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7-27

之所以想起2005年,是因为《中国企业家》的一组报道,比如《互联网告别2005派》以及王建硕的《2011年注定是中国互联网第三春》(这里表扬一下新浪科技,将文章内容在一个页面内完整呈现,带来的阅读体验非常好。我曾经非常痛恨互联网的“分页联盟”,为了PV数把一篇不长的文章分成很多页)。

总会有那么一些年份,与众不同,令人怀念。2005年,对中国互联网来说,或许就是这样的一个年份,它过去了,并且看起来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2002年底,在纳斯达克上市的中国三大门户网站同时宣布盈利。以此为标志,互联网从一个饱受质疑的概念,变成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意。被严寒冻结的互联网投资市场,开始逐渐复苏。2003年12月,携程上市。2004年5月,盛大上市。6月,腾讯上市。12月,九城上市。2005年8月,百度上市。

2005年,Web 2.0概念得到广泛传播。这一年,一大批新的互联网公司出现了,这些公司或多或少都受到了Web 2.0的影响。

2005年,王建硕创办客齐集中国网站(百姓网的前身),杨勃创办豆瓣网,王微创办土豆网,梁钧创办56,姚欣创办PPLive,吕欣欣创办Feedsky,庞升东创办51,刘平阳创办又拍网,杨浩涌创办赶集网,高燃创办MySee,赖奕龙创办摩网,康录发创办K68,陈华、吴世春创办酷讯网,王兴创办校内网……方兴东的博客网开始商业化运作,李开复加盟Google,回国创办谷歌中国也在这一年。

2005年是充满活力的一年,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年。我每天都被各种新奇的玩意冲击着,参加五花八门的小型创业聚会,与各种背景的创业者交流着,感受着他们的冲动、激情、梦想和野心。用户产生内容,去中心化,群体智慧,自媒体,长尾,开放,参与式架构……这些观念激动人心,却也暗示着即将来临的监管风暴。

今天我们回头去盘点2005年的成绩单,可能多少会感到有些失落。与Facebook、YouTube、Wikipedia、Twitter等Web 2.0网站闯进全美前10不同,中国10大网站基本上都是老面孔,仅有的两家新网站还是电视剧网站优酷和土豆。

《中国企业家》的文章以Feedsky的兴衰为例,指出“2005派”的最大问题是“商业模式不work”。我认为这样的结论应该归入庸医的结论,跟当年媒体匆忙宣判亚马逊死刑差不多。很多人至今认为,Facebook、YouTube和Twitter的商业模式也不work。商业模式是一个逐渐打磨成型的过程,在日趋激烈的竞争环境中,年轻的创业者们可能需要比他们的前辈更长的时间去完善他们的产品和商业,但整个环境却越来越缺乏耐心。

2005年的Web 2.0实验不算很成功,有很多原因。浮躁和投机心态是一个,越来越高的监管成本和政策风险,肯定也算一个。想想2007年底视频网站忽然面临视频牌照的生死劫,以及2008年土豆网和56网先后被强行关站整顿,你就知道“2005派”的创业难度,远在第一代创业者之上,也在他们的美国同行之上。新浪微博可以安排24小时值守的数十名内容审查编辑,但对王兴的饭否,这就是个无法承受的成本。

下面这张图表来自Google Trends,它清楚地展现了一些新概念的兴起和发展曲线。Web 2.0概念在2007年底冲高回落,并不代表Web 2.0的衰落,实际上Web 2.0所带来的那些观念,比如用户参与、群体智慧、长尾力量等,已经成为常识,不再具有鲜明的符号色彩。这些观念的本质,就是技术赋权给普通人,而这恰好与中国的意识形态管制习惯相冲突。

新浪微博固然可以利用丰富的审查经验,保证企业的运营安全,但只要微博这样的产品存在,它就终归会释放它的强大的社会能量,这正是Web 2.0的能量。

我不太同意王建硕的2011年将成为中国互联网第三春的看法,2500人参加的站长大会,跟44万消失的网站相比,九牛一毛而已。2005年的花,将在未来几年结出一些果实,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2005年埋下的种子,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影响中国。即使面临严峻的形势,那些种子仍然会倔强地开花、结果。

2010-07-25

最新一期计算机世界的封面报道是关于腾讯的,并且起了个极具轰动效应的名字《“狗日的”腾讯》。实际上这篇报道也没写出什么新东西,不过是把互联网行业流传已久的“全民公敌”的说法,给具体化了一下,迎合了一把所谓的“民意”,属于比较讨巧的报道。

不过读到说腾讯是中小互联网企业的“创新天敌”,“互联网创新者的杀手”这段,我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如果说腾讯是山寨天敌、山寨者的杀手,恐怕还靠谱。创新?我倒想问问,到底有些什么“创新”,被腾讯给扼杀了?难道联想打败了中关村的攒机商,也要背负扼杀创新的罪名?

腾讯确实抢了很多人的饭碗,但被抢者中究竟有多少人敢以创新者自居?不过是大山寨挤垮了小山寨而已。如果QQ影音真的打败了暴风影音,QQ输入法真的打败了搜狗输入法,绝不是因为腾讯太强大,而是因为你自己的太不争气,太不尊重用户,太急功近利,一言以蔽之,太想投机,你不被打败谁被打败?

在中国互联网创业者中,草根不少,草寇更多。与其成为没有底线的草寇的人质,还真不如让腾讯这样的公司来一统江湖,起码更大的商业利益会让它有更多的忌惮。在这个极度山寨化的中国互联网上,对用户利益来说,大公司的投鼠忌器,至少要比小公司的百无禁忌好一点吧?拿了用户的钱就玩儿失踪这种事,腾讯肯定不会干。

至于创新,做一个山寨版Twitter实在不能算创新吧?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搜索过腾讯公司的专利,腾讯一家的专利申请数量,可能远远超过国内其他互联网公司的总和。你可以亲自来比较一下,试试把“腾讯”替换成任何其他互联网公司的名字。顺便再比较一下GoogleYahooAmazon,腾讯也一点都不逊色。

计算机世界所说的那些创新者,其实很多都是从美国抄来点儿东西,又被腾讯抄了一下而已。因此就嚷嚷扼杀创新,未免过于矫情。腾讯还山寨了搜索和电子商务,百度和阿里巴巴也没因此死掉,盛大游戏被腾讯超越,陈天桥也没咒骂“狗日的”腾讯吧?

当然,腾讯也该被骂,所有的大公司都该被骂。微软曾经当了几十年“公敌”,骂微软也曾经是一种时尚。Windows山寨了Mac OS,Excel山寨了Lotus 1-2-3,Windows Media Player山寨了RealPlayer,IE山寨了Netscape,Xbox山寨了PlayStation。甚至在OS X新版的发布会上,乔布斯还公开揶揄微软:微软,请打开你的复印机。公敌微软的复印机未能杀死苹果,更未能阻止Google成为挑战者。

今天微软的老态,并不是因为它什么都想山寨,而是因为它甚至连山寨的能力都在逐渐丧失。今天谁还有诅咒微软的兴趣?所以被诅咒实际上是强者的特权。腾讯该为此高兴。

2010-07-13

这几天在深圳、香港参加中欧社会论坛的活动,我所参加的T13b小组,是有关互联网与人类生活方式变迁的讨论。与一般的论坛不同,中欧论坛并不局限于讨论本身,他们的宗旨是通过讨论,发现问题,直面挑战,提出切实可行的行动方案。

我们的T13b小组,由5名法国成员与5名中国成员组成。这个小组的活动,由腾讯公司和深圳《晶报》联合主办。我所有的感想,都来自这个小组本身,因为我并不了解其他小组的情况。

1. 中国和欧洲对互联网的理解差异巨大。对我们来说,互联网几乎是惟一的自由言论平台,并且正在成为中国上网人群的一种日常生活方式。而对欧洲人来说,互联网主要是一种工具,并且其主导力量是美国企业。

2. 基于对互联网不同的理解,欧洲人更关注互联网对公民权利的潜在威胁,这种威胁包括隐私权、知识产权、行业垄断等等。而中国人更关心政府对互联网的潜在威胁,这种威胁包括言论管制、准入限制、阻碍信息自由流动、割裂互联网等等。

3. 在保持互联网良性发展方面,欧洲人更看重民间组织和跨国协作的作用。而面对强大的、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政府,中国人几乎无能为力,很难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行动方案。或许,中欧两方面对互联网都有着某种无力感,对欧洲人来说,美国互联网企业过于强大;而对中国人来说,中国庞大的网民数量以及互联网公司的良好业绩,在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互联网发展的困境,这种困境部分来自政府的维稳意愿,部分来自于利益集团攫取利益的冲动,并最终表现为对民营企业和草根创业的打压。

4. 中欧论坛繁琐的组织形式和行动方案的产生过程,也部分体现了某种文化差异。欧洲人更看重议事规则,看重流程,即使这种流程本身是冗长的、乏味的、学究气的、欠缺激情的,大约在他们看来,严格的流程至少可以保证产生不坏的结果。中国人通常更重视结果,而不是特别在意结果产生的过程。所以在我们看来,这样的讨论,更像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清议。

5. 我们小组的欧洲成员,年龄普遍比较大,有教授、电器公司的销售代表、精神病医生,但似乎没有来自互联网创业一线的人员。中方成员则包括来自互联网公司的从业者、研究人员等。再加上双方关注重心的不同,对话总给人以隔靴搔痒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