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
冬天末尾。
猝然松手。
我并不感觉意外。只是感觉太仓促。
白纱。
黑布。
很多人进出。他们说他是老死的。
我看着他。象陌生一样凝望着他。苍老的容颜。
我们没有过拥抱。安慰。长谈。甚至不曾相互称谓。
他是我祖父。我是他孙女。如此血脉相承,又如此感觉陌生。
十六年前他还是个有钱的小商人。身体健康。他热爱他的女儿们——大女儿,小女儿。
十六年前我还是四岁的孩子。瘦小倔强。喜欢长时间盯着人的眼睛看。他不喜欢我。虽然我是他唯一的孙女。
我说,我要糖。我盯着他。
他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们相互对峙。谁都不肯让步。骨血里是同样的固执与高傲。
母亲出现。她直接且认真。一颗糖都不愿意给?她叮着他。
他打开糖盒,拣了一颗糖扔出去。糖被丢到地上。
母亲抱起我往外走。她带我去对门商店买糖。
那天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
母亲说,我们没有房子住,没有钱花,可以走,不回来,不屑你在别人面前指手画脚。
他说,你是谁,我不认识,我不承认你是我们家人。
然后我们有了长达8年的分离。
十二岁的时候,他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家。
他脸上有衰老的痕迹。那时候祖母去世已两年。
母亲原谅他以前的无理伤害。允许他在我们家住下来。
他停了乡下的生意过来。
8年的时间,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们很少靠近。他喜欢一个人吃饭。
而我一直都是匆匆的。吃饭。睡觉。小跑着上学。晚自习放学回来他已在他的房间里大声说梦话。
他有些习惯母亲极其厌恶。比如抽烟,咳嗽,不吃蔬菜,甚至撒谎。
他会说豆腐咬不动。他会把钱给他的小女儿。工资也给她。
有时候他象个孩子,偏执且狡猾。
我们很少在一起。我能以平和的心对他。有时给他泡茶,有时给他倒洗脸水。偶尔给他洗衣服。
母亲有时抱怨,他不喜欢你,当年连一颗糖都不愿意给。
我听着,觉得那是很久远的事了,仿佛与我无关,并无恨意。
在停尸的三天里我守着他。
我恨过他。怜悯过他。心疼过他。
白布掩盖一切真相。他怕死。我知道。临终前一太内我喂他吃饭的时候他还再说,给我棺材。那是大年初七。
想起来觉得难过。
初十早上。
他被送往火葬场。
风很大。锅炉还是冰凉的。
我看着他被推进炉膛。我知道我们永生不得相见了。
出来的时候只有灰白的灰。还有两根钢钉,那是去年他腿摔断时钉进去的。现在他又将它们还回来了。
两不相欠。
我突然流泪。
生命像一个轮回。初春。仲夏。立秋。残冬。
任何东西都敌不过生命的真实。死是太内定的。不会让人感觉突兀。因为它如同生一样有着巨大的真实。并且日夜相伴。
身边的人会一个一个离我们而去。而我们也要一个一个离开他们。
当一个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并不知晓什么时候与他分离。就象我们活着的时候,亦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生前的怨怼,恩赐,都会在残冬化为一场生命的大雪,遮盖所有的痕迹。
没有颜色。
只有平静。
Trackback: http://tb.donews.net/TrackBack.aspx?PostId=13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