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31

1968年早春的寒风中,一个20岁的青年写下了一首诗:《相信未来》。诗人名叫食指。

相信未来

食指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穷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1968年 北京

另一位名叫雪莱的英国诗人,在更早之前写下了《西风颂》。在这首诗的结尾,雪莱写道:

就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
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
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2009-12-28

人生而不平等。有人带着一身苦难降生,有人则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网站也生而不平等。有的网站得随时准备“被维护”、“被低俗”,有的网站则证照齐备、金光闪闪地驾临,并且有政策提前鸣锣开道,强行清场。

有人问我,如何看待“中国网络电视台”这个所谓“国家队”的进入。我的回答是,看看中国互联网的历史,人民网、新华网、千龙网这些戴着红袖标出生的红五类网站,它们难道不是“国家队”吗?可是,在互联网的竞争中,无论是专业性、创新性、商业性,还是用户认可度、市场化程度、乃至服务意识,你能看到它们有丝毫优势吗

互联网是一个不同的游戏。习惯于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人,不得不把自己的角色重新定位成一个服务于用户的服务生,对那些追求政绩的人来说,这是无法容忍的。公仆从来都是以公为仆的,哪能乱了尊卑秩序。所以过去10年,中国互联网上技术最烂、服务最烂、责任心最烂、给网民带来痛苦最多的,恰好都是“国家队”。

不过这一次可能确实与已往不同。过去国家队真的不了解互联网,也没有人真的把互联网当成自己的事业,那只是一份革命工作而已,领导满意比什么都重要。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互联网不但是一个政绩工程,更是一个利益工程,这个已达1000亿规模的市场,居然被草民瓜分了,这是不正常的。同时他们也很清楚,按互联网的游戏规则玩儿,他们怎么都玩儿不赢,光有钱、有资源是不够的,必须得有政策保驾护航,必须得把游戏规则改成他们熟悉的那一套。

于是我们有幸见到了互联网历史上规模空前的一次政治运动——妖魔化互联网。所有的官方喉舌一齐开动,拼命鼓噪,互联网是黄色的、危险的,而且是失控的、无组织无纪律的。大风降温之后,国家队来了,带着抢夺控制权,染红互联网的堂皇使命。

“抢占阵地”这个“抢”字,实在是惟妙惟肖,急切、贪婪、蛮横、不讲理,都通过一个“抢”字,得到了完美的展现。

我们打开电视,只能在CCTV和湖南卫视之间选择;我们开车去加油,只能在中石油和中石化之间选择;我们要打电话,只能在中移动、中电信和中联通之间选择。当我们只有国家队可选的时候,世间财富的流动,就是有序的、可控的、安全的。国家队及其背后的利益集团,喜欢这样的游戏规则。任何人未经许可、未经备案、未经白名单,不得与国家队争利。

好吧,我选择躲开,躲得远远的。

2009-12-11

如果10年算是一个互联网企业的成年期,那么最近两年,第一代中国互联网公司已经先后进入成年。新浪、搜狐、网易、腾讯、阿里巴巴、盛大等,都从当初不被看好,变成了今天举足轻重的大公司。作为第一代互联网公司中创立比较晚的一个,百度也即将迎来它的10岁生日。

1998年-2000年,是中国互联网的第一个高潮,就像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所说的,一批无权无势的知识英雄,开始了这场新经济试验。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互联网,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知识英雄们所做的,其实主要是圈地。新浪、搜狐、网易,圈的是门户;腾讯圈的是IM;阿里巴巴圈电子商务;盛大圈游戏。这些企业的核心能力,并不是一开始就奠定的,只不过他们的先知先觉,让他们取得了一个有利的首发位置,很容易获得资金、人才等外部资源的注入,从而构筑起进入门槛。再加上他们持续10年的坚持,让后来者超越的难度变大。

比较起来,百度可能是第一代互联网公司中惟一的一家以技术立业的公司。换句话说,从公司成立的第一天起,技术创新就成为百度的核心能力和企业基因。这样的情形,在中国互联网上并不常见。

我曾经在已经关闭的Google Answers上找到过一个问题的解答,这个问题跟回国创业前的李彦宏有关,读下来宛如一个侦探故事。

2005年10月,一个用户花了200美元向Google Answers提问:在1996-1997年间,谁拥有LinkRank.com这个网站。该用户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在Larry Page向美国专利和商标局提交的PageRank专利申请表(PDF文件)中,在“可能接近或相关的专利”部分,提到了这个网站。Page是如此表述的:“有一个我最近才知道的公司,地址是http://www.linkrank.com/。他们看起来也得到了相似的结果,不过他们没有解释所用方法的任何细节。他们声称拥有一个待批的专利。”

经过多位Google Answers专家的反复查证,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那个引起Google创始人注意的网站,不是LinkRank.com,而是RankLink.com(不知Page是有意还是无意记错了),其开发者是布法罗大学的研究生李彦宏。这是李彦宏将超链分析思路付诸实践的第一个作品。1997年,李彦宏加盟Infoseek。作为上市公司的Infoseek热衷于商业运作,却对搜索技术本身越来越忽视。作为一名搜索工程师,李彦宏深感无奈。1998年,李彦宏的试验作品连同技术专利,被道琼斯收购,然后就被束之高阁。1999年底,李彦宏带着一腔热忱和少量风险投资,回国创办百度。

我从没把百度看做一个圈地者,就像绝大多数第一代互联网公司那样。李彦宏相信技术,而不是被抢先圈下的那块地。前几天,我站在百度搜索框大厦的楼前,看着那栋可能是整个上地地区最牛逼的大楼,仿佛看到了虚幻的技术与现实的财富之间某种奇妙的链接。在通向财富的道路中,李彦宏所选择的路径,可能是最不直接的一条,但却可能是最坚固可靠的一条,而且它最贴近互联网的本质。

10年了,已经长成巨头的互联网公司,已经变得有钱有势的大佬们,也开始越来越相像了。他们互相进入对方的地盘,做对手已经做成的业务,即使是完全靠销售文化起家的公司,如阿里巴巴,也越来越重视技术,重视对技术人才的吸纳和培养,重视对技术和研发的投入。在这个过程中,百度鲜明的技术色彩,却十分可惜地淡化了。

直到百度上市前夕,在理想国际大厦那显得很空旷的办公室中,李彦宏所倡导的自由、随意、平等、信任的工程师文化,仍然随处可见。尽管没有大厨和美味食物,没有极具创意的工作间设计,但那里仍然成为中国顶尖互联网技术人才梦想的地方。但那种氛围,如今似乎正在远离更加富有的百度。

百度的技术风格,一向是实用主义的,这避免了过于超前的风险,和为创新而创新的偏执,但也很可能导致后继乏力的窘迫,以及围着“变现”打转的短视。从一个更宏观的格局看,李彦宏2012年与Google划洋而治的理想,终究还是要靠实实在在的技术能力去实现。

拥有7000名员工,年收入40亿元,在中国占据七成以上的搜索市场份额,这一切,只能代表过去。我更希望看到的是,在未来10年,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家拥有更高的理想、更大的格局,不仅改变中国,而且成为全世界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就像奥巴马所说:“很多其他国家都将等着我们,他们要看我们做什么。”

生日快乐!百度,以及所有为中国互联网拼搏10年的知识英雄。

2009-12-02

胡泳翻译了克莱·舍基的一本书,《Here Comes Everybody》,中文译本改名为《未来是湿的》。这本书探讨的问题是,无组织的组织力量,怎样改变了我们现实的社会。在观察全球互联网革命浪潮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或者主动或者被动地回到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它的神奇,它的不可思议。

不用去费劲地想象未来,2009年的中国互联网已经很湿,哪哪儿都是水——口水。

《魔兽世界》运营权变更所引发的各种势力的较量,官媒对“谷歌涉黄”问题展开的大批判,谷歌图书项目所唤醒的中国作家莫名其妙的维权意识,视频网站版权大战,杀毒软件收费免费之争,两个开心网的商标权之争,乃至新闻出版总署跟文化部两个政府部门之间的勾心斗角,所有这一切,都证明中国互联网已经成了一个大水坑。3亿多中国网民每天浸淫在这被“绿坝”精心呵护的澎湃的口水中,幸福着,满足着,一如被三聚氰胺喂养的一代婴儿。

空中漂浮着数不清的舌头,我们却看不清舌头后面的那些嘴脸。互联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互联网,那个由一群没权没势的知识英雄所开创的知识经济试验场。互联网已经深深地影响着现实的政治、经济、文化、商业和整个社会,更重要的是,互联网已经被证明,它可以创造财富,巨大的财富。所以各种各样的面目模糊的势力杀进来了,他们嗅觉灵敏,目标明确,出手果断,有组织有纪律,只要是有肉的地方,都能看到他们翻飞的翅膀,听到他们嗡嗡的噪声。

这就是中国的互联网,墙越筑越高,篱笆越扎越厚,地盘就是利益,更大的利益需要更高的权力保护。从谷歌涉黄,到绿坝,再到CCTV狠敲中移动,“保护未成年人”确实是一把屡试不爽的利刃,可用来切割利益,划分地盘。当年的草寇,如今也换上了正统的面具,一边在权力的怀中撒娇,一边把手里的刀子,捅向新来的草寇。人们说,水很深。是啊,很深,越来越深。3亿网民,情愿或不情愿地,都成了贾君鹏。

在这深不见底的污水坑中,中国互联网终于圆满地符合中国国情了,国情有多脏,它就有多脏。你要么潜规则别人,要么被别人潜规则,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

您别误会,我从没有期待一个世外桃源,毕竟我还有赶不尽杀不绝的翻墙工具,我可以浮出水面透口气。但这一潭污水,已经窒息了一个产业的发展,让互联网成为强盗的乐土,权力的玩偶。在这里,一切“无组织的组织力量”,终将被组织接管,接管不了或不想接管的,封掉或关掉即可。

中国互联网产业总产值已经接近千亿元,其中三分之一是游戏贡献的。我知道互联网未来会变得更大,产值更高,这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脏手,伸进来,水也会更多,更脏。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