小时的广播对艾森豪威尔来说是不够的,他要一次面谈。这一点,部分 是确实的。艾森豪威尔确实感到半小时未免太短。为了面子起见,他觉得他们两人应该在次 日傍晚,在惠林私下面谈一下,从此就不再提那笔经费的事了。他原来以为在向尼克松的电 视演说表示敬慕的电报中,尼克松早已接到他的建议了。尼克松经过这许多难以忍受的紧张 的日子之后,结果竟是这样,未免是一个令人痛苦的失望,这使他大发脾气。“他还有什么 可以要求我的?”他大声地说。于是,他把秘书罗斯?玛丽?伍兹叫来,口述了一封电稿, 向萨默菲尔德表示辞去副总统候选人,叫他们另请高明。在那封电报没有发出之前,乔蒂纳 就把稿子拿去撕毁了。尼克松自己也改变了主意,但他们两人都决定,最好是把前往惠林会 面的邀请置之不理。尼克松到蒙大拿州米苏拉搭他的竞选专车继续从事竞选。一封不服从上 级的电报送到艾克手上:“星期日到华盛顿,在你以后任何合适时候和你面谈。”


  在这封电报仍在送发的途中就接到了萨默菲尔德打来的电话。他向乔蒂纳问道:“喂,默里 ,你们那边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乔蒂纳答道:“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迪克刚发了一封向将军辞职的电报。”


  “什么!我的天,默里,你把电稿撕掉了吧?”


  “是的,我把它撕掉了,但我不敢断定他会不会再写。”


  “那么,迪克打算飞到惠林去见将军吧?”


  “不,我们今晚要飞到米苏拉去。”


  “什么?我的天,默里,你必须说服他到惠林来。”


  “阿瑟,我们相信你。如果你能直接从将军那里给我们个人的保证,说迪克在将军的赞同之 下留在候选人名单上,我想我就能够说服他。否则,我知道我办不到。”


  在萨默菲尔德还没有来得及回电话之前,尼克松的一班人就已离开,前往蒙大拿州去。但是 ,伯特?安德鲁斯从克利夫兰打来的电话在机场找到了尼克松。安德鲁斯提醒他,不能要求 艾森豪威尔——一位五星上将和党的领袖,会飞往他那儿和他会面。现在是他该把经费问题 忘 掉的时候了。新闻界挑剔的人已经把目标转到其他方面去了。《先驱论坛报》评论说:“真 相澄清了。”当时也有些不同意的人。沃尔特?李普曼说那些反应“由于现代电子 学的扩大作用,纯粹是暴民法则。”而《剧艺报》则认为,那次电视广播是“一场狡猾的演 出……利用了‘不过是个老实人比尔’和‘星期天的女朋友’这一类容易掉眼泪的人的人情 味和同情心”。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已经投了票,以107票比31票赞成候选 人名单保持原样。为了强调这一点,尼克松在蒙大拿州终于接到艾克发来的电报:“演说极 佳……我个人决定将以个人结论为根据。如能立刻飞来见我,将十分感激。明天我在西弗 吉尼亚州惠林。我对你的个人情谊和敬慕都极其深厚,绝未减少。”


  尼克松在米苏拉经过几次象征性的出现和两小时的小睡以后就飞往西弗吉尼亚州去了。在惠 林的机场上,当他仍在机舱内替帕特穿上共和党的料子大衣时,一个单独的人影离开了下面 的人群,飞步走上机梯。那是艾森豪威尔。尼克松感到非常意外,脱口而出:“你来这里干 什么,将军?你用不着到这里来迎接我们。”艾克把他的手臂伸出来搂着他的竞选伙伴的双 肩,说道:“我为什么不来呢?你是我的人呀。”当他们在机场候机室摆好姿势摄影时,尼 克松的眼睛开始孕满了眼泪。


  他现在有大批同情者了。表示良好祝愿的人送给切克尔斯一大批各式各样的狗颈圈、手织狗 毯子、一个狗窝以及大量的狗粮,足够一年之用。这只长毛垂耳的小狗已成为全国最闻名的 家畜了。甚至那些对那篇演说认为遗憾的人都用它作为标准,判断尼克松后来的演说。亚拉 巴马州蒙哥马利的《广告报》说:“这个令人作呕的逐步扩散的邪恶祸害竟变成了一个可能 成为美国总统的人。”接着,发现在他身上有些可以赞扬的地方,《广告报》的社论作者又 在那句话中加上一句:“我们发现自己正在消除我们以前的想法……这个新尼克松使我们高 兴。”


  艾森豪威尔最重要的两篇竞选演说的第一篇是10月16日的傍晚在底特律市举行艾尔弗雷德? 史密斯纪念基金会的晚飧会上发表的。他对外交政策的政治家风度的处理赢得了《纽约时报 》对他竞选的支持,而该报以前是一直倾向于史蒂文森的。在他10月24日在底特律发表的第 二篇演说中,将军许下诺言,说如果他当选,“我将前赴朝鲜。”杜鲁门把他那个诺言称为 噱头,史蒂文森说“如果我当选,我将前往白宫”,这使他的随从听了大乐,但艾森豪威尔 却已深深地打动了听众的心弦。那场战争仍然是美国最使人烦恼的问题。毫无疑问,人们感 到,随着全国最伟大的军事英雄赴前线进行访问,以后情况必有变化。“实际上,”后来美 联社的杰克?贝尔写道,“那场竞赛就在那天晚上结束了。”


  但是,双方相互乱骂仍一直继续到竞赛的最后一分钟。到11月第一个周末竟有谣言胡说:史 蒂文森是个搞同性关系的人;玛咪是个酒鬼;“艾德莱”是个犹太人的名字;艾克已经死了 ,但他的随从不肯承认。自从1936年罗斯福与兰登竞选时混战一场以来,这一次竞选运动是 最丑恶的了。11月2日那个星期天,一辆贴上史蒂文森特大标签的汽车被挤得从宾夕法尼亚 公路掉下沟去,汽车司机被打得昏过去。在密苏里州的乔普林,一个与尼克松参议员没有关 系的名叫雷蒙德?尼克松的人接到了三次恐吓电话;新奥尔良市警察局报告发生了11宗殴 打案,全部都是政治问题引起的。谢尔曼和雷切尔?亚当斯夫妇在纽约度过选举日。那天傍 晚,辛克莱?威克斯询问他们曾到那里去。他们说,在布朗克斯动物园,观看野兽。


  “这同竞选运动相比,倒可换换口味。”他说。


  “不,”雷切尔说,“变化不大。”


  在伊利诺伊州利伯蒂维利,史蒂文森在选举的那一天访问了一所学校,投票站就设在那里。 “ 我想请求你们孩子们,用举手来表明,有多少人想做伊利诺伊州的州长,像我这样,”他说 。 差不多全部学童都举起手来。“好啦,差不多全体一致,”他说,“现在我想请问所有的州 长,是否他们愿意做你们中的一个小孩。”他举起了自己的手。他情绪高涨,充满信心。他 的工作人员每人出五元钱作赌,每人用一张纸条写上对选举人票的猜测。他在自己的纸条上 预测会赢得381张选举人票,压倒的优胜。其他的人倒没有那么乐观,尽管没有 人会认为他会失败。


  在前一天早上《纽约时报》头版的大字标题是:据调查结果,选举结果极难确定。那条消息 开始说:“既不是共和党的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也不是民主党的艾德莱?史蒂文森州 长目前可以认为肯定当选。”这句话是总结《纽约时报》记者进行的第七次全面透彻的调查 。那些在四年前预测错了的人,现在十分谨慎小心。民意测验所小心翼翼地记下数量极大的 举棋不定的投票者,认为这些流动票可以平均分给两个候选人。结果差不多所有的流动票都 投给了艾森豪威尔。那些民意测验所没有注意到或者忽视的是,这些中间派的绝大多数都是 新登记的选民。以前不想投票的选民如果前来登记投票,一般都是来投抗议票的,那一次也 是这样。这是1932年以来第一次大转向,全国转向了共和党。


艾森豪威尔以33936234票对27314992票取 得了胜利。共和党报纸社论作者把那次胜利解释为全国人民赞同自由企业,预言在总统就职 日时钟报午的时候,一个讲究效率的企业家政府会把彭得格斯特式政客全部驱走。《芝加哥 论坛报》在检查从新建郊区送回的竞选结果报告时,高兴地笑道,新鲜空气对那些从城市选 区迁出的人的判断制造了奇迹。那就无疑会改变他们的政见。新郊区的那些年轻夫妇原来是 从倾向于罗斯福和杜鲁门一边的街道出身的,现在却转而支持艾克了。得胜的候选人在长岛 的莱维特镇得到66%,在伊利诺




伊州的帕克福雷斯特得到69.4%的选票。


  艾德莱?史蒂文森虽败犹荣。在美国历史上,他所得到的选票比任何一个竞选失败的总统候 选人为多——甚至,除1936年的罗斯福和这次的艾克以外,他也比以往任何获胜的候选人都 要多。虽然艾森豪威尔在531选举人票中获得442票来结束那次竞选,但是他 的胜利和最后三届共和党总统比较起来,给人的印象就没有那么深刻。他的多数低于11% 。而那三位则是:28%(哈定),30%(柯立芝)和18%(胡佛)。 此外,尽管他多得选票600万,但是在国会中他仅勉强得到一个共和党的多数。在新的众议 院,共和党多数是十票;而在参议院则仅仅是一票。


  然而,1952年的选举却像1932年的一样,是一次关键性的选举。民主党仍然是一个较大的党 ,在登记选民中,比例是5∶3,但登记的意义不大;那些坚定的民主党人的数目——共和 党人称呼他们为“机械反应的自由主义派”——已经减少了。你是“为那个人,不是为那个 党”投一票,已经成为一句时髦的话,好像那些投过罗斯福的票的人不是那样似的。无党派 者的登记当时已增加到超过全体选民20%。在美国国会的历史上,控制权牢固地掌握在共和 党和南部民主党联盟手上。那个联盟当初是15年前成立的,当时是为了与罗斯福的法院革 新法案进行斗争。它对立法改革所采取的怀疑态度适合了国民新的情绪——保守、自满,尤 其是对离经叛道很有警惕。


  选举日那天晚上,艾德莱?史蒂文森在斯普林菲尔德他的地下室办公室办理州务,从一个手 提小收音机收听选举结果的报告。他已写好了两个声明:一个是对获得胜利表示感谢,另一 个是承认失败。那晚9时,当布莱尔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满不在乎地问道:“怎么样 ,比尔,是‘A’还是‘B’?”布莱尔回答:“恐怕是‘B’吧,州长。”“好吧,”史蒂文 森说。


  1时43分,他抵达利兰旅馆的门厅。他一边高兴地向着那些垂头丧气的义务工作人员微笑, 一边走向一排话筒的面前说:“艾森豪威尔将军在战时是一个伟大的领袖,在竞选运动中他 是一个精力充沛、英勇无畏的对手。现在他将把这些品质贡献出来,领导我们度过今后的四 年。”在宣读了他那封承认失败的电报后,他的眼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这是一个时代的结 束,他们全部都感觉到这一点。摇滚舞音乐一代的民主党人,在他们自己党的几届政府下, 都 已成长起来。现在,随着改革时代的过去,他们看不见前途。同样,他也看不见前途,但是 作为他们的领袖,他还想说一句话。停顿一下以后,他说:“当我走到街上时,有人问我有 何感受,这使我想起一个同乡经常讲的故事——那位同乡就是亚伯拉罕?林肯。他说他觉得 自己好像在黑暗处绊了一跤的小孩。他说他年纪已经不小,不能哭了,但又觉得太痛,也笑 不出来。”


  他离开了。千千万万的人发现,至少是当晚,他们不是由于年纪太大而没有泪。在那个灰心 丧气的时刻,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共和党人20年来所体验过的那种处于在野地位的寂寞荒凉 的痛苦——习惯于掌握权力的人一旦处于无能为力的地位时所感到的沮丧。


  11月5日星期三那天,在白宫和在利兰旅馆的民主党人起得很晚。但艾森豪威尔将军倒不是 那样。他一早起床,飞往奥古斯塔去。那位当选总统把高尔夫球放在对准第一个洞的发球点 上时,天色尚早,阳光灿烂。他击出的第一个球飞出差不多有250码,一直落到那条通 道。两个身材结实的青年人对他强有力的击球向他致敬,他向在一起的其余的人介绍,这两 个人是保卫总统的特工处人员。

2004年04月25日

这是艾奇逊吹捧杜鲁门的一句话。源 出于莎士比亚的《亨利第五》。哈里是英王的名字亨利的昵称。莎士比亚说他在困难时乐观 而坚定,使其仆从深受鼓舞。其卓越之处,“他的拙笔”仅能描述其在“黑夜里……的一点 英雄形象”。杜鲁门名字也是哈里,故艾奇逊引用此语吹捧杜鲁门。——译者

  世界领导的大旗从垂死的英帝国转移到美国,其时间、地点,我们是有可能考定的。19




 
47年 2月21日,星期五傍午,英国驻华盛顿大使英弗查佩尔勋爵给国务院去电话,说有急事要和 刚接替贝尔纳斯任国务卿的乔治?马歇尔会晤。大使说他奉命要递交白宫“一张蓝纸”。 按 外交的习惯用语,那是指正式的重要函电。迪安?艾奇逊说马歇尔已离开国务院去参加普林 斯顿大学成立200周年纪念并发表讲话。能不能等到星期一呢?


  确实不行,英弗查佩尔回答说。他准备请他的一等秘书H?M?西奇尔立即把文件送来。这里 就 引起一个对等接待问题。艾奇逊是个副国务卿,接见一位一等秘书就会有失外交礼节。要找 个级别较低的人才行。因此,他指派远东和非洲司司长洛伊?亨德森做代表。于是,这两个 级别不高的外交官就在当天傍晚在行政大楼内一间阴沉的办公室会面,从此开始了世界领导 权西移的第一步。


  西奇尔事实上带来两份文件。按照艾奇逊后来的回忆,两份东西都是“惊人”的。希腊局势 混乱,艾奇逊是知道的。据报共产党已准备接管政府,谣传说英军在撤出,亨德森还曾打过 一 份题为《危机与迅即崩溃的可能》的报告,提出为了要挽救希腊,惟一办法是由美国对那里 的联合政府提供大规模援助。但在此之前,还没什么迹象表明希腊穷途绝路的程度。现在艾 奇逊看到的这个文件说,希腊需要2亿以上的美元,作为应急的第一笔援款,否则就只得 向 野蛮的俄国侵略屈服。第二份文件说,土耳其亦处于困境。他们力量稍强一些,但要是得不 到援助,也是会被征服的。英国已是无能为力了。反纳粹斗争进行了六年,把英国弄到筋疲 力尽,财源枯竭。实际上,他们也亟需美元救急。不久之后,英弗查佩尔勋爵就将再次来找 美国人亲自求援。


  杜鲁门了解这情况后,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形势这样恶劣。当然,丘吉尔已经警告过 他,欧洲已成为“瓦砾场、骸骨堂、时疫与仇恨滋生的渊薮”,但人们多认为,这不过是丘 吉尔耸人听闻的说法而已。对于欧洲的困境,报界不是置若罔闻,就是轻描淡写。《时代》 周刊向来以善于发现谈话尖锐的旁观者见称,曾引用过一位捷克游击队员的遗孀(没登姓名) 的话说:“我们需要不多,但却很急迫。”这种话华盛顿听来觉得有道理,因为他们认为欧 洲大陆也和美国一样,经过短时期的混乱和调整,就会重建和平时期的经济。战胜日本后那 一周,总统曾对同盟国提出延长租借法的请求进行研究,但没有同意。他说,按租借法提供 的400亿元应已足够。租借法必须尽快结束。他坚决反对美国在1945年9月胜利以后继续充 当全世界的施主。


  戴高乐对此曾提出抗议,蒋介石也反对,而丘吉尔则大声叫嚷:“我不能相信这就是美国的 最终决定。我不能相信这么一个伟大的国家会这样简单生硬地处理问题。”事实上美国也没 有这样做,只不过是放弃了一种方式,而代之以他种方式而已,其中主要的就是联合国善后 救济总署。但是,尽管花了110亿元在信贷和赠款上,低地国家、法国、意大利、西德 和巴尔干半岛诸国还是穷困异常,物资奇缺。战后两年,办事有条不紊的柏林人都在冰天雪 地到来之前,在秋天就掘好数以千计的坟墓,准备埋葬那些看来再也看不到另一个春天的邻 人。联合国善后救济总署送给希腊的物资,只够把雅典市锈蚀的水管和水泵换上新的,解决 被破坏了的全市供水系统。纳粹暴虐是被打垮了,但接踵而来的不是自由,而是饥饿和混乱 。从爱琴海到北海,莫不如此。经过德国人的掠夺、炸弹的轰击和抵抗运动战士们的破坏 ,工厂阴冷凄凉,寂然无烟。反正什么原料都没有,就算出现奇迹,有了原料,铁路网也七 零八落,没法运到工厂。看来政治领导权就要转到苏联手中了:即使不为别的,而仅仅是因 为没有别的出路的缘故。


  国务院了解到需要进行规模巨大的救援,初时还指望英国和她的庞大帝国来负责提供。1946 年7月,杜鲁门签署了一个法案,授权向英王政府提供37.5亿 为期50年的贷款。 他以为这样美国就可解脱对欧洲承担的义务。但现在钱已花完,却没有什么成效可言。伦敦 约有1.7万家房子,占全城的1/4,还是断壁颓垣。临时搞了1万间尼森式活动房子 以应燃眉之急,但粥少僧多,只能满足一小部分的需要。当美国妇女们争论采用不采用新式 样时,她们的英国姊妹们每年却只能配给一件长衣,四英两毛线,两码衣料,1/3 条衬裙,1/4套衣服,1/5件睡衣。胜利除了使美国这个伟大盟邦得以幸存而外,并没有带来 其他什么。


  但是能否生存下去还是个问题,因为1947年1月开始的严冬就威胁着英国。连续两个月内, 温度一直是在零度以下,暴风带来层层积雪,其量空前,使英国陷于瘫痪。农业生产下降, 低于19世纪水平;工业生产停顿,电力只在每天上午供应几个小时。失业人数增至六百万 以上,配给供应比战时还要紧缩。当西奇尔带着两份文件(一份关于希腊问题,另一份关于 土耳其问题),在严寒的星期五乘车到宾夕法尼亚大道时,白宫还预言“在未来的一年里 , 情况还可能更糟”。伦敦《泰晤士报》把这一预言说成是“英国政府发表的文件中,这是最 令人不安的声明”。总统请赫伯特?胡佛周游24国,他回来以后汇报说:各国人民,特 别是战争期间漂泊无依的儿童们,都已濒于饥饿边缘。只有美国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解囊相助 ,才能得救。这时才再没有人怀疑,欧洲确是苦难深重的。


  但是,胡佛自己在国会中的共和党伙伴们却还半信半疑。许多人议论纷纷,说山姆大叔又在 上当受骗,说是把钱倒进老鼠洞,或是支付给一个全球性的工程兴办署,说美国理想难免以 破产而终。反过来,欧洲人对这种漠然无情的议论,则感到大为激怒。


  反美活动已蔓延开来。一位随军牧师说,在大陆人的眼里,美国士兵都是些可怜的年轻人, 不懂得为啥打仗,也不懂得胜利的意义。他们感兴趣的只有三件事:找女人睡觉,偷白兰地 酒和等下一班归国的船位。伦威克?肯尼迪牧师写到美国占领军士兵的典型形象时说:“他 穿着一身鼓鼓囊囊的衣服,肥肥胖胖,饮食过度,寂寞无聊,漠然若有所思,观察力差,思 想则更浅薄——是征服者,却在一个口袋装着块巧克力,一个口袋装着包香烟……巧克力 和香烟,这就是征服者能给与被征服者的全部东西了。”


  这种说法传到国会山,使议员们怒发冲冠。30年代以来,议员又第一次开始议论起欧洲知 恩不报来。但是希腊和土耳其问题,可并不仅此。共产党人在那里形成真正的威胁。英国现 在既已不能轻而易举把他们驱散,华盛顿就只好把重担挑起来。让欧洲在铁锤和镰刀下受奴 役,似乎不堪设想。因为这意味着苏联的钢铁生产力、造船设备、熟练工人、发电量和化学 工业的产量、科学技术和工厂设备都会增加一倍。在那样条件下,而且只有在那样条件下, 俄国才有实力同美国抗衡。“我认为如果我们失去西欧,”福雷斯特?谢尔曼将军在国会的 一个委员会上作证说,“……我们要保住自己也会日益困难。相反,即使失去了整个亚洲大 陆,我们仍能生存,重整旗鼓,并可能把它夺回来。”


  这个考虑是有道理的,虽然在1947年尚不紧迫。在人们的记忆中,俄国人还是英勇的盟邦。 对她感到的失望开始深化,但尚只不过是使士气低沉一些;第二次世界大战打起来虽很野蛮 ,但谁是谁非,界线曾是清楚的;现在要是在一些新问题上引起冲突,却未免令人寒心。19 46年,赫伯特?贝阿德?斯沃普在伯纳德?巴鲁克的一篇演讲词中,提出了“冷战”这个词 。巴鲁克曾认为这个词含义太强烈而划掉。到了1947年4月13日,又经历了一年苏联的粗暴 态度,于是巴鲁克在南卡罗来纳州哥伦比亚市讲话时终于用了这个词。即使这样,它也不过 是指“意识形态的对抗”。迟至1950年5月,也就是接近朝鲜战争爆发之前,保罗?霍夫曼 美国著名工商界领袖。——译者还可以说:“冷战是好的战争形式,只有这 种战争不发生破坏的问题。”


  但即使是在1947年,人们已很清楚,只靠意识形态上的优越,是不能把马科斯将军和他的两 万名共产党(民族解放阵线)游击队从希腊山区赶走的。希腊合法政府需要的是国务院政策计 划处所谓的“巨大的非意识形态援助”,也就是说:大炮。为争取到国会中反共的共和党人 的赞同票,大炮比黄油容易。杜鲁门和他的顾问们决心双管齐下。但是,根据他们的经验, 用零打碎敲的方法来承担任务,效果并不能令人满意。欧洲需要的是重建,不是救济。美国 需要一种名副其实的外交政策。政府为了给实际对外措施寻找恰当的理论根据,终于在权威 性《外交》季刊新的一期里找到一篇文章。文章题为《苏联行为的依据》。作者署名仅用了 “X”。这个“X”原来是乔治?F?凯南,他虽然未露头角,但却是才气横溢的研究俄国心理的学者 。他在美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当参赞时,就写成这篇论文。1946年斯大林向规模盛大的共产党 机关工作人员大会发表演说,表明要采取强硬路线。这个独裁者反对和民主国家共处,保证 要把无产阶级世界革命进行下去。凯南对这篇演说词进行仔细研究后,感到有必要写这篇文 章。在凯南看来,苏维埃领导人在西方怀疑猜忌之下过了1/4个世纪,情绪是不平衡的 ,是一些担惊受怕的马克思主义传教士。共产主义是他们的宗教信仰,是他们在不安全中




服 用的镇静剂。按照凯南的分析,从神学而不是政治角度观察,共产主义成了世界上重要宗教 信仰之一,具有教条、仪式、历史使命,样样俱全。它和伊斯兰教等一样是无法摧毁的。哪 里的社会不健全,人们要求改革,它也会像伊斯兰教一样会在哪里发生影响。人们一旦加以 信奉,它就永远不可能彻底取消。但是,人们可以把它遏制——就是说,把 它局限在已经着了迷的国家的国界之内。


  在40年代的条件下,遏制政策是符合当时现实的。对哈里?杜鲁门来说,这种观点非常有 道理。他宣称,美国作为最大最富的自由国家,必须对“自由世界”承担义务。总统鼓吹凯 南的观点如此卖力,人们于是称之为“杜鲁门主义”。根据他的训令,这些观点都写进国家 安全委员会的《第六十八号政策文件》中,而在迪安?艾奇逊看来,这个文件已成为“我国 历史上的伟大政策方针之一”。事实上,在凯南的文章还未成为美国的冷战战略方针之前, 艾奇逊就已在一次和两院两党领袖的会议上当着总统的面对这些原则作了概括介绍。他认为 这关系着土耳其和希腊的前途问题。后来他写道:“在我一生中还从未在讲话时像这次那么 迫切地感到问题完全是取决于我的。”他发言完毕,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阿瑟?范 登堡转向杜鲁门说:“总统先生,如果你把这个对国会和全国讲,我一定支持你。我认为大 多数国会议员也都会同样支持你。”


  他发表了演说,他们果然也表示支持。3月12日,杜鲁门要求两院联席会议拨款4亿元,2.5 亿元给希腊,1.2亿元给土耳其。随后,杜鲁门、马歇尔、艾奇逊和范登堡,就 一个接一个走上讲坛,向国内一切有影响的集团,传布“遏制主义”这个福音。这样一直进 行到5月22日,总统在堪萨斯城的缪尔巴赫旅馆临时办公室最后签署援助希、土的法案。


  在当时看来,杜鲁门主义堪称杰作。反对派中吵得最厉害的是右翼头子,主张把共产党人“ 赶回”到他们的战前的边界内。但是,有些反对者当时温和地提出的问题,后来过了 1/4世纪却仍然未曾得到答复。参议员塔夫脱提及希、土两国政府即将接受美国武器时 ,建议 不 管问题性质如何,国会都该特别谨慎,不能将发动战争的权力交给总统。艾伯特?魏德迈将 军认为,遏制主义会导致愚蠢的军事行动,因为俄国人可以在其卫星国边界上进行侵略性挑 衅,“用他们的丙级队对我们的甲级队”,把美国弄到筋疲力尽。使人们感到更不放心的是 沃尔特?李普曼写了一篇反驳凯南的出色的文章,他除了支持魏德迈外,还加上他自己的论 点。


  李普曼这本薄薄的书,在1947年出版,书名是《冷战:美国外交政策研究》。他在全书中都 称凯南先生为“X先生”,一方面措辞客气,另方面又有如泰山压顶。他引述《外交》季刊 的文章,并特别提到凯南的观点,“哪里出现共产党侵略的迹象”,就要在哪里进行“坚定 不移的反击”。他写道:要是苏联像日本那样是个海岛的话,美国用空中和海上力量就可以 把它封锁。不幸的是,它是个大陆强国。在这种情况下,要遏制,就只能靠两军对垒,或者 进行永无休止的流血的游击战争。“欧亚大陆幅员广大,”他尖刻地指出,“而美国军事力 量是有一定局限的。”现在,希腊游击队员已把斗争转向山区,现代化武器在那里不能发挥 威力,而步兵技巧倒可决定一切。李普曼接着说:使用遏制的战略,胜负之数,将取决于本 国征募的军队或仆从国的军队。但无论哪一方面,都会使美国走投无路。美国最后一定会“ 摆脱各个傀儡,而这样做则无异于对苏联绥靖,承认失败,丧失面子”,否则就只能“在一 个并非出自我们意愿的、无法预见的也许还是相当讨厌的问题上”,被迫支持这些傀儡,并 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李普曼三番五次提到亚洲问题和这个地区给那些念念不忘遏制战略的 外交官们所设下的圈套。在亚洲接受挑战,就将使共产党能够选择战场、选择用什么武器打 、甚至选择用哪个国家的共产党部队打。他的结论是:“我很难以明白,X先生怎么竟然会 建议遏制这个怪物,作为我们的战略。”


  但18个月后,希腊平定了下来,土耳其也不复处于软弱地位,而乔治?凯南也就名噪一时 。华盛顿人们相互提醒说:李普曼也并不是料事如神的,毕竟,他对罗斯福就曾经估计错误 。但是这次他的直觉倒是对的。没有美国的援助,希腊的中间派就多半不会掌权,这是事实 。但要不是铁托和共产党情报局发生争吵,因而把南斯拉夫与希腊之间的边界封锁起来,使 马科斯将军无法藏身,这次胜利也是难以设想的。后来,由于希腊与朝鲜的情况表面有点类 似,那些遏制论者和“有限战争”论者就更为振振有词;但当时没有解决的避难所这个问题 ,最后也在导致越南战争中起了作用。值得注意的是,像麦克阿瑟和布雷德利这样的职业军 人,在其他方面尽管截然不同,但对李普曼所估计的那种战争,却都认为会像是一场噩梦。


  这是遏制主义的阴暗一面。其光明的一面,则是马歇尔计划。它始于杜鲁门主义,并成为它 的伟大续篇。如果说在希腊和土耳其问题上,实际并不似人们认为那样应该感谢凯南的远见 ,那么,西欧对我们的感恩戴德,却是无法估量的。从后来的发展说,马歇尔计划(其正式 名称是ERP,即欧洲复兴计划)受到一致的赞同,犹如社会保险一样。


  要说欧洲复兴计划是由哪个个人推动起来的,那应该说是副国务卿威尔?克莱顿。他去欧洲 到处考察了六个星期后,在归国途中,正式用书面提出,要在未来的十年间避免战争,这是 惟一的抉择。在他访问过的各个国家中,都有颠覆活动在破坏民族团结和独立。“由于饥饿 、经济困难和挫折失望”,他写道,“在一些刚解放的国家中这些颠覆活动已经奏效。”他 建议总统和国务院要使美国人民震动一下,使他们行动起来。他从苏黎世飞抵华盛顿后,就 立即把书面报告送给艾奇逊,由艾奇逊转呈总统。艾奇逊提醒杜鲁门说,他曾指示要他在5 月8日在南方一个小型集会上代表总统讲话,如果应该震动美国人民一下的话,是不是该在 那里放它一炮。


  杜鲁门同意了。这样,欧洲复兴计划这个概念,就在密西西比州一个偏僻小城克利夫兰的州 立代尔特师范学院里,第一次向美国听众提出来。艾奇逊对听众们说:严冬刚过,北欧人民 几乎遭到毁灭;在国外,能活下来真不容易。他说:“今天,我们的外交政策的主要目的之 一,就是要运用我们的经济与财政资源,使更多的人能活下来。如果我们要维护我们自己的 自由和我们的民主制度,我们必须这样做。为了我们国家的安全,我们必须这样做。同时, 作为我们做人的义务和光荣,我们也应该这样做。”


  简而言之,马歇尔计划就是如此。但是当时还未挂上马歇尔的名。密西西比州人接受了这个 演说,《纽约时报》事先已打了招呼,把它登在第一版,并由詹姆斯?赖斯顿写了一篇分析 文章。但各个通讯社却不大关心,因为人们认为经济报道和官僚们发表的冗长讲话差不多, 都是单调无味的。但是,如果马歇尔将军发言,报界就会注意。于是准备由他发放第二个试 探气球。他的演说原定6月16日在阿默斯特学院毕业典礼上发表,后来提前在6月5日哈佛大 学的毕业典礼上发表,同时迪安?艾奇逊则到处鼓动新闻记者们,要求他们支持。这都说明 欧洲经济迅速恶化的紧迫性。艾奇逊对英国记者特别主动,他对英国广播公司的伦纳德?米 阿尔、《每日电讯报》的马尔科姆?马格里奇和《每日快报》的雷内?麦科尔说:“不用花 时间写报道。你接到讲稿后,就马上用电话把全文报回伦敦。你们当中要有一位请编辑先生 负责立即送一份全文给欧尼?贝文。不管是夜里什么钟点也要把欧尼叫醒,把全文交到他手 里。”


  马歇尔将军在哈佛大学校园讲了15分钟。他首先把“欧洲经济结构”的破碎情况描述一番 ,并说补救之法是把“这个恶性循环打断,使欧洲人民对其本国和欧洲整体的经济前景恢复 信心”。美国必须继续提供援助。他现在考虑的数字大约是170亿元。但是像联合国善 后救济总署那样漫无目的地乱花钱必须结束,而代之以一个新的计划。“欧洲各国对当前形 势的需要,对我国政府不论采取什么行动之后本国应配合发挥作用,使之产生应有的效果, 都应取得某种协调。”美国既已提出了建议,现在就轮到欧洲采取行动。


  由于马格里奇行动迅速,欧洲几乎立即就采取了步骤。英国那时已过了子夜,但《每日电讯 报》的一个通讯员还是蹬着脚踏车,把马格里奇的报道送往睡梦方酣的外交大臣欧内斯特? 贝文家里。马格里奇按艾奇逊的建议行事,通过远洋长途电话把全文发回伦敦。贝文和法国 的乔治?皮杜尔几乎马上就在巴黎召开全欧会议。会后,英、法、意、希腊、土耳其、比利 时、荷兰、丹麦、挪威、奥地利、爱尔兰、冰岛、葡萄牙、瑞典、瑞士、卢森堡,后来还有 西德,都向华盛顿申请经济援助。国会经过六周辩论,否决了塔夫脱提出的要削减10亿元的 修正案以后,正式通过计划,并另拨款5.97亿元,作为这笔长期援助发生 作用之前所需的过渡用款,即所谓的“马歇尔空白点。”1948年4月14日,在杜鲁门总统签署欧洲复兴计划以后11天,那只名副其实的货船“约翰 ?H?奎克奎克,原文是Quick,意即快捷之意。——译者”号,就离开加尔 维斯顿港,载着九千多吨小麦驶向波尔多港。装载救急粮食去法国的是由六艘船组成的船队 ,这是第一艘。马歇尔计划总共向欧洲提供了125亿元,比他原来预计需要的为少。 还有一些由此派生的其他计划,例如“安置流离失所人员的计划”,使得33.9万名欧 洲人成为美国公民。这是美国史上值得自豪的一页。自然,俄国人很不高兴。他们也宣布即 将实行一项什么“莫洛托




 
夫计划”,但以后却无下文。这时急剧向左边靠的亨利?华莱士, 把欧洲复兴计划称为“战争计划”原文为martial,与马歇尔的Marshall谐音。—— 译者。众议院里有75名议员反对。在参议院,新当选的参议员约瑟夫?R?麦卡 锡则要求美国每花一美元,就应得回相当于一美元的战略物资,或者相应的国外基地。


  尽管他发出这样叫嚷,欧洲各国领导人还是深受感动,兴高采烈。在英国尤其如此。丘吉尔 赞扬欧洲复兴计划,称之为“历史上最慷慨的行动”。伦敦《经济学家》周刊说是“从来没 有一个国家这样正直慷慨去支援别的国家”。过了两年半,当英国又重新可以立足的时候, 《曼彻斯特卫报》说:“平平常常地表示感谢是不够的。在国际关系史上,这是最辉煌的成 就之一。”当时的英国财政大臣休?盖茨克尔还说:“我们这个民族,并不轻易动感情…… 也不爱形之言辞。但这些特性并不应掩盖掉我们对于美国人民真挚、深切的感激。”


  在英伦海峡对面的欧洲大陆,面貌已全部改观。营养不良的现象已经消失。人们可以穿上寒 衣过冬,原料源源不绝运进工厂,而且是由新的铁轨上行驶的新式柴油机车拖引而来的;萨 尔和鲁尔恢复了生气,工厂比之战前还要繁忙。马歇尔计划在1951年直接导致让?蒙纳特的 “煤钢联营1951年4月,法、意、西德、荷、比、卢六国在巴黎缔结为期50年的《 欧洲煤钢联营集团条约》,在美国的支持下,试图协调各国生产与销售矛盾。——译者 。”“煤钢联营”过了六年又导致罗马条约和欧洲经济共同体或共同市场1957年 3月25日,上述六国正式签订关于建立《共同市场》的条约。——译者。而共同市场 则发展壮大,后来可以与美国和苏联相抗衡。但在40年代后期,美国还是孤峰独踞,鸡群 鹤立,没有哪个国家可以望其项背。使它失去遥遥领先的地位,只有发生某些特殊不幸事件 ,比如有哪个总统或哪几个总统,把美国的财富和青年人力,挥霍在遥远的奥威尔式的战争 原文是Orwellian war。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1903~1950年)是英国作家 ,所著《1984》与《动物庄园》均是攻击斯大林时代的苏联。这里意指反共产主义的战争 。——译者中。这种可能性当时还很少,无人能够设想。正如英国人说的,美国人 的情绪就是:何必担心。美国是富足的、乐善好施的、爱好和平的,又是头号的国家。当时 如此,将来还会继续如此。


  至于第二号,日子则愈来愈不好过。在纳粹战争机器的全力打击下,俄国城镇残破、田园荒 废,因而不可能理解也不愿意理解为什么西方盟邦等到1944年才开辟第二战场。现在德国已 屈膝投降,任何复苏的迹象,俄国人都特别敏感。由于约瑟夫?斯大林的偏执,这种全民族 的疑惧就更加厉害,成为西方军人和政治家们不得不忍受的可怕折磨。随着欧洲出现复兴迹 象,德国也表现出活力,这种折磨也就更甚,到了1948年达到了顶峰。那年春季国会讨论马 歇尔计划接近尾声的几周之中,苏联的行动愈来愈咄咄逼人。2月,斯大林夺取了捷克斯洛 伐克;6月24日,又强行封锁柏林。


  当时直接的争议是货币管理问题。自从占领德国以来,俄国人就印发纸币,这时更大量往西 方占领区滥发,企图阻挠德国经济复苏。西方当局为了遏制这样造成的通货膨胀,改发行新 货币;同时签订《布鲁塞尔防御条约》英、法、荷、比、卢五国在美国支持下,于1 948年3月17日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签订的为期50年的条约。——译者,并为使 西德复苏起草一部宪法。俄国人对这些改革步步对抗,他们在开会时中途退场,又发行了另 一种货币。他们宣布把柏林和西德之间的铁路交通停止两天,又以“维修”为名封了一条公 路桥,接着就命令全面封锁,导致和西方国家全面决裂。


  西方盟邦决定不采取报复行动。只要可能,杜鲁门就不想进行正面对抗。剩下的惟一希望就 只有靠空中飞行。于是西柏林和外面建立空中运输,靠从两个机场,即美军占领区的坦珀尔 霍夫机场和英占领区的加陶机场进进出出。当然,苏联不可能在空中搞封锁。苏机可能向西 方飞机挑衅,但在这样事件中很容易推卸责任,而双方又都不会有失面子。


  但是,这样大规模进行空中补给本身就很危险。西柏林住有250万人,比之洛杉矶、费 城、底特律,或克利夫兰都多。谁都没用过空运去供应那么大或接近那样大的城市。光是维 持柏林人活命,每天就要4000吨物资,等于整天24小时内每3分零36秒就有一架 C-47 型运输机起飞或着陆。而且每架去柏林的飞机都必须超载,每架十吨。这数字只解决必需品 问题。尽管这意味着飞行员生命会有危险、柏林人会生活困难,但这还是可能的,在数字上 是可能的。可以有足够的煤供照明之用,但没有取暖用煤。要这个城市维持正常,每日就要 8000吨物资,就是每1分零48秒要有一架飞机起飞或着陆。这是办不到的,至少暂时 还办不到。


  德国人答应老百姓遵守纪律予以配合。美英空军制定出一个精密度以秒计的周密计划。为了 训练新驾驶员,特别在蒙大拿州建了一个和柏林空中走廊一样的航道和导航设备。他们学会 蒙上眼睛用地面控制雷达的新方法,驾驶四引擎运输机。机务员们频频起飞,睡眠很少。地 勤人员把沾满煤灰的漆黑机身喷洗,染上了难受的皮肤病。而且时间表并不总是能够顺利执 行。在1948~1949年间对柏林进行空中补给中,有28名美国人丧失了生命。


  飞行员们称这空运为“粮食行动计划”。开始时,载运的食品还不够。1948年6月至7月,每 日平均只空运1147吨,看来俄国人的封锁真会达到目的。但到了6月30日,当C- 54型运输机中队从巴拿马、夏威夷和阿拉斯加到达参加空运时,就出现第一次突破。这些飞 机较大,载量也较重,使得着陆和起飞间的时间间隔可以较长。卢修斯?克莱将军飞往华盛 顿,要求多派这种飞机参加空运,结果批给了他160架。快到冬季的时候,空运量已能 保持每天4000吨。在美国、英国还加上法国的年轻飞行员的努力下,西柏林不但可以维持 生存,而且还有可能有点起色。


  柏林机场原不够大,这时也扩大了。坦珀尔霍夫机场增建了两条跑道,英国机场也增建了一 条。这还不够,他们需要的是修建第三个机场。9月,法国人建议在他们占领区的特吉尔兴 建。起先怀疑这个计划是否可行,劳动力的需要看来就没法办到。而且他们又没有碎石机和 其他重型机械设备。但是,有了美国人的发明创造,和德国人的顽强性格相配合就能成,不 久就给西方盟国上了有益的一课。有2万名以上的柏林男女老幼自愿参加劳动,每天干三班 。与此同时,C-54型运输机开始运来必要的装备。克莱在回忆录中回忆当时情况时未加渲染 地说,在第一次进行规划会议时,工程师们向他提出,新机场可在3月建成。于是,“我认 为有必要告诉他们,12月就要完成。”法军司令让?加内瓦尔将军敢作敢为,在他的帮助下 ,他们真的按期完成了。他为当时的干劲所感染,要把阻碍着新跑道的无线电发射塔也搞 掉 。这座塔是在苏联占领区,他请俄国人把它拆除,遭到拒绝,他就带了一个爆破队进去,干 脆把它炸毁。


  在法国占领区建成第三个机场后,这个“粮食行动计划”就过关了。到了12月,每日平均空 运已达4500吨;到了1月和2月,更达到5500吨。现在情况很清楚,柏林不成问题了 。而且还不止此,家庭和一些工业已经开始有了配给煤。克莱的C-54机队已增至224 架。到了初春,空运已达每日8050吨,有一天卸下了1.3万吨。被封锁的柏林正在 很快变成为欧洲最富裕的城市之一。仓库里堆满物品,以防俄国人还不知道他们的计划已失 败而仍不住手。


  他们是知道失败了的。5月12日解除了封锁,空运补给已成为历史,原来似乎不可能的事已 经实现了。如果从1948年初那几个星期的局部的“小封锁”算起,这次封锁持续了15个月 ,而这期间美国和盟国的飞机共飞行了277264班次,运输了食品、燃料、 药品和衣服达2343315吨,平均每个柏林公民约有一吨。这样的战绩已 脍炙人口。美国飞行员所创造的奇迹把美国大兵在休假期间丑态行为的坏影响抵消了不少。 丘吉尔高兴地称赞说:“美国拯救了世界!”当然不能说是全世界,但确实可以说拯救了中 欧一个关键部分。如果说空运补给不能代表美国的典型形象,至少它把美国最足以自豪的一 面反映出来。美国海军工程兵和空军部队曾自夸:“困难的任务,我们可以马上完成;看来 不 可能的任务,我们多花些时间也可以完成。”这次美国真的说到做到,而且还干得很漂亮, 很慷慨。不但美国政府慷慨大方,连驾驶员们也是如此。美国赢得的荣誉,几乎可以说一半是由于“ 粮食行动计划”,一半则是由于“小食品行动计划”;后者是一个名叫卡尔?S?霍尔弗森 中尉想出来的。他在坦珀尔霍夫机场飞进飞出时,柏林的孩子常在下面眺望,于是他便把一 袋袋糖果用降落伞投给他们。这个办法很快就流行开了,不久,所有飞行员们都这样干。19 48年12月,他们发动了一次“圣诞老人行动计划”。数以千计的小降落伞日日夜夜地飘下来 。这是那些在天空翱翔的看不见的“朋友”,给那些年纪太小,不知封锁为何物的柏




 
林人撒 下来的礼物。每件玩具、每个娃娃、每块糖果都是机务人员们用自己的钱买来的。


  这样,还通过其他很多方面,欧洲大陆对美国的民族性格,逐步产生好奇心理——它对解决 问题的信心、技术知识、实用主义、重实际轻理论以及不那么有利的市侩作风。麦克阿瑟 有一回以高人一等的态度对一位来访者说:“现在重读一下柏拉图的乌托邦,又看看我们的 成就,真是极其有趣……那些老家伙生活在那样落后的条件下,却具有多么高超的理想, 多么光辉的智慧呀!”他这种说法,是代表了很多美国人的。对麦克阿瑟之流说来(美国人恐 怕大多如此),通畅的自来水管道和说干就干的精神,比之苏格拉底转弯抹角的推理,要重 要得多。


  美国人即使穿着平民衣服,还未张嘴说话,欧洲常常就能辨认出来。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进 餐时的习俗、服装的式样、不拘礼节的风度和似乎每个人肩上都挂着的一个35毫米摄影 机。他们的举止行动也别具一格。“征服者么?”埃里克?塞瓦赖德谈及美国大兵时曾说, “他们根本不理解征服别国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追击德国人,不得不走过大地这一具体部 分来打击对手罢了。”甚至战前他住在慕尼黑时,他就注意到他和其他美国人出去散步时, 总会引起德国人的注视。他得出结论说:“美国人走起路来,可说是世上最随便的了。不像 英国人那样身体僵直,又不像法国人那样敦实而拘谨;他们左顾右盼,脖子转动很是自如。 ” 有些人说他们目空一切,又有些人说他们自信心强;当然,要确切说准并不容易,但却一点 不假。有人说:“英国人在地球上昂首阔步,似乎他们就是地球的主人。而美国人则在地球 上来来往往,似乎根本不在乎地球谁属。”


  过去,好莱坞使欧洲人对美国人的形象产生错觉,好像是游乐场中哈哈镜里的人物。现在, 他们印象中的美国人成了思家心切的大兵,又进而越来越成了在海外旅游的人。这比好莱坞 所介绍的形象并好不了多少。来自别国的游客都是些特权阶级,受过良好的教育,学识丰富 ,并多能运用几种语言。但是美国生活水平特殊,各阶层的公民,都能远涉重洋,而且时常 带着说个不停的老婆和喧哗吵嚷的孩子。这一代美国人,可以回到祖辈的故乡,这对美国声 誉自然有好处,可是也使国家的声誉受到损失。


  美国这个民众文化水平比之奥韦尔所说的“上层中产阶级的下层”略低,正是他们的文化面 貌引起欧洲大陆的担心,怕整个世界会按照他们的样子美国化。他们从大西洋那边蜂拥而来 。成批的旅游者、技术人员、交换学者、外交官员、新闻记者、美国新闻处的图书馆员、红 十字会女职员、经济合作署的行政官员、《第四点计划》的农学家、后台食堂女服务员和美 国商人——单在巴黎就有五千。他们在海关查验处分头排队,然后就分散到内陆各地, 人数愈来愈多。与此同时,按照富布赖特和史密斯-蒙特计划,很快每年又有4万外国学 生到美国留学。欧洲人纷纷议论,这些人究竟给欧洲带来什么?而皮埃尔和格雷岑这些普通 的法国、德国男女青年横渡海洋又能学到些什么?


  1945年法国改用闪闪发亮的美国新电椅,代替了可爱的断头台,使得热爱传统的法国人大为 不满。这种变化多少是有象征意义的(美国人也认为如此,不过所持理由不同罢了)。过去 圣诞节来临,穿着多彩的本地人在公共场所跳舞,而现在欧洲人却成了宾?克劳斯贝的俘虏 。他的“银白色的圣诞”唱片到了战胜日本那一天,已经售出170万张,《宁静之夜》 唱片售出150万张,而《别把我围起来》则售出125万张。在人类历史中,他竟 成了最受欢迎的歌唱家。农民曾在欧洲社会中起过极其重要作用,并且世世代代引为自豪, 现在发现他们的同胞竟然要“美国中西部这个世界的面包篮”供应粮食。过去喝惯了精选的 葡萄酿制的美酒的人,现在改喝名为可口可乐的一种廉价棕色液体。这种简称为“可克”的 臭名远扬的饮料,在40年代后期每日售出5000万瓶,其量之大可以浮起一艘轻型巡洋舰。 于是法国人反击了。打破柏林封锁的空运补给才刚结束,巴黎的国民议会就以366 票对202票通过,“在法国、阿尔及利亚,以及法殖民帝国范围内禁止进口、制造和销售 可口可乐”。


  对所谓“美国化”的厌恶,就如在过去漫长的英国霸权时代,约翰?布尔意即普通 英国人。源出于阿巴思诺特1712年所著的《法律深渊》。——译者之不受欢迎一样 ,也非常普遍,而且也同样在所难免。在欧洲看来,大洋彼岸的这个巨人,实行的是新的经 济帝国主义,使他们的自尊心受到压制,比之老牌帝国主义更使他们感到屈辱。有同感的并 不一定是马克思主义者。当《泰晤士报》登出消息,说英国市场管理委员会每年派50名经 理人员去哈佛大学商学院进修,由英国政府担负费用,牛津大学的院长们作何感想呢?由 于 纽约证券交易所进行“技术调整”指按市场实际情况在账面数字上进行定期校正 。——译者,意大利的里拉又要贬值,罗马人知道又有何感受呢?埃索石油公司在欧 洲 大陆卖出的石油比在美国售出的还多,那些独资经营加油站的比利时小商人又是怎样看的呢 ?美国商务部把洛桑只看做是海外联合碳化物公司的大本营,苏黎世则是谷物产品公司的海 外基地,巴黎、布鲁塞尔和伦敦又分别是国际商用机器公司,昔兰尼人造丝公司和新泽西美 孚石油公司欧洲分公司所在地,欧洲人对此又有何想法呢?


  然而,撇开这些商业寡头们以势凌人的竞销不说,这个国家把最好的人才、最大的努力花在 欧洲上面看来往往是白白糟蹋了。外援花了不止一千亿元,而大使馆竟然经常成为敌对示威 的目标,迫不得已要考虑是否该安装防震玻璃窗,这点毕竟似乎是难于接受的。接受外援时 倒是毫不迟疑,但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有时还不到一个月,收受礼物的人就会公开发表鄙视 美元的言论。所以就在这杜鲁门时代,在欧洲颇有声望、但确非沙文主义者的美国知识分子 路易斯?克罗南伯格也愤愤不平地写道:


  美国人开始在美洲艰苦拓荒,征服大地,接着驾驭电波,控制太空。对这 种创 业传统,他们完全有权引以自豪。美国人在开国时极其艰难竭蹶,而现在则非常舒适安逸, 因此对其民族理想及其独特行为方式,亦应可踌躇满志。我们这样慷慨大方和殷勤好客;这 样生气蓬勃,机警活跃;贫而无告的人在别国走投无路,而在我们这里则有无限前途。我们 为什么不可以感到骄傲呢?


  其他一些人也对欧洲的批评进行回击。《时代》周刊有一期把法国称做妓女,令人久久难忘 (于是法国国民议会中又出现一次很大骚动)。毫无疑问,这时如果总统在预算中把援外项 目全部削去,威望必会大大提高,但他从没有认真这样考虑过。连参议员塔夫脱也知道,现 在不可能再退回到孤立主义,而作为美国总统,现在再也不能只考虑国内压力问题。在热核 武器时代,整个地球比之战前已大为缩小,因此对别国人民的希望和意愿能否理解,已经是 关系国家安全的大事。正是在这方面,杜鲁门对他就任之初所定下来的规矩,一概置之脑后 。他虽缺乏治国雄才,却能靠勇气和天赋的机灵,以补其不足。“杜鲁门政府站稳脚跟以后 ,”迪安?艾奇逊后来写道,“其各种政策显示出一种新的气象、视野和魄力,在我国历史 中都有其新颖之处,而且显然还是集中计划和领导的。”他接着引述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的一句话说,在国际危机的最黑暗的时刻,总统会成为并不好惹的对手,表现出“黑夜里哈 里的一点英雄形象”,因此他能够使得美国的盟国放心,敌人却无法得逞。


  在对柏林进行空运补给之前,整个春天,共和党人天天看着日历,愈看愈高兴。从罗斯福上 台把他们打入冷宫以来,已经过去16个年头。他们对“那个家伙”的所作所为还是极不以 为然。在某种意义上,他们当中的多数人还在把他当做竞选对手,但是他们认为他既已去世 ,他的魔力也即随之消失。共和党再也不会在那敌意的笑容、狂放的笑声、翘起的烟嘴和闪 亮的夹鼻眼镜之前受到威胁了。


  取代他的职位的是一个卑微得多的政客,看起来很像个纸糊草扎的人。杜鲁门外貌丝毫不像 罗斯福,他身材中常,戴副普通眼镜,说话时音调很高,却又平板,缺乏他前任那种有教养 的特别预科中学学生的腔调,使人一听就显得身份显赫。人们认为罗斯福本人有惊人魅力, 所以能把主张塞进他的政纲。从这点出发推论,在下次四年一度的总统选举时只要美国人民 表态,很明显所有这些政纲,例如宪法第18号修正案指由1933年宪法21号修 正 案所废止的禁酒修正法案。——译者,都可以全部废止。到了11月2日一切就都行了 ,他们简直急不可耐了。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杜鲁门已经完蛋了。”康涅狄格州选出的秀丽的金发女议员克莱尔? 布思?卢斯说。民主党人退避了,但没人出面反驳。自从1946年11月中期选举共和党大获全 胜以来,每次民意测验,每次政治分析家的调查分析,都是一个调子:如果哈里?杜鲁门竞 选总统,就注定要失败。按照盖洛普的民意测验,在1947年10月至1948年3月之间,认为总 统干得不错的人大大减少,比例降至36%,如果他竞选的话,无论对手是杜威、史塔生、麦 克阿瑟,还是范登堡,他都会失败。





  “假如杜鲁门被提名为候选人,”约瑟夫和斯图尔特?艾尔索普兄弟写道,“他就会被迫进 行近来最为孤立无援的竞选运动。”甚至他本人也有顾虑。1947年秋天,他又一次向艾森豪 威尔试探。他请陆军部长肯尼思?罗亚尔告诉这位将军,如果艾克愿意作为民主党候选人竞 选总统,杜鲁门很愿意当他的竞选伙伴。艾森豪威尔请罗亚尔转告总统,表示衷心感谢,但 同时又表示遗憾。也许他想的是,如果杜鲁门当他的副总统候选人,他的竞选就会失败。


  1947年11月中旬,总统的特别顾问克拉克?克利福德向总统送上一份长达35页的竞选连 任方案。他指出,杜鲁门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大多数人认识所及。他使农场主得到不少好 处,他把约翰?刘易斯挫败了,他热烈支持犹太人复国,犹太人是拥护他的。他任命了一些 黑人军官,黑人也拥护他。他把三军改组,统一指挥,又否决了一些反劳工法案。至于大规 模建筑民房的计划,那是国会山上那些共和党反动派塔夫脱、惠利、米利金、布里奇斯、乔 ?马丁和查利?哈勒克等人拒绝讨论的。一项社会保险法案的基本部分,即对老年人进行医 药照顾,也是他们反对掉的。克利福德认为总统应在不利条件下,在第80届国会反对派占 优势的情况下进行竞选。


  杜鲁门建议艾森豪威尔竞选这件事,回忆录里没有提及。他给人的印象是,他从没考虑过靠 边站。事实上,直至1948年3月1日,他还是犹疑未决。那天他在基韦斯特召开的记者招待会 上还说,他自己由于“对外事务和其他情况,忙得够呛,还没空去考虑总统竞选问题”。接 下去一周,产联表态坚决反对亨利?华莱士出任第三党的候选人。看来这事使他认为有可能 获胜。3月9日,他把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霍华德?麦格拉思请来,对他说:“好吧,霍华 德,如你认为可以,那咱们就干吧。”麦格拉思给他弄得有点糊涂(他原来没有要总统竞选 ,他只不过是要他做出是否竞选的决定而已)。但是他在外面大厅,却勇敢地对白宫的新闻 记者宣布说:“总统授权于我说,如果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提名他当候选人,他将接受提名进 行竞选。”于是,杜鲁门就开始了竞选。


  大多数民主党领袖们立刻要求他退出竞选。纽约市布朗克斯区的民主党头子、前民主党全国 委员会主席爱德?弗林,不肯在纽约和总统在同一讲台上露面,总统的一个魁梧的助手实际 上把他从车里硬拉了出来。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奥林?约翰逊当众怠慢杜鲁门。阿肯色州的 富布赖特提议他辞职,干脆马上让一位共和党接替他,以便国民恢复信心。由于杜鲁门政府 要取消种族隔离而产生隔阂,一个由斯特罗姆?瑟蒙德为首的南方六州长代表团,准备退出 民主党,另外支持一名来自南部的候选人。这样,这次总统竞选就成了四党竞选,其中两个 是从民主党分裂出去的。在纽约曼哈顿区,民主党主席麦克格拉思原定邀请党内大亨们开会 ,请他们捐款支持竞选,现在宣布取消,因为只有三个人肯予出席。有一次,他在洛杉矶的 群众集会中提到杜鲁门的名字,嘘声竟使他讲不下去,提出责难的人原来是由詹姆斯?罗斯 福及其他一些新政热情拥护者领头的。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一帮。在倒杜鲁门派的人中,还有 詹姆斯的兄弟埃利奥特、利昂?亨德森、佛罗里达州的克劳德?佩珀、切斯特?鲍尔斯、沃 尔特?鲁瑟、威尔逊?怀亚特和明尼阿波利斯市的年轻市长休伯特?汉弗莱。伊利诺伊州的 民 主党头子杰克?阿维也宣布他不再支持杜鲁门,而美国人争取民主行动组织则提出一个《时 代》周刊称之为“别出心裁的意见”。这的确是惊人的。为什么以前没想到呢?原来他们想 硬拉艾森豪威尔将军作为民主党候选人。


  1948年这个民主党人支持艾森豪威尔竞选总统的运动,富有喜剧味道。他们并不知道他已经 两次拒绝总统的类似建议,也不了解艾克自认是个保守的共和党人(这点连杜鲁门也不知道) 。于是,期望艾克作为他们党的领袖人的,除了上述那些倒杜鲁门派的人以外,又加上泽西 市的弗兰克?黑格、康涅狄格州的约翰?贝利、肯塔基州的哈皮?钱德勒、佐治亚州的理查 德?拉塞尔、芝加哥市长爱德华?凯利以及亚拉巴马州的参议员利斯特?希尔和约翰?斯帕 克曼。而最滑稽的事——也是一件难以原谅的无礼行为——就是华盛顿州的民主党领袖休? 米切尔给白宫一封电报,请总统担任动员艾森豪威尔当民主党候选人的行动委员会的主席。


  这个“无艾克毋宁死”的竞选运动非常受人欢迎。只要这位将军还有可能改变态度,很明显 ,杜鲁门就不可能得到提名。但是,到了全国代表大会前夕,艾森豪威尔直截了当表示拒绝 考虑。他宣布:“在任何情况、任何条件或任何前提下,我都拒绝接受提名。”民主党的党 员群众这才放弃了这个想法。代表们也情绪一片消沉,他们确信11月大选会失败。为了尽可 能减少损失,他们请先在费城的大会堂召开代表大会的共和党把他们用过的旗帜装饰就地留 下,以便再用。显贵的人物总是助人为乐的,共和党人慨然答允了。民主党对此表示的感激 之情,简直令人可怜。他们已在考虑尽力节约,为1952年度的总统抢先作好准备。也许到那 时候,艾森豪威尔会同意出面领导他们吧。


  与此同时,杜鲁门的班子则忙于修饰杜鲁门的“肖像”,这是克利福德所用的词儿(那时“ 形象”这个词还未通用)。总统是不屑向群众展开宣传的,他认为这是“玩弄骗术”。但他 爱好斗争,一想起要对共和党控制下的国会展开进攻,他的斗志就来了。在他的宏大战略中 ,第一个战术行动,就是每星期一向国会提出一份受人欢迎而估计塔夫脱和他的同伙们又肯 定会搁置不议的议案。杜鲁门一个接一个的提出开建圣劳伦斯河航道、扩大民权、联邦政府 兴建民房、援华指国民党政府。——译者、延长战时管制条例、建筑公路和 扩大互惠贸易法等一系列法案——这一切最终都成为11月大选时引起争论的问题。


  如果民意测验果真可靠,那杜鲁门获胜的前景,在4月份时最为暗淡。但是,就是在这个时 候,他的竞选班子突然异想天开,想出个好主意。后来克利福德、乔治?埃尔西和查尔斯? 墨菲三人都没一个记得起究竟是谁的主意,可见当时一片混乱的情景。他们都知道,总统从 来没有学会怎样念讲稿。他低着头看稿子,不知道该在哪里停顿、哪里强调,往往该是鼓掌 机会,他却继续念下去。但另一方面,离开讲稿来即席发言,他却讲得非常生动,效果很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劝他在大型集会中即席发言呢?他觉得这主意不错。4月17日,他在美 国报社编辑协会念了一份准备好的讲稿以后,接着临时讲了半小时美苏关系问题。和念讲稿 时相比较,其效果是惊人的,也是令人鼓舞的。记者们在他结束时都纷纷喝彩,相互议论, 认为他讲得很好。接着他又再来了四次不用讲稿的演说。到了5月14日他在五月花饭店对约 一千名青年民主党员进行政治性的宣讲,把这一系列竞选演说推向高潮。讲话结束时,他说 :“我告诉你们,未来四年高踞白宫的将是一个民主党人,就是现在对你们讲话的人。”于 是全场起立鼓掌。第二天,《纽约时报》称它为“新的杜鲁门式”的“战斗性”的讲话。现 在他找到适当的竞选方式,感到颇为满意,于是他和他的班子就准备在一次横贯全国的旅行 中再试它一次。


  但是他们遇到了经济困难,而且看来难以克服。民主党的竞选经费差不多用光了。整个竞选 期间,他一再遇到经济拮据的难题。没几个财雄力厚的人对这个候选人有信心。甚至在4月 份,他们就考虑削减竞选经费。在五月花饭店的聚餐会后,竞选班子想出一个高招。杜鲁门 总统为什么不在他那每年达3万元的旅行津贴内开支,乘火车作一次全国旅行,使全国人民 知道他在国内外取得的成就,同时也就他和国会的关系问题说上几句字斟句酌的话呢?


  采用这种政治手法,说明他已是穷途末路,说明形势对杜鲁门非常不利。当然,历届进行竞 选连任的总统,往往不得不到处去为纪念碑揭幕或为大桥剪彩来宣扬自己。花纳税人的钱做 这种短途旅行,一般认为无可非议,因为这样做的目的,表面看来并不是追求党派利益。但 他这一种旅行则是另一回事了。杜鲁门从一开始就声明,他要把每一分钟都用来抨击共和党 控制下的国会。正如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卡罗尔?里斯说的,说这种做法“没有政治性” ,就和说潘德加斯特集团密苏里州的一个著名政治集团,杜鲁门是这个集团的一个 成员。——译者“没有政治性一样”。要不是杜鲁门的竞选看来毫无希望,要不是 这次竞选旅行从远处看上去像是要彻底失败,里斯本来会在这问题上大做文章的。6月3日下午11时5分,在国会因为两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而休会之前两周,总统的专用列车 拖着16节车厢,开出了华盛顿的联邦车站,朝西方开去。按惯例杜鲁门旅行爱坐飞机,但 那时候人们总想总统和总统候选人乘火车旅行。这列车中最后的一节,是豪华的“费迪南德 ?麦哲伦”号装甲车厢,那是由美国铁路联合会为罗斯福特制的。这车厢两边车壁镶着胡桃 木,能不停顿地和华盛顿保持无线电联系,而最惹人注目的特点,是在后部装有个特大平台 ,上有条纹的天篷,并装有扩音广播设备。那时候这个平台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但后




 
来它 在总统的政治历史中,却成了竞选闹剧的舞台。


  但在人们记忆中,这舞台往往令人想起那些小小的不幸插曲。有些民主党人以为他已同意请 艾森豪威尔当候选人,带着自制的牌子出来欢迎杜鲁门。牌子上写着:欢迎艾克当总统!哈 里当副总统!内布拉斯加州的民主党主席威廉?里奇,想登上“费迪南德?麦哲伦”号车厢 ,却被推下车去。他生气地对记者们说:“我肯定他不会当选,他过去干得太糟了。他对所 谓老朋友似乎比对为民主党做出了贡献和捐了钱的人还要好。”在另一处,有个所谓老朋友 ,是个1918年退伍的军人,有人要他安排演讲会,他却以为是要搞第35师老战友们的话 旧会。于是其他的人都不准参加。结果是,在一个能容纳万人的礼堂里,坐着听总统演说的 不到一千人。摄影记者们兴高采烈,站在后排高处,拍摄各种镜头,借以表明他是对着大片 的空位子演讲。那些照片想说明真的没有谁对总统发言感兴趣,但《时代》周刊则说总统的 演讲“愈来愈引人入胜,有趣得很”。


  他至少有两次是穿着睡衣和浴衣出现在火车平台上的。“我听说他们已宣布我要在这里讲话 ,”他对着一批瞠目结舌的听众说,“我很抱歉我已上了床,但我想即使我没穿好衣服,你 们也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样子。”在加利福尼亚州巴斯托,一个女孩子望着他穿着的蓝色 晨 袍,问他是否着了凉。他摇摇头。她还是说:“你讲话的声音像是感冒了。”他眨了一下眼 睛说:“那是因为我乘着火车,在风里张着嘴到处讲话呵。”这是实话。在俄勒冈州尤金市 ,他照例先向群众介绍他的妻子贝丝(“这是我的上司”)和女儿玛格丽特(“她比我上司还 高”),接着信口开河谈起波茨坦问题。他忘了有记者在场,说道:“我喜欢老约指 约瑟夫?斯大林。——译者,他是个好人。但他是受政治局控制的,不能想干什么 就干什么。”于是卢斯太太就在美国东部对他猛烈开炮。民主党终于承认了,她感到高兴。 她恶毒地说:“我的好老约!他们当然喜欢他嘛!他们不是把整个东欧、满洲、千岛群岛、华 北都给了他么?不是在波兰、南斯拉夫和捷克斯洛伐克都让他建立了联合政府么?”


  哈勒克在华盛顿对记者们说,杜鲁门将作为美国最坏的总统载入史册。而俄亥俄州的众议员 克利夫?克莱文格则说,他是个“密苏里的蠢驴”。这时塔夫脱说走了嘴。本来倒不是大问 题。他在费城对大学生联谊会讲话时,他对杜鲁门“在全国铁路各小站发表演说辱骂国会” 感到遗憾。他创造铁路小站这个新词,从共和党人看来,这是颇为不妙的。民主党总部用电 报通知了杜鲁门火车经过的大小城镇的市长。他们对这种轻蔑都感到愤怒,杜鲁门便把他们 的复电愉快地发给报界。洛杉矶市人山人海,等待总统到来,他咧嘴笑道:“这大概是最大 的铁路小站罢!”


  6月18日,他回到华盛顿。他在外地两周,走了9504英里,在16个州发表了73次讲话。在 大多数场合下他都按照克利福德的意见,“拼命引起争论”。到了旅程行 将结 束,他自己就已感到和群众的情绪无形中变得颇为合拍。他在伊利诺伊州就说过,11月新的 国 会选出来以后,“也许这个国会,会为人民的利益,而不是为大财东的利益工作。”人们翘 首望着他,互相咕哝表示同意。在华盛顿州布雷默顿,一个林场工人大声向他喊道:“加油 干呀,哈里!”他立即回答说:“我会加油干的,我会加油干的。”在斯波坎,有个人说: “向塔夫脱扔点鸡蛋好吗?”杜鲁门回答说:“对塔夫脱,我可不扔鲜蛋!”“你们这个国会 是再坏不过了。”他大声说,“如果你们选举时再让共和党控制国会,那你们就是一伙笨蛋 ,比我想像的还要笨!”人们大声喊叫,表示同意:“加油干呀!”和“哈里,狠狠搞他们一 下!” 他又赶忙粗声回答说:“对,我现在就是这么干的,就是这么干的!”


  当然,塔夫脱说的是对的,这样干是卑鄙的,非常失体的,这种先例给后来的竞选运动带来 丑恶的影响,而且对于像范登堡这样的共和党人也不公平。要是没有他们,便不会在巴尔干 有所谓杜鲁门主义,也不会有马歇尔计划和柏林空运。但是他是在形势非常不利的情况下孤 军作战,这样的场面却也动人。白宫的记者们就是这样看的。他们不时地告诉在首都家里的 妻子说,总统当选的可能本来微乎其微,而他的做法几乎使他们忘记了这一点。


  费城的知名人士,用了65万元将市容装饰一新,为了依次让共和党、民主党和进步党在 那里召开全国代表大会。而被北卡罗来纳州夏洛特《新闻报》的一名编辑命名为“狄克西党 人”见上。指美国南部各州中的民主党人,因在民权问题上持不同政见而分裂出来 的,‘狄克西’,即美国南部各州。——译者的,是在昔日邦联的历史圣地举行大 会。他们决定选择东部一个城市,因为实况转播的高频同轴电缆,最远只能达到大西洋沿岸 地段。这一点,演讲的人都清楚,而爱德华?默罗和其他著名电台评论员还坚持要用无 线电 广播。在费城大会堂开会,美国东部约有40万架小型电视机屏幕上可以收看,这在当时算 是了不起的。


  1948年,新闻记者们租用带浴室的房间要付12元,都埋怨通货膨胀。在那一年,他们认为 旅馆的杂务,都可以廉价雇用黑人来做。杜鲁门那时已经尽力做了一些工作,稍舒黑人的困 境。但是共和党的政纲委员会在衡量之后,毫不迟疑地放弃了民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当时 还没有引起知识界的注意。他们对威廉?福克纳1948年出版的小说《不该死的人》 该小说说黑人鲁加士?比彻姆被控谋杀白人被判死刑,暴露美国种族矛盾。——译者 中呼吁耐心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南方议员,对一切禁止人头税的法案,都还能进行阻挠, 使国会无法通过。而南方的黑人们也还像祖辈一样,生活在绞刑架的阴影之下。1947年发生 过一次私刑案件,而各党代表大会召开那年,还又出现了两宗。


  在共和党内,当时大名鼎鼎的人物是托马斯?杜威、哈罗德?史塔生(“驾着双桨,破浪前 进,最好人选,还是史塔生”)、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哈勒克、范登堡、塔夫脱(“干 这工作,任命鲍勃即罗伯特的昵称,这是塔夫脱的名字。——译者”和“ 要掌好舵,选塔夫脱”)、厄尔?沃伦和小约瑟夫?马丁。威斯康星州的乔?麦卡锡和理查 德?尼克松也参加了代表大会,但都还是很小的人物。史塔生在威斯康星州参加预选时,麦 卡 锡只是拥护史塔生的一名代表。尼克松也支持史塔生,不过那时还只是列席,地位低微,连 当加利福尼亚州的代表都未够格。但是,他们后来大做文章的那个问题已在这里提了出来。 史塔生要把共产党宣布为非法,在预选中俄勒冈州的选民认为没有道理。但在代表大会上, 代表共和党做主旨报告的人却宣称:“我们要把联邦政府雇用人员中的赤色分子和粉红色分 子都清查出来,清洗出去。”


  杜威自从1月15日宣布参加竞选,或更准确地说,让年轻的吉姆?哈格蒂代表他宣布这个决 定以来,已吃了几场败仗。但是,在共和党总统候选人中,他还是领先。他往往把这些所谓 粗鄙琐事留给其他人去谈,说他情愿集中精力考虑重大问题。事实上他却花了许多时间为他 的外表操心。他那牙刷式的胡须,僵硬的举止,使人们想起基斯通默片里的警察基 斯通喜剧公司拍摄的默片,内容多是描写笨拙的警察和盗匪斗智的故事。——译者 ,或是结婚蛋糕上的人像。在预选时,有些摄影师曾劝他戴上了一顶容积十加仑的高大帽子 和曾被罗马尼亚的玛丽王后在20年代访问美国时戴过的印第安人头饰,照了一些相片,简 直非常离奇古怪。他为此后悔不已。对他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刻毒的流言飞语:“你 很了解他,才会讨厌他。”但这种说法也欠公允。


  史塔生在那年春天之所以成为杜威的劲敌,可说是事出偶然,对杜威也颇为不幸。杜威身高 五英尺八,史塔生则高达六英尺三,他们在预选期间凑巧在休息时同照了一个相,看上来活 像一个成年人带着他儿子。到了举行代表大会时,杜威穿上了一双特制的厚底鞋。但是,以 前那种形象已经形成。加上没有预料到史塔生会在预选取得那么多票,就更使杜威头痛。人 们原以为在威斯康星州,那些拥护麦克阿瑟的候选人,会大获全胜,因为拥护这位将军的人 有大量竞选经费,而且该州充斥着他的速写传记:《麦克阿瑟:天赐的英雄》、《麦克阿瑟 :自由的战士》和《伟大的麦克阿瑟》。3月29日,《纽约时报》头号标题猜测:“麦克阿 瑟在威斯康星州胜利在即。”第二天,支持这位将军的代表们在州大会中仅得八票。于是民 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参议员麦格拉思对记者们说:“这使我得出这样的结论:要保证民主 党在11月选举获胜,只要时事评论员们都一致预言失败就行了。”记者们都客气地笑起来, 全国代表大会的主席先生们也有自己开心的笑料。尽管到了全国代表大会前夕,杜威在俄勒冈州后来居上,但一般共和党人并不属意于他。根 据这时盖洛普的民意测验,全国登记为共和党人的,认为明尼苏达州那个巨人比杜威好,比 例是37%对24%。民意测验出现这样的数字,本来值得杜威更好地研究一下。前一年夏天,两 个共和党人中就有一个要选举这位短小精悍的纽约人。现在威信下降得这样厉害,他本来应 该有所警惕,特别是民主党在罗斯福领导之下,已经成为全国的多数党。在他当了候选人以 后,他本应该向民主党展开猛攻。谁知他接受提名的讲话,却哄得代表们打瞌睡。




 
他说:“ 我们所要求的团结一致,并不只是物质方面的,并不只是具体事情和措施的问题,最主要的 还是精神方面的。我们的问题不存在于我们自身之外,而存在于我们自身之中。”


  他和他的副总统候选人厄尔?沃伦让摄影记者们照相以后,他就回家休息去了。他待在奥尔 巴尼,直到9月19日为止,那时离选举只剩下六个星期。这样,正如《纽约时报》所说的, 他的竞选在“近年来在野大党的总统候选人中,时间花得最少。”看来他把竞选不过当成是 形式问题而已。而其他共和党领导人也都同意。有几个强有力的共和党人,认为他们就要成 为新政府的成员,在费城开完代表大会回家,就取道华盛顿,在同僚来到之前,捷足先登, 用低价买下好房子。


  “民主党人的行动,活像来这里参加葬礼。”美联社在7月12日报道执政党的代表大会时说 。费城热浪炙人,代表们慢步走进大会堂时,就像走进蒸汽浴室一样。在三周前还是鲜艳夺 目的旗帜,现在已经斑斑污点。一面高悬着的横幅写道:“有了杜鲁门,美国才宜人。”但 是几乎没有谁个望它一眼。大会向人们分发了杜鲁门“胜利袋”,里面装有一本笔记簿、一 支铅笔和一个哨子。有的人就说:“是为了去民主党墓园的!”在贝尔武-斯特拉福德大 厅 的门廊上面,装上了一个机器驴子,向过路人们闪动着蓝灯泡做的眼睛,但点缀会场欢乐气 氛的也就只有这么点。代表们都绷着脸孔,好像给人拷问过似的。反杜鲁门的各州代表,刚 才从动员艾森豪威尔的运动失败中喘过气来,现在正拼命挣扎,所以还有点微弱的活跃劲头 ,但那是为了避免第三回失败,想找一条救命稻草而已。选举前夕,19个州的代表团长举 行了一次秘密会议。他们想请最高法院法官道格拉斯担任候选人。他推辞不干,他们只好死 了这条心。接着杜鲁门也给道格拉斯打电话,请他当副总统候选人,他表示也不愿干。这时 ,看来总统好像连副总统候选人也找不到。最后,阿尔本?巴克利,忠诚可靠的老阿尔本, 说他倒乐意参加竞选。


  杜鲁门真是面子丢尽。他知道多数代表不想要他,如果他这时宣布他不当总统候选人,他们 定会起立鼓掌欢呼,然后迅速选出另一个人。亨利?华莱士看来肯定会拿到几百万张票 ,就 是说,足以使他失去纽约州选票。现在,民主党大本营的南部各州也濒于分裂。年轻的( 37岁)明尼阿波利斯市市长汉弗莱、伊利诺伊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和州长候选人道格拉斯和 艾 德莱?史蒂文森带头提出强烈的民权政纲,要求大会通过。在这点上,杜鲁门本来不愿多放 高调。但这时北方和南方两派正要拼个你死我活。在那次关键性的对政纲唱名投票中,南方 代表以651.5票对582.5票之差失败了。亚拉巴马州的汉迪?埃利斯 高喊:“再见!”接着带头离开会场。


  南部邦联派的人是7月14日星期三晚上离开会场的。总统那时刚到,几乎遇到他们退场。那 晚大会执行主席要求大家安静下来时,他的专用列车刚离开联邦车站。他坐在“费迪南德? 麦哲伦”号车厢内,两旁是克拉克?克利福德和萨姆?罗森曼。杜鲁门把他的讲话稿通读一 遍,以为到达会场时就直接上台讲话的。后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这样,因为大会正在进行 提名发言。他还得在闷热的后台等上四个小时。这是他生命中最倒霉的时刻。就在这时,人 们把他带到台下一间阴暗的房间,那房间有个小阳台,望下去是一条垃圾遍地的小巷,这倒 合适。房间靠近铁道,他可以听到机车轰隆而过,也可以感到他的硬背椅子随之震颤。他一 会儿和巴克利谈话,一会儿又和霍默?卡明斯交谈,不时朝外面望望那烟尘和垃圾,抹抹前 额上的汗,修改着讲话提纲,浏览一会儿,又独自沉思一会儿,等啊等啊。


  星期四零时42分,总统终于被提名为候选人,票数是947.5张,对佐治亚州的理 查德?拉塞尔的362票和印第安纳州前州长保罗?麦克纳特的半票。卡贝尔?菲利普 斯写道,尽管那时半夜已过,人们疲惫异常,天气又热,但对杜鲁门的表态,“似乎一下子 爆发出来,欢呼之声,反对之声,似乎都出自肺腑。那些不管别人在通道上来来往往,一直 没精打采地坐着的代表,现在也拿起旗帜,敲打着各种响器,参加到那无目的的长蛇舞蹈中 去。新闻记者们在报界席的椅子上站起来,彼此相望,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说, ‘看来倒像是真的。’”


  巴克利的任命是鼓掌通过的,更显出代表大会没有把同样荣誉给予那位总统的候选人。1时 45分,巴克利和杜鲁门在《欢呼我们的头头》的乐声中登上高台。一般在这样的代表大 会上,这时本应该是最高潮的时刻:两位领导人手携着手,高举起来,灯光夺目,风琴急奏 ,男人们在折椅上站起来,妇女们激动得涕泪横流。当然,诸如此类的一切,现在也是有的 。但还不止这些,还有一种滑稽的味道,似乎和大会一般气氛很配合。雷伯恩主席刚开始介 绍巴克利,一个肥胖的打扮过分的女人就打断了他。整个晚上,大会主席台前都一直放着一 个花砌的自由钟,准备总统在台上出现时之用。这时她就献给了他,或者说,准备献给他。 突然那个自由钟下面沙沙作响——她刚来得及结结巴巴地说完“和平鸽”,一群又一群的白 鸽就由这个花钟下面钻出来,带着它们自己的礼品,在代表们头上飞来飞去。设计这个戏剧 性场面的人显然不知道,但熟悉鸽子的人,都知道下一步会出现什么。“小心衣服!”人丛 中的农场主大声叫道。太迟啦。人们整个开会时间都嘟囔着脏话,现在脏东西倒真来了,把 他们的衬衣和长裙都弄脏了。幸而在1948年时,新闻界还认为这类事情太粗俗,不应让正经 的读者阅读,所以对这个政党的形象还没多大影响,这也还算是万幸。在主席台上的萨姆? 雷伯恩挽救了当时的局面。他抓住了一只刚飞过的鸽子,猛然把它向高处一掷。代表们都欢 叫起来。使他们惊喜交加的是,这一下子,他们发觉紧张情绪顿然消失,人们轻松起来,低 声窃笑,把弄脏了的手帕揣起,彼此开玩笑说,无论哈里?杜鲁门将来怎么搞,再肮脏也不 过如此。


  还有一次更大的意外。在巴克利作了简短发言后,欧文?罗斯告诉我们:“疲倦异常的听众 强打起精神,准备听一套总统的例行演说。”谁知总统却只是用提纲发言,那份提纲就是他 在那阴冷的窗下,对着小巷,在机车喷出一阵阵喘声中摘记下来的。他用他那即兴发言的新 风格发表了一篇词锋尖锐、震颤人心、一致对敌的演说。用罗斯的话说,“他的尖锐刺耳的 、音调很高的语调使全场听众像触了电一样。”他一面作着快速而又笨拙的手势,一面叫喊 着说:“参议员巴克利和我会在这次选举获胜,共和党人不喜欢也得喜欢的——你们记着吧 !”他吼叫说:“要是选民们不对民主党尽到职责,他们就是世界上最忘恩负义的人!”


  他接着把话题转向共和党人,列举他在医疗、住房、物价管制和教育补助等方面提出过而又 被国会拒绝的计划。他说他们扼杀这些措施,然后却又用史无前例的无耻的、伪善的手法, 通过竞选纲领,说是要实现所有这些计划。好吧,他会考验一下他们的诚意如何的。


  于是他对共和党打出致命的一击:“7月26日,我们在密苏里州称之为‘芜菁节’的时候, 我要召 集国会复会,并提出一些他们在政纲中表示要为之奋斗的法案。我的朋友们,要是共和党有 点真心诚意要实现它们的政纲,第80届国会就应该在为期不长的会期内采取一些行动的。 如果他们愿意,在半个月内就可完成立法手续,而他们还可以有时间到各地去进行竞选。”


  《纽约时报》报道说,这一来,“代表大会沸腾起来了。”什么天气、什么时辰、什么尖锐 的派别矛盾和看来是不可避免的11月份的大选失利,暂时都被人遗忘了。杜鲁门等他们略静 一下,接着又把问题说明白。“他们会设法回避这个责任,”他叫喊着,“但是,这个‘再 糟不过的’第80届国会在这次特别会议的表现,将考验他们是否说话算数!”


  他们站起来,向他欢呼。他一直按原计划进行,保持对共和党“绝不妥协”,而会场外的反 应也肯定了这一点。撰写社论的人不知怎样说才好。利用联邦政府经费来作巡回竞选,已经 是够不像话的了,现在还要召集国会特别会议来为自己的政党取得优势,这几乎够条件弹劾 了。范登堡对一位记者说:“看来这像是一个行将就木政府的最后的歇斯底里喘息。”宾夕 法尼亚州的众议员小休?斯科特批评说:“这是行将垮台的人的最后挣扎,他已失去了人民 的信任,而为了党派利益,连破坏国家和政府的团结和尊严也在所不惜。”佐治亚州的沃尔 特?乔治用了一串精彩绝伦、五光十色的比喻,他叫喊说:“南方不但处于不利地位,而 且是带上了项枷!我们给上了足枷示众了。”可是,各处都有人赞赏杜鲁门,虽然并不以为然。“毫无疑问,他已经使代表们不再意气消 沉。”《时代》周刊写道,“他政治上的勇气,赢得了崇敬。”


  7月份主要的大事是两个分裂了的政党和所谓的“芜菁节会议”。狄克西党人斗志昂扬 。他们的策略是把竞选弄到相持不下,最后交由众议院投票解决。他们认为他们获得的选票 会和杜鲁门一样多。7月14日他们在伯明翰市集会,一天之内,他们就把代表大会全部议 程




 
进行完毕。他们提出斯特罗姆?瑟蒙德当总统候选人,密西西比州州长菲尔?赖特当副总 统候选人。但是,这些狄克西党人坚持种族隔离的战线脆弱不堪,时有瓦解之虞。拉萨尔和 哈里?伯德都没有到伯明翰市参加大会,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认为白人黑人应该权利平等,而 是因为他们怕自己在国会里的资望受到影响。但不管怎样,狄克西党人分裂出去,对民主党 总是个打击。特别对克利福德,因为他的竞选方案,本来设想民主党南部各州是会团结一致 的。


  十天后,华莱士的美国进步公民联盟又到费城,组成美国进步党。12月29日,这个党的领袖 宣布参加总统竞选,并开始建党运动,看来前途很是光明。他当时说:“我们集合了一批英 雄人物。”进步党人并没有指望在1948年的总统竞选中获胜,但他们认为1952年的竞选就会 是他们的世界了。代表的平均年龄约为30岁,比之出席两大党代表大会的代表年轻20 岁 。美国不少大学都有代表,传统的名牌大学代表比之所谓最大的十所大学更多,头头们左转 幅度较大的那些工会也有很多代表。男青年都是留平头,那是当时学生风尚之一,穿的是敞 领运动衫。女青年们穿着短袜和宽幅大裙。黑人也有很多代表。会上很多人带着吉他,唱着 民歌,都是皮特?西格和现在已是副总统候选人格伦?泰勒的风格。看来每个人都过得很愉 快。骤然看来,进步党似乎颇为兴旺发达。


  实际上这个党内部矛盾紧张。华莱士能罗致的新政派,只有雷克斯福德?盖伊?特格韦尔一 人,但他和李?普雷斯曼老是闹矛盾。普雷斯曼是个共产党人,产联的法律顾问,后来被沃 尔特?鲁瑟撵走。那时人们并不是随便给人贴上共产党的标签,特别在战后最初的十年。对 知名人士尤其是不轻易这么做的。有些选民认为进步党和杜鲁门之不同,是因为进步党是自 由派,现在听到里面有共产党,都觉得不知所从。然而这种思想混乱,是由共产党人有意造 成的。他们能把前任美国副总统俘虏过来,真是意外的走运。美国人争取民主行动组织是19 47年1月组成的,本来是要和共产党作斗争的,而美国进步公民联盟则是仿照美国人争取民 主行动组织建立的。1948年选举以后三年,和共产党断绝了关系的迈克尔?奎尔,在美国产 联一个委员会上作证,说明了共产党在进步党运动中扮演的角色。奎尔是运输工会主席,绝 不是一个以“赤色分子”罪名迫害他人的人。他说,1947年秋季,他还是共产党的同情者。 那时共产党总书记尤金?丹尼斯,就对他和其他一些工会领导说,党组织“决定了组织一个 由亨利?华莱士领导的第三党”,华莱士“几周内就会公开宣布竞选总统的”。


  华莱士从事这个异乎寻常的冒险行动,看来犹如拉磨的牲口,是带上了眼罩的。后来他对朋 友们说,竞选后期,他发现他是被人利用了,他周围的人几乎都公然自认是共产党人。他一 定是最后才发现的。《新共和》周刊曾经提醒过他,《民族》周刊也设法要他注意,《下午 报》也警告过他。《纽约邮报》要他参加美国人争取民主行动组织,但他不听。他参加竞选 ,全美国只有两家报纸支持,那就是《工人日报》和宾夕法尼亚州的《约克日报》。记者们 请他公开声明不要共产党支持他竞选,罗斯福在30年代时就曾这样做过,他也拒绝了。


  结果是他的声誉受到严重损害。参加费城大会的有3200名颇有魅力的代表,比之两个大 党代表大会的人还要多,而且精力充沛,热情洋溢。尽管这样,他的共产党助手们却处处使 他失利。他在费城沙伊布公园发表接受提名的讲话,本来很有可能成为美国政治史上最重大 事件之一。门票最高不过每张二元六角,最低只是六角五分——露天看台上的无产阶级。参 加人数超过3万,群众对他欢呼若狂,说明他的声望不减当年。只要有稍许公允的舆论支持 (本来他也不难得到),他本来不难把沃尔特?鲁瑟和吉米?罗斯福那班人争取过来。在那年 7月这些人是并不难说服的,他只要和李?普雷斯曼那些人割断关系就可以了。但他拒绝了 。他表示“凡是为了和平对我表示支持的人,我都不会拒绝。”一位《时代》周刊的记者说 美国进步党的政纲和共产党的何其相似,请他注意。“我看他们的纲领很好嘛!”华莱士对 共产党的看法就是这么谈的。他还毫无必要地加上一句,“我认为共产党人最像基督教早期 那些殉道士。”


  于是,华莱士竞选运动的势头就低了下来。尽管认为共产党人与基督教早期殉道士之间毫无 类似之处的人纷纷责难,他还顽强地一直干到底。他依然伸着手,额头冒汗,人们熟悉的那 一绺头发遮着一只眼睛。他贸然南行,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三个城镇被人扔了不少鸡蛋、西红 柿和爆竹。杜鲁门对新闻界谈话,对于“违反美国公平对待的传统”表示遗憾。除此而外, 总统对美国进步党的威胁不屑一顾,认为人们对华莱士感到的新鲜劲一过,进步党的威胁也 就自然缩小。情况果然如此。随着竞选运动继续发展,进步党的势头果然逐步减弱。特格韦 尔不动声色地撤销对他的支持,左倾的联合电工工会则拒绝支持,而进步党国会议员候选人 也退出了地方竞选。政治分析家在春季曾经认为,华莱士最低限度可获得350万张票。 作为第三党竞选总统,他会远远超过1912年德布斯所获的90.01万票。当时盖洛普民意 测验也估计他可获7%的选票。但到了10月的第三周,盖洛普的预测,已下降到4%,而到了11 月2日,实际投华莱士票的,还不到这一百分比,只有1157172人。民主党人分裂出来转 而支持进步党,无疑使杜鲁门失去纽 约州。但仔细分析一下 选举结果,似乎很清楚地表明:在其他各地,他每失给华莱士一张票,就从独立的中间派 的同情者中获得二至三票。


  瑟蒙德在普选中得到1169021票。他集中力量争取旧日南方邦联各州,使 他获得39张选举人票(亚拉巴马州、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南卡罗来纳州以及一 张田纳西州的选举人票)。但我们可以认为,这比零票还要惨。民主党发现没有巩固的南方 各州的支持还是可以获胜,就觉得再没有必要同他们妥协了。瑟蒙德本来想使黑人民权的拥 护者失败,但结果反而使他们更快取得胜利。


  7月26日,杜鲁门到国会山,出席一次充满敌意的两院联席会议,提出他的所谓“采购清单 ”即要求通过的法案。他发言30分钟,被掌声打断只有六次,而且都来自民主党人。共和 党的议员们拒不鼓掌。杜威还是和往常一样警惕,对记者们向他提出关于这个芜菁节会议的 问题,避而不答。用他的话说,他不想“和杜鲁门一起失去身份”。他叫赫伯特?布劳内 尔 全权负责,自己则躲回到奥尔巴尼的书斋中去。布劳内尔感到不安。他向塔夫脱建议,共和 党的国会领导人可以就一些没有争议的法案开绿灯,以使杜鲁门无从攻击国会的阻挠。为什 么不修改《安置流离失所人员法》,把其中对犹太人及某些天主教徒有歧视的条款去掉呢? 大家都认为这个法案有必要修改,如果由共和党主动提出,就会在东部各大城市地区削弱民 主党在选举时的优势。塔夫脱摇头不同意,他说这是个原则问题。总统召集这次会议,是滥 用职权,对那份“采购清单”必须置之不理。布劳内尔说服不了他,国会山的共和党同僚就 想和塔夫脱摆道理。范登堡说:“鲍勃,我认为我们应该有所行动。我们应该尽力表明我们 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充分利用这两周时间的。那么,在公众舆论面前我们就好讲话一些 。”休?斯科特当时在场,据他说,“鲍勃?塔夫脱一点也不接受。‘不,’他说,‘ 我们 什么也不给那个家伙。’凡是了解鲍勃?塔夫脱结束谈话方式的人,就知道事情到此只得结 束。”


  这一来杜鲁门高兴了。他在咨文中提出的有关控制通货膨胀、扩大民权、提高最低工资限额 、扩大社会保险范围和资助住房建筑计划等方面的法案——其中大部分是在杜威的竞选纲领 中含糊赞同过的。共和党的国会领导人在费城时对这些模糊的提法表示过赞同,但那时做梦 也没想到在总统还未选出前就要对这些政纲负责。塔夫脱的原则是有根据的,但在美国公众 面前,要做到言而有信,毕竟也是个问题。共和党这样意气用事,反而证实了总统对它的看 法。


  8月12日,白宫发表了一份详细报告,把总统的建议和国会的抵制作了个对比。在同一天的 记者招待会上,杜鲁门对这个“无所事事”的国会所开的“无所事事”的会议,表示遗憾。 他说以前他对国会的各种说法证明都是有道理的,它已自行证明是历史上“最糟的”国会。一个华盛顿记者却想追踪另一条新闻。他在散会前问总统:大约两个星期前有一个结实而貌 不惊人、35岁左右的妇女伊丽莎白?本特莉,开始在参议院行政部门经费委员会作证。 她和一名曾在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的证人、《时代》周刊的编辑惠特克?钱伯斯,现已指 控一些政府雇员充当苏联间谍。被告人包括阿尔杰?希斯、威廉?T?雷明顿和劳克林?柯 里。总统是否愿意就这些间谍问题的听证会发表什么意见呢?




 


  “这些只是转移目标的手段而已。”杜鲁门厉声说,他想的还是那第80届国会。他说: “ 他们利用这个问题转移目标,想为他们该做而不做的事情找借口。是的,我的话你可以引用 。”


  9月5日,星期天下午3时40分,“杜鲁门专列”的司机在司机室里把汽笛拉了两下,离开联 邦车站去和600万选民们会面。这次由党内筹措经费的民主党的竞选运动终于动了起来了。 这个计划包括有两次重要的横越全国的旅行,每次为期十天,一次去东北各州,以及到哥伦 比亚特区附近各州的短程旅行。在这第一次进军中,总统要乘车走3.2万英里,发表 250次演说。在当时的竞选中是创纪录的。每天从早上在农村看日出,到18小时后最 后一 个火车小站止,都有小镇居民集在“费迪南德?麦哲伦”号车厢周围,眼睛睁得大 大的,高举电筒,来看火车平台上的这个小个子爱争论的人物,而杜鲁门也总是斗志昂扬, 而且说的话都可以发表。


  他按照6月份的预演如法炮制,在多数情况下总是和颜悦色,赞扬一下当地的乐队,介绍一 下贝丝和玛格丽特,在结束非正式的闲谈时,要求大家:“11月2日去投票站,投民主党的 票,那么,我可以再在白宫多待四年。”或者说,“做正确的选择,免得我在1949年1月20 日缺房子住。”每次停车到点,火车司机就会拉一下警笛,这个江湖卖药的班子就又继续走 上征途。


  各城市里人群愈来愈大,印第安纳波利斯市有5万,丹佛有5万,波士顿有25万,底特 律有25万。“没有人跳舞、欢呼或吹口哨来欢迎杜鲁门,”理查德?罗维尔在1948年10 月9日《纽约人》上写道,“大家都鼓掌。据我看,掌声强度,和一个传教士关于在北罗得 西亚战胜异教的一篇差强人意的报告,所获掌声差不多少。这并不一定是说听他讲话的人准 备不投他的票,虽然我个人的感觉是,其中多数人是不会投他的票的。”


  杜鲁门讲的话,很多是荒谬的、不负责的,有些还是带有恶意的。他备受攻击,孤军作战, 全国报纸只有15%对他支持,各方面的人都说他白浪费时间,也浪费大家的时间,在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大讲煽动性台辞。“共和党人贪婪成性,”他说,“抬高物价,把美国 消费者逼到走投无路。”还说他们“迷恋特权”,把杜威称做“法西斯分子”,比之于希特 勒。在艾奥瓦州德克斯特市全国耕作赛会上,他对8万名听众讲话,攻击说“这届共和党国 会,在农场主背后刺进了一把禾叉”。


  9月过去,10月已到,白天变短,黑夜漫漫。超级市场里开始有苹果汁出售,孩子们挖空南 瓜,制作鬼脸儿灯笼。初霜才现,候雁南飞,鹑鸟和檐燕接着也随之南去。松鼠开始储备橡 树 子过冬。杜鲁门的专列还在来往奔驰。田野上草垛棕黄,排列成行。机车蜿蜒穿进森林 ,只见枫树上金黄的树冠闪闪,鹿角漆树一片绯红,一声汽笛长鸣,似在呼叫人们来听那生 气勃勃的人介绍他老婆和女儿,摆明他的观点,开几句玩笑,然后挥手告别。


  按照克利福德的说法,临近10月中,这列竞选专车进入了低潮。当他们在中西部一个小城镇 停下来时,一个工作人员跳下车来买了一份10月11日出版的《新闻周刊》。一条黑体大标 题写道:“50名专业政治评论员一致预言杜威将胜。”“一致!”有人随 口说了一句,引来长时间的沉默。其中一人拖着沉重脚步回来,拿给杜鲁门看。他眨了一下 眼睛,笑了一下,轻松地说:“呵,这批该死的家伙!这些人总是错的。别管他们,伙计们 ,咱们继续干吧。”克利福德认为,那时连贝丝和玛格丽特两人都不相信总统有任何可能获 胜。但是,他自己倒认为有希望,而且后来竟能证明他是正确的。10月13日下午,在德卢斯 去圣保罗途中,他把一份在德卢斯的讲话稿翻过来,写上对各州票数的分析预测,交给乔治 ?埃尔西。埃尔西封好收起来,等到选举后第二天才拆开。原来杜鲁门预言他得340张 选举人票,杜威108票,瑟蒙德42票,另有37票则列为“未定”。不能说 分析 完全准确,有四张选举人票没有计到。但以分析选举为职业的人,如果能像他这样预测选举 结果,恐怕是付出任何代价也会在所不惜的。


  与此同时,那个跟着哈里之后进行全国巡回竞选的人,却继续进行得很顺利。托马斯?E? 杜威这列“胜利专车”,组织得很好,严格正点,各地都有联络人员到站接待,有各种设备 可以及时把讲话稿预发给随行的98名记者,还有高度传真的扩音装置能把这位候选人的 深沉的男中音声调从车后的平台传送到新闻界的酒吧车厢。专列上设有最新的通讯装备,不 管他想说什么,都可以传送、播发到各地去。


  但他什么也不想说。9月末,利奥?埃根在《纽约时报》报道说:“杜威州长好像已经当选 ,现在只是就地踏步,等候上任。他的言谈举止,显示出他认为选举只会证实早已决定了的 事……杜威州长有意避免同在职的民主党总统进行任何激烈争论。”


  这两部列车在中西部和加利福尼亚州曾先后两次只相隔一两天的路程。杜鲁门总是注意到这 一点,并向他的对手提出一连串棘手的问题。杜威拒绝上钩。他宁愿畅谈落基山的“无限风 光”,谈他所经过的“柔和而绵延起伏的树林茂密的乡村”,谈那些“繁华的城市”和“肥 沃的平原”——总之,谈的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无比壮丽”。


  杜鲁门则谈论住房问题、最低工资限额、老年人的医疗和庄稼。杜威为水辩护起来。“只要 充分保持土壤,”他在丹佛市响亮地说,“我们就能采取很多措施来保障我们的前途。我们 对现有的水必须善加利用。河里的水,我们要用来耕作,还要用来发电……应从最大限度 地保持水源、发电、航行、防洪、垦荒和灌溉的角度,来开发西部各条大河。”


  杜鲁门所谓“在背后刺进一把禾叉”的讲话发表后两天,全国都在等候共和党领导人表态时 ,杜威在得梅因市却只说:“到了1月20日,我们将进入一个新时代。我们准备在华盛顿成 立的新政府,对美国人民有信心,对其需要有深切了解,并有能力予以实现。我们将重新实 现我国人民不可缺少的团结以及使美国成为伟大国家的那种精神力量。我们全国又将肩并肩 地向着更伟大的未来前进,使每个美国人生活得更美好,卓有成效地致力于维护世界和平。 ”


  杜威发表的正式讲话内容这样枯燥乏味,有办法的记者就开始追求某件趣闻乐事、某个轻松 的特点来点缀一下那些苍白无色的段落。10月12日在伊利诺伊州的博库普城,列车突然向 后 面一堆人群倒溜。倒退几英尺以后,它又刹住了,没有造成伤亡,但这位州长的情绪却受到 影响,发了脾气。他当时怎样说的,那就看你听的是哪种说法了。反正他不是说“我没见过 这样的白痴司机”,就是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疯子司机。他大概该在黎明时枪毙,但由 于没有造成伤亡,我看可以免予追究”。也许他难得讲出什么有实质内容的话,于是这句话 就不胫而走,在全国各个工会礼堂和铁路的圆形机车库内,竟成了反对杜威的口号。


  其他共和党人则在战斗。休?斯科特当时是全国委员会主席,他抓住了本特利-钱伯斯的证 词,认为这个问题涉及面广,不能轻易当成是“转移目标”。但是杜威对此只略提一下,又 马上转而高谈阔论:“我们有时不能按我们的信仰行事,而且经常缺乏信仰。但在我们内心 中,我们相信而且知道,每个人都是信神的,每个个人都是最为宝贵的。”说句公道话,在 竞选运动快结束前那几周,杜威也开始怀疑自己的策略。听他讲话人少了,而他从报纸了解 到,听杜鲁门讲话的则多起来了。他的策略委员会——布劳内尔,斯科特、埃利奥特? 贝尔 和拉塞尔?斯普拉格——决定在工业发达的西北部,来个最后攻势;至于中西部的农场主们 ,他们生来就是共和党人,可以不必为他们操心。杜鲁门的冷嘲热讽使他按捺不住,他要回 击,于是在四个居民点放手干了起来。他说,举个例说,杜鲁门否决塔夫脱-哈特利法的 咨文,乃是“160年来白宫所发出的最错误、最失策、最不符事实的文件”。群众听了觉 得蛮有味道,他自己也很得意,但他的顾问们则有所警惕。哈格蒂探听新闻记者们的反应, 并向杜威报告说,记者们都认为相互攻击是个错误,只是承认自己软弱无能。为了保证杜威 广泛听取意见,布劳内尔安排了一连串的电话会议,让杜威和共和党各州委会的委员们交换 意见,96名男女委员中有90人参加。除了一人以外,大家都劝州长采取高姿态,让杜 鲁门继续走他的低下的路子,失尽人心。只有堪萨斯州的哈里?达比是个例外,他警告说, 农业地带现在难以驾驭。人们认为他是杞人忧天,未予理睬。于是杜威又继续他的圣战,呼 吁为团结、廉洁、管好水利和维护信仰而奋斗。一直到最后时刻,杜鲁门在列车里不断收到账单,因为服务行业的经理们生怕将来成为烂账 。但是,自从《新闻周刊》那一期登了使人沮丧的消息以后,专列上的情绪已开始略有好转 。在列车里晚上的漫谈中,年轻的工作人员们反复争论,究竟总统获胜的可能性有多大。但 是,只要他们稍为乐观一些,就会有人提出,国内各种民意测验,都做出相反的预测。到 了 最后几天,克利福德认为有些迹象表明杜鲁门影响有所加强。杜鲁门按照传统习惯,在选举 前的星期五晚,在布鲁克林音乐学院向群众大会发表讲话。人们起立,向他欢呼




 
达12分钟 。而在这些支持者中,有些人在费城代表大会之前,还曾经是“倒杜鲁门”运动的头头。克 利福德于是想到,如果再有两个星期竞选时间,他们也许会有点儿希望的。


  在芝加哥市,艾德莱?史蒂文森和保罗?道格拉斯并肩站在一辆敞篷车上,去体育场参加支 持杜鲁门的群众集会。人行道上站满人群,有四五层之多,可是都默不作声。15年前,这 些人都是在经济结构最底层的被遗忘的男女,是饿着肚子的教师和衣着褴褛的工人,英萨尔 使他们陷入了困境,罗斯福则使他们得了救。史蒂文森见到人那么多感到惊讶。似乎整个芝 加哥市的人都来了,但是几乎听不到什么欢呼,简直是哑然无声。道格拉斯说:“今天他们 是来看看他们美梦的幻灭。”


  《巴尔的摩太阳报》的总编辑汉密尔顿?欧文来到一位年轻记者的办公桌前。他说:“我已 把祝贺新总统的社论写好。已经排版,准备付印。”他停了一下把眼睛一眨说:“要是杜鲁 门获胜,那我就得另写一篇,不是吗?”他很欣赏自己这句俏皮话,乐呵呵地走开了。


  《生活》周刊的订户在10月最后一个星期,就收到提前出版的11月1日的一期。在第 37页上,有一幅整版那么大的杜威州长和夫人的照片,图片说明是“下届总统乘渡 轮 在旧金山湾的开阔海面上游弋”。同时登了一篇长达八页的关于竞选的综合报道。 编辑们的结论是,美国“将抛弃杜鲁门而选择杜威”,理由既涉及“感情也涉及智力问题” 。威拉德?基普林格主编的《变动的时代》周刊11月1日号封面刊登一条一英寸高的大字标 题,说本期透露“杜威将有何作为”。10月31日星期天,《纽约时报》登出一篇报道,那是 该报庞大的工作人员在全国各地进行长达一月之久的调查报告,反映各州选民的思想感情动 向。其结论是:杜威会在29州获胜,得选举人票345张(有266张就可当选) ,杜鲁门则在11个州获胜,得选举人票105张,瑟蒙德4个州,选举人票38张。另有43张选举 人票待决。调查报告还发现,共和党将继续控制国会两院。为了肯定调查 报告的准确性,《时报》向报道杜威的47名最敏锐的记者征询意见。他们在一次秘密表 决中一致认为这位州长将轻而易举获得胜利。


  《底特律自由报》在准备11月3日(即选举后第一天)发表的社论中,请国务卿马歇尔辞职, 并劝杜鲁门委任杜威的外事顾问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取代他的职位。这家报纸编辑们的理 由是:“这样就会使国内外对我们的对外政策恢复信心。”(还是那个杜鲁门主义,其时正 在使希腊平静下来,马歇尔计划正在全面贯彻,而柏林的空运补给也已进入第五个月。)《 自由报》承认:“这当然是对杜鲁门要求过高。然而,为了团结和国家利益,我们有时还要 对 千百万的美国人要求多得多呢”。这些编辑们对美国这位“落选”的总统倒是手下留情,说 他“是个勇敢的小人物,从未追求过总统宝座,就任后不知所措,但却倾其全力战斗到失败 ”。《自由报》还对读者们说,杜鲁门生活上不成问题:“首先作为前任总统,他每年有希 望得到2.5万元的退休金,还可以指望有广播电台和他签订合同、杂志约他撰文,还可以 写书,这样加起来使他捞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人们认为可以近达100万元。他的前途,还不 至于是由白宫通向贫民收容所。”


  但是新闻界论述这位打垮了的总统,并不都是这样宽宏大量。一位报业辛迪加的专栏作家发 表文章,提出“杜鲁门在治国中碍手碍脚,究竟杜威会容忍多久”的问题。有些作者也和《 自由报》一样,星期二选民投票,但星期一就写好准备在星期三登载的专栏文章,以便星期 二排版。因此,德鲁?皮尔逊在开票后一天发表的文章的第一段,不禁使数以百万的读者感 到惊讶。那段文章说:“汤姆?杜威在86天内将主持白宫,我对他周围那个紧凑的班子 进行了调查。”接着他就神气十足地把新总统的内阁名单全部列出来。同一个星期三,约瑟 夫和斯图尔特?艾尔索普透露说:“选举后的首要问题,是政府怎样度过未来的十个星期 ……事态总要发展,总不能停下来耐心地等到托马斯?杜威正式接替哈里?杜鲁门的职位。 特别是在对外和国防政策方面,在华盛顿总要有些部门有些人有权做出决定,而又不致在1 月20日后失效的。”艾尔索普兄弟建议杜威任命的国务卿和国防部长马上以“特别助理”身 份进入这两个部,以便在杜威就任以前,指导那些即将下台的前任官吏。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老成练达的观察家肯冒那么大的风险而孤注一掷? 答案就是他们并不认为那是孤注,更不要说是冒风险了。他们长时间以来都在议论杜鲁门, 认为他毫无希望。他们都在文章中分析为什么杜威击败杜鲁门会易如反掌,相互影响之下, 更认为选举不可能有别的结果。杜鲁门在竞选时声称:“除了人民以外,大家都反对我。” 这倒有那么一点儿道理:他和选民与那些权威不同,并不认为选举是给谁加冕,而是一次竞 争。以研究竞选趋向为职业的人们,认为所有的迹象都指着同一方向。凡是在野党控制了国 会,两年后肯定就会赢得总统职位。民主党在1930年控制了国会,后来罗斯福就当选。而且 ,共和党人早就该重新上台了。罗斯福连任四届,只能归因于他个人的魅力,艾尔索普兄弟 和皮尔逊都是这样看的,而杜鲁门所缺少的恰好就是魅力。共和党候选人有的是钱,绝大多 数的报纸又支持——当然记者们认为这点很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民意测验也都预祝 其成功。


  自《文摘》那次民意测验分析完全落空以来见第四章。——译者,已有 12年了。1936年民主党在选举中占压倒优势,颇使共和党人难堪,再也不相信那种预测性 投票。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当时乔治?盖洛普和埃尔莫?罗珀虽然没有《文摘》那些民意测 验者那么有名气,但都不靠寄来信件而采取典型统计分析,竟而预测到罗斯福大胜。那次以 后,每次选举又都证明,这些人的预测是正确的。大城市报纸,都订阅他们的资料。相反《 纽约时报》花许多钱自己进行调查,人们反而觉得稀奇。要是有哪位权威反对他们的意见, 人们就会说他是傻瓜。于是就开始了这样的循环:民意测验预测共和党大获全胜,专栏作家 和社论作者就作为福音来传播。甚至有这种可能:那些原准备投民主党票的男女,为了想表 明自己和大家看法一致,于是哄骗了民意测验人员。于是,将错就错;再加上民意测验人员 已变得沾沾自喜,甚至是妄自尊大(至少有一次是如此),这样就错上又加错了。


  埃尔莫?罗珀是够妄自尊大的。他在9月9日一篇专栏文章里,在选举前差不多还有八个星期 ,就宣称他已对美国选举人作了最后一次调查。他写道:“托马斯?杜威实际上几乎已经当 选了……既然是这样,我认为如果还要像电台人员报道体育比赛实况那样,硬要说两队是 不相上下,那就是再单调不过,智力上再贫乏不过了。”罗珀也和许多职业的选举分析家一 样,相信当时所谓的“法利法则”。法利在1936年的选举预言一鸣惊人以后,说过,根据他 的看法,选民在两党举行代表大会时就已决定选举谁了。他意思是说,以后的竞选运动,不 过是热闹一番,不起作用。9月份第一周,罗珀以自己的声誉押宝,所根据的是他的工作人 员在8月份所搜集的数字。可笑的是,他在选举前的最后一周,确实又作了一次民意测验, 结果是杜鲁门的形势略有好转。但是,杜威还是遥遥领先,因此他决定不采取两边下注。


  三个全国性的民意测验——罗珀,盖洛普和克罗斯利——都错在没有问清调查对象是否真会 投票和没有把只受过小学教育的选民包括在他们的典型调查之内,而这些人则多半是杜鲁 门的支持者。但是他们最大的失误,还在于对杜鲁门的巨大努力的最后影响,竟然视而不见 。杜鲁门专用列车还没有从联邦车站开出,罗珀就已下了结论。克罗斯利的最后报道,预计 杜威获49.9%选票,杜鲁门44.8%,其余的选票则为瑟蒙德和华莱士。这是将8月中、9月中 和10月中不同时间来自各州的典型统计混在一起进行分析的。三家中最认真的是盖洛普,他 是应该意识到国内发生什么变化的。他9月24日的报道,估计杜威获46.5%的选票,杜鲁门 则有38%。但他在选举前两天登载在星期日报纸上的最后一篇专栏中,说明杜鲁门声势猛增 ,达到44%,而这数字还是依据两周前进行采访得来的。克利福德说得对,美国人的态度每 天都在变化,几乎是每个小时都在变化。现在超过40岁的美国人,在记忆中有四件事特别突出:珍珠港事件、罗斯福逝世、1948年 的选举和约翰?肯尼迪被刺。男人们也许会忘掉他21岁生日那天发生过什么事,女人们也 许会忘了她怎样失去童贞,但每个人都想得起来他或她听到这四件事时是在什么地方。这些 事成了人们生活中的里程碑。正好像他们的双亲会说“我们是在停战后相遇的”,或者说 “股票市场大崩溃时,我们刚搬了家”;而他们这摇摆音乐的一代则把个人生活的事情,在 日期上和达拉斯的枪声、日本对夏威夷的袭击、罗斯福在温泉中风、杜鲁门竞选获胜的奇




 
迹 联系起来。


  那天晚上,大家都以为可以早睡。吉姆?哈格蒂在纽约罗斯福饭店的舞厅对记者说:“午夜 之前,战斗就可能结束!”杜威在东第51号街一所学校里投票后,一个办事员在上面办 公室一个窗口对他喊道:“祝你顺利,总统先生!”他本人预料,他和夫人在东第93号 街六号他的好朋友罗杰?斯特劳斯家里进餐时,杜鲁门就会来电,承认竞选失败。在华盛顿 ,民主党传统是在五月花饭店集会,而共和党人则是在斯塔特勒饭店。现在斯塔特勒饭店已 把舞厅布置一新,准备好礼服上的襟花,好让夫人小姐们到场时每人戴上一朵。与此相反, 五月花饭店却毫无动静。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肯定必然失败,连饭店的舞厅也未予包定。委员 会的成员们想把钱省下来为1952年竞选时用,干脆回到他们当办公室用的套间,把电话机挂 断,开两瓶威士忌酒,坐下来准备守夜。谁都没带收音机,因为这是惟一一个可以不必 收听新闻的晚上(在60年代或70年代,他们准会有一人在衣袋中带一具半导体,但在1948年 ,手提收音机还是颇为笨重,还得要用墙上的电源插座)。这一夜,政治形势发展迅速,委 员会的成员们都远远落在后面。《纽约时报》的卡贝尔?菲利普斯也同形势失去了联系。他 报道了杜鲁门竞选消息以后,就回到曼哈顿,买了一件价值47.5 元的大衣(那时 算是价格高昂的了)和一张戏票去看林恩?方坦恩和艾尔弗雷德?伦特的新戏。当 新罕布什尔州开始零零星星地发来选举结果时,菲利普斯正走进在第47号街的剧院大门 。他坐在那里看了两场戏,对外面那一出更为精彩的戏,却毫无所知。


  最初从新罕布什尔州报来的数字使杜威颇为惊讶。虽然他还是领先,但优势比不上1944年。 这个州原是共和党的坚强堡垒,任何共和党候选人都料不到领先得那么少。他匆忙回到饭店 的套间,和家人和几个密友坐在收音机旁,听着和看着给他送来的选举结果的电讯,在拍纸 簿上记着数字。


  杜鲁门总统则在密苏里州。在特工人员亨利?尼科尔森和吉姆?罗利1963年11月22 日,他已任特工机关的头头。的帮助下,他早几个小时就避开了新闻界。下午4时30 分,他们驱车到了离独立城30英里的风景区爱克瑟尔西奥温泉,在埃尔姆斯饭店休息。总 统洗了个土耳其浴,6时30分回到房间,吃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他把床边的收音 机打开。一位广播员说,他以几千选票之差,初步领先。他就上床,几乎立刻就入睡了。


  7时45分,《芝加哥论坛报》一位编辑颇为伤脑筋,因为要做出决定。该报的晨版要付印了 ,要准时送到街上让深夜从剧院散出来的观众买到手。这位编辑要选择一条标题,不能只说 总 统选举已经结束,因为这是谁都知道的。他需要一条实在的消息。杜鲁门是在领先,但在未 弄清这些初步结果来自新英格兰哪个州以前,这些数字是毫无意义的。举例说,共和党候选 人也许会在康涅狄格州占绝对优势,但是如果哈特福德像过去一样,先将选举结果公布,这 个数字就会表明民主党获胜。但甚至康涅狄格州的评论员也说不出数字来源,他本人也不知 道。因为他要抢先广播,一有纸条送来,他就在电台里读起来了。


  这样《论坛报》大楼里的编辑,在还未知道具体情况之前,就要拟定他的标题。于是他只得 依靠这次选举中有把握的情况,在大样上写了个通栏标题:杜威击败杜鲁门。


  这时,选票累加数还不说明问题。杜鲁门初步领先是早就料到的,民主党力量主要是在城市 里。城市里有选票计算机,通讯设备又较好,所以选举结果的消息到得最早。但是,排除了 这个因素来进行分析,杜威似乎在纽约州和新泽西州获胜(但这仅仅因为华莱士在这两个州 都取得大量选票)。除了马萨诸塞州和罗得岛外,他在整个东部各个工业州都占优势。这使 他认为更有把握,因为这些地区在传统上是民主党势力范围。而且,瑟蒙德又使杜鲁门失去 密西西比州、路易斯安那州、亚拉巴马州和南卡罗来纳州。但是尽管这样,杜威领先之少, 令人不可思议。有些地区本来是共和党的坚强堡垒,但共和党却只以几票领先获胜。在一些 地方,杜鲁门得到的选票比当年罗斯福还要多,在各主要城市中,他在选民票上都处于领先 地位。


  真正使人震动的消息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的各州。民主党候选人在威斯康星州、艾奥瓦 州和科罗拉多州都遥遥领先,而这三个州原都是共和党的老地盘。而且当西部11个州的初 步选举结果到达时,杜威似乎只在俄勒冈州取胜。


  10时30分,伦特在纽约上演的戏第二幕落幕了。卡贝尔?菲利普斯觉得口渴。在第一次幕间 休息时,他没有离开座位,现在他想去附近一个酒吧盘桓一下。他要了苏格兰威士忌酒,这 时听到收音机里的广播员念出各个州名、各个选区和分选区数以及一大堆不易理解的数字。 菲利普斯已向酒吧间服务员付了钱,一口威士忌酒还未下肚,突然广 播员用清晰的声音报道说:“杜鲁门领先,看来是无可争议的了。如他能在俄亥俄州又领先 的话……”


  菲利普斯噎住了,连威士忌酒也呛得吐了出来。他立即跑出大门,向着《时代》广场跑去。 在途中,他想起他的新大衣,停了一下,决定不管它,飞奔报社。


  每隔15分或20分钟,电台联播的播音员就请乔治?盖洛普博士就收到的统计数字发 表意见。盖洛普解释说,民主党目前领先,但等农业地区的选票结果出来时,这种领先就会 不存在了。到了11时,农业地区的选票开始报进来,仍是投民主党的。在平原地区各州的人 们,都还记得哪个党帮助过他们维持粮价和解决谷物储存问题。


  晚上11时,赫伯特?布劳内尔走进罗斯福饭店的舞厅,宣称杜威已获胜。党的工作人员欢呼 起来,但他们还未来得及问清详细情况,他又急匆匆走上楼去了。看来哈格蒂对杜威的压倒 优势估计过高,他们并不能在午夜前结束战斗。


  午夜,杜鲁门醒来了,他过了一会才弄清自己是在这个陌生的饭店房间,接着他又打开收音 机。那是H?V?卡尔登邦在广播,他说按选民票计算,杜鲁门虽然以120万票领先,他“无 疑仍已被击败”。总统把他的播音关断,又翻身入睡。


  有一个人刚来到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华盛顿总部,他路上听到广播,带来消息说总统绝没有大 败,在一些州他甚至还领先。当然,“农场主那边还没有消息。”有个工作人员建议派人取 一架收音机来。他们耸耸肩膀,才点头同意。趁一切结束之前取乐一番也好嘛。


  “这时,”理查德?罗维尔写道,“斯塔特勒饭店这座堡垒正在摇摇欲坠。共和党的夫人小 姐们咬着襟花强作镇静,共和党的先生们紧张得满身大汗,连衣领也软蔫蔫的了。”


  午夜过后不久,在罗斯福饭店舞厅中的庆祝气氛开始换成焦急不安,接着则是惊慌狼狈。到 了这样深夜,他们才肯定杜威在他自己家乡那个州获胜,但是仅仅是以6万票领先。如 果华莱士没有参加竞选,杜鲁门也会在这里击败他的。


  现在,看来结果取决于俄亥俄州、伊利诺伊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了。尽管说来难以令人置信, 在 现有票数基础上,杜鲁门在这三州中任何一州获胜,就可以当选。但是这三个州都是拉锯战 。他一会儿在一个州里稍微领先,一会儿杜威又赶过了他。清晨1时45分,布劳内尔又到舞 厅 来,再一次发表杜威获胜的消息。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赢得几声微弱的 欢呼。其余的人只是瞪着眼看着他。


  清晨4时,特工罗利把总统唤醒,建议他再打开收音机听听。他现在已经以200万票这个惊 人数字领先了。H?V?卡尔登邦还在说,他看不出杜鲁门当选有任何可能性。他那声音,杜 鲁门到死也忘不了,而且老是向朋友们寻开心地模仿他。


  总统把衣服穿上,叫特工们驱车把他送回堪萨斯城的缪尔巴赫饭店,因为据他说“看来我们 要再待四年了。”他们上午6时到达。倦容满面的记者们都感到纳闷:他究竟上哪里去了, 好像刚刚睡过觉的样子。


  4时30分,总统的车子从爱克瑟尔西奥温泉的埃尔姆斯饭店开走时,哈格蒂在罗斯福饭店召 集记者,说他已和杜威交换过意见。他说:“我们还在战斗。选举结果还在报来,但看来在 天明以前我们不会确切知道胜负如何。”35分钟以后他又再次出现。“现在,我们不作 任何估计,也不作任何断言。”他说。


  黎明后不久,这位筋疲力尽的州长上床睡去了,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已被击败。正当他昏昏 入睡 时,他的消瘦劳累的助手们知道最后一线希望也已失掉。上午9时30分,杜鲁门以7000票 领 先,在俄亥俄州获胜。这样他就拿到270张选举人票,足够当选总统。一小时后,杜威 睡醒,他才知道他在伊利诺伊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也被击败。上午11时14分,他承认失败。杜 鲁 门总统不但竞选胜利,在选举人团中也取得出色的胜利——票数是304票田纳 西州一个原先拥护杜鲁门的选举人,后来转而支持瑟蒙德。对189 票,另有38票是狄克西党人的。不但如此,国会也与他一道取得胜利。在第80届国会 中,共和 党是以51席对45席控制了参议院,以246席对188席控制众议院。现 在民主党以54席对42席在参院占了优势(比上届多了9席),又以263席对171席在众议院取得 优势(比上届多了75席)。保罗?道格拉斯、休伯特?汉弗莱 、 林登?约翰逊和埃斯蒂斯?凯弗维尔都当选参议员。门南?威廉斯当选为密执安州州长,切 斯特?鲍尔斯为康涅狄格州州长,艾德莱?史蒂文森为伊利诺伊州州长。 塔夫脱这时暴跳若狂。“我不管对这件事情怎样解释,”他说。“又把那么粗鄙的小政客送 回白宫简直是违反普通常识。”但在其他各处,杜鲁门这样取得胜利,使那些有宿怨的人也 为之折服。“对这样一个本已失败但又总不肯低头挨打的人,你只有对他致敬。”极端保守 的纽约《太阳报》写道,“杜鲁门先生之所以取胜,是因为我们这个国度,仍然是爱戴 敢于 战斗的人,仍然尊敬那些不屈不挠的人。”这次成功其实不只是个人的胜利。选举后两天, 沃尔特?李普曼写道:“杜鲁门先生本人的胜利、国会两院里民主党又成为多




 
数、民主党在 这样多的州中取得优势,都证明民主党有巨大生命力,这是罗斯福从1932~1944年领导和 发展的党……罗斯福死了,他建立的党还存在,而且无疑还是美国政治上的支配力量。”


  选举后第二天,新闻记者和社论撰稿员都互相避开视线。新闻界和向他们提供消息的人都成 了全国的笑柄,他们自己也知道。艾尔索普兄弟写道:“职业政治家、民意调查人、政治记 者们以及其他自作聪明的人和预言家们,现在能继续以权威姿态谈论问题的只有一个,这就 是怎样烧那老乌鸦。”烧乌鸦吃是美国俗语,是低头承认错误之意。——译者 当总统和当选副总统回到华盛顿时(杜鲁门这时高举《芝加哥论坛报》的“杜威击败杜鲁 门”的通栏大标题),他们受到75万人欢呼,《华盛顿邮报》大楼正面,挂一条横幅“ 总统先生,你什么时候把老乌鸦端到桌上,我们就吃。”赖斯顿给他自己的报纸《纽约时报 》写了一封信,“我们和别的记者们过于缺少联系了,并且我们对民意测验的大量统计数字 也过分相信了。”《时代》周刊说,报纸“把报道职责委给民意测验所了”。有几位报纸发 行人大怒之下,停订了民意测验报道,民意调查人也低首认罪。盖洛普只是说:“我也不知 道是怎么一回事。”一位《纽约时报》的记者想起打电话给《文摘》最后一任编辑威尔弗 雷德?芬克,请他发表意见。芬克回答说:“不要认为我是恶意的,但我对这件事确实觉得 非常好笑。”


  后来,密执安大学的“调查研究中心”对各种民意测验机构进行了一次民意测验,而盖洛普 和罗珀也认真地对自己工作进行了检查总结。各方面结论倒是惊人的一致。密执安大学发现 ,投杜鲁门票的24105000中,14%,或者说有3374800人是在竞选的最后两周才决定 投他票的。盖洛普和罗珀采取不同的方 法进行研究,发现每七 个选民中就有一个人(即6927000人)是在选举前最后两星期才决定选谁的。在这些 人中,有75%选了杜鲁门(即5195000人),25%选了杜威(即1732000人),相差3463 000人。既然杜鲁门在11月2日比杜威多2135000票,结论只能有一个。不管用密执安 大学还是用盖洛普-罗珀的数字,都 证明大约有330万拿不定主意的人,到了竞选行将结束时才决定了谁胜谁负。正是在这期间 ,杜威 在本能上本来要采用杜鲁门那种不管粗鄙与否、给他致命一击的方式,但由于所有的专家顾 问们都认为他不该如此,他也没有这样做。

2004年04月02日

 


    大选结束不久,纽约东六十五街四十九号突然来了一帮共产党。当选总统接见了他们.他听到有个人说,“我们要你告诉胡佛总统,联邦政府必须……”罗斯福就不客气地打断了这人的话,说:“我不能叫总统干这干那。对联邦政府来说,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他说话是算数的,在没有接掌大权以前.他决不过问政府的事,却只顾坐着文森特·阿斯特的游艇出去钓鱼。挑选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内阁位子,不论谁来见他,他似乎总是点头称是。休伊·朗格(此人当时同阿肯色州参改员约琶夫·鲁宾逊的保守势力正闹得不可开交)在谈到罗斯福时说:“我同他谈话,他说‘好好好’可是,第二天鲁宾逊和他谈,他还说,‘好好好’’大概他对谁都说好”当时美国社会上分崩离析的情况如此吃紧(连罗斯福夫人埃利诺都怀疑,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有办法挽救美国”),而罗斯福却一味采取谦恭,含糊,事不关己的态度,未免不负责任.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有所作为,其中心情最迫切的莫过于那位即将离任的胡佛总统。


    11月间,胡佛打电话给罗斯福,建议面谈。于是罗斯福便在前往佐治亚州途中过访白宫。两人谈了大半个下午,却是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早在这次会晤之前,罗斯福就风闻胡佛手下某官员说过:“我们现在已经把这冢伙弄进洞里来了,他再也脱不了身啦。”然而使罗斯福无法脱身的洞何尝挖成了呢,胡佛接连好几小时只想拉对方上政府这条快要没顶的船,罗斯福都搪塞回避了。这次访问后,罗斯福更感到自己表态不得了。他回到佐治亚温泉,看看全国各报,就越发感到这个做法有理。胡佛这时已向国会送去最后一次的国情咨文,无非只是老调重弹,说什么要增税啦,欧洲各国应该还战债啦,又说我们所建立的制度是个人自由的制度,我们美国制度的基础是:“让各种社会力量和经济力量都能自由发挥作用”美国应该“对前途有信心”。


    但是,美国的耐心已经快耗光了,美国的资金也快耗光了。1933年情人节——当晚10点,胡佛正在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发表临别演说——美国整个的银行系统终于开始总崩溃了。当天下午,密执安州州长威廉·A.康斯托克楼到紧急电话,请他去底特律市商业区去参加银行界会议,这一去就脱不了身了。这时底特律的联合监护信托公司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它一倒,全市银行很可能跟着纷纷倒闭.银行家们要求康斯托克下令全州银行一律暂停营业。商量到半夜,康斯托克同意了,便坐车到首府兰辛市,宣布全州五百五十家银行一律休业八天,说是“银行放假。”


    胡佛在华盛顿匆匆给罗斯福写了一封信.只因心慌意乱,信封上连他的继任者的名字都拼错了。这一阵子罗斯福对于种种意外事情,倒习以为常,(一周前有一个失业的泥瓦工向他开枪,结果误中芝加哥市市长舍马克,因伤致命)不过这封信却不免教他分外恼火、他细读来信,不禁大骂胡佛“无耻”。事情正是如此,原来胡佛大言不惭地说,举国都在担心,不知新政府要干些什么。他说,他从爱国以及维护信心的立场出发,要求罗斯福公开表示:


对于现政府的方针政策,他将不作变动。胡佛要干什么,他自己心里明白。他在给宾夕法尼亚州参议员戴维·A.里德的信里写道,“我知道,如果当选总统果然发表了这样一个声明,那么他就认可了共和党政府全部主要的施政方针,也就是说,他那些所谓新政,便十亡其九了。”胡佛早对朋友说过,他认为罗斯福是个无能之辈,好对付,现在则更进一步,把他当傻瓜了。可是罗斯福不发表这样的声明,胡佛的看法又变了,他对亨利·史汀生说.罗斯福是“疯子


    倘若罗斯福当日竟然同胡佛的政策搅在一起,那就确有神经失常之嫌,因为这时已经很清楚,胡佛的政策把整个美国搞破产了。


    密执安州的金融危机,由于房地产价直线下降,情况的确特别严重,但问题却是全国性的。自从股票市场大崩溃以来,全国倒闭的银行已超过五千五百家:可以想见,群众的心情是多么惶惶不安,他们的对策是囤积黄金。这时银行黄金库存每天要减少二千万元,存户搞不到黄金就要纸币;结果是:一方面,作为货币储备的黄金越来越少:另一方面,财政部又不得不增发纸币。


    银行挤兑,照例带着自杀意味,加之这次危机发生在通货紧缩已经三年,形势就更加复杂了、当时即使是情况最好的银行,手里的抵押品和各种证券,其市价也只落得原来的一个零头。全国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九家银行,库存现金不过六十亿元左右:却要应付四百一十亿元的存款.为了准备现金应付提款,银行不得不出售抵押品和证券,因此损失惨重。


    密执安州的银行垮台以后.全国各地银行每天的黄金支付总额陡然增加到三千七百万元,提款数增加到一亿二千二百万元。各银行门前无不人山人诲,争提存款.纽约市布朗克斯区有一位少妇,把孩子出租给排队提款的妇女,每次收二角五分,因为抱着孩子排队,能排在前头。从220日开始的那一周(这时国会两院兴高采烈地通过废止禁酒法),巴尔的摩信托公司已经付给存户一千三百万元,其中将近半数是在星期五一天之内付出的。当天深


夜,马里兰州州长艾伯特·里奇宣布全州二百家银行休假。第二个州沉下去了。


    为了响应胡佛总统“保持信心”的号召,有责任感的人都极力故作镇定。《底特律新闻》评曰:“我辈眼前种种经历,过后思量,当必哑然失笑。”《巴尔的摩太阳报》的口气更是轻松:“人生尽多如意事、不如意事,昔日如此,今亦如此。”这倒也好,日后大家都添了一些闲谈的资料。巴尔的摩商会主席表示,他认为没有理由不照常营业。国内收入署这时也发出措辞强硬的通知说,再过半个月又得交所得税了。


    海德公园没有出来消除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正如罗伯特·舍伍德所说,罗斯福知道‘好戏还在后头。’他一向精于审时度势,这时更认识到,胡佛下台下得越难看,自己上台就上得越光彩。如果说他不到桥头不同意过桥(他要过桥也难)是不负责任的表现,那么这样做倒也符合美国政界一条老规矩。查尔斯·A.比尔德指出,当年林肯在被迫下决心以前,也始终没有采取无条件解放黑奴的办法。他明知事在必行,却不急于表态。话虽这么说,可是罗斯福挑选威廉·伍丁当财政部长,却不免近于开玩笑,伍丁个子矮小,精灵,是一位铁路设备制造岗,此人假发遮秃顶,好说双关语,收藏各式各样的五元金币,闲时爱弹吉他作曲。一周以后新政府上台,人们就会领教到伍丁是怎样雷厉风行,足智多谋了,但在这之前,他的名声只限于为儿童编过这么一首歌:


我们是蓝色小鸟,


整天笑笑闹闹;


唱个快乐的歌儿,


忘掉一切烦恼,


    226 日星期日,印地安纳波利斯市和阿克伦市各家银行同时宣布,提款不得超过存款的百分之五。当晚,俄亥俄州的十来个城市也跟着照办。临到星期一,(这一天,德国国会被纵火焚毁,日军在风雪中攻占满洲)宣布限制提款的城市已经增加到一百个。与辛辛那提市隔河相望的肯塔基州的卡温顿市,也有五家银行实行了同样的限制。星期一晚,宾夕法尼亚州州长吉福德·平肖签署了一项法案,准许银行自行决定歇业与否。托马斯·拉蒙持让人捎信给罗斯福说,据摩根看,情况之紧急,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其实情况并非“无以复加”,而是很快就进一步恶化下去。31日星期三,十七个州的州长急急忙忙宣布全州银行停业.平肖州长只因宣布得过于匆促,五天后他赶到首都参加新总统就职典礼时,口袋里竞只有九角五分钱。路易斯安那川州长奥斯卡·K·艾伦是预支了旅差费,口述全州银行停业的布告交别人发出,然后乘火车上华盛顿的。当选总统罗斯福在星期三坐汽车到了纽约市内第六十五街自己的住所,同伍丁商谈(据阿瑟·克罗克在《纽约时报》上报导,这时好些有地位的人要求罗斯福马上把政权接过来)。两人直到星期四下午才露面,同乘汽车,由二十辆响着喇叭的摩托车前导,风驰电掣地驶过第五大道,然后朝西向赫德森渡口驶去。那天早上,纽约下小雪.市民们默默站在雪地里看车队驶过.在无线电城音乐厅外,立着一块用纸板做的名叫“金刚”的大猩猩,龇矛裂嘴;对人狞笑,原来这是同名的电影在曼哈顿首次放映。


在赫德森码头边,静静地泊着的法兰西轮船公司的“巴黎”号,吨位已经有人定下,要把价值九百万元的黄金偷运出境。不过罗斯福一行人却不知情。渡口对岸,一列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公司的专车升火待发。下午,罗斯福登上专车,在寒雾中向华盛顿隆隆驶去。他在车上时而同伍丁谈银行问题,谈宗教问题。


    罗斯福一行在雨雪交加中到达毕盛顿联邦车站。总统临时办公处设在五月花饭店,那里有一大叠电报等着罗斯福来处理。二十一个州和首都华盛顿的银行,不是己经停业就是停业在即:联邦储备银行的数字说明,仅在一周间,黄金库存就减少了二亿二干六百万元。财政部缺钱,弄得联邦政府人员的薪金都发不出去,更不用说偿付315日到期的七亿元短期公债了。这边罗斯福行装甫卸,那边伍丁就杷他请到一旁,告诉他说,胡佛政府的财政部长奥格登·米尔斯和联邦储备委员会负责人尤金·迈耶尔来电话,建议宣布全国银行一律停业。胡佛总统认为还不必采取这样激烈的措施,想征求罗斯福的意见,罗斯福摇头不语,他这时仍然对谁也不提意见。据天气预报,星期六总统就职之日天晴,但是这会儿气压却还在不断下降。


33日星期五,《纽约时报》在最后一版登了一幅广告,主题是约翰·多伊和简·多伊夫妇如何称赞鲍厄里储蓄银行经营有方。看来广告的用意是想让存户放心,可惜没有办到。正午,中央车站前面排上了长龙。无数纽约市民拥向这家全球首屈一指的私营储蓄银行,要提现款。下午3点,银行关门了,可是一大群人还出有拿到钱。这时只见伊利诺斯州州长亨利·霍纳坐在芝加哥市联邦储备银行里,神色紧张.一边捻胡子,一边看统计数字:两星朗以来,芝加哥各家银行已经付出了三亿五千万元。这场风暴在内地各州肆虐十七天之后,此刻转向纽约和芝加哥两大金融堡垒,猛扑过来了。


当天上午,财政部的交通员凯萨琳·谢伊小姐给赫伯特·胡佛送来一张五百元的支票,这是他最后的一笔薪金。胡佛收到支票时,兴致似乎很好,因为根据午前收到的报告,金融恐慌可能正在减退。但是过午以后,就知道这不过是幻想而已。明尼苏达州和堪萨斯州已经垮了.北卡罗来纳和弗吉尼亚州也快了。照例,新总统就职前夕,卸任总统是要请新总统共进晚餐的,但是胡佛这时梢疲力竭,满腹烦恼,实在鼓不起劲来,便只请罗斯福全家在下午4点来出席正式的茶叙。就胡佛而言,他生罗斯福的气不是没有道理的。据他说,美国已经“处于全融恐慌和混乱的边缘”,可是这个局面却完全是由于罗斯福这个纽约佬缺乏信心所造成的。饮茶之际,他提出许多数据,要求罗斯福答应跟他一起采取两党联合行动。罗斯福还是说,他还想等一等。可不是吗,一到明天,他就是总统了。他把病腿上的支架整了一整,准备告辞。这时他对胡佛说,“总统先生,我知道照例是要回请的,但是你要是不愿回拜,那就别麻烦了。”胡佛从客厅那一边大踏步走来,气势汹汹地站在罗斯福面前,用极其刺耳的声音说道:“罗斯福先生,等到你象我这样在华盛顿呆上四年,你就会知道。美国总统是从来不去拜访谁的。”说罢就转身要走出客厅。


    罗斯福的儿子吉米瞟了父亲一眼,他从没有见过罗斯福这样生气的。这时罗斯福夫人不等丈夫开口,霍地站了起来,  连忙说:“谈谈很好嘛,不过此刻我们该走了。”


    不过,两位总统一交一接,要完全断绝往来是不可能的。伊利诺斯州和纽约州都已濒于崩溃,伊利诺斯州长霍纳和纽约州抖长赫伯椅·莱曼认为不可能离开本州去参加新总统就职典礼了。回到五月花饭店后,罗斯福同胡佛保持电话联系,直到凌晨一点才由罗斯福建议,双方都睡一会儿。两位总统休息了,双方的顾问就乱嘈嘈地聚在财政部大搂会商,替他们两位作出各种决定。顾问面前摆着联邦储备委员会刚送来的报告,说情况不妙,过去两天,全


国银行存户总共提走了五亿元现金。他们认为纽约各银行还不理解目前的灾难有多严重,应该设法保护他们才是。米尔斯和伍丁都认为,必须说服纽约州州长莱曼命令全州银行停业.霍纳州长也必须宣布伊利诺斯全州银行停止付款。凌晨2时,霍纳宣布全州银行休假,莱曼也在420分作出了同样决定。清早6时,胡佛接到了报告,他说:“我们已经山穷水尽,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全国金融的心脏停止跳动了。各州的银行业务有的完全停顿,有的部分停顿。华尔街街头虽然国旗飘扬,庆祝新总统就职,但证券交易所却正式关闭了。芝加哥的商品交易所也关了,这是八十五年来第一遭。曼哈顿第五大道的诺曼·文森特·皮尔牧师正在草拟他第二天上午要讲的布道辞,要求银行家和公司经理跪在上帝面前忏悔罪恶。堪萨斯州的兰登州长大骂企业家是“奸商”。阿瑟·克罗克把当时华盛顿的气氛说成无异“战时的围城”。天空一片灰色,国会东边那四十英亩的园林和空地也黑压压站着十多万群众,等候新总统就职典礼开始。负责指挥阅兵式的是麦克阿瑟,他预料有人会闹事,便在所有要害地点都派军队架上了机枪。邮政部长沃尔待·布朗虽然马上就要卸任了,但只因戴着高顶礼帽坐在汽车里直不了腰,特地调来一辆新的高级轿车,由此可见胡佛政府的气派。从许多方面看,就职典礼显得很草率。新任副总统约翰·南斯·加纳不耐风寒,临时借了一条围巾。新任财政部长伍丁因为人挤,没法就座,只好同摄影记者高踞在栏杆上。


    国会山钟鸣正午十二时,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终于成为美国第三十二届总统。    罗斯福不戴帽子,不穿大衣,挺着宽阔的胸膛,随着最高法院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宣读誓词。他把手放在家传三百年的《圣经》上,翻到《新约·保罗致哥林斯人的第一封信》第十三节念道:


    “即使我说的天花乱坠,如果没有慈心一片,那也有如钟鸣钵响,徒有其声而已。


    “即使我预见未来,深通奥妙,即使我信念十足:力能移山,如果没有慈心一片,我又算得了什么


    他走上讲台,不顾欢声雷动,径自从口袋里掏出手抄的讲稿,那是他上星期天在海德公园书房里写的。这里没有一句话因袭别人,纯粹是罗斯福口吻:


    “首先让我明确地说,我坚信,我们唯一引为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一种无名的,丧失理智的,毫无道理的畏惧心理。它能把我们搞瘫痪,什么事也办不成,使我们无法由退却转为进攻”


    罗斯福洪亮的声音通过广播网响遍了水深火热的美国大地,它传到血汗工厂和凄凉客店;传到“胡佛村”和流浪汉的栖身地;传到佃农们辛苦耕耘的不毛之地;传到在工厂外寒风中打哆嗦的褴褛人群。


    “我将要求国会授予我一件唯一足以应付目前危机的武器,这就是,让我拥有足以对紧急事态发动一场大战的广泛行政权。这种授权之大,要如同我们正遭到敌军侵犯时一样,”


    赫伯特·胡佛颓然无语,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但是,在三层铺的贫民窟里,吃不饱的孩子们抬起头来了;地方法院里一肚子怨气,准备斗争的农民们抬起头来了;缝补破衣服的妇女们抬起头来了。空中好象响起一阵魔乐,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市的威尔·罗杰斯在打字机上记下了这样一句话:“就是罗斯福一把火烧了国会,我们也会大声欢呼,‘好哇,火到底点着啦’。”


“美国人民不是束手无策,在这个紧急关头,他们已授权政府采取直接的、强有力的行动。他们要求在政府领导下有纪律,有方向。他们选我出来实现他们的愿望,基于这种精神,我接受他们的委托。”


借用沃尔特·惠特曼的一句诗,新总统真是“声威赫赫地登上舞台。”阿瑟·克罗克写道:“罗斯福当时神色严峻,连老朋友都感到他变了另一个人。”亨利·史汀生在日记中写下了自己当时的心思:“我完全给吓倒了。”新的第一夫人认为总统就职典礼进行得“非常非常严肃,不免令人生畏。”因为“富兰克林讲到他必须取得通常只在战时才授予总统的那种大权时,听众竟表示最热烈的支持。”不过,当时在华盛顿为《新共和》周刊采访新闻的埃德蒙·威尔逊却嗤之为“哗众取宠,不着边际。”他还写道:“有一点最清楚不过,这就是独裁政治快要出笼了。”这时,知识分子们仍然不了解罗斯福,有些知识分子永远也不了解他.真的,即使最接近他的人,也感到他难以捉摸。他决定竞选总统,事前竟连自己老婆也不告诉,这是很少见的。罗斯福夫人是从路易斯·豪那里才知道这件事的。罗斯福首次执政之初,美国的有识之士是怎样想的,罗斯福夫人下面这段话说得最真切了:“我们有一种盲目走下去的感觉,因为我们置身激流,谁也不知道何处是岸。”但是,总的看来,美国人民并不象她那样感到前途茫茫。他们认为罗斯福这次演说十分成功。周末,有四十五万人写信祝贸他。


当晚,埃莉诺去参加庆祝舞会,罗斯福留在总统府同路易斯·豪研究工作。星期天早餐后,罗斯福自己滚动轮椅经过新建的坡道来到空无一人的椭圆形办公室,独自四下打量。桌上空空如也,除国旗和国玺外,能拿走的东西胡佛都拿走了。没有便笺,没有铅笔,没有电话,连叫人的按铃也没有。他慢慢认识到,一个人在这里,什么事也干不了。于是他大叫一声,一个秘书和一个助手急忙跑了进来。这件事值得一提,因为罗斯福只有这一回才觉得身为总统却不知怎么办是好。


晚上.1真他动手干起来了。他一边咬着往上翘的烟嘴,一边起草文件。援用那几乎被人忘记的大战时期定下来的《对敌通商法》,宣布全国银行一律休假四天。他要求第七十三届国会在星期四召开特别会议.以便将拟好的紧急法案送去讨论。这时全国再也没人搞货币兑换了,可是大家还得想办法生活下去。


    这是对美国人的首创精神的挑战,而他们果然也想出了种种应急的办法。印发各种临时票证,赊销商品,以货易货,凭票取货,凭代用币乘车,使用加拿大和墨西哥货币代替美国货币,如此等等。道氏化学公司用镁铸成“道氏金属代用币”.定值每枚二角。威斯康星州有一个摔跤家和人定合同,表演一场的报酬是西红柿一罐加土豆二百磅。俄亥俄州阿什塔比拉市有一家报纸发出通告,广告费可以免收现金,支付农产品就是了。纽约州一位州参议员到首府奥尔巴尼市开会,自带一周吃的东西:十二打鸡蛋,半只猪。《纽约每日新闻》在麦应逊广场花园举办“金手套”锦标赛半决赛,卖票花样之多,最是惊人:票价是五角,但除五分钱娱乐税必须付现金外.其余可以用任何实物偿付。于是专雇一个人为形形色色的来件作价,其中有:香肠、垫子、帽子,鞋子,大衣,鱼类,面条,女睡衣,牛排,电火花插头,方盒式照相机,拼板玩具,厚运动衫,罐头食品,袋装土豆。高尔夫球裤.帆工工具,涂脚药膏,《圣经新约》,以及当时青年妇女的内裤。


人们绝大多数都认为,一旦银行休假结束,就要正式宣布使用临时通货,各州、各市政府乃 至某些企业都要自己发行地方性代用券了。亚特兰大、里士满、马蒂塔克和诺克斯维尔等城 市,这时早已这样做了;纳什维尔市在3月6日开始的那一周结束之前也快要有价值100万元 的代用券流通。费城也将发出800万元流通。新泽西州努特利市有一家造纸公司,原先一周 只开工三天,这时改为一天三班,24小时给威斯康星州和田纳西州印出六吨重的代用券 。然而,一想到各州各市的地方币、各公司的兑换券满天飞的情景,财政部长伍丁就不寒




而 栗了。3月7日星期二,他在早餐时候告诉雷?莫利罗斯福智囊团主要成员,哥伦比 亚大学教授。——译者说,据他看不必使用临时通货。他说:“我们可以用各银行 殷实可靠的资产作为储备来发钞票嘛。大家不会害怕的,这不是戏台上用的道具,是货真价 实的钞票。”这样做,不会有什么损失。伍丁公开说:“我们已经到了沟底,再坏也坏不过 这样了。”


  伍丁同参议员卡特?格拉斯在卡尔顿饭店昼夜奋战,星期四这天果然如期完成了草拟法案的 工作。国会特别会议开始了,众议员们相继走进会场。这时伍丁就把写完的稿子交给国会的 秘书,同时嘟囔着说:“这个法案就用我的名字好了,稿子完了,我也完了。”秘书把稿子 在会上高声宣读,可是当时人声嘈杂,众议员里没有几个听得清的。法案不是人手一册,因 为没有时间排印。就是秘书手里那一份,有些地方也是最后急急忙忙用铅笔涂改过的。大家 一阵叫嚷,就把法案通过了,一共用了38分钟时间。这时罗斯福夫人在楼上旁听席上一 边结毛线,一边点票数,活像是慈祥的德法热夫人英国小说家狄更斯《双城记》一 书里边的法国革命时期的一个人物。她每天编织,暗地记下她所仇恨的贵族的名字。——译 者。投完了票,众议员们便蜂拥到参议院会议厅,听格拉斯说明他们自己刚才通过 的那个法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格拉斯这位小个子的弗吉尼亚州参议员是支持伍丁法案的,不过他也承认其中某些部分确实 让他吃惊。根据这项法案,总统和财政部长“已经采取或今后要采取的”任 何措施,议会都要一律批准,这种立法措施真是吓人。法案规定,囤积通货的要判刑,有问 题的银行要派人去“维持”(受托管理),此外还授权政府以各银行的资产为储备,发行20 亿元新钞。晚上8点36分,罗斯福衣衫不整,身旁堆满了从海德公园住宅运来的书籍,图片 也 来不及开包,就在白宫签署了这项法令。当晚国家印制局添雇了375名新职工。美国政府的 印钞机器全部开动了。


  一连两晚,印制局灯火辉煌,临照着哈得孙河滩。新印模来不及刻,就沿用“1929年印行” 字样的旧版。联邦储备银行12个分行行长的签字也来不及去要,便从政府档案里找出旧样 本来,派人送到泽西市的美国铸刻工场厂赶制印模。星期六清晨,装满一袋袋新钞票的飞机 从 华盛顿先后起飞。第一架在午前就把钞票送到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从那里又立即分送各银行 。


  真正精彩的一幕是如何对那些囤积户施加压力,使他们不得不把紧紧攒在手心里的黄金和货 币放出来。原先此辈不到一周工夫,就已把全国15%的货币藏了起来。国会尽管横下 狠心,也无法定出法律,对于那些事先囤积货币的人追加惩罚。于是,政府便改而乞灵于宣 传的办法。3月8日星期三,联邦储备委员会宣布:凡2月1日以后向银行提取过黄金,而到下 星期一为限还不退回储存的,银行便公布他们的姓名。这一宣告刚在报纸登出,各家银行的 电话交换台就忙得不可开交。银行对来电话的人说,如果有黄金要送回储存,银行就为他们 开门办理,还不让记者知道。几小时之内,只见多少床垫为之撕裂,多少铁罐因之出土,多 少秘藏宝盒得以重睹天日。各地银行都说门前又排起长龙来了,仿佛上周争先提款的情景一 般,不同的是,这回男男女女都带上满载黄金和货币的旅行包、手提箱就是了。看到这种情 况,联邦储备委员会大受鼓舞,于是星期五又宣布扩大涉及范围,要各银行上报过去两年内 提过存款的人名。网拉得更开了,鱼也更大了。到星期六晚间为止,各州联邦储备银行已经 回收了共计3亿元的黄金和黄金兑换券。以此为储备,又可以发行7.5亿元的新钞票了 。因此,甚至在载运这批新钞票的飞机还没有离开胡佛机场之前,伍丁就批准某些储蓄银行 可以让储户每户提取现金十元。商业开始活跃起来了。不出一周,就有13500家银行 (占全国总数3/4)复了业,交易所又重新响起了电锣声。纽约股票价格猛涨15%。道?琼斯的 股票行情发报机 传出了这样一句话:“幸福的日子又来到了。”


  幸福的日子还没有真正回来,不过金融恐慌总算过去了,既没有发生币制混乱,也没有实行 银行国有化。下的药无疑是极猛的,通货膨胀一开头,果然无法控制。但是罗斯福当时只能 这样做,别无他法。有一位朋友对他说,如果成功,他将成为美国最伟大的总统,名垂千古 ;如果失败,他就是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罗斯福回答说:“如果我失败,我就是美国的末 代总统了。”可是他不甘失败。“新政百日”已经开始了。


  在这100天当中(从3月9日在欢呼声中制定出《紧急银行法》到6月16日通过《全国工业复兴 法》),新总统顶着狂风暴雨前进,一天天显示出他有无穷的智慧和无限的精力。到国会议 员们精疲力竭,宣告休会那一天,罗斯福已经发表了十次重要演说,制定了新的外交政策, 建立了每周举行记者招待会和内阁会议各二次的惯例;宣布了废止金本位制,向国会提出了 15篇咨文;指引议员们通过了13个重要法案,其中包括对一切银行存款实行保险,对抵 押住宅者发放新贷款,对华尔街金融市场进行改革,拨发40亿元作为联邦救济金,准许公 开经营啤酒业,以及成立民间资源保护队、农业调整管理局和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等等一系 列法令。罗斯福也说:“有时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受震惊。”


  可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临时招架的办法而已。罗斯福对身边的新政派说:“挑一个办法试 试看嘛。失败了,就另换一个。总之,要搞点什么试试。”他认为自己在大选中之所以取得 一面倒的胜利,就是因为人民授权他进行变革,可以说怎样变都行,只要快变就是。最初, 他打算先让国会通过伍丁那个“挽救银行”的法令,随后就打发议员们回家休息,由他运用 总统大权来办事。要是这样做,举国上下本来也会一致支持的。保守派的《波士顿纪事晚报 》就发表过社论说:“目前应由总统独揽大权。这样做势必引起史无前例的复杂问题,但是 人民思变之心太切,就是任凭总统一人独断专行,他们也心甘情愿。”参议员布顿?惠勒说 ,为了罗斯福总统,国会议员们“就是像马戏团的动物那样跳火圈,也干”。至于美国选民 们,据查尔斯?米切尔森说,即便有人说罗斯福“长着一副透视眼”,他们也会信以为真的 。约翰?根室后来也说:罗斯福当时如果想搞独裁,易如反掌。“我们往往忘记,罗斯 福初 任总统的百日之中,国会自觉自愿授予总统的权力,是何等庞大,何等空前,何等的凌驾 一切的啊!就是德国国会给希特勒的权力,也不过如此。”


  但是罗斯福还是主张遵循宪法来办事的。他说,他要像他的本家西奥多?罗斯福那样,做一 个“热心布道的总统”。群众给白宫的大量来信启发了他,使他觉得不妨在进行立法革命— —实际上是一场革命——的同时教育人民,向他们阐明新政的目标。当时还没有“美国新闻 处”,也没有“美国之音”。他不需要这些。有他当教师,整个美国就成了一个大课堂。


  第一堂课是在他上台后第五天开讲的,他把采访白宫新闻的记者召集到办公桌周围。他在任 职期间,举行过空前频繁的记者招待会(共998次),这是第一炮,这第一炮登时就 打响了。威尔?罗杰斯评论说,罗斯福竟能把像银行业务这样复杂的问题讲得深入浅出,人 人 理解,连银行家也能懂。后来,查尔斯?比尔德(此人平日并不佩服罗斯福)也写道:罗斯 福所讨论的“有关美国生活和美国社会的种种根本问题,比历届总统加在一起还要多。”记 者招待会结束时,记者们掌声雷动。就这样,罗斯福一下子把美国的新闻中心从纽约挪到华 盛顿来了。美联社把驻华盛顿人员增加了两倍,合众社发出的新闻稿从此有1/4来自华 盛顿。各大城市的报纸纷纷派记者到白宫采访,规模较小的报纸也每日采用华盛顿专栏作家 的通稿了一篇稿件分送各报同时刊载。——译者。后来,连罗斯福夫人也加 入了专栏作家的行列。


  3月12日星期日,罗斯福讲授第二堂课,是直接对全国人民讲的。总统府楼下外宾接待室的 壁炉前头,装上了美国广播公司、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共同广播公司的扩音器。总统说,他 希望这次讲得亲切些,就像坐在自己家里,邻居也坐在他们的起居室里,双方随意交谈那样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华盛顿办事处经理哈里?布彻说:既然如此,那就叫做“炉边谈话”好 了,以后就真的作为正式名称叫开了。罗斯福这次谈的是全国银行暂停营业的问题。他那象 牙长烟嘴点着香烟,慢慢燃烧。他说:“朋友们,我想告诉大家,过去这几天我们干了些什 么,为什么要这样干,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干。首先,我要指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你们把钱存 进银行,银行并不是把它锁在保险库里了事,而是用来通过各种不同的信贷方式进行投资的 ,譬如买公债,做押款。换句话说,银行让你们的钱发挥作用,好使整个机构转动起来…… ”不知怎的,罗斯福谈话竟能谈得那么亲切,用人人懂得的词句和比喻,把工业经济的复杂结 构讲得一清二楚。他的语言质朴实用,同他在白宫所选用的室内装饰具有同样风格。上届总 统的那套阔气排扬,现在是一扫而光了。没有伺候吃饭的底下人了,没有饭前吹号的号手了 ,军旗敬礼分列式取消了,卫兵换班仪式也取消了,一顿上七道菜的盛宴也简化了。在华盛 顿官场里,罗斯福那里的伙食是最不讲究的。他当不起讲究吃喝的人,他没有那份工夫。在 总统府作过客的人,不论时间长短,都认为白宫的菜肴单调无味,同宿舍包伙差不




多。有一 位女客一连三晚吃的是同样的饭后点心:一小片菠萝、两颗樱桃,再在拌得稀稀的奶油里放 上 一点核桃仁。甚至这样也还算是盛情款待呢。至于总统本人的午餐呢?一角九分一份的肉末 煎蛋。


  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这些都只是表面文章。他实权在握,再不用摆什么排场了。小阿瑟?施 莱辛格说得好,罗斯福是“天生当总统的”。历史上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左右自己所处的时 代。他在政府里惯唱独角戏,喜欢发号施令。他跟一位来客打趣说:“如果你有可能当总统 ,你难道不想当一当吗?有谁不想当的呢?”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博士有名的瑞 士心理学家(1875~1961年)。——译者会见罗斯福后对人说:“毫无疑问,这人浑 身是劲。他智力超群,却又难以捉摸,可是说干就干,厉害得很。他花样繁多,别人无法预 料。”W?M?基普林格说:他从没见过有哪一位总统“像这个罗斯福这样拥有无上权威”。 埃德?弗林说:罗斯福手下的助手和内阁阁员好比听差似的,“事事都是总统自己做主。” 阿瑟?克罗克报告说:罗斯福“是老板,是发电机,是钟表的发条”。亨利?摩根索 1934~1945年任财政部长。——译者写道:罗斯福“任何时候都是统治者”。 摩根索好同罗斯福争论,罗斯福也乐意跟他争论,可是只在一定限度之内。过了这个限度, 罗斯福就用那满布斑点的大手往桌上一拍,再不说“我认为如何如何”了,而改口 说“总统认为如何如何”。争论到此结束,谁胜谁负,自然不消说得。


  总统的14小时工作日是这样开始的:坐在床上,边吃早餐边浏览外事电报和乱云也似的大 堆报纸。他那卧室墙上挂着海船图画,壁炉架上放着家人的照片和维多利亚时代的小摆设。 新政开头那100天里,他的亲信顾问往往也到床边来商谈,但是起床前这段时间他一般是不 见客的。9点过后,刮脸,由男仆欧文?麦克达菲帮他穿好衣服,坐上无臂垫的小轮椅,推 到办公室去。10点开始会客。要是那天国会开会,他总有1/4的时间要花在电话上 。他 跟人谈话,总是称名不道姓。惯戴咖啡色三角女帽的劳工部长弗朗西丝?珀金斯,在罗斯福 就职后第一周时首都政界还不熟悉她,她也不熟悉华盛顿。一天,她的助手接电话,听到对 方说:“我是富兰克富兰克是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名)的简称。——译者,我 可以同珀金斯小姐讲话吗?”助手转告珀金斯,珀金斯回答说:“富兰克?我不认识什么富兰 克。问他是在哪里工作的?”这一问,对方乐了,回答说:“在合众国工作,我是总统啊。 ”


  总统随时都愿意接电话,甚至内阁开会时也不例外。跟总统通话那么容易,真叫人吃惊。大 约有百把人可以不必向秘书通报事由就能直接请他听电话。30年后最肯接电话的 高级官员是罗伯特?S?麦克纳马拉,但是能这样直接和他通话的也只有25人。 他的消息来源广泛极了,因此人们往往忘了他是一个跛腿的人。他在内阁会议上常 常信口说出什么地方的人说了些什么话,包括他夫人的话。例如他会告诉人家:“内人说, 那个地方伤寒病流行。”他上任以后,头一批命令里就有这么一条:凡是因有困难打电话向 白宫求助的,一概不准挂断,政府里必须有个人同对方谈谈。这就使他的群众来信在美国总 统史上占有最出色的地位。有一封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总统先生:


  此信只是想告诉您,现在一切都办妥了。您派来的人找到了我们家,我们便同他一道去了银 行,银行答应押款可以慢一点还。上次去信,我说家具也给人拿走了,这一点您想 必还记得 。这些家具,您派来的那人也帮我们弄回来了。像您这样的总统,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啊,谁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总统。罗斯福每天收到的群众来信,少则五千,多则八千,十 倍于胡佛的。有个众议员把他同耶稣相比。根据在纽约小学生中进行的一次民意测验,他最 受欢迎,上帝其次,得票远不如他。美国人民确实感到,罗斯福把他们看做自己的朋友。当 时总共有41首流行歌曲是歌颂他的。当他系好腿上支架,站在公众面前的时候,有人真 的伸手去摸他那斗篷的边缘来表示敬意。纽约市演出歌剧《真是乐死人》,演员们在谢幕时 唱一支歌,竟把歌词原文“让温特格林当总统”改成“罗斯福是总统”,观众听了每次都起 立鼓掌。安尼?奥黑尔?麦考密克在《纽约时报》写道:“从来没有哪个总统能在这样短的 时间里叫人觉得这样满怀希望。”甚至连皮埃尔?杜邦和威廉?伦道夫?赫斯特也高兴起来 了。有个金融巨头对约翰?弗林说,他认为自从耶稣去世以后,最伟大的领袖是罗斯福,并 深悔自己错投了胡佛的票,请求上帝宽恕。沃尔特?李普曼也修正了原先的估计,他写道: “我们全国人原来对任何事物、任何人都不相信了,不过一周时间,我们现在对政府、对国 家又恢复了信心。”


  罗斯福的魅力把各大学、各机关里的大批聪明有为的青年都吸引到华盛顿来了。首都供应食 宿的场所骤然成了生意鼎盛的行业。G街、R街、新罕布什尔大道和第21街一带的褐石 住 宅统统改成了宿舍,招待新政派里边的单身汉。首都那些墨守成规的人不禁害怕起来。日后 有人同小阿瑟?施莱辛格谈起这事,说:“一批讨厌的青年律师在华盛顿住了下来。… …他 们得意扬扬,闯进办公室,占用桌子,索取文件,忙这忙那,没个完。我始终不明白,这 些人来这里干啥,来了之后干了些什么,后来为什么又走了。”


  这些人有的一来就再也不走了,有的走了又回来干别的。当日汇集在新政旗帜下的人物有迪 安?艾奇逊1949~1953年任国务卿。——译者——财政部副部长;J?W?富 布 赖特后来先后任众议员和参议员。——译者——司法部的青年律师;休 伯特? 汉弗莱后来是约翰逊政府的副总统。——译者,他放弃了药物学研究,担任 救济工作;还有亨利?福勒,他是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青年律师。在办事最能干的新人当 中,有一位叫林登?约翰逊的,是得克萨斯州众议员理查德?克莱伯格的行政助理。约翰逊 说服了美国政府,让得克萨斯州农民带头铲掉自己所种的一些棉花,来拥护农业调整管理局 的减少剩余农产品的措施,因而引起社会的注目。


  新政派中,还有一些二流的知名人士,如萨姆?罗森曼、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阿道夫? 伯利、“铁裤汉”约翰逊、哈罗德?伊克斯和雷?莫利。伊克斯有个众所周知的绰号“急躁 鬼”,他暗地倒也喜欢这个诨名,却不知罗斯福背后叫他“唐老鸭”。雷?莫利在华盛顿一 家旅馆里 租了一套房间,派 头十足,是这班人中最有才气的。那些名声不如他的人套用圣诗,这样来挖苦他:


  莫利!莫利!莫利!


  我的上帝!圣诗原文是“圣哉,圣哉,圣哉,我的上帝!”英语“圣哉”(holy)与“ 莫利”(moley)谐音。——译者


  农业部的劲头特别大。新到的总顾问杰罗姆?弗兰克罗致了一大批才华出众的青年律师:瑟 蒙德?阿诺德、阿贝?福塔斯、艾德莱?史蒂文森、纳撒尼尔?韦尔、约翰?艾布特、内森 ?威特、李?普雷斯曼,以及普雷斯曼在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同班同学阿尔杰?希斯。政府其 他部门有些人对他们很钦佩,认为日后此辈多数是要飞黄腾达的,尤其是希斯。


  希斯同普雷斯曼、威特、艾布特和韦尔是共产党一个小组的成员,常在康涅狄格大道一间音 乐室里秘密碰头。这几个人对新政府进行了研究,感到颇难捉摸,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们认 为,莫利是一个狂热的自由派,而农业部长亨利?华莱士却是强烈反对承认俄国的。 当时美国还不承认苏联政府为合法政府。——译者华莱士认为共产主义制造阶级 对立,这种论调跟艾尔?史密斯很相似。但是最使人迷惑不解的还是总统本人。刚就职时, 罗斯福主张进行试验,可是依然倾向保守,而且他在新政初期采取的那些措施又得到中间偏 右的人大力支持。他挽回银行颓势后的第一招就是提出一项法案,要求削减退伍军人退役金 和政府人员(包括议员)的薪金,这也是费解的。


  罗斯福成立了民间资源保护队,很得保守派的好评。这个队组织贫苦的青少年参加水土保持 工作,让大家有活可干。共产党有个发言人说这是“强迫劳动”,劳联领导人威廉?格林更 说它大有“法西斯主义、希特勒主义和某种苏维埃主义”的味道。但是民间资源保护队是罗 斯福的得意之作,而且由于陆军的协助,一成立就办得很好。这项工作是由麦克阿瑟负责组 织的。乔治?马歇尔当时还是上校,因管理南方各州17个大队卓有成效,名噪一时,因而 受到罗斯福的注意。(艾森豪威尔少校却在宾夕法尼亚州碰了钉子,因为他没有考虑政党关 系,把重要职务都给了共和党人。)最后总共有250万青年参加这个队,穿上了草绿色 制 服。他们完成了罗斯福设想的防护林带,南起得克萨斯州,北至加拿大,遍种树木2亿株。4月19日,罗斯福废止了金本位制,这在右派当中可不那么得人心。现在看来,这是由于当 时 迷信黄金之故。若干世纪以来,欧美各国都死死抱住黄金不放,以为这是西方文化的标志。 维多利亚女王时代,金本位制成了强国的特征,银本位制成了落后国家的特征。有些共和党 人把货币贬值的方案叫做“橡皮本位制方案”“橡皮”在美国俚语指没有价 值。— —译者。艾尔?史密斯说,他赞成“金本位”,反对“吹牛本位”。罗斯福的预算 署长也说,废止金本位意味着“西方文明的毁灭”。不过,当美元贬值11.5%之后 (同年夏天贬值




17%,随后稳定了下来),美国在世界市场上就又能同欧洲那些早已走 上通货膨胀道路的国家竞争了。这一点,一般人不理解,华尔街那些大老板们却是明白的。 查尔斯?G?道斯对废止金本位鼓掌赞成,共和党的领导人也一样。J?P?摩根有一个 老搭 档叫做罗素?莱芬威尔的,写信给罗斯福说:“你放弃金本位制,挽救了我国免于全面崩溃 。”摩根本人也不准人们非议罗斯福,他在一篇罕见的公开声明中说:“据说总统放弃金本 位,我表示欢迎……看来很清楚,要扭转大萧条的局势,就要驳斥并战胜那些主张收缩通 货的人。”


  但是不论是什么措施,只要受到华尔街23号摩根财团所属公司所在地,这里用它来 代表垄断资本集团。——译者的欢迎,就很难说是革命的,甚至连开明也说不上。 直到了3月下旬,罗斯福才真正向左转,他要求国会批准《农业调整法》和《联邦紧急救济 法》。他在5月12日(也就是上任后第65天)签署了这些法律。《农业调整法》是有鉴于 艾奥瓦州的农民暴动而制定的,用减少产量的办法来提高农产品价格。出钱津贴农民,叫他 们少种地,这显然和常识背道而驰。华莱士下面这段话代表了当时千百万人的看法:“我希 望今后再也不这样搞了。长得好好的庄稼,偏要毁掉,这有违人类的良心。”然而,四个月 以后,他却不得不下令把600万头小猪宰掉。他很不得已这样做了,又说这是因为过去柯立 芝和胡佛的错误政策造成的后果(罗斯福还打趣说,对猪也要实行节制生育)。


  关于联邦政府办救济会有什么长远影响,当时的争论就更多了。可是哈里?霍普金斯在一次 国会听证会上不客气地说过:“人们不是在‘长远’以后才吃饭的,他们天天都得吃啊。” 此人瘦长个子,一头蓬发,说话刻薄,在纽约搞社会福利工作,在对付大萧条的工作中出过 力,到新政结束以后还一直同罗斯福保持密切关系。他是从楼梯下边进入政府的。原来最初 他没法见到总统,就趁劳工部长弗兰西丝?珀金斯参加纽约一个来宾云集的晚会时,把她拉 到楼梯底下一个角落谈话(那时人声嘈杂,只有在楼梯底下谈话才听得清楚)。他向她说明, 由联邦政府办救济事业,是当务之急。于是珀金斯小姐把他推荐给罗斯福,罗斯福又把他提 出的方案提交国会。方案一提出,共和党人无不大吃一惊。马萨诸塞州参议员罗伯特?卢斯 说:这就是“社会主义那一套”。缅因州参议员卡罗尔?比第大声疾呼:“上帝救救美国人 民吧!”


  但是共和党人的上帝既然失灵,就只好听罗斯福的了。5月22日,罗斯福把霍普金斯带到华 盛顿。联邦政府的救济事业从此始,直到1942年结束,期间机构、名称换过几次(民政工程 署、工程兴办署、公共工程署),领导人也换过几次(先是霍普金斯,接着是伊克斯,最后又 是霍普金斯)。当时霍普金斯直截了当地说:“我来华盛顿,就是要做到谁也不挨饿。”纽 约市长菲奥雷洛?拉瓜迪亚嘲笑反对救济的人说:“我到市场去,花两块钱买一只鹦鹉,一 天就能教会它叫‘白给!白给!白给’!不过鹦鹉是一辈子也不懂经济问题的”罗斯福 的救济事业是以工代赈,反对派说这是白给,助长懒惰。——译者。但是,反对救 济的人也不示弱,他们攻击救济事业的话,比“白给”要难听得多。北方的血汗工厂老板们 和南方的种植园主们都恼火极了,因为他们的廉价劳动力没有来源了。上层中产阶级批评家 以为,领救济金的人都是一些斜靠着铁锹或草耙的懒汉,这些批评家的绝招是把“扳倒搁” (boondoggle)这个意义不明的词儿加以曲解。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名叫罗伯特?马歇尔的 手工课教师在纽约市参议会调查会上作证,他说他教过一些失业的人做“扳倒搁”。所谓“ 扳倒搁”是1925年一个童子军领队发明的,指的是童子军野营中有实用价值的作业,例如用 绳子编带子。谁知没有几天,全国报纸的社论就都嘲笑说,办救济就是让人们“扳倒搁”, 而且轰动一时,弄得成千成万的读者以为(直到今天还以为)霍普金斯和伊克斯的成绩只不过 是为了救济失业的人,找点什么事给他们干干而已。


  其实,两位主管救济的人都是讨厌人们吃闲饭的,尤其是霍普金斯。他认为只给救济,不给 活干,会使人们丧失自尊心。只要听到妇女们说:“我们不再靠救济了,我丈夫在为政府干 活,”他就十分高兴。就大多数情况来说,人们确实是在干活,而且干的是艰苦活。民政工 程署、工程兴办署和公共工程署的资金,先后投入3万个以上的新办工程和事业,诸如请教 师,兴水利,设邮局,筑桥梁,办监狱,修机场,打下水道和涵洞,开辟公共游泳池、运动 场和儿童游乐场,兴建发电厂和火车站,等等。全国新建公路的10%,新开医院的 35%,新建市府大楼、法院大厦和新设医疗设施的65%,新办学校的70%,都是霍普金斯任内 那几年搞出来的。这么一来,丹佛市才有了供水系统,俄亥俄州马斯 金格姆河流域才有了拦洪工程,得克萨斯州布朗施维尔市才有了港口,基韦斯特市才有了公 路和桥梁,接通了市区和大陆上的佛罗里达州。


  工程兴办署(以及它的前身和后继机构)投资于私人企业力所不及的各种工程,使整个美国的 面貌为之一变。建成了哈得孙河下面的林肯隧道,把纽约市和新泽西州连接起来;建成了纽 约三镇桥,把曼哈顿和长岛连接起来;把宾夕法尼亚铁路改为电气化。它出钱试制了第一批 柴油机。由于有工程兴办署,华盛顿才有了动物园、林阴大道和联邦贸易委员会大厦。如果 没有工程兴办署所组织的工程队,就没有加利福尼亚州的卡马里洛精神病院,没有肯塔基州 的诺克斯堡金库,没有旧金山的博览会会场,没有达拉斯市的迪利广场,没有圣路易斯市的 花卉馆,也没有哥伦比亚河上的波恩尼维尔水坝和科罗拉多河的博尔德水坝。为了建设博尔 德水坝,有近二百名工人丧失了生命。这个水坝连共和党人也非常感兴趣,1946年他们再次 控制国会时,就将它改名为胡佛水坝。兴办所有这些工程,总共开支还不到200亿元——只 相当于尼克松首届政府五角大楼年度预算的1/4。


  据《陆海军纪事报》日后的报道,那几年里,由于军事拨款一般极少,许多陆军兵营和海军 基地也全靠工程兴办署的工人才免于失修。没有工程兴办署的各项建设工程,美国经济在二 次大战期间和战后就不能那样发展。没有田纳西河流域工程(这是罗斯福的百日新政期间的 遐想之一),那两颗结束第二次大战的原子弹也就制造不出来。当然,原子弹有其利弊,但 是我们不能忽视下面这个事实:苏联到了50年代中期肯定会掌握核武器的生产技术的。固 然,制造原子弹不是兴办田纳西河工程的主要目标,它开始只是沿河建筑一系列水坝,向本 流域内的居民供应和出售电力。但是结果是防止了河水侵蚀300万英亩的农田土壤,把整个 流域居民的平均收入提高了九倍,而且原来投入工程的资金已以缴纳联邦税的方式全部偿还 。这项建设本是参议员乔治?诺里斯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但是计划的实现还是靠罗斯福。罗 斯福刚到白宫,各事未定,就给诺里斯写信说:“一俟目前这批紧急法案搞完”,就希望他 来谈谈有关“田纳西流域的发展计划”。有这样一位总统在,人们自然会感到,无论想做什 么事都是可以做到的。


  不过也有做不到的事。银行可以保住,农民可以得救,挨饿的人可以给饭吃,奔腾澎湃的田 纳西河可以驯服,但是美国是一个工业国,工业上有许多问题却不是凭法律可以解决的。罗 斯福也曾试过一下,在他的新政措施中,全国复兴总署是费了最大气力来办的。不能认为它 彻底失败了,因为它鼓舞了人心,而且由于加强了劳工组织,可以说对经济最后能够复兴是 起了很大作用的。它虽则没有达到罗斯福原来的期望(显然没有),可是确实使全国有如战时 一般,暂时团结起来了。全国复兴总署的历史,有点像一场足球赛,派出的球队虽然十分出 色,最后却输了球。休?约翰逊将军一开头就预测将来的结果,他打了个用语杂乱而寓意巧 妙的比方:“开头是看烟火,后来是放冷箭。干这件事,好比睡在断头台上跟人打赌,希望 万中得一,刀子下不来。”


  约翰逊是新政派中风头最健的人物,罗斯福选中了它负责主持全国复兴总署工作。这个机构 之所以没有取得多少成就,也许是由于他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态度。谁碍他的事,他就 骂人,说人家是“血里带着耗子气味”,“国务院里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靠说空话、 蠢话、废话吃饭的家伙”,等等。他还把商业部大厦的办公室比做联邦火车站的收小费的厕 所,因此开罪了胡佛。不过,全国复兴计划之不易成功,在5月7日罗斯福的第二次炉边谈话 中就可以听出来了。当时总统提到要办全国复兴总署,说他要求企业界和政府“合作,共同 拟订计划”,政府在各个工业绝大多数从业人员的协助下,“有权制止不公道的做法,并强 制执行所订立的协议”。罗斯福的目的是要消除你死我活的竞争和女工童工的残酷待遇,这是正派的企业家人人都可 以接受的。问题是,由资方按工业种类订立法规,当然就意味着要停止对托拉斯进行斗争, 要恢复资方定价制。劳工方面很不安,于是约翰逊只好听从了铁路员工协会总顾问唐纳德? 里奇伯格的劝告,在《全国复兴法》中加上第七条第一款这一历史性的条文这一项 条文的主要内容是:工人有“组织和通过他们自己选择的代表进行集体谈判工资的权利”; 不得限制工人加入自己选择的工会作为受雇条件;雇主应遵守总统批准的有关工资、工时等




规定。——译者,使集体谈判合法化,从而推动了30年代工人运动的发展。对于 将来要发生的事,大企业家这时已有预感。全国制造商协会和美国商会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 对这一条表示了强烈反对。于是罗斯福把赞同和反对的两派代表请到白宫开会,就条文的措 辞取得了协议。会议结束时,第七条第一款条文原封未动,这并不是一个吉兆。企业家们和 他们在国会里的代言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认为,一切自由竞争都应该停止 。正如琼斯—拉姆森机械公司当时的经理拉尔夫?弗兰德斯所说,他们“完全相信,要复兴 和繁荣,就非限制竞争不可”。


  “铁裤汉”约翰逊的宣传工作干得很出色,所以1933年过了大半,人家还没注意到隐藏着的 棘手问题。一次,亨利?华莱士跟约翰逊谈话,谈到印第安人所崇拜的一种神鸟,约翰逊就 以 印第安人的表意文字为蓝本,画了一只蓝鹰作为全国复兴总署的标志,在下面写上“人尽其 责”这句话。他在对报界谈话时提出了严重警告:“不管个人还是团体,谁要是不尊重这只 神鸟,后果自负。”凡是遵守他所制定的法规的企业,可以在厂门店门挂上蓝鹰徽。开汽车 上街的消费者则在挡风玻璃贴上这个图案。《时代》周刊每期封面上也印上了蓝鹰徽。有四 个女孩在背上刺了蓝鹰花纹。在旧金山垒球场上,八千个儿童排队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蓝鹰徽 。巴斯比?伯克利也不落后,将《舞台大观》的最后一场改写,让鲁比?基勒、狄克?鲍威 尔、琼?布隆代尔和好莱坞全体临时演员排队,先排成美国国旗图案,然后组成罗斯福像, 最后排成蓝鹰徽。凡此种种无不令人眼花缭乱,兴高采烈,加之约翰逊将军又到全国四处奔 走,要各行各业把法规一个个签订了下来,真是煞有介事。


  在很大程度上,确实如此。1933年仲夏,在全国复兴总署领导下,已经有一百万雇主签名表 示愿意遵守全行业性劳动工资规程,有九百多万工人依照这些规程干活。但是这些雇主绝大 部分是小企业主。在纺织、采煤、石油、钢铁、汽车、木材、服装、批发商业、零售商业和 建筑这十个最大的行业中,只有纺织业签订了行规,而且是经过六个星期的尽力劝说以后才 签下来的。新政班子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同意见。霍普金斯对约翰逊说:“休,你那些法规好 讨厌!”不管什么蓝鹰不蓝鹰,煤矿的私雇警察照样向矿工开枪,亨利?福特也不肯“尽” 他那一份“责”啊。约翰逊一气之下,把自己那辆福特公司的“林肯”牌车卖掉,另买一辆 通用汽车公司的“卡迪拉克”牌。罗斯福下令,所有政府部门只许向那些跟全国复兴总署合 作的企业购货。有个记者问约翰逊,如果有人拒绝遵守法规,那会怎样呢?约翰逊抹了抹嘴 上的啤酒沫,恶狠狠地说:“当心他们的鼻梁给打扁!”


  后来“将军”又改变了策略。他发起了一个全国性的运动,要求所有雇主先表示同意,让工 人每周工作40小时,每周最低工资12美元,正式的法规留待以后再订。1933年7月24日 , 罗斯福在炉边谈话里专门谈了这个问题。他说:“打起仗来,如果进行夜袭,士兵们都在肩 上带上个耀眼的标志,免得误伤自己人。根据这个原则,那些跟我们合作,参加全国复兴运 动的人,也要彼此一望而知。”他的意思很清楚:要么“尽你那一份责任”,要么当心挨揍 。全国复兴运动这时已经开始有点像教会传播福音了。波士顿市市长詹姆斯?迈克尔?柯里 把10万名儿童集合在波士顿广场,带领他们宣誓说:“我要做一个美国的好公民,保证为全 国复兴运动尽自己的一份义务,买东西只在蓝鹰商店里买。我一定劝家里人在9月份买东西 当时约翰逊发起了一个叫做“现在就买东西”的运动。——译者,而且只买 美国货。我决心帮助罗斯福总统,让美国重新过上好日子!”


  在全国范围内,凡是有点公民荣誉感的城市居民都举行了支持复兴运动的游行,并且有许多 彩车,有演奏着《幸福的日子又来了》的乐队。纽约的游行队伍,比所有其他城市的规模更 大,有25万人参加,走了十个小时,观众达200万。交响乐团指挥沃尔特?达姆罗希是 广播工作者的领队,查尔斯?温宁格是演员的领队,艾尔?乔尔森是电影从业人员的领队。 参加游行的还有1000名理发师,1万名银行家、经纪人和交易所职工,2万成衣工人。检 阅 台上放了50只信鸽,给罗斯福带去贺信。天黑了,第五大道灯光亮了,但是参加游行的人 还不断地从华盛顿广场步伐整齐地走出来,其中有杂货商、珠宝商、当铺老板、屠户、消防 队员、警察、图书馆员、药房老板、出版商和酒吧间的招待员等等。全国别的地方同样也可 以感觉到这一股热潮。在塔尔萨市,休?约翰逊的77岁老母亲走在游行队伍前面,边走 边向人们打招呼说:“大家最好服从全国复兴总署的指挥。我那小子干起来可是雷厉风行的 ,雷往哪儿打,谁也说不准。”海伍德?布龙报道说:各地参加游行的人都感到有希望,有 信心。“人们排起队来,肩并肩地站齐,就产生一种亲密团结的感觉。”忽然之间,约翰逊 将军办公室里收到了一批又一批的法规草案,总数竟达200万份。除汽车制造业和采煤业外 ,所有主要工业部门都支持复兴运动了。跟着,汽车制造业也参加进来了(只有福特公司除 外)。最后参加的是采煤业。人们热情洋溢,连胡佛也正式表示赞助了。


  但是,逆流来了。胡佛改变了主意,认为全国复兴总署那一套是极权主义的做法。工商界攻 击它是“偷偷摸摸搞社会主义”,工会领袖们骂它是“工商界的法西斯主义”。威廉?伦道 夫?赫斯特甚至说,NRA(全国复兴总署)这个略语的真实意思是“禁止复兴”(No Recovery Allowed)。《哈泼斯》月刊的一位撰稿人到四个州调查了一下,发现有些挂着蓝鹰徽的公司 ,实际在肆意违反所签订的法规。已签订的700种法规中,有568种规定由企业主们 确定价格,这可能是霍普金斯原先的设想。沃尔特?李普曼对全国复兴总署作了这样的评论 :“权力过度集中,个人独裁作风,使人觉得美国经济生活中出现了官僚主义统治,而大起 反感。”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一年的前半年,好多专栏评论家和企业家原来都曾要求罗斯福实行独裁 。那时和现在不同之处,就在于罗斯福已经把美国的局面扭转了。他之所以挨骂,正是因为 成绩巨大。他当总统的头四个月里,联邦储备委员会的经过调整的工业生产指数已由59上升 到100。经纪人说这是“罗斯福一手创造出来的市场”。3月份时,好多人有气无力,惊魂不 定,不敢反对约翰逊;现在他们腰杆硬了,敢于说话了。《柯里尔》周刊写道:“我们已经 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感到很满意。”《文摘》杂志欢呼说:“股票债券大涨价,增 值达几百万元。小麦、玉米和其他产品的价格也都回升了,饱受大萧条折磨的农民又多了几 百万元的收入。”这个刊物没有提到农业调整管理局,实际上是这个局促使农产品价格上涨 的。只有《纽约时报》明白指出:罗斯福已经挽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绝大危局,赢得了个人 的大胜利。“他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在美国人心目中,罗斯福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那 时不管总统要怎么干,全国都愿听命,甚至求之不得。罗斯福总统发表了一篇又一篇勇敢的 演说,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成就,这使他获得了千百万美国人的颂扬,异口同声称之为 天赐的时代巨人。”雷?莫利说:是罗斯福挽救了资本主义。


  人们对总统的地位和作用的看法也变了。罗斯福每次坐车到国会,路上的人都热烈鼓掌。从 前当过胡佛总统四年的警卫的特工人员理查德?杰维斯说:“现在又听到人们向总统鼓掌了 ,我很开心。”8月,罗斯福轻松愉快地在记者招待会上宣布:“我有个大喜讯告诉大家。 ”原来政府发行年息三点二五厘的5亿元公债(这是1931年9月以来财政部第一次发行的长期 公债),认购总数竟超额五倍。要是在一年前,这种事情说了谁也不相信。不管赫斯特系报 怎么诋毁罗斯福,这是工商界对新政充满信心的铁证。自1929年以来,这是企业界第一次给 期票贴现。干吗不贴现?罗斯福同大萧条的斗争,看来势不可挡。国会听他的话,哈佛大学 的宪法学教授托马斯?里德?鲍威尔也公开说:“依我看,如果最高法院根据其脚踏实地的 判断,想要支持立法机关或行政机关以某种方式行使权力,这在宪法学上是有充分根据可以 这样做的。”如果鲍威尔教授不懂宪法,还有谁懂呢?那就只有最高法院的首席法官查尔斯 ?埃文斯?休斯了。可惜,当时竟没有人想起要去请教他。休斯后来反对新政。— —译者美国人物画像埃莉诺〓〓


  她父亲是西奥多?罗斯福的兄弟,母亲是出名的美人。她生于1884年,取名安娜? 埃莉诺?罗斯福。“太伤心了,”谁都这么说。孩子太丑了。


  凡是客人来访,埃莉诺就咬着手指躲在一边,总要等母亲叫:“进来吧,老奶奶!”这才




出 来。母亲于是向客人解释:“这孩子真怪,古板极了,我们都叫她老奶奶。”这时埃莉诺真 想钻进地里去。


  她八岁时,母亲害白喉死了;九岁,父亲又因酒精中毒去世,于是就被送到外婆家寄养。外 婆家教极严,埃莉诺15岁以前从没有跟年龄相仿的人做过朋友。


  18岁那一年,她开始进入社交界。社交界为之哗然。她身高近六英尺,声音高亢刺耳,门 牙外露,什么化妆品也不用。她有时无缘无故吃吃地笑,有时又莫名其妙地凄然泪下。家人 说,这孩子准是傻了,所以远亲富兰克林?罗斯福虽然已经向她求婚,但富兰克林的母亲萨 拉却竭力反对了三年才同意这门亲事。


  1905年3月17日结婚,由伯父西奥多主婚。她继承了伯父的异乎常人的精力。谁都在议论, 一个女人家这样子,不对头。而她的精力是怎样使用的,大家也不以为然。有人问她,为不 为家务烦心?她说:“我每天用在家务上的时间很少超过15分钟。”她的工夫都花在穷人 身上去了。因此,1913年她离家外出之际,她那年轻的丈夫爱上了她聘用的一位每天来帮忙 一段时间的社会工作秘书露西?默塞尔。


  1920年,露西同一个有钱的老头拉瑟弗德结了婚。1921年,罗斯福因小儿麻痹症两腿瘫痪。 萨拉要儿子放弃社会活动,回海德公园村过残废人的生活。但是医生对埃莉诺说,罗斯福应 该重返政界,她可以充当丈夫的得力助手。婆媳两人为此争执不下。埃莉诺自己参加了妇女 工会联盟,后来又舍命为民主党工作。她对罗斯福说:“你一定要努力争取当州长。”在家 里, 本来是萨拉说了算,现在渐渐不行了。萨拉写信给兄弟说:“现在富兰克林只听埃莉诺的了 。”


  罗斯福果然当上了州长,随后又做了总统。


  在举行总统就职典礼时,罗斯福特地安排漂亮的露西?默塞尔?拉瑟弗德坐在前排贵宾席上 ,还让她乘坐专用汽车。


  就职典礼一结束,埃莉诺就去“补偿金远征军”的第二营地访问。她同那里的退伍军人一道 唱歌。事后,这些人议论说:“胡佛派军队来打我们,罗斯福派夫人来看我们。”


  罗斯福难得到各地旅行,所以这位第一夫人便年行4万英里,发表演说,巡视贫民区,参观 幼儿园和青年游乐园,访问劳苦佃农。她一回来,富兰克林就不厌其详地向她打听见闻。 他 很风趣地给了她一个特工代号:“罗浮”(Rover)意思是“漫游者”。——译者 。


  《纽约人》周刊上登过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个矿工瞪大了眼睛对另一个矿工说:“我的天哪 ,过来的不是罗斯福夫人吗?”


  埃莉诺不在家时,露西就去探望罗斯福。


  在华盛顿,埃莉诺每周定期在白宫二楼条约厅举行一次女记者招待会。她的专栏文章《我的 一天》在135家报纸上同时发表。她为《妇女家庭良友》杂志每期写一页长的问答栏 的专稿。她在广播界的地位,仅次于罗斯福本人。“甜心”牌香皂、“席梦思”牌弹簧床垫 、“约翰斯?曼维尔”牌建筑材料、“塞尔比”牌皮鞋和“庞德”牌冷霜的厂商出钱请她每 周作两次广告,报酬全部捐赠美国友谊服务委员会。某次,她在同一时间在白宫举行两个招 待会,两处有门相通,她这边跑跑,那边待待,来回招呼客人。


  罗斯福同露西相会,一般是在乔治城和阿林顿市郊外路上。有一次,总统的专车本来是从 华 盛顿开到海德公园村去的,但是为了到露西的庄园和她见面,特地绕道到新泽西州阿拉默奇 地方一个很少使用的铁路支线去。


  这时埃莉诺心里已经明白,她同罗斯福之间非但不可能什么深情,就连比较密切的关系也谈 不上。


  “平静的背后无不隐藏着压抑的痛苦。”这是埃莉诺最喜欢引用的一句话。


  在钦佩她的人眼中,她是慈母,贤妻,政界人物,女政治家,新闻记者,同时又是第一夫人 ,几位一体,而且往往同时一身数任。比起罗斯福来,她更能打破常规,更同情下层的人, 在政治立场上总是更左一些。她曾在海德公园村同丘吉尔辩论:维护战后世界的和平最好的 办法是什么。丘吉尔说是英美联盟,埃莉诺说是提高全世界人民的生活水平。


  不满埃莉诺的人(以韦斯特布鲁克?佩格勒为首)说她“爱管闲事”、“空谈改革”、“无病 呻吟”。有些漫画家竭力丑化她。有些捉弄她的笑话十分无情,例如:“尽管隔一道篱笆, 埃莉诺也能咬到苹果。”驻英大使约瑟夫?肯尼迪抱怨说,埃莉诺老是麻烦他,“她经常来 信,要我邀请一位叫什么苏西?格洛茨小姐的难民来使馆喝茶。”


  一天,埃莉诺问罗斯福,她自己那么心直口快,是否成了他的包袱(这时她正仗义执言, 说美国人民应有参加共产党的权利)。罗斯福笑着回答说:“太太,我们是自由国家嘛!”


  罗斯福在佐治亚州温泉逝世的噩耗传来之时,埃莉诺正在华盛顿参加一个妇女界活跃分子的 集会。


  回白宫后,她听说罗斯福弥留之际露西一直在他身边。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又 安静下来了。


  父母、婆婆、丈夫都刺伤了她的心,于是她便来关心全人类。她继续写专栏稿,先后出版了 15本书,改革了民主党的塔马尼俱乐部,并在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两届总统任内担任美国 派驻联合国的代表。她年复一年被美国妇女界选为最受敬仰的妇女,而且据盖洛普 专搞民意测验的。——译者报道,在全世界各地,她都是最得人心的妇女。


  74岁那年,埃莉诺写道:“我们必须光复我们作为世界领袖的形象。我们必须共同努力 ,利用一切知识来为全人类服务。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四年以后,她逝世了。艾德莱?史蒂文森致悼词说:“她的光辉给全世界带来了温暖。”联 合国大会为她肃立默哀。她跟罗斯福一道安葬在海德公园村的园地里。罗斯福之后的三任总 统,杜鲁门、艾森豪威尔、肯尼迪都参加了葬礼,低头默哀。合葬墓前立着一块碑,上面刻 着她自己选定的碑文:“我们惟一引为恐惧的,只是恐惧本身。”


  露西没有来。14年前,她在纽约一家医院里去世了。

2004年03月25日

19321941


 


最惨的一年


    19328月,一位替《星期六晚邮报》写文章的人问英国的大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息斯:历史上有过类似大萧条这样的事情没有。他回答说,“有的,那叫黑暗时代,前后共四百年。”


为此惊呼大难临头,未免言过其实,但是这两个历史时期至少有一点看来确实是相同的,那就是,人民虽然身受其害,却都不懂得是什么在作祟。有人笼统地归罪于“时势’,这所谓“时势“乃是胡佛的隐讳真相的说法.有人又把大萧条同1929年的股票市场崩溃混为一谈,往往说,“大萧条以来我还没有进过城”,或者说,‘过去我常进城,不过那是大萧条以前的事了。’全国制造商协会主席约翰·E·埃杰顿说大萧条的局面是某些人偷懒怠工造成的。他说,“很多现在嚷嚷要工作的人,不是有工作时偏要罢工,便是根本不想干。他们无非想乘机替共产党鼓吹罢了。”对于这种含沙射影的指责,失业队伍里着实有不少人竟也默然忍受。他们采取这种态度,其原因在于四十年前美国基督新教的道德观还很有势力。千百万人陷入绝境,当然不是咎由自取,可是社会工作者们却一再说:失业的人自觉羞愧。


19322月,有个人被房东撵走,他对《纽约每日新闻》的记者说,“我已经两年多没有固定工作了。有时我真觉得自己象个杀人犯似的。我怎么搞的,连自己的孩子也没法照顾啦。”由于教养的关系,这样的人自小相信,谁卖力气,谁就有出息。现在呢,不管勤的懒的,一概倒霉,所以人人感到精神沮丧。正如沃尔特·李普曼当时所说“整个民族精神不振,人人觉得内己孤零零的,谁也不信,啥事也不信,甚至对自己也不信任.”十七年后,里斯曼在《孤独的人群》一书中剖析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在陷入这种困境时是如何的痛苦:“如果他屡试屡败,前程绝望,一个人就很可能再也没有内在的力量去抵抗外界的压力,于是满心内疚,只恨自己无能。”某某人宁可自杀也不靠救济过活,这样的报道当时报纸上登过不少。埃米尔·迪尔凯姆早就创造了“利他主义的自杀者”这个术语,说这种人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成为社会的负担。


    真正的原因在哪里呢?在于从柯立芝总统到胡佛总统任内的所谓‘新世纪’的繁荣并没有确实的基础。回顾起来;大萧条似乎是产业革命最后来了一次大动荡,由此在新的技术革命到来之前造成一个间歇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由于有了各种大规模生产的技术,工人每小时的劳动生产率已经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以上,既然有了这样大量的商品生产,消费者的购买力显然也需要相应提高,这就是说,要增加工资。但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工人的工资并没有随着生产力的提高而相应增加。就是在黄金时代的1919这一年,布鲁金斯研究所的经济学家也已计算过,一个家庭如果想取得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每年要有二千元的收入才行,但当年美国家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进款是达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句话,购买力跟不上商品产量。那时有各种愚蠢想法,其中之一是以为产量突增不是什么问题.说什么,“只要有个好推销员,什么都能卖得出去。”实际上是,有钱的人搞股票投机(有些并非有钱的人也搞投机买卖),而掮客则提倡一种可说是群众性的投机,怂恿那些手头并不宽裕的顾客乱买东西,靠延期过长的赊帐的办法来做买卖。由于经纪人到处放帐,股票市场基础不稳,终于垮台。影响所及,那到各地推销的掮客做成了的千百万小宗交易也收不回帐了,因为他们不管什么商品都一概赊绐无力付款的人“新世纪”的繁荣时期就此结束。


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恐慌,全国惶惶然不知所措。上次的长期经济危机发生在1893年,自此以后,美国已经高度工业化,想要城市人口大批回乡,已经不可能了。这次,赫伯特·


胡佛恰巧在大难临头的前夕担任总统,可说是自作自受,因为他在当商务部长时只醉心于提高生产力,却不注意购买力不足的危险性。他只是在卸任离开白宫很久以后,对当年的事才有所醒悟。他写道,“这边为数不过几千人?…却占有大部分的生产成果:……那边是占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人口,却只分到那么一点点东西。”


      从股票市场崩溃到1932(大萧条时期最惨的一年),经济一直在螺旋式下降,而这个下降趋势又因为采取了某些措旋的原故而加速了。按老规矩说,这些措施本该使经济复兴的,可是事实恰好相反,为了保障投资者的利益,物价是不能降的,于是销售量下降了。销售量一减,只好用解雇工人的办法来降低商品成本。这个工业部门的工人失业了,哪里有钱去买别的工业部门的产品呢?这样,销售额越下降,被解雇的工人就越多,引起购买力的全


面萎缩。结果是:产业工人穷了下来,连累农民也穷;而农民的穷,又回头加深了产业工人的穷。“谁也没钱买对方的东西。”这是一个俄克拉何马州人在国会的小组委员会上作证时说的话,这把恶性循环这个现象说得清清楚楚。“所以,在同一时间,同一国家里,既是生产过剩,又是消费不足。”


    19326月,美国东北各名牌大学的应届毕业生步二万一千九百七十四名老学长的后尘,也在拚命找工作了。那时连在纽约百贷公司开电梯也要有学士学位,而且对他们当中好些人瞧来,这已之最好的差使了。但这年从亨特学院毕业、年刚二十岁的西尔维娅·菲尔德·波特可是个例外,她“当叶由于好奇,”(这是她后来说的)“想弄清楚为什么周围的一且都在崩溃,为什么人家纷纷失业。”于是就把主修课由英语改为经济学,毕业后,凭着自己的伶俐的口才,又在一家投资咨询公司里找到个职位。她一边干活,一边开始系统研究金融界的状况,希望有朝一日在这个问题上写专栏文章。她发现,当时的美国已经陷入史无前例的经济危机。


    自从1720年英国南海公司垮台以来。“南海泡沫”这个词一直被用以形容一种没有前途的企业:这个“泡影确是破灭了,它的股票行市竟跌到了只等于极盛时代的百分之十三点五。不过,后来它还是翻过身来,继续做了八十年生意。相形之下,美国钢铁公司和通用汽车公司的情况就显得更槽。波特小姐毕业时,这两家公司的股票已经跌到1929年前的价格的百分之八。整个来说,纽约证券交易所行情牌上的股票价格,只等于1929年的百分之十


一:投资者的损失达七百四十亿元,相当于世界大战全部战费的三倍。全国有五千多家银行倒闭(与胡佛家乡西布兰奇市毗邻的衣阿华市有五家银行,全倒闭了),八万六千家商号暂停营业。美国国民总产值从一千零四十亿元下降到四日一十亿元(1973年估计为二万一千七百七十亿元)1932年,有二十七万三千户人家被房东撵走。工人即使谋得一职,每周平均工资也只有十六元二角一分。


    不过有些行业却是分外兴隆。出售避孕药物的行业一年赚了二亿五千万元(当时的青年后来做了爸爸妈妈,早把这事忘了)。在全国居民中,有一半以上每星期看一次电影(成人票价二角五分,儿童一角),吸纸烟的人逐年增加,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个习惯是有害的。“开耳温奈特”牌冰箱和“阿特沃特·肯特”牌收音机畅销一时。小型高尔夫球场和流动图书馆也很兴旺.阿尔弗雷德·c·富勒组织了一批人挨户推销刷子,成绩很好,仅在严峻的328


月一个月里,销售额竟由一万五千元增加到五万元,以后更逐年增加一百万元之多。有一个名叫J.保罗·格蒂的天才人物,悄悄把好些廉价油井买了下来:太平洋石油公司共有一百万股份,他竟在19322月掌握了其中的五十二万股。各地也有个别幸而得手的生意。例如马萨堵塞州昆西市有一家外观挺特别的餐厅,屋顶漆成鲜橙色,外寝模仿殖民时代的建筑风格,这时正濒于破产。赶巧街对过来了一家戏班子,(第一台戏是尤金·奥尼尔的九幕剧


《奇异的插曲》),每晚八时三十分中场休息,观众纷纷到这家餐馆吃饭,于是老板霍华德·约翰逊就度过了难关。


    但是以上种种都只是例外而已。重工业的关键美国钢铁公司,当时的开工率只达百分之十九点一。美国机车公司不需要好多钢材了,在二十年代,它平均每年售出六百台机车,可是1932这一整年只卖了一台。汽车制造业也不象往常那样大量买进钢材了;一些大名鼎鼎的汽车公司逐渐消失了,什么施图茨汽车公司,奥伯恩公司,科德公司.爱德华·皮列公司.皮尔斯·阿罗公司.杜森贝克公司,富兰克林公司.杜兰特公司.罗科摩比公司等等,都是如此。有个不自量力的人出了一种“罗克尼”牌廉价汽车,要跟福特公司竞争,结果损失二千一百万元,本人自杀了事。19321月间,富于创造性的细菌学家阿瑟·谢尔曼用手工粗制第一辆木制拖车,在底特律市汽车展览会上展出,轰动一时,但全年只销售了八十辆,航空运输业也一落干丈。当时的班机有十二个座位,可是据商务部统计,平均每班有七个座位是空的;除了新发明的有声电影外.所有其他娱乐场所都面临破产。爵士乐家埃迪·康佳整整四年只灌了四次唱片,因为唱片制造业的营业额由每年五千万元跌到了二十五万元。萨社·兰德能勉强维持生活,是靠她那些著名的扇子舞。记者问她,为什么要搞这样的玩艺。


她回答说:“不脱裤子挣不到钱啊。”


    因为觉得人穷丢脸,所以大家总是遮遮掩掩,不让邻居知道,而且常常也能瞒得过去。对门人家的底细,谁也摸不透;那位衣冠楚楚、每天早上按时出门的青年律师.说不定是拣个偏僻地方去挨户兜售杂志,便宜领带,真空吸尘器.高压锅.“二合一”牌鞋油之类的东西的。他甚至可能干脆换一套破衣服,在另一个市区向路人行乞。他也可能象千人万人那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找不到工作,眼看孩子日渐消瘦,只有彻夜同绝望交战的份儿。当然,人在街头流浪久了,也能找到一些窍门。譬如,花五分钱要一杯咖啡,然后自要一杯开水,把柜台上的番茄酱倒一些同开水一搅和、就算是番茄汤了。冬天,报纸塞在衬衣里边是可以御寒;如果料到在职业介绍所外面要排上几个钟头的队,事先用麻包片把腿包扎起来就是了。鞋可是个特殊问题,硬纸板可以衬鞋底,有些人还喜欢在鞋后跟垫上棉花,走水泥地少硌脚,但是如果一只鞋子真的完蛋了,那就什么办法也不中用了。最先磨烂的是纸板,接着是袜


子补钉,于是雪水渗进鞋里,糊满了脚Y子,加之鞋钉直扎脚跟,结果只好用一种特殊的姿势走路。


    穷人家为了省钱度日想出的种种办法,说来真了不起。男人的刮胡子刀片磨了再磨,自己动手卷纸烟,要不就抽“翅膀”牌(一角钱一包),为了省电,改用二十五瓦灯泡;孩子们捡汽水瓶到铺子里退钱,一个两分;上面包店排队买隔宿的面包,妇女们把旧被单剪开,再把两边缝接起来,这样就把中间磨损的地方分移到两边去了;把自己的衣服改一改给女儿穿,这样在邻居太太面前就不显得寒碜了——其实邻居手头一样紧,恐怕采取的办法也是一样。许多人家把收到的祝贺圣诞的卡片保存起来,明年好寄给别的朋友;有时,某人一连几个星期不露面.街坊上只听说他“有事出门了”如果这人体贴妻子,他是不会对她透露此行实况的,因为其中的辛酸她万万想不到。


    这样的“出门”人当然是找工作去的。关于找工作,1932年前后传说的可多了,有些听来离奇,却一点不假。确实有人通宵守在底特律职业介绍所门口,第二天好占个排头。确实有一个阿肯色州人为了找工作步行九百英里,曼哈顿六号大街某职业介绍所招聘三百人,确实有五千人来应征。华盛顿州确实有人到树林里放火,为的想人家雇他当救火员(此事第七十二届国会的劳工问题小组委员会有证词纪录在案)。《商业周刊》作过凋查,证实有不少人不再喜欢美国了,有的已经离开美国,有的正设法离开。三十年代初期,迁居国外的人数年年超过迁入的。俄国在纽约有个贸易机构,叫“苏美贸易公司”。它平均每天收到三百五十份申请书,要求移居俄国。有一次令人最难忘怀:他们登广告招募六千名熟练技工,报名应征的达十万,其中有管子工.油漆工,机械工、厨师、火车机师.木工、电工。售货员.印刷工.化学家、制鞋工、图书管理员.教员,牙科医生,此外还有洗染工,飞行员、殡仪工人各一人。


    虽然纽约市已经有一百万人失业了,但仍有无数人从邻近各州到纽约来找工作,这些异乡人中有少数参加了在曼哈顿街上擦一次鞋得五分钱的七千“鞋童”的队伍,又有少数插手走私运煤的勾当(纽约市百分之十的煤是由宾夕法尼亚州的失业矿工偷运进来的),但是大多数只是混迹在市内那八十二条长龙里领面包度日。如果身边还有一角钱,还可以在充满汗臭和消毒药水气味的小客栈睡他一宿:如果身无分文,就在街上捡些报纸当做铺盖,到中央公园.地下铁道站口,或垃圾焚化场去过夜了。冬夜苦寒.焚化场的余温吸引成百成千人到那里去,睡在大准大堆的垃圾上。


    做丈夫的这样出去走了一道之后,钻进空货车或者趴在车底下,又回到家里,不免同妻子合计,看看家底还能维持多久。于是变卖结婚戒指,抵押家具,凭人寿保脸单借钱,或干脆向亲戚求援。下一步往往是想开个夫妻店。原先装作有钱,这下在街坊眼里可露馅了:院子可能改成小型高尔夫球场:男的可能开个“客厅杂货店”,女人可能给别家太大洗头.卷发,修指甲,每次一元.马萨诸塞州失业纺织工在房间里安上织布机;康涅狄格州有很多人家往铁丝上穿别针,全家起早摸黑,一星期只挣得五块钱。


    这些都是万不得已的办法,成功的寥寥可数,因为有钱买东西的人实任太少,最后只好承认失败。当父亲的跑到市政厅去说自己已经一无所有,请求列入贫民册。由于统计错漏很多,当日究竞有多少贫民,不得而知,总之,大约有一千五百万到一千七百万人失业,大多数是一人养活全家的。19329月的《幸福》杂志估计,美国有三千四百万成年男女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此数近于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二十八。而且这个研究报告一如其他报告,那正在另一种地狱里受难的一千一百万户农村人口是不包括在内的。


    在尼克松总统任内,美国农村人口只占全国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五点二,因此,四十年前美国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点一的人口靠农业或者想靠农业过活,这一点人们现在是很难想象。这些农村人口没有分享过什么“新世纪”的繁荣,他们的处境全国早巳公认为不可忍受,1929年的股票市场大崩溃只不过使他们更惨罢了。1912年,有个记者说他一看到关国农民便想起报纸的星期画刊上那些蒙古农民:饥荒就在眼前了,它的阴影笼罩着美国莽莽大平原。自伊丽莎白女王时代以来,农产品价格从来没象现在这么低过。一蒲式耳小麦的售价不到二角五分,一蒲式耳玉米是七分,一蒲式耳燕麦一角.一磅棉花或羊毛五分,糖每磅只值三分,牛肉每磅二分半;二百个一箱的苹果,如果个个完好,卖四角。


    把农民辛勤劳动的成果按市价折算,一车燕麦还买不到四元一双的“汤姆·麦坎”牌皮鞋。(如果是一车小麦,就够买这双鞋了)但是每英亩土地要付三元六角的押款利息,又要付一元九角的捐税,农民每收一英亩小麦,就要亏一元五角。以棉田活来说,身体最壮,手脚最快的男工,从早干到黑,整整十四个小时,摘三百磅棉花,却只能拿到六角钱。用玉米棒子当燃料,比卖玉米买煤烧还合算;肉价惨跌,一只羊送到市场,运费一元一角,售价不足一元;蒙大拿州有个牧场主,赊到了一些子弹,花两个小时把一群牲口全部杀了,扔进山沟,由它烂去,原因是卖牲口的钱还抵不过饲料,他临行时嘟嘟囔嚷地对一个记者说,“这也算是应付萧条的一种办法吧”


    由于农业品价格惨跌,数以万计的通告出现在住户门柱上和各县的法院门口;宣布这家那家农场债务不清,不准赎回。据估汁,密西西比州四分之一的农场都被拍卖掉了。共和党的农村报纸编辑威廉·艾沦·怀特对胡佛总统说,他应该去看看中西部的情况。怀特写道:“农民们,不管他的土地是否已经抵押出去,谁都知道农产品既然跌到今天这个价钱,他自己迟早要完蛋的。”农场主破产了,连买捆东西的绳子,修理东西的工具和作物的种子都拿


不出钱了,这时放贷的银行就取得了农场的产权,一变成为地主,而那世代耕种这块土地的人却沦为佃户,乡下的牧场主用羊肉喂秃鹰,烧玉米烤火。而城里千百万人买不起那贱到使农民破户的农产品(黄油每磅三角九,上等牛扑每磅二角一分,鸡蛋每两打四角一分,)买不起的原因是失业的人太多。至于那些幸而还有工作的人,工资也低极,叫做“饿不死人”的工资。


    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他们。总统不赞成减工资,也说过话.但是又反对用法律规定每小时工资多少。因此1932年春季,美国钢铁公司再度大幅度削减工资时.工人们竟毫无办法。整个劳工运动几乎烟消云散了:劳联会员人数从1920年的四百一十万减到二百二十万,只占劳工总数的百分之六:1932年,曾发生过多起拚死斗争式的罢工,但都以失败告终。许多矿工每月工资只有十元八角八分;平常要受过磅员的卡压,还得在煤矿公司所开的商店里高价购买生活用品;他们一反抗,资方的武装狗腿子就伙同国民警卫队实行血腥镇压;联合矿工工会势孤力薄.只能对受害昔表示同情.别无他法。


    在林恩和洛维尔这类新英洛兰工业城镇里,只有三分之一的工人还有工作,忍受着农奴般的待遇,有一个工人离开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到纽黑文去找工作,竟在那里被捕,说是犯了”流浪罪”送进法院,最后又勒令回到原厂。因为找工作的人太多,雇主便一再削减工资;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工资低到每周五元;芝加哥市有人做过调查,多数女工每小时工资不到二角五,(其中的四分之一不到一角):年,伐木工每小时工资减到一角,一般承包工程业是七分半,砖瓦制造业六分,锯木厂五分.在大萧条时期之前,马萨堵塞州各纺织厂很少要求熟练工人在一天八小时内看管二十台织布机的:可是在采用“加快制”和“提高劳动强


度制”之后.作家路易斯·阿达米立亲眼见过,竞有些十来岁的女童工要从黎明到黄昏,不停地看管三十台宽织布。


    在布鲁克林区的“血汗工厂”里,十五岁左右的童工每周只挣二元七角八分。女工每周工作五十小时,报酬是二元三角九分。1932年夏天,康涅狄格州劳工局长报告说,本州有一百多个工厂里的工人,每周工作五十五小时,而工资只有六角。纽约市是纽约州里剥削工人最厉害的地方,而市内那个雇用五万名女工的服装工业,其剥削之凶又冠于全市。《时代》周刊写道,“无法无天的雇主已经把美国工人的工资压低到中国苦力的水平了。”制帽工人钩


织一打帽子,只得工资四角,一星期只能织两打、做围捃的女工做一条挣二分半,一天只能挣两角:给拖鞋加衬里的女工,搞了七十二双拖鞋才得到二角一分;如果每四十五秒钟能加工一只拖鞋,每天工作九小时,拿回家里的也只有一元零五分。有一个做裤子的工厂,女工把一条裤子的线头清除并用海绵揩干净,只得工资半分。处理这样一条裤子要花五分钟,所以每小时的工资是六分:谁个雇主厚道一点,就无法跟这种血汗工厂竞争,领取救济的人越


来越多了,可是胡佛总统仍然不肯从国库拨款补助,因此在大萧条临近第四个冬天的时候,整个救济机构已是摇摇欲坠了。


    有一位参议员发表意见说,现在工人每周只有一两天的工资,实在无法维持他们的生活需要,可是全国制造商办会主席埃杰顿却说,“什么?给工资要看工人的需要?我从来不考虑这个.我是按效率给工资的,至于社会福利之类,本人是作为宗教事务来处理的。无疑,他认为他自己已经尽了责任了。正如《幸福》杂志所说,当时的理论也同过去的一样,以为有了私人办的慈善事业和公私合办的福利机关,老弱病贫的人就都得到照顾了。


    可是实际上行不通,大萧条一方面使要求救济的人数倍增,另一方面又使救济金的来源陷于枯竭:1932年,私人捐款锐减:只占救济金支出总额百分之六,于是便有三千万人左右要依靠公办福利事业照顾了。不幸得很,这重担子,地方政府挑不起。从193o年以来,各州各市的预算早己出现了赤字.各市改府的收入;大约有十分之九来自房地产税,但是按大萧条时期的币值计算,房地产的估价实在高得荒唐;房东既然是房屋的所有者,就得纳税:房产有没有收益,法律不管.税额不能减。即使房客是靠市政府救济过活的,救济金又不包括房租,房产税还是要照缴;于是房东便千方百计要房钱,他们怒从心头起,最终是把无钱交租的住客统统撵走。纽约市各条街道几乎天天有人撵房客;费城也一样,多家踯躅街头,因而小女孩们竟编出一种新游戏,名曰“撵房客”。


    但是,赶走住户,空出房子,还是解决不了问题。这只能让有产者更加不得人心,却不能让他们有钱上税.结果正如哈佛大学商学院萨姆纳·H.斯利希特教授对参议院制造业委员会所说的那样,“在全国范围内,凡是失业的入,几乎都暂缓交租了”各市区和郊区,欠交房地产税有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城市少了这笔收入,便削减公共事业。于是道路是修了,人行道残破不堪,冬天冰雪载途.无人清扫,由于纳税人联合起来拒不缴税,芝加哥市有两年全无入息,只好向银行借贷。市内那六十万失业人口,更弄得它焦头烂额。


    地方政府财政破产了,加之社会上又认为贫困多少咎由自取,因此要想获得公家救济,条件是极为严格的、人们为了争取请求救济的申请书获得审议机会,也得事先变卖家产,取消保险,直至借贷无门的地步,并且证明所有亲戚全部破了产才成。即使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如果本人未婚,或已婚而无子女的,在很多城市还是顶不到救济。接受救济是为人所不齿的.19329月,缅因州刘易斯顿市通过了一项议案;禁止领取救济金的人参加选举;这


一着在马萨睹塞州到俄勒冈那十个州是不需要的.因为这几个州的宪法早巳规定选民必备的财产条件,西弗吉尼亚州的医院要病人保证交医疗费才收。有一个孩子需要开刀,转诊医生①竟劝外科医生,且等孩子父母答应付一千元再说.得克萨斯州罗伊斯城有两个大夫在当地报纸上登了这样一则广告,“如尊夫人有喜,要来罗伊斯城留产,请备足款费用,才能接生。特此通告。”


    在某些地方,纳税人协会竟想不准领救济的孩子上学:有些获得公家资助的人家,竟不准进教堂做礼拜。


    即使克服了一切障碍,最后获准领取救济的也只是极少数人。而且,据《幸福》杂志报道,在某些工业城镇.矿区和佃农分成制农场里,“所谓救济事业不过徒有其名”。城市里应得救挤的人家,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获得某种形式的救助。托莱多市长在1952年说过:“我见到成千上万的山穷水尽.灰心绝望的男男女女前来请求救济,他们低声下气,苦苦哀求,此情此景,真是丢尽了美国的脸。再说,即使列入了救济名册,也并非就此万事大吉,有希望,有奔头了。有人反对办救济事业,说人们领了救济金便大吃大喝。可是以费城而言,四口之家每周只领五元五角的救济金,怎样去挥霍呢?不过此数虽小,比之纽约市(救济金二元三角九分)、密西西比州(一元五角)、底特律市(六角),已经很慷慨了。救济金顶多只够买粮食和燃料。领救济的人家,在股票市场大崩溃前往往早巳衣着不全,如今又过了三冬,其衣着之褴褛就更不堪入目了。常常看到的情况是,身为一家之长,那浑身打扮竟象歌舞杂耍剧中的流浪汉:上衣缺扣子,袖子见洞,膝盖外露,后裆透空。头上那顶凉帽是在谁家锅炉房里挂过几年的,脚下那双破球鞋贴满橡胶补钉,手上戴着一副帆布手套左右两只不一样;除此之外,披上一张老羊皮短袄,又臭且脏。


    公职人员同领救济的人往往无法区别.因为他们的财源相同,一般地说,地方士绅们还能让本地的警察穿上象样的制服。因为那时大家都担心治安问题,可是对公立学校的教员就没有那样关怀了:由于地方政府税源不足,教师的生活比别人来得苦,大萧条初期还在他们的工资里扣钱来资助施汤站呢.学生每年增加二十多万,学校就得进一步节约开支;教室不够,课桌就摆在走廊里,有炉子的活动房予里.甚至洋铁皮棚子里。音乐课和美术课取消了,教科书是这学期用了给下学期的用,弄得卷角污损,字迹模糊,残缺不全。教室越来越挤,最后,竟连教员的工资也发不出了。


    1932年为止,只因教育经费不足.全国已经有三十万儿童失学.密西西比州,明尼苏达州北部,爱达荷州.南达科他州和亚拉巴马州的教员,只得轮流到各学生家里去“吃派饭”。俄亥俄州德顿市的学校每周只上三天课;阿肯色州的三百多所学校有停课十个月以上的。在堪萨斯州.因为小麦一蒲式耳只卖二角五分,所以乡下的教师每月二资只有三十五元,一年又只支八个月薪水,合计二百八十元。衣阿华州的教员每月薪金四十元,只及华盛顿


政府所说的产业工人最低生活费的一半。阿克伦市拖欠教员工资多至三十万元:扬斯顿市欠五十万元:底特律市八十万元;而芝加哥市竟超过二千万元。


    谈到芝加哥的学校,那里是大萧条中的一段佳话。当地的教师因为不忍眼看五十万儿童失学,于是没钱坐车就搭过路便车到学校上课:没有薪水也坚持工作(1932年为止,在十三个月当中.只有五个月发过薪)市政府发的欠条规定大萧条时期过后才能兑现,银行不肯收兑,教师们也收下了。不知怎的,市政府居然还有办法筹备下年的芝加哥博览会(在博览会期间,色情舞星萨莉·兰德的每周进款是六千元),可是教育局要经费,市政府却充耳不闻。有一千个教员干脆裁掉了,未被辞退的只好忍受巨大牺牲,继续工作。在全市一千四百个留用教员中,有七百五十九个被房东撵走。他们拿保险单借支了一百一十二万八千元,并向高利贷商人借了二十三万二千元,年息是百分之四十二。尽管自己挨饥受饿,这些教员竟还从干瘪的腰包里掏出钱来养活一万一千名小学生呢。


  对教员、救济人员还有警察来说,穷困生活是近在咫尺,看得再清楚不过的了。三十年代初期,还没有人骂警察做“猪猡”,即使警察被派去破坏罢工,人们还是普遍认为,他们同工人一样,也是受剥削的。①纽约市的巡街警察自1930年以来就在自己执勤的那些最贫困的市区向穷人分发救济粮,赈款由本市公职人员(包括警察)捐助,占他们的收入的百分之一,正如卡罗琳·伯德所指出的,他们这样做,是“第一次公开承认,对于那些规规矩炬可是陷于贫穷的人,官方责无旁贷,可是承认这一点的不是上层人物,而是那些在贫民区里工作的最下层公职人员。”


    不过,目击那些最凄惨的情况的还是教员,因为大萧条时期受害最惨的人就在教室里。1931这年最可怕了。当年10月,即大选前一个月,纽约市卫生局报告说:公立学校的小学生有百分之二十营养不良。美国友谊服务委员会的秘书对国会一个委员会说,在俄亥俄,西弗吉尼亚、伊利诺斯、肯塔基和宾夕法尼亚各州的矿区,营养不良的儿童有时达总数百分之九十以上,他们的症状是“思睡.发懒.困倦,智力发展受阻”有一位教员劝一个小女孩回家去吃点东西,她回答说,“不行啊,我家是轮流吃饭的,今天该我妹妹吃”。又有一个小男孩让人看他心爱的小兔子,他姐姐悄悄地对来客说,“弟弟以为我们不会把小兔子吃掉的,可是我们就要这样做啦。”一个名叫莉莲·沃尔德的社会工作者感到十分不忍,她问道,“为了让孩子们吃饱,有些人自己一连饿几个星期,饿得直打哆嗦,你看见了没有?”有一个有儿女的人满腔怨气地说,“咱们工人再也没有养孩子的权利了。”马萨诸塞州有一个牧师说,“我认得一家人,他们今年只吃小扁豆过活,买不起面包啊,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呢?”


    可是胡佛总统对记者们说,‘并没有谁真正挨饿,拿那些流浪汉来说,他们吃的就比过去什么时候都好,纽约有一个流浪汉,一天吃十顿饭。”19329月号的《幸福》杂志干脆骂总统撒谎,它说:“应该说有二千五百万人衣食不周,这才是美国经济状况比较准确的描写。”活活饿死的事例,《幸福》杂志,《旧金山纪事报》,《大西洋》月刊,《纽约时报》和国会听证会都记载了不少.纽约市福利委员会报告说,有二十九人饿死,另有一百一十人死于营养不良,多数是儿童:胡佛总统根本没有看到人民的痛苦,不过他卸任以后就免不了见识一下。有一次他在落基山区钓鱼,有个本地人把他领到一间茅屋里,看到一个孩子已经饿死,另外七十也奄奄一息了。


    千百万人只因象畜生那样生活,才免于死亡。宾夕法尼亚州的乡下人吃野草根,蒲公英;肯塔基州的人吃紫萝兰叶、野葱.勿忘我草、野万苣以及一向专给牲口吃的野革,城里的孩子妈妈在码头上徘徊等待,一有腐烂的水果蔬菜扔出来,就上去同野狗争夺。蔬菜从码头装上卡车,她们就跟在后边跑,有什么掉下来就捡。中西部地区一所旅馆的厨师把一桶残菜剩羹放在厨房外的小巷里,立即有十来个人从黑暗中冲出来抢,加利福尼亚州长滩市有一个名叫弗朗西斯·埃井雷特·汤森的六十六岁的内科医生,他临窗刮脸,往外一看,竟有“三个干瘦憔悴,老态龙钟的妇女。(这是他后来的描述,)趴在几个垃圾桶上从里边掏东西。”人们还看到,有人全家走进垃圾堆捡骨头和西瓜皮来啃。因为蛆虫多,芝加哥市有一个寡妇在捡东西吃时总是先把眼镜摘掉,眼不见为净。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晚上在纽约街头留神细看一群。无家可归的人在饭馆附近来回踯躅,把泔水桶的盖子掀开找腐烂的东西吃。这样的人他‘早巳到处看见,可是后来到了悲惨绝望的1932年,人数更是与日俱增了。


    那年头,富裕的美国人认为把吃剩的施给没饭吃的同胞,就算是大发善心了。纽约吉斯科山的麋鹿会和普林斯顿大学聚餐会吩咐仆人,要把戏羹剩饭送到穷人手里。《布鲁克休之鹰》报建议设立一个总站,请慈善的市民把吃剩的残汤剃菜送到那里,让穷人分享。俄克拉何马市有一个名叫约翰·o.尼科乐斯的煤气公司经理草拟了一份计划,呼吁饭馆、市民俱乐部和旅馆的厨师把残羹剩莱装进容量五加仑的干净铁桶,标明里面有‘肉.豆.马铃薯.面


包等等’。:这些铁桶由救世军收集,分给失业者。与此同时,农民还送来了木柴.由失业者自己去劈.(捐献柴火的偏偏又是农民)这位经理给陆军部长赫尔利写信说:“我们预料,有些不值得照顾的人有时会来找点麻烦,但是我们必须不怕麻烦,因为只有这样,那些值得照顾的人才能得到照顾”。赫尔利认为这个主意很好,力劝政府采纳。但是胡佛属下的紧急号业委员会主任认为这样做可能造成误解,便把方案否决了.


    尼科乐斯、《布鲁克林之鹰》报,普休斯顿大学聚餐会会员和鹿会会员们似乎从没想到,更富于戏剧性的解决办法已经近在眼前:富人脑满肠肥,大众饥肠辘辘,这个鲜明对比已经有人在考虑,而且觉得未来事变的阴影已经隐约可见了。托马斯·沃尔夫时常站在纽约的公厕里同那些处境悲惨的人们交谈,谈到他再也听不下去,便踏着阶梯向上走20英尺,站在人行道上凝望,只见“曼哈顿的摩天大厦在冬灾寒光中闪闪发亮.伍尔沃思百货大楼就在不到五十码开外,再过去不远是华尔街的几家大银行,一律是巨石和钢铁筑成的堡垒,屋顶塔尖放射苗银色的光挥。人间不平事.莫过于此。这边是悲惨万状附地狱,那边一条马路之隔


就是一座座灯火辉煌的高楼矗立于凄然的夜色之中;这些高楼是权力的顶峰,全世界的大部分财富就深锁在楼底坚固的地下库房里。


  逆境一来,美国人向来是要寻找替罪羊。1932年初,沃尔夫等人就集中火力对下曼哈顿区的那些财阀攻击开了:这些替罪羊是又肥又好摆布。回想二十年代,英国的金融家和工业家曾经是全国有口皆碑的英雄。不过哈佛大学教授威廉·2.里普利早巳向柯立芝总统提出警告(虽然说也没用),他说,有这么一些东西在威胁美国的经济:“耍手段,玩把戏.甜言蜜语,胡吹瞎说,欺蒙哄骗”可是柯立芝是不相信这种高喊大难临头的预言家的。正如小阿瑟·寇莱辛格后来所描写的那样,足足九午之久,政府对待工商业家的态度竟好比他们已经“发现了什么点金石,能把资本主义那种很不隐定的局面一变而为永恒繁荣的局面。”梅隆当年曾经名噪一时,大家说他是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哥以后最伟大的财政部长。《美国商业》月刊说,美国企业家是“全国最有力量的人’.可是到了证券市场崩溃三年之后的今天,孩子们却唱起这样的歌:


梅隆拉响汽笛,


胡佛敲起钟


华尔街发出信号


美国向地狱冲


    金融巨头们是听不进这首歌的。他们依然鼠目寸光,盛气凌人,脱离实际。他们在《文摘》杂志里读到的文章,无非盛赞大萧条带来的好处,例如:“现在人们做生意比以前客气了,在家里也往往比以前讲道理了;尤其是那些没头脑的女人家,她们过去不知好歹,不关心丈夫,不料理家务,现在都服服贴贴,小心谨慎了。”一位共和党的新泽西州州民候选人给选民们带来了好消息,“繁荣太过分,就会败坏人民的道德品质的。”据报道,有人建议杜


邦家族的某成员出钱举办星期天下午的广播节目,他拒绝了,因为他认为,星期天下午三点钟人人都在打马球,没工夫听。摩根说,“如果消灭了有闲阶级,那就是消灭文明。我所说的有闲阶级是指雇得起一个佣人的家庭,这种家庭全国有二千五百万或三千万个。”人们告诉他,据人口调查,全国家庭佣人总教还不到二百万,他似乎感到吃惊。不过人们觉得,摩根不了解实情,本来不足为奇.正如沃尔特·李普曼所写的,美国工业界和金融界的许多领袖人物,已经从我国历史上最有影响,最有权威的高峰一落千丈,落到最不堪的境地了。


    1932年这一年,美国百分之六十五的工业掌握在六百家公司的手里;仅占全国人口百分之一的人拥有全国财富百分之五十九;芝加哥有个人叫做塞缪尔·英萨尔,此人身兼八十五家公司的董事.六十五家公司的董事长和十一家公司的总经理;由他掌管的各种公用事业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王国,其中包括一百五十家公司,有五万雇员为三百二十五万顾客服务,1932年元旦那天,他所拥有的证券实值在三十亿元以上,失业的人们在瓦卡大道低处烧火取暖,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英萨尔大楼,对一些记者感叹说:“为什么那个老头儿不能帮我们一点忙呢。”


    这个老头儿实在无法帮忙,因为他有他自己的难题。他那个由控股公司构成的金字塔式的王国快倒坍了。不消几天,成千上万的芝加哥人(包括大批的教师)就要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他们手里那些英萨尔公司的股票下跌到只有1951年原价的百分之四了,英萨尔由三十六名保镖护卫着,日夜奔走,力图挽回颓势,可是这年4月.他那两个投资信托公司就被宣布破产了。6月,他因欠下六千万元的债,逃往欧洲,库克县的大陪审团便对他提起公诉。为了掩人耳目.他在巴黎安排了一个记者招待会,却从后门偷偷溜走,搭上夜半的快车南下罗马,接着又飞往雅典。他的律师告诉过他,雅典是安全的,因为希腊跟美国没有签过引渡罪犯的条约。当时这种条约确实没有,但是到了11月初,两国的外交官们就签了这样一个条约,英萨尔急忙男扮女装,租了一条船逃到土耳其。土耳其政府把他送交美国当局,终于押回本国受审,可是结果却被判无罪,因为当时还没有管制控股公司的法规。幽默作家威尔·罗杰斯这时说了一句俏皮话“控股公司原来是这样的一种地方,警察搜你的身,你就把贼赃递给同伙,这就万事大吉了。”


    罗杰斯还说:“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还没有越出法律范围,可是已经到了边缘,跟吃官司只相去毫厘了。”为了寻找犯罪证据,民主党占多数的国会任华尔街到处调查,果然查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人物。银行家艾伯特·H.威金把本银行(大通银行)的股票抛空卖出,事后又撒谎骗人。因为生意不好,纽约花旗银行的查尔斯·米切尔撕毁了跟谷物交易银行合并的协定:他还硬要本银行的记帐员和出纳员们按股票市场崩溃以前的价格(每股原价二百元,


当时已跌到四十元)继续分期付款购买花旗银行的股票,同时既不要保证也不收利息,就把股东的二百四十万元借给本银行的高级职员做投机买卖。此外,米切尔还把证券亏本卖给家人,事后又买回来,这样来逃避联邦所得税。摩根也用类似的办法钻空子,192919301931这三年,他一文所得税也没交过。《芝加哥论坛报》老板罗伯特·麦考密克上校一年只是象征性地上了一千五百元的所得税,却写了许许多多的长篇社论,敦促读者老实纳税,分文不少。


    安德鲁·梅隆这时也以财政部长的资格追逼那些拖欠税款的人们,可是对自己却采用另一种标准。遵照梅隆的指示,国内收入署署长为他写了一份备忘录,列举十二种逃避联邦税的办法。这条新闻使全国为之震惊,于是,指派了财政部一位税收专家去审查梅隆的个人所得税申报书。结果发现,梅隆竟采用了这位署长的五条建议,其中包括虚报捐款若干宗,亏损若干项,借以偷税漏税,这些事情的揭露使得克萨斯州众议员赖特·帕特曼气愤极了,便在1932125日要求众议院弹劫梅隆部长,罪状是“品质恶劣,行为越轨”。但是对梅隆心怀敬意的仍然大有人在。在他们看来,公开发表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无异犯上作乱,有个仰慕梅隆的人(他的律师)尖锐地指责《纽约时报》的一个记者,说他是“向激进分子提供炮弹。”


    英萨尔使的花招是合法的,逃税同样也是合法的。但是尽管当时的税法漏洞百出,有些人还是不免越轨.陷入法网。瑞典火柴大王伊瓦尔·克罗伊格曾得过法国荣誉军团大员勋章,是胡佛总统研究欧洲大萧条情况的顾问,大家都认为他诚实可靠,所以1928年波士顿的李和希金森投资公司以这位大王所发的证券为担保,发行几百万元债券,那时经理们竟听从他本人的意见,不去查一查他的帐。1932312日,他买了一支大型手枪,在巴黎市内拍豪华公寓里关起门来自杀了,人们在对他作了一番颂扬之后,才发现这位大王原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盗窃犯,多次欺诈取财,并曾伪造意大利政府的公债券。除其他罪行外,他还从对他深信不疑的投资者那里盗窃了三亿多元。


    新的惊人消息每周都有。艾大里尔·哈里曼有一个堂兄弟是银行家(或者象《纽约时报》那样叫他做“银行匪”),叫做约瑟夫·哈里曼、因为知道自己的银行快要破产,他便逃到曼哈顿区的一个疗养院里躲起来。警察追得紧,他便化名逃到长岛的一家小旅店里住下。可是纳素市的警察还是找到了他。哈里曼拿一把刀插进自己的肋部,但自杀未遂:他终于因伪造银行帐簿和滥用银行款项坐了两年牢。“美国银行”(在美国历史上,在陷于破产的银行当中,这是最大的)的常务副董事长索尔·辛格也因犯有同样罪行而入狱。不久,煤气电力联合公司的总经理霍华德·霍普森(该公司有十八万八于五百七十六个股东)又在华盛顿乘出租汽车出逃,披警方狂追逮住。经过审讯,查明他犯了十七项欺诈敛财罪。乔治·索科尔斯基写道,“对于我们过去的上层人物,谁也信不过了。”瓜迪亚众议员评论一件操纵股票案说,“这些人搞的勾当固然肮脏,但是我相信,凡是合伙搞的股票生意情况都是一样。”约瑟夫·肯尼迪本人就是个商界巨头,可是他也说,“人家本以为掌握美国各大公司的那些人品行端正,理想高尚,可是这种信念现在已经完全破灭了。”


    从上面所说的事情来看,胡佛的复兴金融公司采用了那种经营方针,不能不认为是绝大的政治错误,1932年,国会领导人终于通过了一项法案,授权复兴金融公司贷给各州政府三亿元,以供失业救济之用。可是直到年底,只有三千万元真正交到各州政府手里,这仅仅等于道斯贷给自己的中央共和银行和芝加哥信托公司的总额的三分之一。胡佛总统打电话给俄亥俄州前参议员艾特利·波默林,任命他接替道斯掌管复兴金融公司。接到电话时,波默林的口袋里只有九角八分钱,而且在他前往宣誓就职的路上,就有十个叫化子跟他要钱。这些都可能是很有象征意义的怪现象。作为政策措施,设立复兴金融公司是失败的。人们说复兴金融公司是“大企业救济所”。它确是专帮大企业的忙的。


    批评复兴金融公司就象弹劾梅隆部长一样使麦克阿瑟将军之流大为反感。他们以为,这样会威胁国家的安全。现在,有钱人真的害怕起饥民来了,有个民主党领袖在1932年春天突然遭到一位旧友的抨击,也是由于这个原因。艾尔弗雷德·史密斯是在纽约市东区贫民窟出生的,十五岁便在富尔顿鱼市场当收款员,后来在坦慕尼俱乐部活动,青云直上,当上了纽约州长。一九二八年,史密斯同胡佛竞选总统失败,富兰克林·罗斯福当选继任州长。史密斯后来说,“我离开奥尔巴尼市官以后,因为在州长官邸已经住了六年,一号大道我看不顺眼了,便搬到五号大道去住,房租每年一万元。”证券市场大崩溃后,史密斯仍然有自己雇用的司机,天天坐着一辆高级轿车在曼哈顿区跑来跑去,他是好几家银行和保险公司的董事,金融巨头们的密友,帝国大厦的董事长。他再也不是穷小子了,社会地位高了,因此得意洋洋。


    谁也没想到,193247日星期四,在全国联播节目里突然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热情。宏亮,充满信心的声音,这位州长谴责胡佛政府.说政府专门救济大银行、大企业。他嘲笑那些“肤浅的思想家”,说他们不懂得怎样去帮助农民。他说:“在这个不幸的时代,我们要制订出一些计划来,把希望重新寄托在那些压在经济金字塔底层,被人遗忘了的人们的身上。”


    于是,在杰斐逊纪念日的宴会上,史密斯暴跳如雷.他涨红着脸,气哑了嗓门说,“有些竞选总统的演说老手总是说我们出了什么毛病,这样的话美国人已经听够了,听厌了。”他还说,“我们现在再也不能让政客们妖言惑众了。谁还要蛊惑人心,煽动美国的劳动群众,弄得这个阶级斗那个阶级,有钱人斗穷人,大家自取灭亡,我就要脱掉衣服跟他拼到底。”


    回想起来,这是很离奇的:史密斯大发睥气,话说得那么凶,可是引起这场风波的话却是很温和的,归根结蒂,罗斯福建议的无非是要为挨饿的穷人想点办法而巳。


    罗斯福竞选总统,总部设在纽约市麦迪逊大道351号一所不大引人注目的办公楼里。竞选运动进行得并不顺利。他自竞选州长大获全胜以来,在民主党内一直领先,但是到党代表大会快要开幕的时候却突然失去了优势,他最忠实的竞选助理人是六十一岁的略易斯·麦克亨利·豪,此人当过记者,貌不惊人,小个子。他在回答电话时爱说:“这里说话的是中世纪的土地神。”在纽约州外,许多政界人士都讨厌他。不过,在某些论客看来,罗斯福出来


竞选总统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恭维之处。右派的伯纳德·巴鲁克说罗斯福“软弱无力”,泽西城的民主党头子弗兰克·黑格预言罗斯福在十一月的大选中不可能获胜。支持艾尔·史密斯的斯克里普斯·霍华德系各报说:“在富兰克林·罗斯福身上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胡佛。”


    当时纵观民主共和两党的头面人物,能提出进步的.解决国家困难的建议的唯有罗斯福一人。但是自由派对他的攻击却比别人更凶。海伍德·布龙、埃尔默·戴维斯和沃尔特·李普曼都瞧不起他。《新共和》周刊说他“绝非有高超见解和过人能力的人”,《民族》周刊的编辑奥斯瓦德·加里森·维拉银在511日给罗斯福的一封公开信中写道:“美国人向来相信,非常时期会有领袖出现使美国制度维持下去的,可是你却使我们感到失望。”翻一翻民主党代表大会前各期的《民族》周刊,人们就会看到如下种种的反罗斯福论调:“让他当总统候选人,事情难有改善。”“他这个候选人没有引起什么真正的热情”…“没有什么证据说明人民拥护罗斯福当领袖”…“软弱无力、准备妥协”“在这样的时刻让罗断福这样软弱的人继赫伯特·胡佛之后当总统,后果势必十分严重,因为人们误信他是一个开明人物。”《民族》周刊还学着斯克里普斯·霍华德报系的腔调,这样说,“胡佛用另外一个名字还是胡佛。”


    1932年民主党代表大会的规则,想得到提名为本党总统候选人,需要三分之二的票数。史密斯很快就成为反罗斯福联盟的领袖。4月底,他跟罗斯福都参加了马萨堵塞州的预选,而且击败了罗斯福赢得了本州所有三十六个代表的支持,投票总数是三比一。5月,约翰·南斯·加纳(他是众议院议长,报阀赫斯恃支持的候选人,素有给人乱扣“赤党”帽子的作风)在加利福尼亚州预选中获胜,得到六万张票,其次是罗斯福,史密斯居第三,票数比罗斯福略少。现在罗斯福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在全国党代表大会获胜,那就是跟各州民主党头子讲条件。6月底,民主党人集中在芝加哥(早两个星期共和党人在这里提名胡佛连任总统,有一个代表想提名柯立芝,被芝加哥警察赶出了会议厅)豪在国会饭店第1502号套间开始为罗斯福拉票。他向前弗吉尼亚州州长哈里·伯德说,“你有什么要求?”伯德说他想当参议员。这位“中世纪土地神”追问,“这就是你的要价吗?”伯德说是的。弗吉尼亚州已经有两名民主党参议员。但是豪说,“好吧,我们让格拉斯或者斯旺改任内阁阁员吧。”那时搞政治的人,就是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的.


    在芝加哥体育场主席台那里。约翰·麦克法官正在唯备发表一篇平淡无奇的演说,提出罗斯福当总统候选人。民主党事先已经通过了一篇骇人听闻的政纲,保证把联邦政府的支出削减百分之二十五,平衡预算,维护金本位制,采取自由经济政策。只有一项是中听的,这就是废除禁酒法。这时支持罗斯福的人甚至连一首竞选主题歌也还没有选定。《纽约人行道》这首歌,史密斯已抢先采用了,罗斯福家乡海德公园是一个小镇,并无人行道,本来也用不上这首歌。为了颂扬罗新福先前在海军部助理部长任内的贡献,豪决定用,《起锚》这首歌。当麦克法官走向主席台时,豪的女秘书忽然跑进房间对豪说,《起锚》这首歌绝对不能用,因为有一家香烟公司的广播节目已经用过了。她建议改用证券市场大崩溃那年米高梅公司影片《追赶长虹》里的一首歌,这位小姐在第1502号套间的卧室里跳着走着,一边哼着歌曲,一边打着响指来凑拍子。豪没办法,只得表示同意换主题歜,抓起话筒说了一句,“告诉他们演奏《幸福的日子又来到》。这样就给他们那一代的民主党人定下了党歌。麦克法官讲完了话,游行开始,劣质的管风琴就奏出这样的一首调子:


    幸福的日子又来到,


天空乌云了(liao),


    让我们重唱一首欢乐之歌——


    幸福的日子又——来一一到。


    这首歌固然起了鼓舞作用,但这还不够。经过三次投票,党代表大会仍然僵持不决;有些支持罗斯福的代表动摇了。根据全州统一投票规则,在密西西比州的党核心会里,罗斯福只要少一票,就要失去全州的党代表票数。帮罗斯福竞选的人们听了长岛的政界人物吉姆·法利的话,对加纳说,如果他支持罗斯福,就让他当副总统。威廉·伦道夫·赫斯特担心,如果支持罗斯福的人分为两派,就会选出一个主张美国加入国际联盟的人为总统候选人。加纳听了赫斯特的劝告,同意眼罗斯福做这一笔交易。加纳从华盛顿打电话通知他的竞选经理人萨姆·雷恩,加利福尼亚州代表便转而支持罗斯福。挤满看台的史密斯派看见这种情况,可气坏了。这一派的代表不肯让全党一致支持罗斯福,跑到各处撕毁罗斯福的竞选标语、幽默评论家威尔·罗杰斯说:“哈哈,他们令天可是真正的民主党人了。他们你攻击我,我攻击你;一会儿携手,一会儿翻脸:他们闹得四分五裂,只好休会大吉。这才合乎民主党的传统精神。”别的评论家却没有那么客气。海伍德·布龙讽刺罗期福,说“党代表大会翻来覆去,好象螺纹,罗斯福见缝就钻,好象螺丝。”门肯在《巴尔的摩太阳报》上写道,民主党人选出的是他们党内最软弱无能的总统候选人。”《旧金山纪事报》同意这种看法,胡佛总统第二天早晨跟朋友们踢皮球锻炼身体时也认为门肯说得对。有人对胡佛说,用不着担心,美国人还是倾向保守的。另一个又说,罗斯福是一个毫无办法的瘸子,选民不会选他当总统的。就这样,好些闲言闲语开始流传起来了。


    罗斯福坐上三引擎的福特机从奥尔巴尼飞往芝加哥,因为天气恶劣中途停了两次,航程长达九小时。在飞机上,他写好了接受提名的演讲稿。候选人接受提名,从来没有谁的行动这样迅速。但是罗斯福认为,当前是大萧条时期,人们必须采取史无前例的行动。他把腿部的支撑套扣好,站在代表们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希望。他说,民主党应该打破“不合理的传统”。他大声说:“为你们和我自己,我在这里表示决心,要为美国人民举办新政。”有些代表认为“新政”这个名词.是把过去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公道政治”以及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的“新自由”这两个口号巧妙地结合起来了。不过记者们随后发现.罗斯福是喜欢随便借用别人的话的。他用的“被遗忘的人”这个词出自威廉·格雷厄姆·萨姆纳教授1883年的一篇演说。1932那年,作家斯图尔特·蔡斯刚出版了一本书.书名也恰好就是《新政》。一个词,一个主意,一种计划出自何处,罗斯福是不大管的,他的大政方针已见于他在奥格尔索普大学所作的一次演说。他说:“如果我对美国人的心思没有猜错的话,美国人非但需要,而且要求进行大胆的坚持不懈的试验,……最紧要的是要有所作为。”他已经开始邀请一些教授来提建议。《纽约时报》詹姆斯·基兰把这些教授叫做“brains trust(智囊团),后来所有的人,包括罗斯福自己,都用了这个名词,不过去掉了s这个字母,叫做brain trust


    如果所谓天才就是极其善于利用各种人材,各种事物的人,那么.这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确可算得是一个。约翰·根室把他比作“万向节,配电盘,变压器,”因为通过他.别人的聪明才智就能够得到发挥。过后不到一年,他就变成一个传奇人物了,可是在他还是总统候选人的时候,大家觉得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的人——五十岁,宽肩膀,大个子.两条腿瘫痪了,可是胳臂很长,两只手又大又多毛,满是斑点;他华发稀疏,肚皮略大。两只蓝色的眼睛靠得很近,眼底下老是有些褐色的阴影,嘴边拖着两条长长的皱纹,象是一对括弧。毫无疑问,他所接受的是乡绅式的教养,指导他思想的是格罗顿学校校长恩迪科恃·皮阵迪的旧道德观念,这给了他不少精神力量。在美国政界人物中,也许只有他把经济问题看作道德问题。罗斯福的自信心是惊人的(有人,上帝一定是给他进行过精神分析治疗),记忆力同样惊人。他幼年时代只见过一回的街道和建筑物,长大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有一条船在苏格兰附近沉没,不知是由于被鱼雷击中还是触礁。罗斯福说可能是触礁,接着就滔滔不绝背出当地海岸涨潮的高度,礁石在水下多深的地方。他最拿手的一个表演


(他是爱表演的)是叫客人在美国地图上随便划一条线,他便顺序说出这条线上有那几个县。他热心改革,一见撒哈拉大沙漠,就想引水灌溉,在当时那个停滞不前.无所作为的世界上,他早已是一个全球知名的人物了。布鲁塞尔的《明天报》上有人给他占星算命说,他有许多特点,其中包括理想主义太强烈,主张改革太急切,以及“眼光十分远大”。  还说,1941年以后,他将有遭遇意外的危险。


罗斯福再三告诫美国人。要成大事,就得既有理想,又讲实际,不能走极端。这种话,理论家们是听不进去的。哈罗得·拉斯基嘲笑他说,“罗斯福是想用一颗药丸来解救一场地震”。李普曼说他太软弱,面面俱到,太想讨好。欧内斯特·林德利报道说,美国人渴望有个教世主,不过罗斯福先生“无论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不象救世主”。约翰·杜威说,人们认为提名罗斯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结果是“害了自己”。劳工组织那时每况愈下,无论是哪一个总统候选人,他们都不支持。


人们对民主,共和两党越来越不抱幻想了。威尔·罗杰斯的结论是:“大多数人认为,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对所有候选人都投反对票。”堪萨斯州的共和党州长候选人艾尔弗雷德·兰登因为有个名叫约翰·“羊腺”·布林克利博士的第三党竞选人而岌岌可危;加利福尼亚州阿拉柬达县的地方检察官厄尔·沃伦在竞选连任时,有五.六个莫名其妙的人出来跟他竞争.在民主党内,休伊·朗格是否支持罗斯福还有问题。此人乃路易斯安那州的一霸,到处身带着手枪。罗斯福认为他是国内两个最危险的人物之一(另一个是麦克阿瑟将军)    李普曼说,他看不出罗斯福与胡佛之间“有什么根本原则上的分歧”。左派人士纷纷离开民主党。路易斯·芒福德表示,“如果我投票的话,我就投共产党的。只有共产主义才一心以拯救文明为己任。芝加哥大学保罗·道格拉斯教授(他后来是民主党中有声望的人物)那时宣称,如果民主党毁灭了,倒是“我们政治生活中的一大喜事,”约翰·张伯伦在当年9月里写道,谈到进步思想,“不是指望诺曼·托马斯,便只能指望威廉·福期特,尽管这两人谁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支持托马斯的人包括斯蒂芬·文森特·贝尼特、莱因霍尔德·尼布尔、斯图尔特·蔡斯、埃尔默·藏维斯、梅里期·厄恩斯特,以及《新共和》周刊和《民族》周刊的主笔。维拉德仍然在唱那些左派老调。关于罗斯福,他这样写道:“罗斯福谈到了‘被遗忘的人’,但是这些人究竟被剥夺了什么权利,应该为他们想些什么办法,他并没有认真.明确地加以说明。我们看不出他有什么领袖才能。也没有迹象证明他能应付当前这个非常局面。”


    这种说法未免过分,但是《新共和》周刊上写道,“罗斯福在竞选运动中所采取的是骑墙政策”.《时代》周刊也说,罗斯福“在竞选运动中的形象,是一个精力充沛,心地善良,出身名门,但是缺乏大胆改革的信心的人。”这却没有看错,罗斯福只是在923日向旧金山联邦俱乐部作过一次真正有激进意味的演说,后来就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的思想主要还是保守的,他主张维持金本位制,平衡预算,让企业界自由竞争。何况他还必须保持本党的团结。民主党左翼有一个休伊·格朗,右翼就有十个象史密斯和加纳那样的人。史密斯说“我们应该不再谈什么‘破遗忘了的入’和阶级差别了。”加纳还让人捎话给罗斯福说,如果他思想太激进,就会有人“踢我们,踢得我们屁滚尿流”的,罗斯福并没有太激进。他的演说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有些话似乎只反映出一种肤浅的乐观主义。他在匹兹堡市所作的演说更是十分错误。他的智囊团新成员里有一位休·约翰逊将军,是巴鲁柯的朋友,又是麦克阿瑟在西点军校的同班同学,后来还在墨西哥边境上跟乔治·佩顿是战友。他在儿时爱唱这样一支歌,“别人都是坏家伙.只有休·约翰逊很不错。”目前,他仍然抱着这种态度。依他看来,智囊团里别人都是坏家伙。罗斯福坐火车到各处竞选.智囊团不在身边时,他说服罗斯福,怂恿他接受了在民主党竞选纲领里写下一条,把联邦预算削减百分之二十五。四年以后.罗斯福又听到了这种意见;


但是,就听众来说,罗斯福在关税和动力工业问题上采取什么立场还不如他的风度那么值得注意。他们看到的是一位一表堂堂的好领袖:狮子般的头昂起来,目光炯炯,烟嘴朝天翘起,海军大氅披在宽大的肩膀上,何等潇洒大方、他的风度极其热情、亲切,尊严;他总是微笑着,开口就说我的朋友们。他的演讲虽然没有充分阐明政府的政策,可是话说得很精彩,报刊的编辑们读到罗斯福这样的话,“在我国,唯一真正值得宝贵的,是自然资源和人民大众。”免不了要嘀咕一声。可是参加投票的人民却觉得罗斯福显然满怀诚意,因而深受感动。在他们看来,罗斯福的话清楚具体,比喻通俗。罗斯福关心人民,这一点人民是感觉到的。参加这次竞选运动,对他自己和美国人民都有教育作用。他在横越大平原西进的路上第一次看清楚美国的经济情况已经到了怎样危急的地步。他对一位朋友说,“我细看了几千个美国人的脸孔,……他们的神色都象迷路的孩子那样彷徨。”


胡佛总统这时回到白宫,他觉得精神振作了起来。罗斯福的演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当然,《文摘》杂志的民意测验预言罗斯福将获胜,这可能帮了罗斯福一点忙。打赌的人认为胡佛会输,赌注为七比一,这也可能提高了罗斯福的声望。但是,最大的意外却来自缅因州。这个州当时还是照例在9月里举行选举,结果选出了一位民主党州长和两位民主党众议员。自国内战争以来,这是共和党第一次在缅因州失手。1928年竞选总统,胡佛曾在四十个州获胜,如今在缅因州竟败于民主党,这使他大惑不解。他告诉秘书说,*我们必须斗争到底。”他以前说过,竞选运动进行了四个月以后,罗斯福一定会失去工商界的信任,而在他的心目中,工商界是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左右选举的结果的。有些企业,例如福特汽车公司,事实上已经通知所有职工说,“为防止时局恶比,争取情况好转,你们一定要选胡佛当总统。”但是工人们显然不听老板的话。除此以外,共和党里还发生了惊人的叛党事件,最值得注意的是,爱达荷州参议员博拉和加利福尼亚州参汉员海勒姆·约翰逊竟都跑到对方去了。


    于是,胡佛穿上短筒皮鞋,戴上硬胶领,走到人民群众中去了。他能活着回来,算是走运。他是有心使用卑劣手法的。他曾向一位内阁成员说,美国人“恨”共和党政府当局,所以要取得胜利,唯一办法是“吓唬他们,让他们担心罗斯福会做坏事。”他在得梅因市谈到自己的关税政策时说,“如果保护关税取消了,成百上千的城镇就会变成一片荒芜,几百万个农庄就要长满野草。”可是听众却报之以嘲笑,还推着“胡佛车”四处游行,车上写着这样的标语“不管胡佛说什么,我们一定要达到目的,这不是瞎吹”他在印第安纳州波利斯市对听众说,罗斯福说的都是些“胡脱八道……错话…空话……假话……破坏别人名誉的话……血口喷人的话,”可是听众却报之以嘘声。他在克利夫兰市保证,凡是“好”公民,他都要让他有饭吃,可是听众却哄他。在圣保罗市,他提到退伍军人请愿发补偿金被赶走运件事,说,“谢天谢地,我们在华盛顿还有一个好政府,懂得怎么对付乱民。”结果听众怒吼起来。最糟糕的是在底特律市。这是个有二十五万人需要救济的地方。他一到车站,等着他的人就嘘嘘作声,不断怪叫。骑警挥着警棍驱散了人群,但是在胡佛的轿车驶过时,沿途几万人挥着拳头,高呼“绞死胡佛”,标语上写着“打倒胡佛,胡佛是杀害退伍军人的凶手”“胡佛把几十亿元白白送给银行家,还开枪打死退伍军人”。后来有个特工人员告诉一位记者说:“从特迪·罗期福时代起,我就跟随历任总统到处旅行,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嘘总统的,这样成群结队上街来对总统作蔑视的手势的。这太难看了。”在群众示威时,特工处长斯特休望了一下胡佛,只见他面无人色,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那列火车在情景凄惨的地区开过时,人们把鸡蛋和番茄向火车扔去。胡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得打电话请教前任总统卡尔文·柯立芝。


柯立芝回话说他嗓子不舒服,而且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感觉为难,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那设在马萨诸塞州北安普敦市的银行也要倒闭了。最后,他同意到麦迪逊广场花园去作一次演说。共和党人以为柯立芝是有号召力的,花园一定会挤满人,但是不然,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座位空着,气急败坏的招待员们跑到街上苦劝过路行人进去听听唯—活着的卸任总统的演说。会场里,共和党的忠实党徒向他热烈地鼓掌两分钟。他拿出手表,暗示这样一鼓掌,不免浪费了三百四十元的广播费。于是掌声停了下来。有人喊道,“卡尔的作风就是这样的吗?”但是他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风度,听众也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听众。他说:“共和党认为,应该促进工商业。工商业有了收益,普通人民的福利业必然跟着就上去了。”他等人鼓掌,可是没有反应。他接着说,“我以前当总统的时候—一”人们忽然哄然大笑,他晃晃脑袋,迷惑不解。以前演说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嘲笑过他啊。他结结巴巴地把稿子念完,一回到家,就说自己已经“油干灯烬”。


十五个月后,他死了。


    这时执政党确实是在垂死挣扎,不择手段了。农业部长大骂罗斯福,说他是“典型的骗子宣传家”。海军部长预言,如果罗斯福当选,将有一亿人的身家性命难保。”胡佛叫嚷说:“同胞们,我国今后一百年往哪里走,关键在于,是恪守美国传统.还是乱搞什么新花样。”胡佛的胸膛挺不起来了,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嘴角的线条更粗了。他在最后一次的广播里预先警告选民们,不要相信“那些乔装打扮,什么都说能够做得到的神仙。”威廉·艾沦·怀特指出,胡佛的声音‘乏味透了”,胡佛的讲话是“空虚、绝望的哀鸣”。


拿胡佛这副模样和罗斯福一比,真是有天渊之别。罗斯福在广播里对听众说,“你们不一定都同意我的主张。但是你们对我挺好。”“因为大家团结一致,我们能拧成一股绳,把我们大家从大萧条的泥坑里吊出来。”他豁达宏量,自信必胜,从来竞选总统的人没有谁象他那样把握十足的。


大选那晚,他身穿深蓝色背心,挂着大学生联谊会会员章,闪闪发光,坐在纽约市巴尔的摩饭店的民主党总部里,收听民主党不断传来的捷报,直到凌晨零点十七分,胡佛承认失败。他在四十八州中赢得了四十二州的选票,只有康涅狄格、缅因、弗蒙特、新罕布什尔、特拉华和宾夕法尼亚这几个州除外,共得四百七十二张选举人票。胡佛这个“被抛弃了的总统”(《时代》周刊这样挖苦他)只得到五十九张。自林肯以二百一十二票对二十一票击败麦克莱伦以来,两党竞选史上还没有人得过这样大的胜利。不过也有人注意到,诺曼·托马斯得到的公民票数也从上次的二十六万七干二百四十张增加到七十二万八千八百六十张。为了庆祝胜利,路易斯·豪打开一瓶珍藏二十年的雪利酒请大家喝。当晚有三个婴核在布鲁克林区的贝思·艾尔医院呱呱堕地,都借用了罗斯福的名字,叫做富兰克林·德拉诺·梅布兰,富兰克林·德拉诺·芬克尔斯坦,富兰克林·德拉诺·拉金。


    罗斯福回到了他市内的住宅,东六十五街49号,他的母亲拥抱他,兴高采烈地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可是罗斯福却好象有点失去了竞选时的信心。上楼之后,他儿子(二十五岁)把他扶上床,低头吻他,祝他晚安。罗斯福抬头对儿子说:“吉米,你知道我这辈子只担心一件事,那就是失火。可是今天晚上,我好象为一件别的事操起心来了。”年轻的儿子问他:“爸爸,你担心什么呢?”罗斯福答道:“我担心我干不了总统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他在床上倚枕而坐,看看全国各报的社论,觉得精神又振奋起来了。连《芝加哥论坛报》也说,罗斯福的“个性和主张都是人民所喜欢的。他们觉得他有善意,有诚心。”罗斯福是有这些品质的,但是别人不能以为这是弱点,可以利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罗斯福的眼光不敏锐,看不出人家心里暗地在想什么,他是搞不到总统这个职位的。那天早上,他正好需要这种眼光。胡佛发来贺电,他必须回电。起先,他在来电背面批7几个字,说


他准备在今后几个月里“与你合作。”但是他停了下来,把这句话勾掉,改写为“我将尽力达到你我共同的目标,这就是对国家要有所贡献。”当时,新总统虽选上了,可是要到下一年34口才能就职,胡佛有四个月的过渡期。罗斯福预感到胡佛是想把他缠住,使他摆脱不了下台政府的那些不得人心的政策。


他猜对了。


    125日,任期将满。开会人数不足的第七十二届国会议员无精打采地回到国会山。有些议员原以为,先前退伍军人到首都请愿被撵走,失业者就全都吓跑,谁也不敢再到华盛顿来了。这时可不免大吃一惊,这里有二千五百多人,男女老少一大堆,在国会门前迎着他们,大声喊道:“饿肚子的要有饭吃,有钱的要多纳税。”新任首都警察局长奉令不得迁就这些捣蛋鬼,便严格执行起这个命令来。警察先用催泪弹和防暴枪把这些人赶出国会山。然后把他们团团围住,逼他们经新泽西大道走到设在纽约大道上的一座临时营房“梅格斯营”。警察局长对报界说,他已经把受监管的人集中在一个“拘留营里”了。看守人日夜奚落那些被看管的人,不给水喝,不给饭吃,不给看病,甚至不准他们挖茅坑。有一位威斯康星州众议员对他的选民说,他看见警察故意刺激这些人。被拘留的人在冰冷的地上蜷缩了四十八小时才得到释放。临走,他们唱起了一首新学会的歌


    起来,饥寒交迫出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在整个三十年代初期,特别是第七十二届国会举行最后一系列会议的那几个月里,全国都听到了饥民示威游行的步伐声。纽约有三万五千人挤满了联邦广场,听共产党人演说。在俄克拉何马市、明尼阿波利新市和圣保罗市,成群的人闯进禽品杂货店和肉类市场,把货架上的东西一抢而光。多数人还只是暗地里感到忍无可忍(自杀人数那年冬天增加了三倍),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各处集结起来采取暴刀行动。内布拉斯加州林肯市有四千人占领了州议会大楼,西雅图市有五千人占据了十层搂的市政府大厦,五千名忍无可忍的芝加哥市教师闯进了市区的银行。失业者越来越熟悉《国际歌》的曲调了。有一位四十二岁名叫路易斯·布登兹的激进分子居然率领了俄亥俄州的失业者联盟的群众向哥伦布市议会大楼进军,他的口号是“我们必须夺取政权,建立工农共和国。”


    制度观念.权力观念和私有财产观念(这些是不用学也自然懂得的东西,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后来称之为“人类社会的胶合剂)”,已经出现了崩溃的迹象,有人搞抗税运动,有人违法开采公司私有的煤井。这些都是不吉之兆。未经主人许可就在空地种莱,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在救济事业完全停办的底特律市,还出现了分散而无目的的暴乱行为,这些也是很不妙的。有些地区的居民一溜烟全部迁走,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市已经陷于破产,


卫生局没有经费,街道垃圾成堆.各地的饥民议论纷纷,想要采取暴力行动。马萨诸塞州有一个市长一边望着两千人的失业队伍在市政厅周围转来转去,一边写道,‘只要来一颗火星,就可以使他们变成暴民”。北卡罗采纳州州长马克斯·加德纳提出警告说,跟前已经有发生暴烈的社会革命和政治革命的危险。芝加哥市长安东·舍马克听说伊利诺斯州不肯拨款救济芝加哥市的六十万失业者,便告诉州议会,“要是你们想停办救济站,那就先把军队派来吧-


    有钱人沉不住气了。各公司招工部门人员态度越来越粗暴无礼,银行出纳员们神经紧张,民选的市长县长动不动就出动警察,警察动不动就使用警棍。亨利·福特一向动嘴不动手的,现在也随身带枪了。弗基尼亚州有一个失业工人委员会到表在感恩节过后几天拜访市长富尔·布帕特,市长吩咐警长,“给我揪住他的领子和裤挡,扔出去。”宾夕法尼亚州费耶特县矿务公司的私雇警卫慌慌张张,开枪打死了四个矿工。纽约市禁止苹果贩在人行道上摆摊子。新任市长约翰·奥布赖恩还对市民夸口说,“你们的新市长是条硬汉子,赤党队伍休想侵入纽约市。”便衣警察挥舞着警棍冲进联邦广场的集会,据《纽约时报》报道,“妇女尖声喊叫.男子头破血流。”俄克拉何马市的警察用催泪掸驱散集会的人。有人占据了西雅图市的市政大楼,警察就用救火水龙把他们赶走。芝加哥的执勤警察用警棍对付那些要求发工资的教师。两个警察抓住一个中年女教师,劈头盖脸地打将下去。


劳联一位发言人在参议院某委员会作证,谈到“工业城市暴动此起彼伏的问题”,他说,“闹事的人大多数并不懂得什么叫共产主义.他们只是要面包。”可是在有产阶级看来,要实行共产主义和要面包没有什么区别,无须研究。


罗伯特·舍伍德写得对:“前途一片黑暗.偶然爆发几阵不祥的闪光,让人们看见令人惴惴不安的情况。”既然政府不能维持秩序,各人就只好力求自保.许多城市里的商人们生怕铁路切断,电话不通,公路被阻,因此组织起自卫委员会来。不少人囤积蜡烛和罐头食品。好莱坞有个导演随身带着一身旧衣服,准备一旦有事可以立刻化装,挤进人群里去。纽约市各大饭店发现,那些平时一到冬天就来市内租房过冬的阔气客人现在都在乡村别墅里躲着了。有些人还在别墅屋顶上架起了机关枪。


    此辈并非神经过敏。从各种事实来看,假如罗斯福果真是又一胡佛,美国势必步拉美七国的后尘,政府将为大萧条的难民所推翻。工商界有些巨头相信革命就在眼前。查尔斯·施瓦布是其中的一个,这位哈佛大学商业学院院长说,“资本主义正在经受考验,西方文明前途如问,取决于这次考验的结果。”《耶鲁评论》,《美国信使》月刊和《大西洋》月刊登载了好些文章,对叛乱是否迫在眉睫这个问起展开辩论。诺曼·托马斯后来谈到“由普选结束到新总统就职这个期间的情况说,无论在这以前或以后,我都没听到过那么多公开挖苦民主政体和美国制度的话。”


   美国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政体,这是当时人们意见很分歧的问题。大多数知识分子向左转了。他们认为社会主义还只不过是中间道路。约翰·多期帕索斯轻视社会主义,把它比作喝不醉的淡啤酒。公开拥护共产主义的有多斯帕索斯、舍伍德·安德森,厄斯金·考德威尔.马尔科姆·考利、杯肯·斯持芬斯、格兰维尔·希克斯、克利夫顿·法迪曼、厄普顿·辛克莱、埃德蒙·威尔逊等人。威尔逊极力主张“从共产党人手中把共产主义接过来。”随后又补充说,俄国是“世界上道德的顶峰,那里是一片光明,永存不灭。”成廉·艾伦·怀特把苏联称为“世界上最令人感兴趣的地方。”每月新书俱乐部选了《新俄罗斯简介》介绍给读者,书中把美国的混乱透顶和俄国的秩序井然作了对比。威尔·罗杰斯说:“那些瞧不上眼的俄国佬……他们的办法真了不起…国内人人有工作,想一想这多好。”埃尔默·戴维斯说,为利润而生产的制度已经失灵了。甚至斯科恃·菲茨杰拉德都在阅读马克思的著作,并且写道:“为了要革命,也许参加共产党是必要的。”斯图尔特·蔡斯在《新政》一书中问道:“为什么只有俄国人能享受改造世界的乐趣呢?”政府里同左派人土眉来眼去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密西西比州州长西奥多·比尔博承认,“我自己也染上一点红色了。”明尼苏达州州长弗洛伊德·奥尔森更是直截了当,竟对一位华盛顿政府官员说:“告诉他们吧,奥尔森正在给明尼苏达州国民警卫队招募队员,谁要不是共产党,他就不收。”为了让人家明白他的意思,他再补充一句:“明尼苏达州是一个左翼的州。”


    然而,更大的危险却在于政治上的右派.知识分子没有权力,比尔博和奥尔森也不过是政界的两个怪人,有钱有势的人以及陆军部长赫尔利都属于右翼。早在1931年,政府就不肯裁减军备,因为这样做势必“削弱维持国内治安的力量。”19329月,美国退伍军人团通过一项决议,宣称“现在所用的政治手段已不能迅速有效地对付经济危机了”。美国法西斯协会和黑农社在亚特兰大市成立,虽然它们名声不好,(有人问休伊·朗格,美国会不会出现法西斯主义,他回答说,肯定会,但是在这里不叫做法西斯主义,要叫做‘反法西斯主义’,)可是继黑衣社之后,又出现了什么银衣社、白衣社、褐衣社,民兵团、美国民族主义党等等组织。据说有一个后备役军官的秘密组织已经作好准备,如果新总统办事无能,他就动手。斯梅德利·巴特勒将军对国会作证说,纽约某债券掮客出价一万八千元想收买他为右派工作。哥伦比亚太学校长尼古拉新·默里·巴特勒对学生们说,极权主义制度培养出来的人,“比民选制度培养出来的更聪明、更坚强.更勇敢。”倘若说有什么人能代表美国的统治集团的意见.这位得过诺贝尔奖金.拥有三十四个名誉学位,当了三十年哥伦比亚太学校长的巴特勒博士自然是当之无愧的。


    为了培养出一批更聪明,更坚强,更勇敢的人而准备牺牲立宪政体的,还有没有别的人呢?有。除了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和企图收买巴特勒将军的那个证券掮客之外,很少人公开出来提倡不折不扣的极权主义,但是却有不少人拥护极权主义的原则,堪萨斯州州长兰登声称,“宁可让独裁者用铁腕统治,也不能让国家瘫痪下来”。1932年,纽约州众议员小汉密尔顿·菲什说,“如果我们不能在现制度下实行独裁,人民就要改革这个制度的。”19332月,他又写信给当选总统罗斯福说,“不论你需要什么权力,我和共和党其他党员都准备给你。”艾尔·史密斯认为,应该把宪法收起来,束之高阁,直至危机过去。《浮华世界》周刊(这个杂志有几个副主编,包括克莱尔,布思·布罗考,日后的卢斯夫人)竟发出这样的呼声:“任命一个独裁者吧’沃尔特·李普曼要求削减国会权力,让总统全权处理国家大事。他说,“危险的不是我们失去自由,而是我们办事不利索,不彻底。”共和党参议员戴维·A.里


德爽性地说:“如果美国什么时候会需要一个墨索里尼的话,那就是今天了。


    《纽约人》周刊登了一幅漫画,画的是一位姑娘在格林维治村的酒会上对一个无精打采的年轻男人说,“哦,这很简单嘛,只要我们小组把发电厂和电台夺过来就行了。”多教人认为,当前的危险是城里可能发生暴动。据说陆军部长赫尔利正把他手里为数有限的部队集结在大城市附近地区。但是造反的人总是教当局防不胜防,暴动偏偏发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家一向认为农民是美国人当中最保守的,可是,在共和党占优势的衣阿华州(胡佛总统的家乡),晒得黑黝黝的本地农民就首先手拿干草权和散弹抢干了起来。他们终于用武力来反抗这样一个不合理的制度了:一夸脱牛奶,农民卖给分销商只得二分钱,可是分销商在苏城却卖八分啊。


    在六十四岁的衣阿华州农民协会前任主席米洛·雷诺的领导下,农民们把通往苏城那十条公路全部封锁了,用钉上长钉子的电线杆和圆木横在路心。过路卡车所载运的牛奶,不是被倒进沟里,就是拿到市内免费分送。只有给医院送牛奶的卡车才能通过。如果警察护送队来了,同情暴动的电话接线员在一小时前就向农民通风报信。警官们纷纷被解除武装,手枪和勋章都扔到玉米地里。二十号公路于是得了个新名,叫做邦克山二十号公路。有个戴着一


角钱一顶的草帽的老头子眼望着《哈泼斯》月刊编辑玛丽·希顿·沃尔斯,这样说,“他们说封锁公路是非法的,可是我说.当初波士顿人把茶叶倒进海里也不见得合法吧。”


    农民运动继续扩展,弄得得梅因市.康斯尔布拉丈斯市和奥马哈市跟外地交通都断了。在威斯康星州,声势汹汹的农民一天之内就冲进一个牛奶场三次,把三万四千磅牛奶全都倒翻在地,还把汽油倒进牛奶桶里。国会有个小组委员会听取了俄克拉何马州人奥斯卡·阿莫林格作证,叙述一个平时很保守的牧场主是怎样跟他谈话的。牧场主说,“我们美国也应该来一个象俄国那样的革命。”阿默林格问他打算怎么干,他回答,“我们会得到四百支机关枪……还有火炮.炮车,弹药,步枪,一支大军需要的东西,我们都快有了。如果美国有足够的人敢象我们这样干,我们就要向东进军,把东部各州和西部切断。我们有吃的,我们有猪.牛.玉米,东部什么也没有。只有扣押我们的土地权柄,我们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阿默林格还告诉众议院劳工委员会说;“先前有好日子过,不随便说话的人,现在有不少也发出这样的议论了。”


    维尔·罗杰新说,“保罗·里维尔仅仅唤醒了康科德镇上的人,但是这些家伙却唤醒了整个美国。”且听衣阿华州的人在二十号公路上这样唱:


让我们过个农民节,


农民节要好好地过,


    我们吃我们的小麦.火腿、鸡蛋;


    让他们吃他们的金子吧。


    在苏城东面四十八英里的切洛基镇附近,米洛·雷陪的农民军营地被人用霰弹枪袭击,苏城因此很快就解围了。雷诺跑了,包围其他城市的农民也跟着撤退,但是雷诺说,“你们挡不住农民运动,正如挡不住1776年的美国革命一样。”农民们使用武力,反抗政府,这是合乎美国传统的,谁也不敢惩罚他们。康斯尔布拉夫斯镇有六十个人被逮捕了,但是有一千个武装农民围攻监狱,当局只好赶快放人。农民们认识到直接行动有效,便决定想办法要回那些被取消了回赎权的土地:


培萨斯州一个村子外面,警察发现了一具尸体、被杀的是律师,他刚刚宣布把一个五百英亩的农场的抵押回赎权取消。内布拉斯加州的夏延县有二十万农民债台高筑.于是他们的领导人宣称,如果本州立法机关不想办法帮助他们,他们就集合起来,把州议会大楼踏平。在胡佛总统任期的最后一个冬季,衣阿华州的斯托姆湖,普林加尔.范布伦县和勒马斯等地都因取消农场回赎权问题发生了暴动。其中勒马斯事件特别吓人:穿着黑衬衫的自卫队冲进法院,把法官查尔斯·布雷德利从高座上拉下来,蒙上眼睛,拉进汽车,开到一个偏僻的交叉路口。自卫队头对他说,“你肯不肯发誓,以后再也不签署取消农场回赎权的文件?”法官不答应。再三问他,他还是不答应,他们便打耳光,用脚踢,把他打翻在地,还用一根绳子一头绑着他的脖子,一头绕在路标上。又把一个油污的轮毂盖盖在他的头上,旁边有人大声说,“这就是他的皇冠。”法官始终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不过,尽管法官被剥光衣服挨了毒打,过后他却不敢对那些人提起公诉。


在法院签署了取消农场回赎权的文件之后,往往有好几百名农民出现在拍卖场上,大声嚷,“不准卖”。准备出价竞买的人被推到一边。土地被扣押的人的邻居们便用几块钱就把原来的土地买下,还给本主。有一次,县执法官主持拍卖,一匹马只卖得五分钱,一头荷尔斯泰因公牛也是五分.三头猪又是五分,两只小牛四分,如此等等,到全部财产转手时,总值只有一元一角八分。购买人把土地又归还原主,并由官方发给地契,确认他有九十九年的产权。代表东部各州保险公司派来打官司的律师们往往被绑架,受到被绞死的威胁,弄得总公司不得不软下来,同意暂缓扣押土地。19331月底,全国农民协会主席约翰·A.辛普森告诉参议院农业委员会说,“规模最大.最美好的革命,现在已经在全国各地露头了。”美国农业服务社联合会主席爱德华·A.奥尼尔三世还补充说,‘除非给美国农民想点办法,不然的话,不出一年,农村就要闹起革命来的。”


    在那个多事的冬天,许多敏感的青年渐渐懂事了。三十年后,他们将成为美国的领导人物。尽管他们对于周围事物反应不同,但是没有谁能忘记大萧条时期的情景。他们一生中目睹美国历史多次发生危机,可是对于他们性格的形成,这个来得最早的危机影响最深。    ·


    我们不妨看一下名单。1932年时,罗伯特·肯尼迪七岁:弗兰克·丘奇和詹姆斯·鲍德温八岁:马克·哈特菲尔德和诺曼·梅勒九岁;约翰·林赛、尼古拉斯·卡曾巴赫和弗洛伊镕·麦基西克十岁;惠特尼·扬和约翰,格伦十一岁,詹姆斯·法默、斯图尔特,尤德尔和查尔斯·珀西十二岁;爱德华·布鲁克.乔治·华莱土、麦乔治·邦迪和拉塞尔·朗十三岁:比利·格雷厄姆.奥维尔·弗里曼和小阿瑟·M.施莱辛格十四岁;约翰·肯尼迪.小罗伯特·塔夫脱、约翰·康纳利和劳伦斯·奥布赖恩十五岁;阿瑟·米勒,罗伯恃·麦克纳马拉.尤金·麦卡锡和约轮·托尔十六岁:戴维·洛克菲勒.彼得·多米尼克.赫尔曼·沃克.索尔·贝洛.沃尔特·赫勒和自修德十九岁:威廉·威斯特摩兰.坦内西·或廉斯.乔纳斯·索尔克十八岁;杰拉尔德·福特和理查德·M.尼克松十九岁。


    1932年秋,尼克松在惠蒂尔学院三年级读书,主修历史,同时在自己家里开的商店里卖新鲜蔬菜。每天天亮前他就赶到洛杉矶公共市场去跟菜农讲价钱买进蔬菜。他家里有饭吃(当时美国还有八千万人既不挨饿也不靠救济过活,他是其中之一),所以并无怨言。但是,他是大学生,这个身份又跟别人不同,因为当时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青年,上大学的不到八分之一,上过中学的也只有一半。对大多数人来说,正规教育仍然限于在只有一个教师的小学里读书,这样的小学在全国有十四万三千三百九十一所之多。


    如果我们能回到1932年去,便会发现典型的中产阶级多半住在城市里,郊外住宅区已经开始形成,但只占百分之十八的人口。那时,一个人带着家小舒舒服服住在离工作地点不远的地方,还是可能的。如果一个七十年代的人回到1932年的住宅区参观,他首先会发现街道上有好些东西不同于今日。停车的交通标志是黄的,邮箱是绿的,牛奶瓶又厚又重,房屋外表破旧。原来从1929年起,没有几所房子经过粉刷:个别房子还没有盖好就停工了。例如,在底特律市东杰斐逊街,麇鹿会原定要盖的十一层楼就没有完成,三十四年来,那上无片瓦的屋梁一直仰对着天空。


    七十年代的各种用具.轻巧装置和物质享受,多数还很少见。那时还没有电动割草机、家用空调和自动洗碟机:没有干衣机.电热毯、定时自动开关收音机;没有保温玻璃窗,尼龙丝袜。易洗易干的衣服和冷藏食品:没有自动咖啡锅,没有过滤嘴香烟、电动牙刷。乙烯基塑料地板;没有圆珠笔,电动打字机.口述录音机、静电印刷复制机:没有泡沫塑料,高保真度立体声收音机。粘性胶带:没有家用电冰箱,盒式录音机.彩色的或瞬间印出的胶卷:没有垃圾处理装置.磁带录音机:没有扫雪机,没有家用吹发暖风筒,没有电动罐头刀,没有公共场所的音乐播送装置。尽管吉尔伯特·塞尔德斯在《哈泼斯》杂志上曾预言过,不久我们大概就会有简便廉价的机械装置(目前正在不断改进中),把广播中心台发射的电影放映在家用收音机旁边的小银幕上。可是那时还没有电视机,连黑白电视机也没有:但是虽然没有这些,中产阶级居然也渡过了大萧条时期的整个三十年代.简直象拓荒者的生活


    大多数美国人在家取暖都是用热空气炉,人工加煤,一天两次。一个冬天,全国大约需要四亿吨煤,由一个浑身黑黝黝的人送来,运煤的卡车开到地下室窗口,媒倒入滑槽,滚进炉子旁边的煤箱里。当时所谓冰箱不是电冰箱,而是装冰块的箱子,由一个送冰的人送来。家庭主妇需要多少冰,写在厨房窗口的一张卡片上,是一百,七十五,五十,或是二十五磅,一看便知。只有有钱的丈夫才能给太太买一个新式的烤面包电炉,能同时把两面烤焦(这是那一年西尔斯·罗巴克百货公司商品目录中所谓“特级烤面包炉”),在大多数出家庭里,面包是放在煤气炉、煤炉或者柴炉里烤的。炉子也用来烧热大熨斗,把从洗衣店里刚拿回来的洗净了的衣服熨平。如果家里没有热水龙头,还用炉子烧热水,一大桶一大桶地拿去洗澡。


    留声机得用手上发条,这叫做“维特罗拉*或者“格拉摩风’,不叫电唱机。家庭主妇开始繁重的清洁工作之前,先戴上防尘帽:通常只有一种机器可以帮点忙,这就是地毯清洁机,193212月,由阿拉巴马州电力公司供电的大小住户,总共只有一百八十五部真空吸尘器、大多数农庄的照明都靠煤油灯。在全国农家中,用得上电力的只有百分之十(在密西西比州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九十的农家既没有浴缸,也没有淋浴没备。百分之七十五的农家没有自来水:百分之五十的农家到井里或小河里打水,到室外洗衣服,给小孩洗澡。(有好几百万住在城市的家庭只有一块洗衣板,全家都用它,通常是星期一就把衣服晾在门外-)虫子很多,每到夏天就是个问题。不分农村城市,唯一的防虫设备是喷药器和粘蝇纸;做妈妈的给孩子弄点水果汁也得自己动手,买来“花旗”密桔,放进铝制挤汁盘,花上半天工夫一个一个地把果汁挤出来。


    姑娘们懂得怎样用发夹夹住头发(男孩大约在同样年龄也第一次穿上长裤子)之前,妈妈就对她说清楚,有社会地位的妇女跟没有地位的有哪些差别。有地位的妇女有这些好处:男人给她开门让她走在头里:公共汽车和电车上有人起身让坐;她一进电梯,男人就摘下帽子。卖肉的听她的活,要什么肉就切什么肉:食杂商店听到电话,就送货上门:如果她生小孩,照例卧床十天(全部费用,包括请医生,共25)。但是另一方面,她得顺从丈夫的意旨,因为在举行婚礼时她已发誓要“爱他,尊敬他,服从他’。她在众人前一举一动都要规规矩矩。中产阶级的妇女不能在街上抽烟;不能满头都是卷头发的夹子就出去;手提包里可以放个带镜子的小粉盒,装些化妆品,可是只能在无人处或者女厕所里才好拿出来用;不能骂人,也不能讲下流笑活。(有时候她也很想知道所谓妇女同性爱是什么意思,可是去问谁呢,)广告的撰稿者们想尽办法来吓唬她,弄得她们怕这怕那:怕口臭,怕孤臭,怕内衣臭,怕坐办公室把屁胜坐大,怕毛孔被堵塞了,怕刷牙流血,怕呼吸有香烟味,怕结肠功能衰竭,怕乳房下垂,怕脚癣。裙子要长过小褪肚(如果裙子不过膝,那准是个婊子);有身分的妇女不戴上扣钟女帽就不能出门,就象丈夫没有戴上前檐下弯的呢帽就不能上街一样;她可以用“伊帕纳”牌牙膏(据说用了它就“一笑嫣然”)“韦斯特医生”牌牙刷,甚至用“坦吉”牌口红.但是用指甲油和染发水却不行。理发师那时还不懂得怎样染发:对这样的事情,体面的妇女们连谈都不敢谈。纽约大学化学专业有个聪明的青年学生,挨家挨户兜售自制的“克菜罗尔”牌染发剂,可是为了混饭吃,竟不能提“染发”,只能说给头发‘上上色


    中产人家做母亲的往往还要看护病人。那时病人一病就是好些天,痛苦得很。即使看一下牙科,也得吃一小时的苦。牙医一般使用的麻醉药是普鲁卡因(奴佛卡因是后来才有的),病人坐上手术台才临时配药,打针打下去又有种种不良的副作用。成千上万的病人医牙还是用钻锥吱吱地来钻的:因为高速钻头还没有发明,所以看一次牙医不能解决多少问题。许多医院的麻醉师使用的是氯仿,其后不久改用乙醚,也不见得比氯仿好多少。-当时没有磺胺药,也没有抗生素,患脑膜炎的百分之九十五要死亡:肺炎也经常致命-甚至连病毒感染也是重病号;虽然住院花钱不多,但是没有疾病保险,——美国医师协会直到1933年才同意成立蓝十字会。——所以多数病人只能呆在家里,也就是说,让做母亲的守着,她很少有药物帮助治疗,凭处方出售的药只限少数几种。三十年后的今天,人们吃药太多了,可是当时药品却销不出去.1932年至1934年间共有三千五百一十二家药房倒闭,欠下了五千九百多万元的债务。


    做母亲的比现在辛苦。可是母亲所能起的作用也比现在大。当时父母对儿女的影响确是很大的。当时还没有KenoSe subcuJ[ure(青少年亚文化群)这回事,青年人叫做“小伙子”,小伙子都是忠于家庭的。现在那种令人发愁的到处出现的青少年集团,那时还没出现,所以孩子们很少感觉到朋友和父母之间有什么冲突;没有哪个孩子想到要跟别的孩子谈论自己父母之间的矛盾、如果一个中产人家要在星期天下午开车到乡下兜兜风(这是常有的事),孩子们就不参加棒球比赛,跟父母出游去了。大萧条时期,家庭里的娱乐活动反而增加了,据匹兹堡市调查一百多个白领阶层和专业人员的家庭的结果,大多数家里部有了更多的娱乐活动:打乒乓.拼板子。下跳棋。客厅游戏.打桥牌,尤其突出的是听广播。


    收音机往往是起居室里最显眼的一种设备。无论是“沃恃·肯特”牌也好,“飞歌”牌也好,都可能是目前已经不时兴的那种“大瀑布城”式的落地收音机,安排广播节目的人,考虑到家庭的生活情况,所以在白天播送让母亲们听的分段连播节目:晚上播送新闻,滑稽剧、杂耍,其间穿插一小时的儿童节目。


    1932年末至1933年初的冬令季节,中产阶级的少年几乎个个头戴毛线帽,身穿羊皮衬里的黄褐布上衣和灯芯绒灯笼裤,脚穿系带子的高简靴,靴边插一把大折刀。(夏天穿短裤和‘克兹”牌篮球鞋。)如果他走运的话,他还有一部护林牌二十八英寸自行车,配上脚刹和防漏的垫式轮胎。车子闲着时,就用一元五角的挂锁锁住。在那样的年头,他不会不明白钱是多么有用,能买到多少东西。五分钱可以买到一块三色冰砖,一个“霍尔顿”牌的纸杯冰淇淋,一根棍儿糖,或者一长条面包;也可以在市内打一次电话,要一杯咖啡,买一份《星期六晚邮报》志或者《自由》周刊.一分钱可买到一些槽果,一张明信片,一叠纸.甚至可以让好朋友说出心里话。


    如果爸爸给零用钱(譬如说,逢星期天给五分),或者帮人家铲雪,除草(剪一片地工资两角五)得几个钱的话,最容易把它花光的地方是拐角上的小药房。在那里你可以坐在大理石面,金属架子的桌子旁边.喝一瓶可口可乐,不过俄亥饿州杨斯敦市的孩户们最喜欢从一个糖果商那里买冰棍吃,这人开着白色卡车,摇着铃,慢慢通过郊区.自称“快活人”。男孩子要是攒下五角钱,可以买到最近一期的《汤姆·斯威福特》连环画;正如戴维·里斯曼所说,儿童文学作品里的英雄人物“都是雄心勃勃的”这些英雄有奋斗的目标,读者认为自己也同他们一样,因此极力模仿他们,……英雄们获得胜利,常常是由于有善于控制自己的美德,譬如临危不俱。意味深长的是,中产家庭最爱渎的书是查尔斯·林白的《我辈》。


    孩子们有自己的主意。或者如保罗·埃尔默·莫尔当时说的,有“内心的制衡”,总想有所作为,虽然大萧条时期情况不好,不可能有太远大的志向。1931年,《文摘》杂志调查了孩子们喜欢的职业:八岁的男孩希望长大以后到西部做牧牛骑上,当飞行员或做军官:女孩希望当电影明星:到了十八岁.男孩便希望当律师,电气工程师或者建筑师了:姑娘们想学速记,当秘书.到了青春时期,孩子们逐渐清醒起来了,可是这并不足有趣的事,多萝西·迪


克斯这样解释青年的处境:“童年时代耶么短,童年以后那一段生命又那么长。做母亲的最多只能让孩子们舒服过几年,以后就得面对现实了。如果她不把孩子们培养成为坚强的人,却把他们弄得软弱无能,无法对付各种困难,那就要铸成大错。由于父母的错误,孩子们不能不付出痛苦的代价。”


    孩子首先要学的是讲究仪容举止(因为这在将来找工作时大有用处)。爸爸告诉他,“坐要坐得笔直”“这里有一角五分钱,拿去理个发吧。”他心里想买的大概是“轻灵”牌雪橇或者“方便”牌打字机,可是最先到手的却是一套价值八元九角五分的藏青色正统服装,包括一件上衣.一件背心、一条灯笼裤.外加一双两元九角八分的金券牌黑色皮鞋,每逢星期天和开学日,就穿上这身服装来。做母亲的都把孩子上下打量一番,就象一个上士班长在举行那人人要戴白手套的阅兵礼之前逐个检查斑里的土兵一样。(不知怎么地,孩子总是忘了带白手绢),母亲想让该子给新老师一个好印象,可是孩子却不懂得这个。


    上学时,孩子带“杰作”牌纸本子(封面印着一幅模模糊糊的名画),在上面吃力地抄写作业。教室里的座位常常是按学生姓名字母排列的。学校里至少有一间课室的墙上有庞贝古城遗迹蚀刻画或者古罗马凯撒的半身塑像,正如里斯曼所说的,这些东西“表明学校的装设对于儿童的心理需要是不相干的。”教本中有些课文,今天读起来倒挺有意思。


    公民课有个课本这样说:


    一个孩子如果不听话,一辈子都要吃亏。小时在家里不听话,长大后就不会遵守国家的法律,虽然他也参加选举,选出了制定法律的人。研究我国政体的男女青年很快就会发观:在民主国家里,服从政府命令跟在君主国家一样,都是必要的。


    在托马斯·马歇尔教授新著的那本被广泛采用的《美国史》,(1930年麦克米伦公司出版)中,有如下一段话*


    奴隶:尽管黑人是奴隶,他们在种植园时代通常很快活。他们喜欢和别人在一起,喜欢唱歌.跳舞,说说笑笑,喜欢鲜艳的颜色,如果头上裹上一块红色或黄色色的印花大手帕,就得意洋洋。他希望得到人家的夸奖,对于仁慈的主人或监工忠心耿耻。他总是慢吞吞的,什么事都想拖到明天才动。大多数种植园主认识到,要得到最好的效果,不是用皮鞭打,而是重视奴隶,善待奴隶,这样就能博得他们的忠诚


    脱离现实的作风还不限于此。三十年代的各地学校里——有几年连首都的学校也如此——老师们是不准提到苏联的、地图上的俄国所在地是空着的,不加任何标志,就象非洲那些“没勘探过”的地区一样。每天上学,首先要向国旗表忠心,并作基督教式的祈祷,信犹太教和天主教的孩子也一律参加。1932年的人常常意识到有个上帝,而上帝又有点象道学先生。当年10月,《时代》周刊发表了一篇吹毛求疵的文章,  讨论厄尔·卡罗尔的《虚荣》,说是有伤风化.戏剧家卡罗尔也跟小说家厄斯金·考德威尔一样可恶,使《时代》周刊的老板卢斯简直无法容忍。卢颇说,“卡罗尔先生的滑稽对话几近淫秽,在剧坛上早巳首屈一指,丑角米尔顿·伯利的表演,乱喊乱闹,粗俗之至。有的观众看见了就脸红,有的却哄堂大笑。伯利模仿着不男不女的声调,谈论女演员们的屁股,对着扩音器大声说了不少下流话,似乎觉得这样才开心。”伯利特别高兴,而《时代》周刊又特别生气的是,合唱队有些女演员的奶罩竟看得清清楚楚。


    姑娘们也操心得很,她们怕在学校里被称为“骚货’。由于青年人的社会主要是男系中心,她们处境就更加困难了。很少人请姑娘们去骑自行车兜圈子,跟她们交换钢弹珠或者橡胶糖画片。有时,男孩和女孩可能不大自然地交谈一下,评论伊帕纳民间歌唱团.克利科特俱乐部爱斯基摩歌唱团.两洋吉普赛歌唱团的优劣。可是每年到了7,月4日这个国庆日,男孩都在放大爆竹,往地上扔摔炮,用二英寸的天地响和“樱桃炮”把铁罐炸得飞上天空,姑娘们却多半只能在旁边瞧,炮声一响就吓得尖声叫喊。


    到了夏天,中产人家要是担负得起每星期八元的费用(这不算太多),就把孩子至少送走十天半月。即使不为别的,只因每年小儿麻痹症流行,也得这样做。小儿麻痹症一来,人们就呆在家里,不敢去看电影,不敢参加集会,有些人甚至不戴口罩就不敢出门。这样,城里许多中产阶级的儿童就在童子军夏令营或者基督教青年会夏令营学会了游泳,逐渐爱上了忍冬花的香味和篝火周围飞来飞去的萤火虫和6月虫。他们懂得了,8月蝈蝈儿叫,再过六个


星期就霜冻了。


    有时候,全家人把手提箱拴在崭新的“雪佛兰”牌汽车(在底特律市的离岸价格是四百四十五元)旁边的脚踏板上,开车去旅行。所谓旅行是很冒险的,路上确有发生事故的可能,装在双座跑车或者轿车背后的备用轮胎往往要拿下来派用场。三十年代的轮胎,一破就爆炸。坐汽车并不舒服。路边旅馆的饮食质量也靠不住、过夜是件麻烦事,因为房间难找,据美国汽车协会说,旅客通常要花一个星期才能到达目的地,再花一个星期才能回到家里。看起来好象游览了不少地方,可是你要知道,路上平均一天只能走二百三十四英里。一号公路穿过华盛顿.费城、纽约市和波士顿市的中心,到了特拉华河和赫德森河(乔治·华盛顿桥还在建造中)必须坐渡船过河。而在大萧条年代,缅因州的公路一到冬季路中间多雪,两旁土又松,车一开快,就会出事。那时还没有州际公路。从东海岸驱车横越美国,唯一的道路是沿着30号公路(林肯公路)进入芝加哥市中心,再沿着66号公路走。这两条公路都只有双排车道,有好几段只是泥路,66号公路爬过落基山脉,急转弯处坡度很陡。


   如果这些听起来有点象原始生活的话,那么我们还要补充几句。正如卡罗琳·伯德所指出的,当时美国社会的某些方面是令人感到愉快的。(当然,要有钱才行,但不必很多)每年有五.六千元收入,甚至更少一点,就能过今天无法得到的舒适生活了。中产价级的生活环境比现在恬静得多。那时没有超音速喷气机的震耳噪音,没有风动碎石机.强冲力钻岩机.空气田绍机,也没有链锯:没有高保真收音机.磁带录音机。录音扩放装置:没有l25分贝晶体组,人们彼此之间的来往也不那么多.联邦调查局只有三百多万个手指印:社会保险没有数字代号,全国没有划分邮区,自拨长途电话没有装上,也没有信用卡电脑储存银行.那时上大学相当容易,1932年只有三万五千人考大学。如果你想坐飞机的话,班机很少,但是对旅客们却招待得很殷勤;因为当时劳力过剩,航空公司可以要求那些持有护土执照的女乘务员,伺候特别周到。


你完全用不着预先通知旅馆,高级餐馆.理发店或者医院给你留地方。谁也不担心污染问题,因为工厂烟囱根本不冒烟。家庭教师.理发师.女装裁缝.音乐教师,甚至内科医生都会一请就登门服务,如果你在办公室工作,秘书会每天早上准时上班,决不随便跑出去喝咖啡。她们不在办公室打私人电话,也不因为工作超时就提意见。“只要有人在工厂门口排长龙等活干,厂里工作效率就一定高”。这是塞缪尔·英萨尔的说法(他是会这样悦的);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则把这条原理说得含蓄些:经济越衰退,活儿就干得越出色。


除环境舒适外,用70年代的眼光来看,当时的生活最喜人的是外事。美国不仅不用为国外的危机操心。而且就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国外好象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日本人在中国胡作非为,但谁有闲工夫去过问它呢?德国举行了总统竞选,八十四岁的保罗·冯·兴登堡击败了四十三岁的阿道夫·希特勒;但是对于他们两人,美国人同样不感兴趣,在伦敦,威尔士亲王跟一个叫沃利斯·辛普森夫人的女人谈情说爱,不久前她入宫觐见过英王,可是这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团为她是有夫之妇嘛。西贡当时是那么远的地方,只能做好莱坞一部电影的背景,片名“红尘”,由克拉克·加布尔主演,是逃避现实的影片,中东地区比美国中西部地区还要平静。正如《时代》周刊44日所报道的,“在巴勒撕坦,犹太人是只占居民百分之十六点九的少数民族,没有任何政治权力,只是十年前国际联盟委托英国统治随地时,曾经给过犹太人代办处一些提出参考意见的权利罢了。”


尽管已经是三十年代的第二年了,但是许多日后被认为代表三十年代的著名人物当时还没有出名。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在书报上出现,只不过因为他是一本反共小册子《在暴风雨中》的作者。1932年的其它作家有威廉·福克纳.克里斯托弗·莫利.奥尔德斯·赫克斯利、约翰·多斯帕索斯.鲁宾逊·杰弗斯、斯特里布林,亨德里克·威廉·房龙.詹姆斯·M·巴里。那些出生年月为众所周知的人——例如乔治·肖伯纳、拉迪亚德·吉龄。乔治·M.科汉,以及约翰·高尔斯华绥——人们是把他们当作前辈人物看待的。这在文娱界尤其如此,五个最卖座的电影明星是玛丽·德雷斯勒.珍妮特·盖纳.琼·克劳福德,查尔斯·法雷尔和格里塔·嘉宝;这时艾琳·邓恩刚刚上银幕:克劳代·考白特(与莫里新·薛瓦利埃合演电影)也是初出茅庐、琴达·罗杰斯只不过是巴斯比·伯克利的歌舞团里一名跳踢踏舞的舞女。纳尔逊·埃迪和弗雷德·阿斯泰尔一年以后才到好莱坞。四岁的雪莉·邓波儿刚在国内的标准银幕(高十八英尺,宽二十四英尺)初露头角,她那些影片都是单盘胶卷短片,名叫《娃娃戏》。在得克萨斯州博芒特市,十六岁的哈里·哈格·詹姆斯跑去找一个名叫劳伦斯·韦尔克的旅行乐团团长,问他说,“你不是要找一个喇叭手吗?”队长要他表演一下,詹姆斯便拿起喇叭拚命地吹.韦尔克摇头说“孩子,你吹得太响了,我们乐队不好用。”   回头看来,那时美国人好象完全看不到未来的发展。奥古斯特·皮卡特教授坐着汽球穿过了同温层,便在飞行日忘里写道,“我们已经达到五万四千一百二十英尺的高度,打破了人类的一切纪录”那时人们无法知道,再让一些时候,这件事就成了明日黄花。威廉·毕比博土坐在潜水器里,在百慕大群岛附近海里下沉到二千二百英尺,人们觉得他真了不起;他们谁会相信,三十年后.海底观察员能够在同样的深度生活整整一个月。1932年美国海军举行演习,有一艘航空母舰在瓦胡岛的东北面从几艘担任警戒的驱逐觇旁边溜过去:拂晓时“袭击”珍珠港,“炸沉’了停泊在那里的好些军舰;那时有日本人在檀香山窥探;可是没有人注意:东京还有关于这次演习中“袭击得手*的长篇官方密报,可是也无人知道。


最可惊的是,报纸读者还不知道剑桥大学的詹姆斯·查德威克爵土发现了中子。这是原子裂边的关键,可是这一发现的重要性却无人懂得。根据当时的物理学说,只有极大穿透力的冲击物才能使原子核分裂,打破原子核被认为完全是理论性问题;人们觉得,用不带电荷的中子打破原子核肯定是办不到的。拉特福德勋爵在一个会上说过,那些以为有朝一日能放出大量原子能的人,不过是“白日做梦”艾伯特·爱因斯坦那时正从德国逃出,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埋工学院去,他也说,要放出原子能,是“异想天开”。铀只有唯一的一个用途值得一提,就是涂在时钟上,使数字夜里发光,钟表原来是用镭涂的,1932年改用铀了,因为新泽西州有个钟表厂发现涂镭的工人得了不治之症:他们查出,吸收了镭积聚在骨头里,就必死无疑,因此吓坏了。改用铀做涂料之后,钟表厂的人放心了。铀是那么保险,那么无害。谁都没想到它也会使人丧生,甚至没有想到它会使人得病。


2004年03月24日

    沟底


1932年那个山穷水尽的夏天,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号活象一座深陷敌围的欧洲小国京城似的。自从五月以来,大约有二万五千名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携家带口,身无分文,纷纷在市内的公园,垃圾堆积处、没主的货栈、歇业的铺子,拣个地方住下:他们时而上军操,时而唱战歌,有一回还由一位获得荣誉勋章的老兵率领,扛着褪色的布缝的国旗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游行,十万市民默默在两旁看着。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等待,在发愁。经济萧条已经几乎整整三年了,这些退伍军人是来请求政府救济,具体地说,就是要求立即发给“退伍军人补偿金”。这笔钱是1924年的《重订补偿法》规定要发的,但是得到1945年才到期;假如现在发,他们每人就可以拿到大约五百元⑤。这些人,报刊的编辑在标题中叫做“补偿金大军”、“补偿金游行队”,他们自称为“补偿金远征军”。


“远征军”里边的人原是希望国会采取措施的,可是希望落空了。于是她们便向胡佛总统呼吁,恳求他接见由他们的领导人组成的代表团。不料总统传下话来,说太忙了,不能见,接着便把自己跟市区隔绝。总统原定要去参议院的,现在改变了计划;白宫的周围加派了警察日夜巡逻;自从停战以来,总统府的大门头一回用铁链锁上了。《纽约每日新闻》报上有一条标题说:“胡佛深锁白宫中”可是他还不止这样。街上设置了路障:总统府四周一条马路以外就封锁了交通,有—位独臂退伍军人,因为执行纠察任务,想穿过警戒线,结果被痛打一顿,捉将宫进去。


    回想起来,当年政府这样如临大敌,似乎是由于心慌意乱,穷于应付,这才小题大做的。这些退伍军人手无寸铁,队伍里也不让过激分子参加;尽管明明在挨饿,也没有公开行乞。他们力量薄弱,似乎不能成为什么威胁;《巴尔的摩太阳报》有一位三十四岁的记者,名叫德鲁·皮尔逊,他描写那些退伍军人,说是“衣衫褴褛,筋疲力尽,神情木然,满脸愁容”他们困守多日,越来越难以坚持了。卫生部门有一位检查员认为退伍军人住地的卫生情况极


端糟糕。他们的临时食品供应大都靠捐助:得梅因市和新泽西州坎登市的支持者用卡车给他们运来了食物,一个同情他们的面包商每天用船运来一百个面包,另一个面包商送来一千个馅饼:对外战争退伍军人协会捐了五百元:他们自己在格里菲思体育场举行拳击比赛,又筹得二千五百元。所有这些来源都是很靠不住的。政府实际上一点忙也没帮过。(华盛顿警察局每天给这些不速之客送一些面包.咖啡.墩菜,一天收费六分,胡佛因之大发雷霆)到了8月中旬,酷暑气温达到了全年的顶点,水源日枯,苦况更甚。


    那时,英国外交部是把华盛顿市划归‘亚热带气候地区”的。各国使节因为华盛顿气温高,湿气重,都讨厌这地方。这里,除了闹市里有少数几家戏院在广告上说有’冷气’外,别的房子都没有空气调节设备。一到夏天,华盛顿到处是凉棚、遮阳走廊,卖冰的手推车,


乘凉用的躺椅和地席,而且,用官方游览指南的活来说,这里还是“一个研究昆虫的绝妙处所在呢”。“远征军”一无凉篷,二无帘幕,饱尝酷暑之苦.先前他们的先头部队进入市区时,正是鲜花盛开,春色满园时节,而今到了7月,木兰花和杜鹃花都早巳凋谢,樱桃树也只剩下秃枝了,连大地似乎也变得冷酷无情。退伍军人们的样子,活象沙漠中的流浪者。闹市的店铺老板们抱怨说:。来了这么多穷小子,生意都受影响了。”说实在的,要说他们对国家有什么威胁,充其量不过如此而巳。


    说“远征军”危险,这是无中生有;可是说华盛顿长期以来在国际上默默无闻,一味依赖欧洲;这倒是有根据的。当时在全世界六十五个独立国家中,只有一个是超级大国:英国。那米字旗昂昂然飘扬在地球四分之一的可耕地上——在欧洲.亚洲.非洲,在北美。中美,南美,在澳大利亚.大洋洲,西印度群岛。凡有日照之处,就有英国旗在,这都是不假的。大英帝国统治着四亿八千五百万臣民。人们谈到什么东西很稳固,就说坚固如直布罗陀,或者,牢靠如英格兰银行。当时一英镑兑换美元四元八角六分,所以英格兰银行在金融界信用最高。那时只有少数几个不甚出名的飞行员和一个撤了职的名叫米切尔的美国将军才梦想要发挥空军的威力:至于一般人重视的还是海军,实际上也没有一条重要国际航道不在伦敦政府的控制之下。直布罗陀海峡.苏伊土运河、亚丁湾、新加坡海峡和好望角,都直接由英国海军部控制。福克兰群岛的英国海军站掌握了麦哲伦海峡,甚至巴拿马运河也是在皇家加了比海军舰队的监视之下。结果是,美国就象英国的直辖殖民地—样完全在皇家海军的保护之下。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表示,他们原以500I的赔偿率担保美国不受侵犯。《幸福》月刊向读者保证,“不管军舰开得有多快,飞机飞得有多快,大西洋和太平洋永远是可靠的屏障,过去如此,将来亦复如此。”该刊认为自美国有史以来,英国海军一直称霸海上,将来还耍称霸下去。


华盛顿的想法也是一样,美国没有大国的地位,大国的抱负,大国应有的庞大机构,夏天,首都沉沉欲睡恰如村野,至于其它季节,更没有人记得它。论城市的规模,华盛顿在全国居第十四位,纽约是金融中心,国内多数重大问题都得在那里作决定。每当要求联邦政府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曼哈顿区那些大企业的律师如查尔斯·埃文斯·休斯,亨利·L史汀生,伊莱休·鲁特之流就都到京城来,给在他们卵翼之下的共和党出谋画策;柯立芝总统通常到吃午餐时就办完了一天的公事、胡佛是第一位在办公桌上安起电话机的总统.因而轰动一时。他还用了五个秘书——以前历届总统谁都没有需要一个以上的秘书的一—并有一套复杂的按钮系统来唤他们,


    现在的国务院大厦所在地雾谷,原是黑人贫民区。五角大楼的所在地则是当时的农业试验站,因而颇具华盛顿郊区的特色。《星期六晚邮报》说过:“就在这个全国立法中心附近,竟有大片土地还在庄稼汉手中呢。”这时政府所用的外事人员,总共还不到两千名。从白宫跨过一条马路,就到了今天大家熟悉的所谓行政大楼,有数不清的栏杆.高阁和圆柱门廍,式样粗俗.外观倒还整洁。在这么个有双重坡度的大屋顶底下,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竟能都在一起办公,岂非怪事。事实上,1929午一场大火烧了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以后,胡拂和总统府人员统统都搬进了行政大楼来,同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在一个楼里办公,也没有谁感到拥挤。那时是不讲究排场的,后来总统的军事顾问、社交秘书所在的白宫东冀,当时还没有兴建:特工处还不曾把行政大楼西路封锁起来,这是一条普通街道,平时在离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一箭之地就可以停放汽车。有时有人走访国务卿,国务卿就在大门口相迎。陆军参谋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也在行政大楼的同一层楼上办公。他和他唯一的副官只隔着一扇木条门。将军有事需人帮忙,只要喊一声“艾森豪威尔少校”,艾克就飞跑过来了。


《幸福》月刊有一位作者这样写道,麦克阿瑟将军生性腼腆、对于抛头露面的事,从心里就不乐意。这是胡说,即使在当时,麦克阿瑟一谈到他自己,也已经用第三人称了,一边讲话,一边挥舞着他那长长的烟嘴。他还在办公桌背后竖着一面十五英尺高的红水框镜子,使自己的形象显得格外高大。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往事时说,只要麦克阿瑟感到有人对他不够尊重,就会发起脾气来,破口大骂人家好耍权术不懂礼貌,乱出主意,出尔反尔,狂妄自大,违反宪法,神经迟钝,麻木不仁,如今世道真是见鬼等等。这也难怪。那时职业军人的日子确是不好过的。从下级军官逐级升到上校,只能靠年资;在三十年代初期,从上尉爬到少校,要整整熬二十二年呢。除了眼看着日历一张一张撕下来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由于闷极无聊,艾森豪威尔几乎想解甲归田;就是在这些年头,他养成了阅读斯特里和史密斯公司出版的惊险小说的习惯,天天看什么《西部双枪将》,《惊心动魄的西部》《牧牛骑士》短篇小说集之类的书。在波托马克河岸的迈尔堡,人们还常见小乔洽·s.佩顿①(他从1919年起就是少校了)每到星期三、六下午四点就出来打马球。他骑着自备的马参加赛马,先后赢得了四百条奖带,二百只奖杯。这时他已经以用珍珠镶在左轮手抢柄上而远近闻名了;他还搞越野赛马.猎狐.射鸟、还有飞行。但是佩顿少校跟艾森豪威尔少校不一样,他是个有钱人。


    要想知道四十年前美国人如何眼光短浅,只需约微看看当时的军队编制就最说明问题了。按当时的兵员计算,美军在世界上居第16位,居捷克斯洛伐克.土耳其.西班牙.罗马尼亚、波兰等国之后。如果月饷十七元八角五分的大兵全部满员的话,也只有十三万二千零六十九人服役。若从纸上谈兵,他们未始不能跟南斯拉夫的十三万八千九百二十四名陆军好奸较量一番,但是当真两军对垒,准会一败涂地,因为麦克阿瑟手下的大部分官兵不是在做机关工作,就是住毗邻墨西哥的边境上巡逻,或是驻守着美国在诲外各处的属地,参谋长手头只留三万部队,比1776年英王乔治派来镇压北美殖民地革命的兵力还少。


    美国陆军的质量更是坏得惊人,当时军费仅仅约为今天的庞大开支的千分之二点五上下。“一分钱,一分货”《幸福》月刊说美军是世界上装备最差的军队,对此谁也没有不同意的;在紧急的关头,麦克阿瑟能够投入战场的只有一千辆坦克(统统是过了时的),一千五百零九架飞机(其中最快的每小时只能飞二百三十四英里),以及唯一的机械化团(当年春天才在诺克斯堡编成,由骑兵开路,战马有防芥子毒气的护腿)。有一位作者报道说,美国军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个气喘喘地咧着大嘴,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歪歪斜斜扛着一杆老掉牙的步枪,在广大无边的国土上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


    麦克阿瑟是全国唯一的四星将军,下边也没有三星将军。他是参谋长,年俸一万零四百元,在迈尔堡有一座公馆,军队里唯一的一辆高级轿车供他专用。在他的副官看来,参谋长的地位真是高不可攀;那时艾森豪威尔少校的年俸是三千元,由于替参谋长在国会里游说,他经常跑国会山,但他的长官从来不让他借用车子。坐出租汽车的钱也不给,因为当时整个华盛顿官场都还没有零用费这个开支项目呢。艾森豪威尔日后常说,当时他要走到门口,填一张申请表,才能领到两张电车代金币,然后站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等候从普莱森特山开来的电车。


    不过倒是不消久等。华盛顿电车道纵横交错,有近七百辆电车载客运行:除了冬天因为电流短路容易发生故障以外,电车性能良好,交通阻滞的现象还是三十年后才有的。要是开小汽车上班(时速限二十二英里),停放在办公楼前面就可以了,街边几乎总有停车的地方。当时那些汽车都是方方正正的,种类繁多,有“帕卡德’牌”“史蒂涪克’牌‘格雷厄姆”牌“皮尔士亚罗”牌“特拉扑兰”牌“施图茨’牌等。比之后来的巨型汽车厂,当时的小厂可说只是家庭工业罢了。


    所有各阶层的人们,包括文职人员在内,星期六上午都照例上班。夏季的时装是白麻布或棉布衣服,平顶宽带的硬草帽或是巴拿马帽,“软”领衬衣,薄内衣(那时暖气还是新鲜事,


不是处处都有,所以薄内衣只能在热天穿)1932年,首都的五家日报满版都是闹事新闻,却没有一件是黑人闹的。尽管首都居民有百分之二十六是黑人(在全国城市中比率最高),可是他们却一律默然忍着痛苦,这可是奇事;有一个官方导游人员解释说,黑皮肤的南方小子,只能当用人使唤,干干粗活。百货店.电影院,政府机关自助食堂都不许黑人进去。黑种工人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为司法部新楼挖地基都自带午饭,否则就得挨饿,那怕要一杯水喝,也得走上两英里路,过了第七街,才能找到一家小食店肯卖给他们。霍华德大学是一所黑人大学,可是校长先生却是一位白人。胡佛总统派船送“金星母亲”到法国去,指定黑人的母亲另坐次等的船,当时全国最著名的广播节目是“阿莫斯和安迪“,每晚尽是演唱种族上污辱人的东西:出场人物是黑人,却由白人扮演,他们学着黑人歌手的土腔,唱得怪声怪气的。


    黑人住在华盛顿西南区的雾谷和整个乔治镇里。也许由于首都其他地方当时仍然秀丽如画,那些喜欢往日风光的人还没有看中这块地方。那时华盛顿一片青葱,比现在好看得多。市内有一个居民,就有六棵遮阳树;最富有异国情调的地区是卡洛拉马高地和马萨诸塞大道,很有些富丽的宅邸,不过犹太人谁都知道那是闲人免进的地方。那时排斥扰太人风气之盛,不下于排斥黑人。因为还没有以色列这个因家,所以排犹也没有惊动外交界。今天设在马萨诸塞大道的使馆区,当年坐落在第十六街,走几步就到白宫。那时大使们个个穿着条纹裤和燕尾礼服。由干主要商业区有许多地方还是鹅卵石铺的路,所以他们如果想去逛街就得小心翼翼地举步。这时,超级市场只是加利福尼亚州才有,在首都买食品要到食杂商店去,到西洋茶叶公司的红漆门面分销处去,到露天市场去,或者干脆到马路上去。在街上,人们可以听到讨赏钱的手摇风琴师的琴声,守着手推车的小贩的叫卖声,推着带轮石磨到处向家庭主妇兜揽生意的磨剪子磨刀的吆喝声。闹市区的街头是卖花卖水果的摊摊,五色缤纷。码头附近,有一排排卖牡蛎的,生意十分兴隆。特区市场设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即现在国家档案馆大楼所在地。农产品市场在驰名远近的K街,熙熙攘攘,一片叫卖鲜鱼声,还摆着一架架宰好的野兔。还有一家马具店,门前拐着一匹大木马,跟真马一样大。1932年时,首都还有几千匹拉车干活的马,在K街的鹅卵石路上着实留下不少遗泽,臭气熏天,跟大市场和街角货摊的香味混在一起。不过,不久柏油马路这一伟大事物出现了,这种种气味便都消失了。


    即使在大萧条时期,华盛顿也是游客如云的。不过他们来首都却不是坐飞机来到国家机场的(1974年,这机场的来往旅客每天达两万四千名之多)。现在这块人来人往.忙乱不堪的地方,那时还沉睡在波托马克河的水底,空中旅行还是很希罕的。由于劳动力供过于求,所以航空公司竟能要求机上所有女招待员都由注册护土充当。客机通常都是三个引擎的“福特”机,入夜或天气恶劣就不飞了;这时还没有横越全国的班机,飞行的平均时速是一百五


十五英里。有人经过多次换机,在十八小时内飞越了全国,结果他的照片就登在全国大报上了。虽然当时华盛顿有一个机场,就是位于今天的第十四街桥(当时叫公路桥)靠近弗吉尼亚州这边的胡佛机场,但是每天只有二百五十位旅客。大多数旅客(每年一千一百万)都是坐火车来的,在联邦车站下车。这时蒸汽机车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末期。二万辆机车喘着气穿过各地乡间(1970年只剩下二百多辆了),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把全国的青年人搞得心绪不宁。十五岁的约翰·F,肯尼迪。在康涅狄格州沃林福德镇的乔特中学里听到了这个声音。教授演讲术的中学老师林登约翰逊①在休斯敦市也听到了;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惠蒂尔市,一位名叫理查德·M.尼克松的大学生晚上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不禁心里纳闷,东部地平线外的情景如何?华盛顿市又是什么样子的?


    来到华盛顿的人们看到些什么呢?首先,他们要看看那火车站。联邦火车站是按原首都古典派建筑规划建立起来的第一座巨型砖石结构,气象宏伟,和国会大厦一道俯瞰全城。国会大厦朝东,外观跟今天差不多。当时有一位建筑师相信市区要朝东发展,所以这样设计。那时总统权力还没有开始扩大,国会是华盛顿的中心,游客(补偿金远征军也一样)首先要到国会山瞻仰一番,有的到了国会也就算数了,因为白宫不欢迎游客,首都也没有多少别的名胜好玩。当然,有林肯纪念馆,有华盛顿纪念塔(塔里新设了电梯,不过青年人总想爬爬那八百九十八级楼梯),还有植物园和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一架由西班牙航空工程师胡安设计的旋翼飞机(直升飞机的前身)不久前曾在史密孙博物馆的草坪上安然降落,博物馆因此有好几个月游客很多。喜欢看吊桥的不妨去看看阿林顿纪念桥,这是这年1月才由胡佛总统剪彩启用的。此外还有寥寥可数的几所政工大楼:c街的农业部大楼;第十八街的内政部旧楼,第七街的文官委员会大楼,椭圆广场边上还有宽广无比的商业部大厦,这是二十年代商业部长胡佛所建的美国商业圣殿,占地八英亩。


    1932年的华盛顿跟现在显著不同的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许许多多引人注目的建筑,当时都还没有:没有杰斐逊纪念馆,没有海军陆战队纪念堂,也没有最高法院大楼;法官们在国会里办公,一边是参议院,一边是众议院,他们的办公室几乎就在大圆顶下面,无名战士墓和华盛顿大教堂正在兴建,圣母无原罪堂还在筹建阶段。今天的宪法大道,那时还没有,只是由B街扩建的一段路,目前的又长又宽的林荫道还只在设计之中,原地在当年夏天只是华盛顿的一处十字街广场,树木茂密,街道纵横,而且还有不少残存下来的世界大战中的临时建筑夹杂其中,一片乱糟糟的。除了商业部大厦已经落成之外,联邦三角广场上还没盖房子;据《美国地理》月刊说,安德鲁·梅隆部长和里德·斯穆特参议员特别喜欢一项四十亿元的城建规划,他们要把宾夕法尼亚大道南边全部盖上雄伟建筑,并预告同年9月胡佛总统将为一幢新邮政大楼奠基.但是此时这幢大楼和附近的各大楼——劳工部的、洲际贸易委员会的、司法部的,国家档案馆的,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国家艺术陈列馆的——都还没有动工。那时联邦调查局还没有准人参观,《宪法》和《独立宣言》等文物也没有拿出来展览。这一带一向多半是商店,这时有些仍然是商店,但个别地方正在破土动工,一些楼房产权已归财政部,也已决定要拆除另建了。


    决定拆除楼房的地段中,最有趣的是坐落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那一片地,即现在的国家艺术陈列馆.联邦贸易委员会和特区网球场的所在地。在那里,  1952726日早晨还有一排难看的旧红砖楼房,一家中国餐馆和一家殡仪馆。这些房子的墙多半已经拆了,几星期前本该全部拆掉的,但是“补偿金远征军”的一些成员在617日晚悄悄地住了进去。特区警察局长是一位退职的陆军准将,名叫佩勒姆·D.格拉斯福德。他不愿把退伍军人们赶出栖身之所,尤其看到其中好多人还带着老婆孩子更是不忍。可是,到了仲夏,格拉斯福德却伤脑筋了。国会责备他不该让退伍军人进城:白宫又公开说,胡佛总统已经忍无可忍了。总统决心撵走那些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出动军队也在所不惜。后来他果真这样做了。


    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扎营地并不是“远征军”的总部,他们的主力在华盛顿东南区,远在安纳科斯夏河彼岸,即第十一街桥的那一头,但是那些住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离国会只隔三条街的退伍军人却最惹人注目,他们是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非把他们赶走不可。政府之所以下得了这个决心,正是反映出全国满腹肥肠的人对食不果腹的人是越来越狠心了。但是跟退伍军人有接触的人们却并没有采取这样不友好的态度。格拉斯福德将军喜欢他们。比利·


米切尔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斯梅德利·巴特勒将军(他曾两次荣获勋章)也喜欢他们。德鲁·皮尔逊写道,退伍军人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他们没有工作;他们挨饿,全家挨饿,他们要求付给他们钱,别的他们就不知道了”威尔·罗杰斯说,“在世界历史上有记载的成群结队的饥民当中,这些退伍军人是最守规矩的。”


    可是,那时还没有电视新闻,尽管是明摆着的事实也可以否认。司法部长威廉·米切尔宣布,“远征军”有“行乞和其他犯罪行为”。副总统查理斯·柯蒂斯还出动过两连海军陆战队;他们奉命戴着钢盔,上着刺刀,乘电车来了。可是格拉斯福德将军指出,副总统无权指挥军人,便命令他们回营房去了。尽管如此,主张政府使用武力的呼声,在首都和全国各地已越来越响了.37日,三千名饥饿的男女在密执安州迪尔本市的亨利·福特汽车厂外示威,警察朝他们开枪,打死四人,打伤百人。后来,受伤的还被载上暴动的罪名,套上手铐送医院了;《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咆哮如雷地发表意见说:“责任在谁,不难判定、煽动者就是威廉·z.福斯特和其他赤色党徒。”别的报纸这时也怂恿总统快动手。《华盛顿明星晚报》在社论中说,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竟没有一名特区警察“满怀义愤地狠狠揍那些上街游行的要求发补偿金的家伙”。《纽约时报》也报道,游行请愿的退伍军人“所领的退役金,已七八倍于其它国家所发的,但仍不满足-。其实,除了残废军人外,所有的退伍兵根本没有什么退役金。可是某些聪明人们还发表了更妙的见解呢。陆军准将乔泊·莫斯利是艾森豪威尔少校的朋友(艾森豪威尔后来说他是个“才气横溢、生气勃勃、富于创见”的人)这年夏天也有好些创见,其中之一是建议把“补偿金游行队”和其他的“劣种”统统逮捕起来,送到“夏威夷群岛中人烟稀少.甘蔗都不长的孤岛”关进集中营,好教他们“自食其果”。他还恶狠狠地补充说:“到了岛上,有的案子即使处理得慢一点,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夜色阴沉,大雾弥漫,可是这并没有使寄居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退伍军人感到忧虑,因为麦克阿瑟早巳对他们的一位领袖说过,即使到了不能不赶走他们的时候.他还是打算让他们体面地撒出。他们是听从命令的战士,自然相信四星将军的话。往后,消息传来,说可能已经派出军队来对付他们了,可是他们还觉得那是值得欢迎的消息,因为他们以为,现役军人碰到退伍军人,双方就会拥抱起来的。退伍军人们的住处挂满了褪色的国旗,他们万万想不到,美国军队竟会向美国国旗进攻。


724日(星期四)早上,他们最为担心的是天气。上午9时,他们便预料这天会非常闷热的。大家悠然神往地谈到那些新式的冷气电影院,那里边映着时新的有声电影:珍妮特·盖纳和查尔斯·法雷尔主演的《第一年》,成廉·鲍威尔和凯·弗朗西斯主演的《盗宝》,杰基·库珀和奇克·塞尔主演的《患难之交》。跟退伍军人们眼前的住处相比,有冷气的地方岂不是诗一般的梦境吗?先前铁路公司把他们免费运来首都,为的是腾出车站的车场。有一张火车提货单上写着,“运往华盛顿市的牲口——退伍军人五十五名”真的,他们几乎也感到自己不过是牲畜罢了。在他们的住地,那些拆得残缺不全的楼房多半留给妇女和儿童居住,格拉斯福德将军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些草垫。男人栖身的地方,用一位记者的话来说,是“许许多多的帐篷,烂木板上钉破布,再用包装箱当做柱子支起来。”在他们那里,到处都有亲手钉起的牌子,上面写着“上帝保佑,全家平安。别以为这些是俏皮话,象他们那样出身的人,是不会拿上帝、家庭、爱国主义(如果谈到爱国问题的话)开玩笑的。


    他们的出身是美国自耕农:要是当时就用上了“下层中产阶级”这个名称的话,他们也算得是下层中产阶级的成员了。如果派兵横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去打他们,有五个人会首当其冲。退伍军人们的来历,可以拿这五个人为代表。在第一次大战中远征过法国,当过军官的,只有肯塔基州哈伦县的JA.宾厄姆一人,不过也很难说他是有闲阶级的一分子,因为不久以前他还受雇去破坏罢工,被他搞得很狼狈的有著名作家西奥多·德莱塞.舍伍德·安德森、约翰·多斯帕索斯和本年3月结队前来肯塔基州,抗议侵犯矿工民权的东北部各著名大学的学生。在法国勇敢作战,得过勋章的有来自萨克拉门托市的约翰·奥尔森,还有查尔斯·F鲁比(1931年人们向总统贺年,鲁比还因得过殊勋十字奖章,被选为第一个贺客呢)。奥克兰市的埃里克·卡尔森在战场中过瓦斯弹的毒,按当时的说法,还得了‘弹震症’。威廉·鲁希卞曾在第四十一步兵团当一等兵,他的一生后来成了颇有趣味的话题。以上五人都失了业,鲁希千当过屠户,一直寄居在芝加哥西南边姐夫家,他的住处是一个全无窗户的地下室。


    大难临头,人们却往往看不出。那个闷热的早上十点钟,有两个财政部代表满头大汗地站在人行道上叫退伍军人撤出,这原来是预告要出大事了。退伍军人们不肯走,那两个代表也就跑开了。一个钟头过去了,除了温度无情地升高之外,一切平静如常;接着,十一点过后不久,格拉斯福德将军乘着蓝色摩托车来到。他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三街的交叉口停了下来,宣布奉命把这个地区的闲人一概赶走。首都警察手里拿着警棍,列队开进来了。


事情进展得很慢,起初很少人反抗,临到中午,住在第一幢房子里边的退伍兵被赶走了。但是出事消息已传到驻在安纳科斯夏河边的“远征军”大本营,警察这时才赶紧把第十一街桥吊起,但是太晚了。“远征军”已经派出援军。他们一到,就向在场的警察扔砖块,格拉斯福德将军本人半边脸被打中了。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眼看见有个警察竟迷迷糊糊地用手枪指着他,不禁毛骨悚然,他马上跳到一根柱子后面躲了起来,一边听到一个哑嗓子在大声嚎叫“干掉他”。格拉斯福德走出来,只见一个据他说是已经“半疯狂”的警察正在朝一个退伍军人开枪,退伍军人鲁希卡心脏中了一弹,倒下死了。别的警察也在开枪,不一会,又有三个退伍军人倒下,其中卡尔森受了致命伤:格拉斯福德将军喊道:“不要开枪”


警察们停下火来了。可是,出事的消息已传到白宫。司法部长米切尔下令把退伍军人从政府的所有楼房驱逐出去.胡佛在午餐时知道了警察开枪的事:他一边叫把口头命令写成书面,一边吩咐陆军部长帕铸里克·赫尔利出动军队。赫尔利向参谋长作了传达。


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儿。参谋长麦克阿瑟将军这时没有穿军服。他的副官艾森豪威尔认为不该穿,一再说“这是政治事件嘛,政治事件嘛-”。副官认为,街头打架,将军犯不上插手。可是将军不同意,他宣布:“叛乱的苗头出现了,麦克阿瑟决定亲临督战”于是,刚从迈尔堡开过来的土兵都集合在椭圆形广场上,胡佛从椭圆形的办公室里远远望着他们。一名勤务兵冲过桥去,替麦克阿瑟将军去拿军衣、袖章、神射手徽章和英吉利斜纹布军裤。将军命令艾森豪威尔也穿上军服。他一边说,“我们要打断‘远征军’的脊梁骨”一边把幕僚们带进小汽车。车子开到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六街的交叉点(后来这是华盛顿最大的廉价饮料店的所在地),靠人行道停下,又等了一阵子。有人问:“为什么不走?”麦克阿瑟回答说:“等坦克。”他打算使用坦克,车里人人都坐着不动,捏着一把汗,只有麦克阿瑟除外,这位将军是不会冒汗的,这件奇事头一回被人记下来了。他还是那样地冷静安详,劲头十足,因此比别人在精神上占有极大的优势,这一点使好些人十分反感。


    这时白宫正在发表公报;胡佛总统宣布,部队将要“对闹事和违抗民政机关命令的人实行镇压”。几分钟后,白宫透露:跟警方冲突的人“纯属共产分子”。记者们看到麦克阿瑟坐在车里,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答,“看着我吧,看着我就行了”。记者们没有看他,却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开了过来。第三骑兵团由佩顿少校率领,一个个挥舞着军刀,跃马而来,跟着马队行进的是一支机枪分队,接着是第十二步兵团.第十三工兵团和第三十四步兵团的士兵,他们手里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部队后面,有六辆坦克隆隆推进,履带把路上给太阳晒软的沥青一块块翻了起来。


现在是下午445分。在麦克阿瑟一生中,这场战斗挑选的时间最不好。十五分钟之前,首都的文职人员都已经下班,一批一批涌进各条街道,足有两万人挤在人行道上,对面就是那些不知所措,毫无组织的退伍军人。骑兵队的指挥官稍不小心,就会有人受伤,可是人们都知道,民众安全不安全,佩顿少校不是太关心的。


    退伍军人们以为这是为他们举行一次阅兵式,不禁喝起彩来。旁观者也在拍手;不过接着他们就第一个发现搞错了。佩顿的骑兵队猝然转身,向人群冲过去。《巴尔的摩太阳报》驻京通讯处主任,老记者LF.艾萨利写道“乍看起来.这样突然袭击手无寸铁的围观群众,好象只是几个骑兵自发地干的,但后来看到了,那是骑兵队长们预定的联合行动的一部分,”艾萨利报道说,那些骑兵“事前不出一声就冲向数千无辜的人”,不论是男是女,“都遭到冲击”。有个男人因为不肯离开电报局门前,被两个骑兵用刀背掹打,缩进门里去了。康涅狄格州参议员海勒姆·宾厄姆头戴巴拿马帽,身穿“棕悯滩”绢衣服,整齐得很,可是他因为夹在人群当中,也遭到践踏。


    “滚开”,骑兵们吆喝着。围观群众们高声回骂:“不要险,不要脸”。退伍军人们赶忙排成阵势,横断街道。他们的领队任各个聚合点挥动国旗,可是这些旗子正好成了骑兵的第二个目标。他们两边摆开,重新整队,纵马跑过宾夕法尼亚大道,直向那些褪色的国旗冲去。退伍军人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暴怒起来,他们有的向骑兵挑战,要他们下马对打,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叫道:‘老天爷,要是我们有抢就好了’另一些退伍兵责问骑兵们说,“伙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在阿尔贾苦战,那时你在哪儿?”这时所有的退伍军人都在讥笑怒骂那些骑兵.有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士兵从一名当年远征欧洲的中士班长手中夺过了国旗,还吐一口唾沫,骂他道。“你这臭叫花子”离麦克阿瑟不远,有一个男人大声叫起来。他说:‘从今以后,我看美国国旗再也不值一钱了”。麦克阿瑟大喝道:‘如果那个人再开口,就把他逮捕起来”。


    陆军部长给麦克阿瑟的书面指示明明说:“对于肇事地区所有妇孺”必须“尽量照顾”,但是照参谋长的计划办,怎么能够管什么妇孺不妇孺呢。参谋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指示,所以早已从亚伯丁武器试验场和埃奇伍德军工厂调来了三千枚瓦斯弹。而毒气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在场的人只有将军手下的部队有防毒面具,此刻正在戴上,警察只好用手帕蒙脸,事先得到预告的店主们也关上了门窗。有些退伍军人看到了对方戴上面具,心知要发生什么事了,便赶快一个传一个,叫大家准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步兵紧随着骑兵冲来,从腰间解下一枚枚催泪弹向前扔去。刹时间,空气染毒,观者四下逃走。一股带甜熟果子味的烟雾笼罩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浓烟所至,退伍军人家属睁不开眼,透不出气来,拿着炊具,带着孩子,从房屋里踉踉跄跄地逃了出来。据美联社报道,“此情比景,就象1918年大战中的无人地带一样”其实不完全相同,华盛顿是和平时期的国都,一场双方力量悬殊的斗争就在国会旁边进行,在场者多半不是战斗人员,那些记者们由于职业关系,当然不能参战,尽管军事当局不相信他们会守中立。有一位记者跑进汽车加油站外面的电话棚去给报馆挂电话,一个土兵扔了一枚瓦斯弹进去,把他赶出来了。


    抵抗停止了。军刀砍来,刺刀捅来,那越来越猛的南风又吹来呛人的毒气,吃尽苦头的退伍军人向着安纳科斯夏河退却了,狼狈异常。老婆抱着婴孩,丈夫提着破箱子,一路走一路还不断受到瓦斯弹的袭击。加林格医院开始涌进了大量伤员。当晚一片喧闹,十分吓人。救护车警笛声、救火车声、快马奔驰声、步兵的沉重脚步声,报童叫卖号外声,还有坦克隆隆声。


坦克开来干什么,无论在当时还是以后谁都不明白。艾森豪威尔晚年写道:“就我所记得的来说,驱逐退伍军入,坦克车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不过据他说,退伍军人“走得很慢”如果坦克要大显威凤,本来是办得到的。不管怎样,到了当晚9时,逃难的老兵已经跑过了第十一街桥,同对岸大本营的人会合了。麦克阿瑟的部队已经把退伍军人的其他驻地一律扫清,无论是c街的,马里兰大道的,缅因大道的,码头附近的,还是国会图书馆附近的。8点钟左右,士兵们在一家煤气厂附近架起枪来,露天开饭,等待他们的首长研究下一步怎么搞法。


    在麦克阿瑟看来,该怎么搞是一清二楚的。他的任务是击溃“远征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过河,不打进退伍军人的藏身之处,把他们的总部夷为平地,任务就不算完成,格拉斯福德将军激烈反对,他说如果夜袭“远征军”那真是蠢透了,请参谋长千万不要这样干。麦克阿瑟坚决不答应,格拉斯福德只好服从,走开完事。可是美国总统直接发出的命令却不那么容易对付。胡佛总统是总司令,军队应如何使用,他自有主意,因此部队到了河边便停了下来。为了保证指示能送达麦克阿瑟将军,总统叫把命令复写两份,派莫斯利将军和总参谋部秘书莱特上校送去。据艾森豪威尔说,总统‘禁止部队过桥进入对岸那面积最大的退伍军人营地”。话说得很清楚,要是别的将军,当然立即服从,可是麦克阿瑟却不然;他认为这是文官干涉军事,十分愤慨。他告诉莫斯利,他的原定计划不变,别人不得干涉,这叫莫斯利吃了一惊、麦克阿瑟对艾森豪威尔强调,他“太忙了,如果有人自称下达什么命令,别让他打扰我本人和我手下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决心违抗一位总统的命令,但并非最后一次。


    麦克阿瑟下令在桥头架起重机枪,以防对方反攻,随即率领一个步兵纵队冲过桥去,艾森豪威尔少校也跟在身边。到了对岸,他们两路分兵,对方则一片混乱。安纳科斯夏河边的退伍军人驻地乱七八糟,到处是打包箱,果箱.鸡舍,粗麻布和柏油纸搭成的窝棚、帐幕、树屋,破旧的旅行车。暗褐色的印第安式圆锥形帐篷,破破烂烂,不堪人目,很难想象有人住得下。但“远征”只能在这里安下家来。他们黑呼呼地挤在这里祷告上帝,但是所得的却是又一批催泪瓦斯弹。有的人边喊边跑,有的找地方躲起来;有一大群人,大约五百左右,聚集在营地的尽头,大声嘲笑那进攻他们的部队说,“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魁”种上菜园的退伍军人恳求步兵们不要损害他们的作物,但是一排排绿油油的莱畦还是被踩坏了。据美联社报道,到了lo14分,步兵就用火把点着了营地的所有棚舍,火焰高达五十英尺,燃烧到附近的树林,因此来了六队救火人员把它扑灭。总统在白宫的窗口看到东边天空一片火光,派人来了解情况。据艾森豪威尔说,他当时也感到,“情形十分凄惨。不论退伍军人应不应来华盛顿请愿,他们毕竟是少吃缺穿的,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的.看到他们的住所一下子烧光,人们就更可怜他们了”


    不过,象艾森豪威尔少校这样的慈悲心肠,并非人人都有。尤金·金是一个退伍军人的儿子,年仅七岁,他想从自己的窝棚里救出心爱的兔子,可是有个步兵喝到“滚开,你这个狗崽子”小孩未来得及走,步兵已一刺刀把他的小腿戳穿。一辆辆的救护车又从两英里外的加林格医院赶来,因为又有一百多人伤亡。两个婴孩被瓦斯毒死,“远征军’报纸的编辑满怀悲愤,为其中一个拟出了下面这条墓志铭“伯纳德·迈尔斯长眠于此,他只活了三个月,是胡佛总统下令毒死的”


这个写法未免偏激,但是退伍军人确实是愤激透顶。他们眼看着士兵们把汽油浇在自己的窝棚,点火烧起来,同时华盛顿还有一些有钱人驾着游艇在近岸处看热闹。当晚1115分,他们又目睹骑兵们由小乔泊·s  佩顿少校率领,进行最后一次的毁灭性攻击。那些被骑兵用马刀赶走的衣衫褴褛的人们当中。有一个叫做约瑟大·T  安吉利诺,这人曾于1918926口在法国阿尔贡森林战役救护战友有功,获有殊勋十字奖章。那被他救出的正是青年军官小乔泊·s  佩项。


    艾森豪威尔少校劝参谋长避开新闻工作者,他仍然认为这次战斗是政冶事件,不是军事性的,应由政界人物去发表意见。麦克阿瑟摇摇头,他本来就喜欢对报界发表谈话,而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看来很清楚;他是很喜欢的,一—既然决定过河进攻的是他,他就不能不成为总统所采取的政治行为的中心人物。午夜后十五分钟,他跟陆军部长赫尔利一起出现在记者们的面前。他的策略是一听就明白的:自己不承担责任,却满口称赞胡佛勇于负责;他说:“要不是总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动手的话,局面势必非常严重,可能真的发生一场战乱。要是拖延一个星期;我看我国政治制序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了,’赫尔利部长补充说:‘这是一个大胜利,麦克阿瑟立了大功,挽回了危局。”说到达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眼下我还不该说谁是这次事件的英雄”。


    真正的问题是有那么多的人变成了为争取合法权利而牺牲的人,对曾经为祖国而战的人下毒手,这在政治上并非得技.同情“远征军”的人已在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向他们捐献耕地。对于军队的残忍做法,亚拉巴马州参议员雨果·布莱克,爱达荷州参议员威廉·博扛、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海勘姆·约翰逊都非常愤慨。纽约州众议员菲奥雷洛·拉瓜迪亚致电总统说:“现在经济萧条,工人失业,穷人挨饿,如要维护法律和秩序,给一盘汤比扔一颗催泪弹便宜,发面包比开枪有效”。但是麦克阿瑟将军已非正式地对人谈了这个问晅。他说,“远征军尽是些叛乱分子,不是退伍军人”又说,“那帮家伙,如果十个当中有一个是退伍军人,那才怪呢”。


    白宫宣布总统“深夜不眠,批阅不断送来的征讨补偿金远征军的前线军情报告”,诋毁“远征军”成了官方的拿手好戏。后来胡佛私下责备麦克阿瑟将军,说他不听命令,但此刻他只宣布那些远征军并非退伍军人,而是共党分子和作案累累的刑事犯。到底远征军里有多少非退伍军人,各发言人的说法大有出入。麦克阿瑟说是百分之九十,赫尔利说是大约百分之三十三,胡佛写信给美国退伍军人团波土顿分团又说,凭他的“印象”,其中服过兵役的不到半数。格拉斯福德将军不服,他认为这种说法不合事实,因而到了lo月份就被勒令提前退职了。


受过诬蔑,就洗也洗不掉。出事后第二天,有一个特区法院人员向华盛顿大陪审团提起了使人诧异的公诉,他竟说“据报,在犯暴力行为罪的乱民当中,退伍军人寥寥无几,主要是一些共党分手和其他不法之徒。我想你们将会查明下面这个事实,即参与这个事件,恣意破坏法律和秩序的,没有几个人穿过军装。”


    当时竟没有人想起要到退伍军人管理局那里去查一查档案,未免疏忽,这使历史家对胡佛政府没有好评。“远征军”惨遭催泪弹袭击,反而变成“破坏法律和秩序的暴徒”。其实在此之前,管理局早已详细调查过他们各人的身分了。据该局统计,这些人百分之九十四曾在陆海军中服役,百分之六十七曾远征国外,而且百分之二十还是残废军人。格拉斯福德将军曾为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仗义执言,上面这些统计证明,无论是他还是退伍军人,都没说过半句假话,但是证据虽然有了,却无补于事。在各报新闻栏里,转载管理局的调查结果的寥寥可数,至于他们的社论,更是多数对此事只字不提。《纽约时报》把退伍军人描绘成‘侵犯别人产权的一般罪犯”。又说他们。“不听命令,闹乱子,几乎酿成暴动”。《波士顿先驱报》公然说:“美国人民…被无赖流氓任意抢劫已经受够了”,《纽约先驱论坛报》也说,“远征军’所作所为,“不沦在哪里都不会得到一点儿同情,”《克利夫兰实话报》认为,“在国会园子里安营扎寨,这是“不值一笑的耸人听闻的行为”,尽管《时代》周刊批评了政府,可是《幸福》月刊还是说,麦克阿瑟知道“只有亮出刺刀和显示不可抗拒的威力才能防止出人命案。”(事实上出了人命案, 可是这个刊物只字不提)这就“巧妙地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全国人民都应该感谢他.


    出事后第二天早上,美国有钱人家一般都感到政时这回已经挫败了蓄意作乱的人们:不过也有人持不同意见,在“远征军’大吃苦头的那段时间,总统先后接见了重量级摔跤冠军,EuG女大学生联谊会会员以及中学论文比赛的得奖学生。沃尔特·李普曼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便写道:“胡弗先生并不怕多开会,多发表谈话.为什么他不抽一点时间跟退伍军人谈淡呢?”


    在纽约州奥尔巴尼市的州长公署里,气氛格外阴沉;罗斯福州长的夫人埃莉港在看着报纸。据她后来说,“当时心里十分不好受.”罗斯福本人似乎更感到难过。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雷克斯福德·特格韦尔当时在他家住过几天,主人曾把他请进卧房。罗斯福当时在卧房里躺着,周围是一堆堆的新闻纸。他一走进去,罗斯福就用双手盖住首都出事的照片,仿佛觉得丢了美国的脸、罗斯福对教授谈起往事,说192o年自己也曾提出胡弗为总统候选人,此刻他感到错了。他生气地说:“现在看来,胡佛这个人一点胆子也没有。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胆子?为什么他不请退伍军人喝咖啡,吃夹肉面包,倒要放出帕特·赫尔利和道格·麦克阿瑟那帮家伙去对付他们呢?”罗斯福没有把这事看成原则问题,重大政策问题,而把它看做一场人间的灾难,那是他的独特的看法。他告诉特格韦尔说,要是他不是觉得退伍军人和家属们太可伶,他也许会怜悯胡佛总统的,他异常感慨地说:“退伍军人们这会儿可能正在华盛顿市外的路上露宿.他们的情况一定是够惨的啦。”


    退伍军人的情况的确很惨,但是也没有在路上露宿。因为由民主党人担任的弗吉尼亚州长和马里兰州长都早巳设法防止这种事情了。在阿林顿县警察局长霍华德·菲尔兹封锁波托马克河上的各座桥之前,大约有两百名退伍军人已经窜入县境。警察局长警告他们,限在二十四小时内离开弗吉尼亚州,否则波拉德州长便要出动民兵了。马里兰州长里奇给州警察局的命令是:如他们来本州,要沿着那通往巴尔的摩市的公路干线走,否则不准进来。统统不让他们进来是不可能的,所以骑摩托车的警察就到州界迎上那些疲乏不堪的退伍军人,押送他们穿过正在沉睡的巴尔的摩市,直到宾夕法尼亚州边界上。在宾夕法尼亚州,少数几个退伍军人在约翰斯通市理想公园里找到了临时栖身之址,大多数却被该州的警察赶住俄亥俄州边界去了。在那里,又有穿制服的押送人在等候着他们.这样一路过去.有些人看见路边有人同情他们,便乞讨去了。有一家铁道公司开了一列专用车把要回到大平原各州①的人一次运走。为了防止火车中途停站,堪萨斯市的居民领袖们筹集了一千五百元送给他们,好让这列棚车象载着列宁的密封车厢一样继续飞驰?⑦这列火车最后停在哪里,历史上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到了秋天,大部分“远征军”已跟1932年流浪全国的大量流民合在一起了。那年约有两百万美国人到处流浪——其中有二十五万以上是在十六至二十一岁之间。《幸福》月刊称他们为大萧条时期的“漂泊无依的人”


-各州警察押送退伍军人从这个州的边界到那个州的边界,都依照各县法警警长在大萧条初期早巳定下来的规矩来做。由于各地方政府部有大量的人等待救济,所以贫苦的外来人就被指为流民,解送到邻县边界上去;只有东圣路易等几个城市声誉很好,因为有救世军分站分发救济,但是多数城市见外来人就,名声很坏。加利福尼亚州首先建立了强迫劳动营,随后又在通往该州的各条公路上布满岗哨,阻止穷人入境,在亚恃兰大市,衣衫褴楼的外来人被判刑三十天,解往富尔顿县用铁链锁成一串,强迫劳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埃里克·塞瓦赖德才二十岁,就已经成了流浪汉:后来他回忆说:“我们当时说某个城市好不好,就是看那里的市民是否乐善好施,看铁路货车场的警察是否脾气和善.只要有一条路可走,谁都不想到怀饿明州夏廷市去,那里的车场,往往不只有医察拿着棍子迫,还会有手枪打过来。要是想从夏延市走到另一个车坫,路又那么远。”


    这些漂泊无依的人是什么人呢?基本成员是长期流浪者,他们的“丛林”(露营地)可以让别人暂时栖宿,但是多数还是头一回远走他乡的。其中有两手空空的分成佃农,有因为太旱三年,田庄被扣,只好离乡背井的农场主,还有一大批刚从中学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衣裳破烂的青年人,当时叫“走投无路”的一代。塞瓦赖德本是银行家的儿子,其他青年也有不少是中产阶级出身的。爱到各地跑跑,这本是美国人的传统。美国人喜欢说,“别嫌我们风尘仆仆,要发迹就得山门。”失了业,就一家人挤进一辆旧汽车,乐观地漫无定向地四处工


作;可是到头来,却一贫如洗,浪迹天涯。


    牛顿·O·  贝克当年在《纽约时报》上写道,“这些人是我们邮局在信封上标着‘地址不详’的人,也就是我们所谓‘过路人’。这里边有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大学毕业生,也有从没进过教室的儿童。临产的孕妇,生病的婴孩,还没生过孩子的年轻夫妇,一辈子干一种活,忽然失业的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一—所有这些人天天奔波,流浪。有情况不安定的国家,就有这种生活不安定的人。我们常常想起沙漠地区的游牧部落,而今我们也有了大萧条时期的流民了。”他说得很对.在每个城市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都有若干衣冠楚楚的人。预审法庭的法官无法知道,那些犯了流浪罪,带到他们跟前的,是些什么人物。有一个被告承认,他在布鲁克林区空地上睡了四十六天,谁知道他竟是个科罗拉多大学毕业生,还曾先后在巴拿马.中国.智利和委内瑞拉政府工作过,当过土木工程师呢。另一个被告是二十年代最出名的厨师之一,他一直住在规定要拆除的危楼上,天天读着自己的旧菜谱,越读越伤心。


    中产阶级是破落得迅速而令人痛心的。在加利福尼亚州水库工地上干粗活的工人当中,有好些先前是农场主,牧师,工程师,还有一位中学校长和一个密苏里州某银行的前任行长,在芝加哥市,有两百名妇女在格兰达公园和林肯公园露宿;她们一无窝棚,二无铺盖,什么遮身保暖的东西也没有。到了晚上,就躺在冰凉的地上打颤,直至第二天黎明。在纽约州的巴比伦,长岛警察发现有一个注册护土在一个私人庄园的槭树丛中捱饿;整整两个星期,她都蜷在一堆破布和新闻纸当中。在衣阿华州的奥斯卡卢萨市,有一个失业女教师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在一个上头扯起帐篷的地洞里度过第二个冬天。如《纽约时报》的记者卡贝尔·菲利普斯所说,夜间敲门讨饭的,“可能几个月或一年前在银行里爽快地签发过你的贷款,或者在你所读的报纸上写过社沦,或者是某家大地产公司的副经理”


    1932这一年,名作家也在赤贫者之列,其中有些留下了自己的流浪生活的记载。约输·斯坦贝克用猪油加草木灰和盐做成肥皂来洗衣,他连寄稿件的邮费都付不起.是代理人代付了,可是稿件却没人要。后来他回忆说,那时的流民,一想到害病就不寒而栗,“生病也要有钱才生得起。看牙医看不起,所以牙齿一颗颗烂掉了。”斯坦贝克当时是在乡间,如在城市住下等客栈那就更糟了。托马斯·沃尔夫常常上纽约市政厅前面的公厕,他看到人们在那里一边争马桶,一边从破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些面包皮或者拈着臭肉的骨头来啃。他说,那里的流民:


在经济总崩溃中,就像破船烂木,随处漂流;其中有的是诚实而正派的中年人,他们贫穷劳累,满脸皱纹。有的是青年男子(十几岁的不少),满头长发,从不梳洗。他们穿城过镇,到处流浪;或是搭乘铁路上的货车,或是揩油坐私人汽车,这些人都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美国男性公民,他门走遍了整个美国,冬天到了,才在各大城市集中起来:忍饥受饿,到处碰壁,肚子空空,前途茫茫,心烦意乱,辍转奔波,到处找工作,到处找仅能糊口的面包,可是就是没法找到,这群流离失所的人现在来到纽约,来到这个肮脏可怕的地方,挤成一团,歇一下,暖一下,暂时不再乱闯.—  ·这种情景是耶么丑恶,那么令人作呕,使你感到十分难过,简直无法形容.


    多年以后,林登·约翰逊太太还记得,她丈夫在想出法子,让孩子们都“离开货车,正正经经地干工作”的时候,曾经多么得意地狂叫过。青年失业,到处乱跑,流民问题的严重性正在于此,在美国儿童福利局和全国旅客服务社的工作人员看来,有时好象全国的青年都在铁道上忍受折磨;一直到死。


  1932年,买票坐卧车的旅客只看到一两张卧铺上有人,可是躲在车厢底下和棚车里面的却数不清。平均每天有七百个无票乘车的人经过堪萨斯城.南太平洋铁路公司报告说,在十二个月里,管车人就从货车上赶出了六十八万三千名这样的人。火车开了,还呆在车厢下面是危险的。第七十二届国会的一个小组委员会开会.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公司密探长米切尔曾到会作证,他说他在本子上记下有三十八万七千三百一十三名失业的人无票乘车,其中三百二十五名因失手伤亡。人家请他讲得详细些:


科林帝根参议员:  你看到人们在这种条件下旅行,对健康有什么不良后果吗?


米切尔先生:在冬天,健康状况是个严重问蘑。衣裳单薄、体质很弱的人,天寒地冻还留在车厢外面,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我看他们要不得肺炎才怪呢。


科林蒂根参议员:危险很大吧,


米切尔先生:是的,先生-


    还有别的危险呢.四十年前,男女界线是分明的,姑娘们第一次加入流民队伍,常常女扮男装;但是她们很快就让人看穿了。比方,她们首先就没有男子那种力气和胆子,不能白天躲在涵洞里,等载运农产品的卡车一过,就跳上去抢东西。为了活命,她们只能向同路人出卖肉体。然而,一场交易通常代价只有一角钱,为了这一角钱,她们不但有怀孕的危险——九个月以后也未必能够找到医生——而且最后还可能染上性病。


    南方各州还有另外的危险。那时不分白人黑人,一起挤上货车。黑人跟白人性交是犯罪的,所以白种妇女如被怀疑做了“黑市买卖”,常常就推说这是强奸。这样一来,她那个顾客就得被打死。事实上。前一年在由田纳西州查塔努加市开往亚拉巴马州斯科茨障罗的一列敞篷慢车上就发生过这种事,在三十年代,自由派曾为被告仗义执言,使这个案子成为重大案件之一。案子是九个失学的黑人青年被两个犯案累累的南方白种纺织女工指控,说他们恣意非礼,因而被判处死刑.女工当中有一个在作证时满嘴粗话,连报纸也不敢登发。此案经过无数次上诉,最高法院还两度驳回原判,可是还是要到二十年后,关在牢里的最后一个黑人死于癌症了,才算结束。共产党把这一件“斯科茨博罗青年冤狱”公布于世,美国黑人知道了自己人这样无辜受害,愈想愈感到绝望,后来就起而斗争.


    然而,在1951年,即使你不是黑人,过流浪生活也是要吃尽苦头的,坐牢常常被看作享福。正如密探长米切尔对科林蒂根参议员所说,当警察声言要逮捕那些流民时,他们便笑着说:“正好。这样一来,我们倒有个睡觉和吃饭的地方了。”为了弄清为什么他们宁愿吃牢房里的饭,明尼苏达大学研究生托马斯·迈尼汉特地穿上破衣服混进一群青年流民当中。他发现,要有吃的,就得排队领面包,领面包的地方或者是教会,或者是教堂,或许是慈善收养院,或者是救世军流民收容所,或者是市办救济站。准确点说,这应该叫作施汤站,“而且所施的汤一律是——我亲自吃过——清淡如水,既不热,又无味。就给这么一点汤,那怕是隔宿面包也不给,苏打饼干当然更没有了。一碗汤只有一小杯那么多,”而且再也拿不到第二碗。如果领过,一两天内还不准你再来领。,


    迈尼汉到处都看到营养不良的症象:肋骨突出,肚皮凹陷,胳臂和腿上的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饥容满面,神情焦躁。牛顿·D.贝克问道,“难道我们能让年青一代的健康这样备受摧残吗,”可是人家认为他是一个多嘴多舌的政客。等到八年之后,大萧条时期的儿童都长大了,应征服兵役了,他的话才证明是对的;国民健康委员会主任约翰·B;凯利(格雷斯·凯利的父亲)发现,受体格检查的青年男子,有百分之四十不合格:不合格的应征者多半是有牙病、其他疾病最常见的是视力差,其次是心脏和循环系统有病,再其次是臂部腿部出现畸形,或者神经失常。此外还有种种看不见的创伤,那是在流民露营地里得来的。在那里,盗窃犯.吸毒犯和有痼习搞同性恋的(有一个大汉想只花二角五分钱就诱奸了年青的塞瓦赖德)给了他们不少伤害。


    但是亨利·福特却不是这样看的。他说:“嘿,到处流浪,这才是教育青年的最好方法呢。他们只要流浪几个月,得到的经验就比在学校里读几年书还要多。”要说胡佛总统不赞成福特的话吧,他可从没吭过一声。凭他的经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要反驳福特的意见。不过胡佛倒是不忍看到别人受罪的,所以尽管威廉·艾伦·怀特再三劝他去看看穷人怎么排队领面包,怎么拿救济品,他一次也没有去。他坐着轿车出去,在绕过街角时从不回头看看那些卖苹果的失业者。自192934日宣誓就职以后,胡佛从没乘火车离开华盛顿到各州走走,只有1932年秋天才出去走了一趟,只有那—次,他才在黑夜里,从戒备森严的车厢望出去,首次看到自己治下的美国人民成千上万地露宿,遍地营火。露宿的多半是青年男子。据吉恩·史密斯说,他们“白天在公路上乱跑,晚上就在路边过夜。”


  胡佛曾经考虑过节约白宫的膳食,可是后来认为,总统也节衣缩食,这对美国人民的精神状态太不利。每天傍晚,他打好黑领结走进饭厅——他是最后一个坚持穿上礼服进餐的总统——向他那七道菜奋勇进攻。  1928年共和党竞选总统时,有个记者曾经为他想出这么个竞选口号“每家锅里有一只鸡,每家车房里有两辆车”这位记者现在已经穷得要命,靠贷款来养活他那三个孩子了,但是胡佛还是认为,如果总统自己也不相信美国会恢复繁荣,那全国人民更将陷于绝望了。


    总统所吃的东西,往往是不合时令,难于找到的,桌上摆的鲜花也是这样。一个特制的保湿烟盒装着又长又粗的雪茄,那是按特定规格在哈瓦那用手工卷制的,总统每天要抽二十支。胡佛一家进餐时,有好些人在旁边侍候着:有一名男管家,有一些仆役(身材都要一扬高),他们笔直地立正,鸦雀无声,主子不出声,他们就不得动一动。每个门都有海军陆战队派来的值日官,穿着蓝色礼服,威风凛凛地站在耶;还有些穿着童话世界里的制服的号手.


总统每次吃晚饭,哪怕只有夫人一人陪席.在入席或是退席时,号手们都要照例吹响铜光闪闪的喇叭,胡佛觉得他的太太很了不起;她能流畅地讲五种语言.还是美国女童子军的司令:她的食谱据说是白宫历史上最讲究的.不过胡佛吃饭总是那么狼吞虎咽,他的夫人有时怀疑总统是否会食而不知其味。


胡佛执政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全国都觉得他是个不可理解的人了。有一个得克萨斯州人写信给一位到首都请愿的退伍军人,他这样挖苦胡佛“胡佛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发放救济品的人,你近在咫尺,肯定不愁没得吃了。”然而,胡佛以前确是那样的人。他拯救过大批比利时饥民的功劳,直至现在,仍是年代悠久的美国人道主义史上最光辉的篇章之一。马克西姆·高尔基写过这样的信给他:“你把三百五十万儿童,五百五十万成年人救活了。”芬兰语新添了“胡佛”这个动词,它的意思是“帮助。”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全国人民越来越恼火.脸色越来越难看,传言也越来越多。有人说胡弗在比利时办救济事业发了大财,有人说连狗也本能地讨厌胡佛;还有人说他是19323月把加尔斯·林白的儿子绑架并加以残害的主谋。用破铁罐、纸板和粗麻布搭起来的棚户叫做“胡弗村”(纽约市曼哈顿区就有两个胡佛村,一个在河边车路下方,另一个在中央公园的尖顶方碑附近)。手里提着的装破烂的口袋叫做“胡佛袋”,在北卡罗来纳州,乡下的贫民把破汽车前部锯掉,套上骨瘦如柴的骡子,叫做“胡佛车’(政府想改名为“不景气车”,但没人买帐)。在公园长凳上躺着过夜的人用旧报纸裹身取暖,叫做“胡佛毯子”:衣袋翻过来,一个钱也找不到,叫做‘胡佛旗”:野兔被饥饿的农民抓来吃,叫做“胡佛猪”。杂耍演员插科打诨说:“什么?生意好起来了吗,你的意思是说胡佛死了吧.”有的还说,“胡佛向财部长梅隆要五分钱给一个朋友打电活,梅隆回答说:“这里是一角钱,你把两个都挂了吧。


    按照二十年代的标准,胡佛本来算得是一个自由派政洽家:现在让人这样挖苦,这可真是命运的捉弄。在他精神奕奕地当商业部长的时候,柯立芝总统取笑过他,说他这人是“奇迹创造者,“了不起的人物-’胡佛规定商营广播由官方管理,无线电波不能由私人垄断,共和党内那些保守派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在宣誓就职那天,胡佛一心要做一个伟大的社会工程师。他想控制各种工业,为公众谋利益。这种改革,共和党并不太赞成。他的就职演说开头


几段刚由记者用电报打到《芝加哥论坛报》,社长麦考密克上校竟拍电给华盛顿分社说:“胡佛这个人不行呀”。胡佛严厉批评过柯立芝总统和梅隆部长决定的低利贷款政策,他断言这对经济不利。他继任总统以后,第一步就是说服联邦储备委员会收缩信贷,以免美国经济遭受太大的打击。


    可是,到了事情不妙时,就可以看出他毕竟不是那么离经叛道的。原来他的所谓“控制工业”不过是指由政府加以监管和协调。他说,政府这样做,是为了创造“一种有助于私人企业健康发展的条件”。他还说,摆脱经济萧条的唯一“正当”做法是各人自己想办法。美国人民看到“各大厂商.各铁路公司,各公用事业.各商号和各公务人员’那么尽忠竭力,应该振奋起来。但是广大民众从1932年起就看清楚,那些大工厂主和跟他们同恶共济的人都是一伙骗子,所以出现了信用差距,而且这差距还地来域大了。


    可是对这一点总统装作不知道。他是一个竭力鼓吹后来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思所谓“传统的聪明办法”的人。他认为金本位制是神圣的,甚至在十八个国家(由英国带头)己废除了金本位制之后,他的看法还是不变。他相信平衡预算是“必不可少的,“绝对必需的”,“经济复苏的最基本的因素”“国家的无上需要”,“一切公私财务获得稳定的基础’,虽然1932年他已经弄得联邦预算出现了四十亿元赤字,他仍然坚持这种意见,到了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政府必须想点办法了,便创立复兴金融公司来支撑那些岌岌可危的银行,并且还同意支出两千五百万元给农民买家畜饲料,不过有个附带条件,那就是拨款十二万元救济饥民的议案,国会必须把它搁置起来。


 今天看来,这些主张是荒唐可笑的,但当时那些有识之土却把它当作圣经。《期克内克塔迪明星报》争辩说:“如果联邦政府救济饥民,这就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因为这将象英国的失业救济法一样,有使工人不想千活的危险。”英国总商会会长赛拉斯·斯特朗说,“要是国会通过失业救济法的话,国家就一定走下坡路,谁都知道英国是怎么变得精神萎靡的。”因为《美国杂志》已经报道过,在英国,那些把小酒店挤满的醉汉,都是靠失业救济金过活的。亨利·福特宣称,“实行失业保险只会使更多的人失业。”人们认为这话完全正确。《幸福》月刊聪明无比的编者说,“如果让非经济性因素侵入自由市场,自由市场的良好作用就会被破坏,所以工商界人土不要以为自己应对社会负什么责任。沃尔特·李普曼主张政府采取必要的行动,可是连他也坚持说,款项应由各州立法机关筹措,而不应由国会拨发。


    卡尔文·柯立芝曾经说过,美国是一个搞实业的国家,所以需要一个为实业界服务的政府。他还进一步指出:“建一座工厂就是盖一座圣殿,在工厂干活就是住那里做礼拜。”在共和党执政的二十年代,办实业不只是赚钱的手段,它还成了教育界.出版界.乃至宗教界所崇拜的对象。这一类的虔诚的崇拜者都在读着布鲁斯·巴顿那本关于耶稣基督的畅销书,书名叫《不为人所了解的人》书中有许多妙论,其中之一是:如果耶稣在世,他也会到广告


社去当会计主任。那些自小听过牧师说耶稣出身木工家庭的人,会觉得这种说法是很惊人的。


    时世越艰难,胡佛对实业界的信心就越足。他削减了个人所得税和公司所得税,因而在政府极端需要增加岁入的时候却缩减了税源。他任命芝加哥银行家查尔斯·G.道斯为复兴金融公司的总经理,道斯就从公司里拿出九千万元借给自己的银行。不过全国性难关还是过不了,总统只得请梅隆出主意。梅隆是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者,所以他回答,“凡是破了产的,不管它是工会,是股份公司,是农场,是地产公司,一律清算它的财产。”正如加尔布雷思后来写的那样,看来几乎每个被胡佛请来提意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传统的聪明办法,提出不少把事情搞得更糟的建议来。”


    多年以后,理查德·尼克松得出结论说,“胡佛是不幸的,他那个总统做得不得其时。”没有疑问,胡佛是竭尽全力去寻求解决办法的。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有远见地提出缓收各国战债,甚至削减了自己的薪金。他觉得前途还是大有希望的。他以为他那所谓“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最后还是会得胜的。


    总统反复说明,救济穷人必须靠私人捐款和地方政府或州政府自己筹款。当然,在纽约州长富兰克林·罗斯福创设公共福利部之前,哪一个州都不曾有过这么一个部门:不过后来各州都不得不照样做。但是这时胡佛总统还坚定地说,美国改府决不仅仅为了表示自己在“想办法,就做什么不负责任的试验。1932520日,他写信给一位提倡举办公共工程的人说,美国不可能“靠乱花钱得到繁荣”。民主党占多数的国会通过了一项二十亿元的救济法案;胡佛把它否决了,并发表一篇措辞严厉的咨文,称之为“空前未有滥用国家巨款”的议案、他补充说,“我们的国家不是以分肥白利为基础的,美国成为伟大的国家,不是靠政治上互相捧场.讨好得来的。”


    大约在这个时候,当局开始发现所谓“外来的煽风点火的人”了.他们说.煽动群众胡作作为的总是些陌生人.决不是那些“值得同情的穷汉。”早在十年之前,胡佛就在他的著作中流露出藐视无知愚民的思想,他在一本名叫《美国的个人自由主义》的小书中这样说:“尤其要当心群众,群众只有情感,没有头脑,不会想法子。群众容易受骗,会任意破坏,乱花乱用,怨天尤人;而且会想入非化.可就是不会建设。”他的结论是:可想而知,群众所发表的那些“破坏性批评”会引起大乱。工人在福特的迪尔伯恩汽车厂外举行过反饥饿游行,退伍军人因索取补偿金闹过事,尤其是肯塔基州哈伦县发生过动乱,所有这些他都归咎于“破坏性批评家”。共和民主两党中 “不屈不挠的个人自由主义者”们,都把参与肯塔基州事件的大学生作为攻击的靶子,那些学生被殴打,被监禁,还被县里检察官斥为“少数大言不惭的人,亵渎神明,自命不凡、乱七八槽,离经叛道。”


    现在回头翻看一下胡佛那些文件,人们有时感到奇怪:这位总统竟把当时的大萧条看作仅仅是公众关系不好所引起的问题。他相信,只要把美国实业界的形象弄得焕然一新,光彩照人,困难局面便会结束了。信仰实业界,这不是手段,而是目的。对“实业界前途缺乏信心”,这是个大罪过。胡佛最初把随着股票市场崩溃而来的不景气看作一种心理现象。他亲自选用了“萧条”这个字眼,因为不象“恐慌”或“危机”那么吓人。19291月,他宣称“形势基本上是好的”.过了三个月,他又说最坏的情况将在六十天内结束。5月底,他预言经济将在当年秋天恢复正常。6月,市场急剧崩溃了,但是那时有个代表团前来请他举办公共工程救济失业,他竟还对他们说:“先生们,你们来晚了六十天,萧条时期已经过去了。”


    批评家们已经多次驳斥了总统的预言,但1930122日,他在提交国会的咨文里(当时共和党在国会占多数的局面快要改变,民主党刚在中期选举中获得了大胜)还硬说:“经济的基本力量没有受损。”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国际苹果装运公司因苹果过剩.决定五分钱一个,成批赊给失业者们去零卖、第二天,到处都有冷得发抖的小贩叫卖苹果,有人问胡佛这是怎么一回事,胡佛回答说“很多人丢开本行去卖苹果,因为这更有利可图。”记者们说


了些挖苦的话,总统生气了。正如他的秘书西奥多·乔斯林在回忆录中所指出的,胡佛此时也象别的总统那样,看得出是七窍生烟,情况不妙了。他已经认为某些批评是“不爱国的言论”。不过,他还不肯认输,考虑着用什么新方法来进行心理战。他对克里斯托弗·莫利说过:“我国现在需要的是一首好诗”1932年春季,他又对鲁迪·瓦利说:“如果你能唱出一支使人们忘记经济萧条的歌,我便送给你一枚奖章。”可惜这个奖章瓦利得不到,因为他所唱的歌是


他们总说这是建立理想国,


所以我跟大家一起干.


不论有田要犁还是有枪要扛


我不怕出力流汗。


我们建筑一条铁路,


日夜加班让火车快通。


如今铁路已经筑好


赏一角钱可以吧,大老板


    当然并非人人都叫胡佛失望。据总统派出的一个调查委员会的报告,国家当前的第一个大问题是“法律和秩序问题”,这是说犯禁酿酒卖酒法的歹徒太多是当前主要问题.胡佛说,“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全国制造商协会的发言人又说总统的话说得很对,“所谓大萧条产生了不良后果,无非是大惊小怪,夸大其词。”实业家们被总统的乐观神气带动起来,大家也装成很乐观的样子。不过,华盛顿到纽约那一段宾夕法尼亚铁路倒给胡佛政府找了一点麻烦:


沿线原来竖着几千个广告牌.这时有一半空了下来,看到这,火车乘客们未免迷惑不解,产生了思想问题。后来有些钦佩胡佛总统的人租下了这些广告牌,统统刷上一条标晤:“早些时候经济萧条闹得很凶吧”雄狮俱乐部国际协会认为这样提问题很对头,先前是很萧条.可是已经事过境迁,于是就搞一个商业信心周,庆祝一番。


    总统爱看的连环漫画有个主角,叫小孤儿安妮。她老是叫喊说:“老天爷,谁说生意不好”。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尼古拉斯·默里·巴特勒博士是没有说过生意不好的,他安慰本校的师生们说“有勇气就能战胜不景气。”美国钢铁公司总经理也没说过生意不好,他说“萧条的高峰”已经过去。通用电气公司董事长欧文·杨格也没说毛意不好,他公开说,“大萧条的危局”曾经出现,但已经过去了。商业部长托马斯·拉荣特也没说生意不好,他报告说.“我国银行一般都是稳图可靠的。”《纽约时报》早在1931年元旦就发表高论,说先前形势坏透,今后必然好转。这也就是说,人们总会把积攒下来的钱花掉,把“破烂的衣物’更新。


报纸上确实没有多少危言耸听的论调,休斯敦市市长受到了本地报纸的责备,说他想要救济失业是自找麻烦。报纸的编者认为,大萧条时期将很快过去,用不着举办什么救济事业。1932728日,(正是那天,赴京请愿的退伍军人和家眷们象畜牲一样被赶出了首都,)国际新闻社发布了头条新闻:“我国各地的发展情况表明,新的繁荣时期的太阳,正在开始穿过经济灾难的云层,冉冉升起。”国内各报在同一周内也出现了这样一些标题。


实业界脉搏加快


全国各地工厂重新开工


   


生意好转


新英格兰各纺织厂复苏


据报有些城市开足马力大搞生产,


   


失业人员都找到了工作


东部各州商业复苏方兴未艾


                资方感到繁荣指日可望


  经济回升己无障碍


 


繁荣好景日见增加


柯蒂斯估计前景美好


    可是,所有这些报纸偏偏部只字不提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那就是:在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富的国家里,有一千五日万以上的人到处找工作,可是哪里也没有工作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