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齿
很小的时候寄养在外婆家。住在那个淳朴的小镇上。
小镇有一条石板街。青色的石板微微发蓝。我喜欢在街上奔跑。喜欢清晨的栀子。黄昏的炊烟。喜欢外公长长的胡子,白色的绸衫。
就这么快乐而固执地长大。
长大——我痛恨长大。
长到七岁的时候爸妈把我接到这个小小城市。
我不喜欢马路。不喜欢飞驰而过的汽车。不喜欢楼群。不喜欢灰色的天空。不喜欢爸妈。不喜欢周围的人们。
长大,我盼望长大。
长大可以离开这里,离开爸妈,去一些地方,挣很多钱,再回小镇。找外公外婆和石板街。
每当我固执不写作业的时候,爸妈总是揍我。狠狠地揍,可我还是不写。我的骨血里是固执不羁的血液。
直到十三岁那年,一个人一起陪我挨揍。
安然。
我的妹妹。
她的身份一直暧昧不明。
很小的时候寄养在外婆家,总是有人问,妹妹呢?
不知道,不记得有妹妹。
有,小你两岁的那个。嗳,就是你婶母抱养的那个。
不知道。
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安然,妈妈的亲生女儿。满月后被婶母抱养。小我两岁。在乡下。她十岁的时候家境败落,来我们家上小学。
那时候她已从邻居那里知道她的身世。
可有太多的原因她一直叫我爸妈叔婶。
安然很瘦。蜷曲的长发。深的眼眶。高的颧骨。妈妈说她很丑。这个很丑的孩子和我一样固执。亦不喜欢写作业。
爸总是揍她,象揍我一样。
她哭。我则已经不流泪了。
那时候小弟弟总在一旁说,活该。
他不喜欢安然。那个小鬼,老花我们家钱。为什么?他总是那么说。
弟弟那时候刚过七岁。他在小城市长大。精明且顽固。
上初中后我很少被揍。安然成了我的代替品。
离我远点。你这破财鬼。弟弟瞪着安然。他们经常争吵,打架。
我沉默。可能是因为牙痛。小时候在外婆那里吃了太多的糖果,又不喜欢刷牙,所以长大了总是痛。我从来都不介入他们的争吵。我只是看,看着自己苍白的牙龈微笑。伤口。我只会一个人写字,写我喜欢的文字,关于我的外婆外公,小镇,童年。似活在回忆里。写着写着开始流泪。哭什么?爸吼道。牙痛。于是我便很有理由地继续流泪。
流泪是因为什么?对了,是忧郁而不是疼痛。
我很瘦,安然更瘦。我经常把我碗里的饭拨给她。因为弟弟总是在她添饭的时候剜她一眼,带着“你是猪”的表情。
尽管我这么做,她还是吃不饱,因为她无法在弟弟杀人般的目光里夹菜。
我只是沉默。
所以现在我想起当时的沉默总是痛恨自己。因为我爱她。即使她不承认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我们都曾经幸福、痛苦、寂寞。
妈。某天夜里安然发出呓语。
睡在另一边的我正睁大眼睛望着漆黑一片的窗子。想起很多年以前,小镇,外婆家。外婆已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同样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窗格子。耳边有堂屋自鸣钟嚓嚓行走声,空气里有甜甜的糖果味。那时我并不感觉寂寞。只是觉得,我愿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停止呼吸。
我相信安然与我有着同样的感觉,所以我爱她,怜惜她。
去把你那颗蛀牙补上。
不。
为什么?
不愿意。不喜欢。
每当爸妈要带我去补牙的时候我都拒绝。宁愿他们揍我一顿。
牙齿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大门牙是外公和外婆,还有那颗是妈,这颗是爸,弟弟……惟独没有安然。因为她是被虫蛀掉的那颗。它已经成长为一个伤口。我不愿意要一个与我貌合神离的假牙。宁愿它永远血肉模糊。
频繁的耳光,争吵使人感觉厌倦。安然开始闹离家出走。
或者她跟本没把这里当成家。它只是她的一个暂时处所,所以她随时随地准备离开。这种想法与我相同。我总觉得我要放逐自己,不停地行走,独自面对流放与颠沛流离,远远离开一个叫家的东西。
你知道吗,你这么做是个白眼狼。你爸妈养了你将近20年,你就拿离开报答他们。因为他们的责备,拳头,甚至把你锁在家里写作业,你痛恨过他们。他们什么都没得到。你真没操行。居然要离开。
每当这么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可耻。
不断的思想斗争使我越来越矛盾,越来越痛恨自己。
所以我从来都不责备安然。我可以理解这个整天冷着脸不见一丝笑容,还三天两头闹离家出走的妹妹。
也许我们心灵相通。
时常,我们的目光在干涩的空气里交流,又远远地躲避对方。两个太过相似的人只会相互折磨。我们各自藏匿了野性与温情,做出一幅冷然面对一切打击与感动的样子。
有时候看到她或想起我,我都会突然牙痛。为了排斥这种疼痛,我拼命听歌,重复的,大声的,或是狠狠咬住嘴唇,让它麻木。忘记疼痛。我不断地想,将来我会长大,会有一个或几个孩子,我是骂他们,打他们,还是锁他们。莫名的恐惧。我喜欢孩子,可是我不喜欢约束。天性会随约束灰飞湮灭,纵使他们会坚持。如果某一天他们成长为安然或我一样的人,我会让他们离开,即使我的牙齿会一下全部掉光,疼痛使我失去全部感觉。
有些东西是注定的。比如过了某个年龄段,牙齿掉了就不能重生。只能成为一个伤口,无法弥补,血肉模糊。
安然离开的时候是冬天。午后的阳光很好。说我些什么都忘了。只是记得我们在看《兔巴哥》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一定给你写信”。
我差点哭了。
她和她妈妈一起走了,为了走,她争取了很久。离家出走,跪在我妈妈——她婶母面前乞求放她走……
然后她真的离开了。没有留下她在这个家庭生活过五年的痕迹。
我知道她不会给我写信。她去北京是为我生存,换做我亦不呀写信。毕竟她是骄傲的。她在这里委委屈屈地呆了五年只是因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曾经设计过我与安然相逢的场景。
我站在陌生的地铁旁,陌生的面孔使我感觉安全。视线里出现一个女孩,凌乱而稍黄的长发,深的眼眶,发黄的眼,高的颧骨,她看起来极象越南女人。妈妈让我来接你。她说。她的声音低沉而无起伏。
我的牙齿骤然疼痛。
阳光穿透空气,尘埃落定。
我看着她,不知所措。
后记
我总觉得自己很老了,因为现实如此残酷,精神衰老不可避免。
我想对我的妹妹说些什么,可一落笔,只有铅一样的沉重灰暗。可我毕竟是爱她的。即使是我自做多情,而所谓的姐妹情深只是海市蜃楼,我不奢望。宁愿疼痛。
在城市里呆久的人容易冷漠。所以我留下伤口,需要的时候划开皮肤,一些温暖的液体渗出。它们温暖而芬芳。我只要一些温暖的东西温暖自己,即使疼痛。
有些东西不要奢求得到。我对自己和所有人说。
是注定的。
比如,感情不是指甲,掉了可以重生,它是牙齿。只能成长为一个伤口,使你骤然疼痛。
我希望有一天流放自己,不停行走,或许会与安然相遇,只是除了牙痛还会不知所措。
有太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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