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29

风声雷声很多年之后,3G这场雨,终于开始掉雨点了。

我一直没太明白,到底谁需要3G?在我看来,从2G到3G,就像从Windows XP到Vista,有人求之若渴,有人并不买账。

用户升级操作系统,首先是微软需要,微软的营收计划一直是按照隔几年来一次系统升级安排的。其次,硬件厂商需要升级,新的操作系统,总是意味着更快的CPU,更大的内存和硬盘,更多的功能整合等等。周期性的系统升级,拉动了一整条产业链。Linux不能成为PC消费市场的主流,除了用户习惯和推广成本上的原因,还因为Linux社区既不保证对更高的硬件性能的需求,也不保证规划中的产品可以按时发货(比较起来,微软是一家多么计划经济的公司啊)。

可是,当用户的需求不再是更复杂的软件和更快的硬件,Windows对PC产业的拉动作用就开始削弱。Vista的不温不火,可以说明一部分问题。上网本的热卖,可以说明另外一部分问题。

那么3G呢?谁真正需要它?

4000亿元的3G建设投资,让这个问题变得很明显。电信设备制造商最需要3G,就像PC厂商需要新的Windows一样。政府也需要3G,至少它可以拉动一大块内需。民族3G标准需要3G,炒3G概念的基金、股民需要3G,瞄着3G望梅止渴很多年的手机网站需要3G,在3G上砸了很多钱的PE/VC需要3G……还有吗?

还有,运营商。尽管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最大的手机用户群,但中国移动的增长并未停止,今年一季度仍然实现了同比9.2%的收入增长。在全球运营商苦闷又郁闷的今天,中国移动靠4.77亿用户的支持,一个季度赚252亿元,每天净赚2.8亿。2G这块老蛋糕有多肥美?就这么肥美。中国移动这样的土财主,差不多是被硬绑到3G战车上的,日子过得正舒坦,谁乐意把宝押给一个不可预知的未来?

当然,对中国联通这种在竞争中处于劣势的运营商,以及中国电信这种几乎没有移动业务的运营商,3G可能意味着一次难得的翻盘机会。谁都想当土财主,即使不能取代中国移动,三足鼎立也相当不错。所以,中国联通和中国电信可能真的需要3G,就像赌输的人总会寄希望于下一把。

但是,打电话这件事,2G已经几乎做到了极致,3G没法帮运营商榨取更多电话费。3G运营商将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电信运营商,打电话就能打出上千亿利润的时代,将随着3G业务的成熟而宣告终结。所以,我并不认为运营商真的喜欢3G,它们期望的那个3G,可能是在保留巨额电话费的同时,增加一些高价零售带宽的业务,就像它们在2G上所做的那样。三大运营商公布的3G资费标准,证实了我的想法。这时候我又觉得,其实它们不需要3G,它们需要的只是收费。

对了,我忘了说用户。用户需要3G吗?好吧,用户需要更好的移动宽带体验,需要随时随地可以访问的互联网,需要更丰富更具特色的移动应用。至于这些需要是不是要由3G来满足,谁在乎?如果3G压根承载不了这样的需求,老天,我们干吗要劳民伤财地折腾3G?2G不是挺好吗,打打电话,发发短信,偶尔WAP一下。

也许,我们需要的那个无处不在的移动互联网,要等到运营商灭绝之后才会出现。在此之前,2G会存在很久。

2009-04-18

昨天,阿里巴巴集团宣布,联合全国千余所院校,共同发起大学生“网络就业创业护航行动”,促进全国百万学子通过网络实现就业创业。

这个护航行动,看上去似乎是要把人都变成商人,我希望这并非“新商业文明”的既定目标。当然,百万学子上淘宝,必定有利于淘宝的广告收入继续攀升,起码多了百万潜在广告客户。但在解决大学生就业问题上到底能发挥多大作用,恐怕还是个巨大的问号。而且,假设百万学子真的都成了阿里巴巴的“网商”,对已经竞争到白热化的现有网商到底是利是弊,也是个未知数。

理论上,淘宝依托互联网,完全可以提供无限的摊位、无限的货架,从而成为一个超越所有实体商业的无限庞大的卖场,超越沃尔玛不是梦。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情况是,淘宝所承载的社会消费能力是有限的。就像把沃尔玛的货物增加两倍,并不必然导致销售额也增加两倍。10亿人民9亿倒,结果会是什么?

首先是价格混战。一个朋友曾经打算在淘宝上卖玩具,他原以为自己依托广东最大的玩具公司之一,价格不会成为障碍。但调研后他发现,同样的玩具,淘宝上的价格比他的出厂价还低。淘宝首席运营官张勇曾说:“与传统零售渠道相比,淘宝具备价格优势,在我们这里发现10-12%的价差是不奇怪的。用同样的钱,你可以在淘宝上买到更多的产品。所以,顾客对价格越敏感,淘宝的优势也就越大。”没错,淘宝的优势的确很大,因为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100元的手机充值卡,有人卖95.5元,你干吗要买99.8元的?

但从某种角度说,我却乐于支付微软所谓的“苹果税”,不同的体验应该有不同的价格。把一个产品简单地拆解为CPU值多少钱,内存条值多少钱,硬盘、液晶屏、软件分别值多少钱,这是加工业,不是用户体验。消费者购买的是一个整体,一个不可分割的完整体验,价格固然重要,但它从来都不是惟一重要的因素。更关键的是,一个良性的商业,需要足够的利润去维系,去发展。当年的DVD机大战,国内厂商竞相压价,相互火拼,尽管最终占据了全球八成市场份额,但却没能培育出一家成规模的世界性企业,在产业链中几乎没有话语权。

当价格成为淘宝商家最核心的竞争力,这种商业就注定成为一种低层次的、不可持续的、高风险的、高淘汰率的商业。可能仅仅因为你的价格高出5%,你的产品品质、服务品质,你的所有美好设想,就被一笔勾销,永远没有机会被人了解。让刚出校门的大学生都成为商人,并且是只会做价格奴隶的商人,我实在看不出,这是在帮大学生,还是在趁火打劫。

当残酷的价格战导致价格无法覆盖成本,其结果必然是劣币驱逐良币,市场假货泛滥。几十块钱一件的The North Face冲锋衣,40多块钱一瓶的50毫升装Dior Jadore香水,能买吗?敢买吗?如果牛奶的销售价比收购价还低,你不喝三聚氰胺喝什么?当三聚氰胺成了牛奶行业的潜规则,食品安全就只能成为一个奢望。

一个商业平台,如果商家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消费者的增长速度,就一定会导致供需失衡。阿里巴巴B2B业务就是一个绝好案例。由于阿里巴巴的收入与供应商数量直接相关,所以阿里巴巴公司七成员工是销售人员。受金融危机影响,出口萎缩,阿里巴巴必须降价促销,以维持供应商客户的增长。问题在于,买家数量并不受阿里巴巴销售人员的影响,它只会平稳增长,在经济形势不好的时候,甚至可能下降。在需求没有大幅增加的情况下,供给大幅增加,导致询盘数被稀释,营销效果急遽下降,要维持与过去相同的询盘数和成交量,供应商必须大幅提高营销费用。平台提供商当然很高兴,供应商增加的营销费用,成为它的新利润,但这导致供应商的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榨。当营销成本高到无法承受的时候,这个模式就崩溃了。

淘宝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当大批大学生涌入淘宝,平台上聚集的购买力却不会同步快速增加,竞争必然加剧,各种匪夷所思的卖家行为就会层出不穷。这些大学生一没资金,二没经验,三没信用,百度上还搜不到他们的网店,他们该怎么办?记住,他们不是业余打理一个网店,赔了赚了问题不大,他们是来“创业”的,他们除了正在创的这个业,其他一无所有,网店就是他们的饭碗。

“全国百万学子通过网络实现就业创业”,这个理想很美好,也很有社会责任。不过我担心,真正能实现就业创业的,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在淘宝这个价格绞肉机中,将经历人生第一次惨痛的失败。

我只想提醒同学们一句,淘宝有毒,阿里巴巴没有解药。

2009-04-10

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既不吉利,又缺乏同情心,总是会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所以,关于Google与新闻业的这篇评论,也几乎注定会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问题是,沧海桑田,从不以我们的意志、情感、好恶为转移。你可能风光过100年,但很不幸,现在,你出局了。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新闻的价值,就像我从来没有否认过音乐的价值。但运作新闻的那个产业,也像运作音乐的那个产业一样,老了,老得已经没有办法顺畅地进行新陈代谢,那些曾经强健有力的器官,已经无法负担自身的重荷。

你无需告诉我,《华尔街日报》的新闻质量有多高,《纽约时报》的报道如何沉静而又充满人文精神,这些都无法成为他们应该活着的理由。京剧越来越小众,越来越边缘,不是因为它不够艺术;交响乐只能靠赞助活着,也不是因为它不够恢宏。漫漫历史长河,很多曾经美好得一塌糊涂的东西,被淘汰了。抒情,你抒得过来么?

归根结底,这是个钱的问题。作为一个产业,庞大的新闻业越来越难以靠自身的投入产出,维持良性运转。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已经老化。当他们齐刷刷地把矛头指向Google,如果不是推卸责任,则更加说明他们已经老糊涂了。他们把自己弄这么悲惨,确实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同情心泛滥。不过既然是产业,就不能总靠博同情赚钱。

搜索引擎商业模式的核心,是对用户意图的把握,而不是内容。用户在Google上输入“枪击”,代表用户期望了解某一事件的意图,而不必然代表他想阅读《纽约时报》的枪击报道。对用户意图的把握,让Google赚了大钱,同时也让相关网站获得了丰沛的搜索流量。那些叫嚣得很凶的新闻网站,回去查查网站的流量就会发现,搜索引擎恰恰是他们最大的流量来源

所有美好的和不太美好的东西,都有活着的权利,连苍蝇也不例外。但能不能活着,不是个权利问题,而是个进化问题。熊猫有权利活着,不过现在只能活在人们的精心保护之下。新闻业不是熊猫,它不能指望别人出资养活着自己。他们当然可以选择生,但那一定是经过痛苦的濒死体验之后那种生,是死去之后从头再来那种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那种生。指望所有既有的利益都不被触碰,像海滨度假一样轻松地度过生死危机,说实话,我想不出来还有比死更可能的归宿。

我希望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别牛逼,恐龙曾经比他们还牛逼。诅咒互联网真的不解决问题,饭碗被砸了,你得自己想办法。万一,他们最终还是死了,我相信天也不会塌,真实、深入、感人的报道,还会有别人为我们提供。只要这世上还有大量的人,需要这样的报道,就一定有人有办法提供。

2009-04-09

默多克起了个头,《华尔街日报》和美联社们便加入到声讨Google的大合唱中。这个曲调其实并不陌生,唱片业也是这么唱的:怨你怨你都怨你,你害得我活不下去,把我的money还给我。

所以最终归结为这样一个问题:谁来养活一个垂死的产业?或者说,亨利·福特要为马车业的衰落负责吗?

新闻业的怨气好像很有道理。Google索引了我们的内容,而且你瞧,我们的广告收入在萎缩,Google的广告收入还在增长,Google拿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钱。Google说,如果你们不想让我索引,很容易啊,在你们的robots.txt中加入两行代码就可以。不过默多克肯定不会这么干,他既想要Google的流量,也想要Google的收入。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作为最大的互联网公司,Google有责任养活垂垂老矣的新闻业。

凭什么?新闻业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怎么就成了Google的错误?

我从来没有听说,TechCrunchRead/Write Web要求Google养活,都是做新闻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没错,互联网摧毁了很多曾经稳固的商业模式,同时,互联网也催生了很多新的商业模式。有的人只知道盯着Google,却不知道该怎么盯紧手握鼠标的用户。如果非商业的的维基百科都可以活得很好,我只能说,有些东西,原本就该死。

我不相信唱片业死掉了,我们就真的没有音乐听了;我也不相信报纸死掉了,我们就真的没有新闻看了。如果他们实在没办法在数字时代生存,如果他们只能腻腻歪歪地怨天尤人,那就让他们死掉好了。我倒想看看,死了张屠户,我们是不是只能吃带毛猪。

传统新闻业的死亡,其实没有那么可怕,他们倒下的地方,一定会留出一大片机会。让适应时代的人来干吧。

2009-04-03

搜狐旗下的游戏公司畅游(Nasdaq: CYOU)终于轰轰烈烈地上市了。考虑到当前全球的经济形势,考虑到投资者不知哪里是底的悲观心态,考虑到半年来没有一家企业敢尝试到纳斯达克上市,考虑到9年前搜狐在纳斯达克崩盘期间流血上市,我得说,畅游上市,勇气可嘉。

发行价16美元,开盘价22.06美元。到此为止,畅游比它的母公司干得漂亮。

但是,让畅游去提振低迷的市场信心,去鼓励更多的企业到纳斯达克排队,恐怕,畅游瘦弱的肩膀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归根结底,畅游上市,不具有任何典型意义、示范意义,它只是一次非典型的IPO。

说起来,畅游的业绩堪比当年的巨人,但巨人一把就圈了10亿多美元,畅游只能圈回1亿多美元。这就是造化弄人,在市况不好的时候,同样的业绩并不能反映为同样的市场价值,没有投资者敢去高估你的未来。所以我说,畅游上市,勇气可嘉。但这种勇气,是非典型的勇气。纳斯达克半年不开张,并不是没有符合上市条件的企业,而是没有愿意自己的价值被严重低估的企业。

但畅游不能不上。谁都知道,网游的寿命有限,《天龙八部》已经持续高速增长了两年,谁知道它还能这么不知疲倦地疯跑多少年。等市场形势好了,也许企业业绩不再增长甚至逐月下滑,那时候你找谁去哭诉?所以必须上,必须现在上,起码还能先把1.2亿美元锁定在自己口袋里。

对张朝阳来说,比锁定1.2亿美元更重要的是,他必须锁定畅游的核心员工。谁都知道,网游从业人员就跟走亲戚一样,没事儿就在不同的公司之间跳来跳去。畅游CEO王韬不就是从目标软件跳到天人互动,从天人互动跳到新浪,从新浪跳到搜狐的么?所以畅游上市,也就相当于给高管戴上了“金手铐”

其实畅游上市的时机还算不错,算是寒冬中的小阳春,纳斯达克一上午就涨了4%,大盘绿油油的一派春意,挺给畅游面子的。倘若有别的公司看到畅游逆流而上而怦然心动,也痒痒地要去上市,我估计,你多半会成为一个典型的倒霉蛋。

2009-04-01

网络游戏在国内很火。不仅仅因为,网络游戏已经成为所有上市公司中最大的一个集团军,这给了年轻的创业者一个强烈的示范;还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从创业者到投资人,纷纷把网络游戏当成了经济危机的避风港。但我一向认为,根本不存在什么避风港。人们往往只看到了光线照到的那一面,却有意无意地忽视了70%的网络游戏实际上不赚钱的事实。而且,那些目前正在赚钱的游戏公司,也通常要为寻找下一款赚钱的游戏而殚精竭虑、寝食难安。

我时常看到有人问,盛大的下一款《传奇》在哪里?我相信,陈天桥也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2003年之后,盛大自主研发或代理了很多款网游,但没有一款能够再现《传奇》的8年传奇。

对一个打算永续经营的游戏公司来说,你没有办法不为下一个“传奇”而苦恼。每一款游戏都将被用户抛弃,再辉煌的游戏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找不到下一个,游戏公司就失去了在市场上立足的理由。当大多数国内网游公司还在祈祷下一个“传奇”的时候,大概只有盛大想明白了,与其把宝押在下一个“传奇”上,不如把宝押在某种机制上。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独门绝技。开放自身资源,帮助业界发展,从而给自己创造出更大的发展空间。Windows是这么做的,Google是这么做的,亚马逊是这么做的,甚至连苹果也开始这么做了。盛大不过是向其他游戏公司和创业者开放了自己的核心资源,就像陈天桥所说:盛大不能一直把自己当作一个游戏公司来运作,我们要在一条更高的跑道上去跑。我们不会跟业内其他的游戏运营公司或游戏研发公司在同一个跑道上去竞争,而是通过我们这个平台,通过我们的投资去培养出跟他们一样的游戏公司。

这一下就让盛大从寻找下一个《传奇》的尴尬中摆脱出来,站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我相信,精明如史玉柱者也无比嫉妒盛大今天的位置,但没辙,只能是盛大。看看过去数年中国网游公司的经营业绩排行榜,你会发现这是一个变化莫测的排行榜,二三名常常各领风骚三两季,惟一不变的是领头羊盛大。

打败一款游戏是容易的,打败一个平台是困难的。我相信,陈天桥已经找到了通往他的“网上迪士尼”梦想的宽广路径。他不再需要一款新的《传奇》,这本身就是一个“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