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正午
读书的学校在华山路上。一个上海正午,走在华山路上,一路过去是很久以前租界的梧桐。有一棵特别地粗,粗到让人怀疑这棵梧桐树身份的地步,就在李鸿章为小妾造的丁香花园门口。
在我的阅读史里,除了张爱玲,最早把这些上世纪初的遗存呈现出来的是尔冬强的黑白照片;而把黑白照片背面的故事说出来的是陈丹燕的《上海的风花雪月》。
那本书很红过一阵,后来淹没在一片“小资”的花团锦绣里。
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说:“上海”。
上海是位失忆的公主,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昏迷中苏醒过来。化石已然恢复体温,却不敢相信镜中自己的模样。所有的人——城里的,城外的——也都跟着奇怪起来,七嘴八舌地用各种语气描述着片片城区的前世与今生,物质与精神。
上海的新装。
好在上海从来就是一座“细节之城”。这座城市的居民个个都是细节大师,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营造,也营造了这座城市。这种对细节无限追索的态度使一切碎片的重组有了可能。更进一步,这些重组的碎片产生了奇妙的蒙太奇效果,让人们相信:春天,已经回来了。如此, “蒙太奇”显然是拙译,分明是“梦太奇”啊!如此,寻梦海上。如此,上海梦寻。
所以上海的新装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是存在着。
历史总是讲述新奇的真理。
上海的背后,存在着一双疲惫而渴望的眼睛,眺望着辽阔的太平洋和彼岸绵延的陆地。疲惫是因为古老,渴望同样是因为古老。
古老是一束神秘的光,照亮了中国的脸庞,也把中国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古老是一束神秘的光,力不从心地透射在上海这一堆自恋的泡沫上。光投不出泡沫的影子,却让表面的奇纹异彩乱舞疯张。
人文地理于是牺牲为一个满身伤痕的词汇。伤痕,不过是皮肤上的裂缝。有了裂缝,细胞才能增生,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或许上海本身就是是二元的:
在上海,划分出两个地域:城里城外;
在上海,会话于两个时态:过去将来;
在上海,吸吮着两个乳房:东方西方。
我们幸福地居住在这世界上最坚强的泡沫里,看彼此拥挤或懒散,边缘或中庸,光怪或妥协,飞行或坠落,重生或自焚,声色或消音,鲜艳或泥泞……沉迷于生活。是的,这里所有的人都沉迷于这座城市特产的生活。上海是一个美丽的陷阱,所有的人都要沦陷在她的妖娆里。
太阳在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上海正午。
上海正午,就着咖啡消灭掉一块柠檬慕司,念咒一般在笔记本电脑上召唤出以上这些符号,算是完成一次仪式。然后离开闹市。穿过城区,穿过隧道,穿过时间,穿过风,穿过门,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暗了,窗外的这座城市才刚刚醒来。
不知道是谁,点亮了一盏灯——更不知道是谁照亮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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