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上
春天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出门.坐上公交车,靠窗坐或站,摊开手心,看阳光如鸟跳跃在手心
05年春天.三月底.街角有洁白的花树.盛开成一束一束的花火.春风沉醉。这样的生活让人想起一个词:醉生梦死.
和往常一样,仍是一个人,去一个地方.即使季节更换,年华流转,我都必须去某处见一个人。为的是记得一些事,明白彼此可以温和相对.
旅途不长.到处都是陌生的脸.没有吃东西.不停喝水.心是沉的.突然想呕吐.于是弯腰低下头去.对面一个女人蹲下身去,我听见她问,要吐吗.她黑且清凉的头发扫进我的脖子里.我摇头微笑.
抬起头看到一个女子.瘦.黑发及腰.手指细瘦美丽,血管都可以看见.她说她是苏.目的地和我一样.
苏的家在北方海边.
你见过大海吗.她手上夹着一支烟.白色的都宝.上面似乎还有字迹.
没有.我笑.工作以后我会去.我去的地方并不多.因为我还在学校.无经济能力.我一边笑一边打开她搁置在桌上的烟盒.
烟是洁白的.上头有字.似乎是个女孩的笔迹.点上猛抽一口,象吸进那些寂寞的黑字.
烟是一个朋友送的.她戒烟.把烟都给了我.写了字在上面.很喜欢.一直带在身边,但舍不得抽.一个人独自出来坐在车上的时候才拿出来抽.
我沉默地微笑.喜欢眼前这个女子.聪慧美丽.这个春天我可以遇见这样的女子.她一个人沉寂叙述.我听着.她很少笑.只是一直一直说下去.关于春天的桃花.还边的贝壳残骸.逝去的童年.湮没在眼泪中的爱情.
下车的时候我们分开.在晚上七点半.
不知何时再见.她笑.唇角上扬.眼角露出细细的皱纹.
我亦笑.我们就此告别.
二.胭脂
我找到胭脂的时候很平静。一别半年,她并无改变.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疲惫使我看上去苍白茫然.胭脂说,你睡吧.
闭上眼大脑却仍在旋转.坐在火车上看落日.邂逅洁白如山茶的苏.模糊中感觉胭脂用手揽着我的脖子.用力而无助.我不动声色.都已不是小女孩.彼此间已有缝隙.
胭脂轻声呼唤我:四月,四月.
我睁开眼发现她满脸泪水.四月.我怕.我害怕.她喃喃重复.我一闭眼就看见一个孩子哭.能不能留下他?
不能.我僵硬地说.你无能力供养他.还有,你家人接受不了.你愿意带个孩子继续你的大学生活吗.
她垂下眼皮成全了一声叹息.我只是害怕.
别怕.有我.我在.她的脆弱,我只有安慰.明天要去医院.
四月.胭脂把我揽得更紧.不要离开.请不要.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医院很大.我不愿带她去小诊所.即使很多人猜忌.
我陪她坐在手术室外等候.已在那张不负死亡责任的纸上签过字.名义的她的姐姐.手术室传来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叫和咒骂.
护士已经开始叫胭脂的名字.胭脂乞求般看着我.
不可以.你没有资本.我冷静地看说.我惊讶于自己的决然与残忍.我只知道,为了胭脂,孩子不能出生.即使他是无辜的.生命就是这样脆弱,轻易夭折.
胭脂将头慢慢靠近膝, 不应答,却留下泪来..医生走出来.她俯下身去.隔着口罩我认出她.是苏.
苏.我轻轻呼唤.是你吗.
她抬起头来看我.四月,你怎么在这里?
医院的走廊幽长阴冷.眼前一黑,耳边只听见苏叫我,四月,四月.
我睡过去了.很疲累.
醒来的时候看到苏在床边守着.她的手握着我冰冷的手指.四月,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你不可以代替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我说, 我清楚.只是不想让她受伤害.
不要逼自己.苏把我的手贴近她的脸.即使你是她唯一的朋友.
我闭上眼睛.我怕失望将我淹没.
耳边传来苏的轻声叹息.
我坚持回去.苏说,回去取样东西.一盒烟.
这是一个朋友给我的.很喜欢.想与你分享.她说.
我微笑.只为这个女子带给我的惊喜.苏,我拜托你照顾胭脂.
她亦微笑着点头.
一个人穿过火车站的地下道.上了北去的列车.或头看时一切都不真实.我怀疑自己在做梦中.胭脂的眼泪,叫苏的女子,突然的昏迷,都是幻影.包里却有一盒烟.它残忍地提醒我:确实来过.
恍惚间转身,看见胭脂.我想我看错了。这个时候她应该在上课.
车门关上,我靠着窗户,沉沉入睡.梦里的四月,到处是洁白的花火.盛大而绝望.
三. 四月
生命在继续。我明白自己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睡觉。一个人写字画画。一个人出门游荡。开始先后这种原始而自由的生活状态。寂寞的时候抬头看天空,风起云涌,落花残叶。想起胭脂。亦有恨。所以一直不联系。有时做梦,她赤足抱着一个婴儿哭泣。醒来是一身汗。
报名上了夜校。在学校里我的名字是胭脂。学古代汉语。闲时跑到书店门店看书。论语。中庸。大学。都读了一遍。
我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洁净自制。身边的人都劝我结婚。我笑。还有件事没有结束。我想做个了结。让我们都没有后悔和余地。胭脂,请原谅我的残忍,我自语。
将毕业的时候我接到苏的信。我知道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又将一个人去某一个地方,见一个人,记住一些事情。
从北到南。苏说,你走的真是毫不留情。本来是要给你一样东西,但是东西丢了,是胭脂留给你的。苏的眼睛.我搁在桌子上的手,轻轻皱眉,四月,你对自己不好。
我一边抽烟一边微笑。学过医所以知道动脉在哪,所以没有割断。我还不想死去。只是想感觉什么是疼痛。
苏叹息。你对自己不好。胭脂若在她会难过的。可是她死了。为了生孩子,她说她一定要撑下去。结果她食言了。女孩一生下来就感染上了新生儿肺炎死掉了。
她沉默片刻。四月,对不起,她也叫四月。
我突然撇开嘴哭泣。从来没有这样失控过。爱我的人都离开了我。
胭脂说,想有一个孩子.有她的天真脆弱,你的聪敏丰富,亦之的美丽忧郁。苏平静叙述。因此它勾引了亦之,又不愿割舍你。也许她只是想同时拥有你和亦之。
亦之,亦之。我们已经分开了。我不再爱他。因为我憎恨背叛。
四月,你对一切了然。所以你逼自己放弃。苏眼神凄楚,为何看得这样清楚,不知道真相往往会幸福,你注定不是。
我慢慢用手背擦干眼泪。我很好。真的。
苏带了回家。近郊的房子。色彩是蓝和粉。至冷与至温。结婚照和大。苏穿旗袍,亦之穿长袍。和美而古旧。
我和林亦之结婚了。但是我们并不相爱。只是相互需要。苏倒了一杯水递过来。他还对你念念不忘。我们是朋友。
我笑。这是我们想看到的。
亦之开门进来。看到我,震惊而激动。他叫我:四月。甚至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我叫胭脂。我微笑。亦之,你叫错了。
亦之松开我的手。四月。胭脂。
苏说,亦之,我们要请胭脂吃饭。
告别的时候苏说要亦之送我。他从椅背上取下外套跟在后面。我说不必,并坚持说不需要。我可以一个人回去。
亦之沉默。我一个人开门出去。
走出小区的时候感觉真是 春天来了,四月盛开的花朵一树一树。阳光晃眼。
我坐在花坛边上,慢慢把头靠近膝盖,留下泪来。想起死去的胭脂活着的亦之。我相信,他们是爱我的。他们只是离开我。
我抬起头,看到七楼阳台上站着一个男子。他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出小区大门。抚摩手腕上纵横的疤痕,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马路上人流穿梭。
几米之外一个女人转身向我微笑。
胭脂。
叫出她的名字之前,我失去声音。
迎面一辆载重卡车使我失去所有感觉。
四月。
最后听到的是亦之绝望的声音。
一切定格在烟之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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