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麦茨:符号学和电影理论李幼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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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里谢会议后我即由西柏林迁至德国波鸿,随后目睹了欧洲惊天动地的巨变。当时正把符号学理论当作人文科学重要基础之一的我,也何曾想到正在诞生中的是一个全球唯物质主义的新时代呢?的确,
90年代以来,人类进入了一个全新时期;科技工商中心主义、唯技术主义和唯物质主义支配着一切的新时代。人类生存的方式空前地一体化了,技术和金钱的竞争追求有史以来成为天经地义的第一原则。文化和人文学术也就空前明显地开始骤降为科技工商的附庸。
文艺则全面地转化为娱乐性商品,文化的娱乐性格遂成为技术时代的逻辑性后果。不言而喻,大众影视自然地成为娱乐世界的首选。电影理论家一向批评的好来坞电影如今成为娱乐品的典范。不是因为好来坞娱乐主义“毒化”了人民,而是因为技术化了的人民之精神欲望偏好于通俗娱乐。好来坞不过是以其高效率的电影企业生产了可以满足技术化了的民众之心灵需要罢了。同时,在此技术主义---物质主义的信息时代,“知识分子”几乎已一体成为准技 术人员或标准商品消费者,其“知识内涵”不仅与十九世纪不一样,也明显地与战前大不一样。可以说其精神世界已被技术性知识彻底填充、改造和控导;其精神目光只能朝向“平浅”的娱乐品(时装、运动为其典型)。故事片的质量于是只能按照绝大多数准技术化人民的特定精神需要来衡量。20年代苏联电影,40年代意大利电影和50年代法国电影,以及60年代电影批评家们打算通过电影改造大众人生观的理想,如今在西方都已成为过眼烟云。在社会组织性最严密的美国,“思潮”一词已经毫无意义。在“思想性”已被娱乐性全面压倒的时代,在<铁达尼号>和“戴安娜事件”一类旧日言情小说水平的精神形象可使大多数人动情的时代,文艺理论家们还能获得什么样的来自社会生活的精神动力么?战后法国知识分子的普遍“反美情结”本质上是反对美国的文化物质主义,而美国电影文化即为其典型表现。
他们曾把这种物质主义归结为资本主义制度,因此而简化了问题的因果,以至于未曾认识到唯技术主义才是更根本的、更直接的原因。六、七十年代盛行的影片意识形态批评还反映着欧洲人对文化伦理意识的怀念。而二十年后的今日,我们所看到的是电影娱乐主义的全面胜利和电影意识形态批评的全面败北!电影理论和批评的失势是电影学术界知识主义的失势。理论知识的存在是为了认识对象(内在主义),而实用知识的存在是为了“使用”对象(外在主义)。
在回顾六、七十年代的往事时仍应看到,
电影作品的理论的(思想性的、意识形态的)分析方法的经久性意义,不在于其批评观点和结论的完全确当,而在于其对文艺作品、电影作品采取的理性认知态度和已取得的正反实践经验。因此符号学的电影意识形态批评为我们提供了对待文化品的一种批评性态度,一种非功利主义的求真态度,一种不是追求市场成功而是追求精神价值和生活意义的反文化商业主义态度。从方法学上看,它们提供了富有教益的批评范例。朝向现象背后的制约条件的思考方向也是完全合理的;坚持理性主义的态度更非后现代主义批评家所能加以否定。结构主义一代的电影批评是学术性、知识性的批评,意在以深化了的相关理论知识来解剖电影文化的各级构成。然而当思想性电影被娱乐性电影取代之后,严肃的批评理论难免也会失去了社会性动力,电影理论家对电影文化进行深度思考的兴趣在麦茨以后的确中断了。
结构主义符号学的电影理论批评方向是与十八世纪以来的法国理性主义精神一脉相承的,虽然前者不一定意识到这一点。
今日西方时髦的反“启蒙精神”思潮则多半源于对现代西方思想史的轻率态度和功利主义时代的标新立异。所谓美国经验主义、实用主义、技术主义的电影理论方向,本质上是以电影制作方为中心的研究态度。即将社会势力庞大的电影产品当作唯一的或主要的对象和研究根据:风格研究是对作品制作和表现特点的分析,技术研究是对制作和运行的操作形式的研究,认知心理学研究是对放映和观赏的知觉过程的描述分析。当然,这些都是对制作技术和消费条件非常有用的知识,
但这种研究无兴趣探索电影艺术背后社会文化深层方面。反之,法国学派的深层研究方向的立场首先在于和研究对象保持距离,因此既不是“服务于”电影制作的工作,也不是与制作的技术运作一致的研究,而是
完全独立地考察分析电影的制作、产品、消费、观赏的意义和价值问题:诸过程的组成结构,其形成的各种前提条件,产品的心理和社会效果,以及相关意识形态背景。客观来看,两种电影研究方向各有不同的学术和社会功用。美国电影理论研究自然靠近“电影本身”及其技术性和娱乐性条件,法国电影理论研究自然靠近人文科学和精神世界。美国实用主义理论更多地联系于电影企业,法国符号学理论更多地联系于人文学术。
法国结构主义符号学是企图对人类文艺现象进行全面彻底理性分析的方法论科学,可以说是迄今为止西方文艺理论史上成绩最卓著、效益最明显者。电影符号学理论在其中又占据着关键的地位,它同时联系着众多的学科理论和社会理论分支,从语言学到马克思主义。但是过去40年来的结构主义人文科学和电影符号学只是人类精神和知识探索历史中一个短暂阶段,一个有待后人继续修正、补充和发展的丰富学术资源。在其中麦茨本人的开创性贡献会永远留存在人文学者的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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