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lla在上一篇里问我到底在留恋什么……

谈不上留恋,就是一个时间的戳记。怕大学毕业以后老得快,连这些点滴都会忘光,所以先密封起来,有备无患。如此而已。

进上戏第一件值得一书的事情就是从黑匣子二楼摔下来。黑匣子,Black Box……当然里面全刷成了黑色。红楼四楼实验用小剧场。在二楼走的时候,没看见走道上供人爬上爬下的口子,噗咚一声跌落下去。现在回想起来,那三米的跌落过程中短短的浮空时间很刺激……看来我属于那种可以把蹦极当享受的人群。

落姿正确,并无大碍。除了屁股,右手撑了一下,手腕也很痛。去隔壁的华东医院照了双手的“蝴蝶位”X光片。没有骨折骨裂,受了冲击而已。那张片子很迷人,我的骨头向两边伸展,黑底白影……现在被原子同学私人收藏着……还我手来!

其实记不起大一的很多片断,但记得每年美女班主任都会逼迫我们写学期小结。查找了一番,终于在硬盘的角落发现了当初的文档。现在看来,当初的苦差,现在不失为一张快照。只字未改,原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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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2002学期总结


大幕聚合,灯光渐黯。
所有的第一次都过去了。周围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轻轻着陆。
我们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戏服,高高举起彼此的手,深深鞠下一躬。
幕启幕闭之间,这一年。
 
(一)一磅肉的诱惑

某时某地某人胡思乱想:剧场即猎场,导演即猎人,演出即陷阱,观众即猎物,则演员即诱饵——捕兽器上那一磅肉的诱惑。

观众作为猎物不是温驯羞涩的食草动物,而正是豺狼虎豹,喜“腥”厌旧,饥肠辘辘。或许从观众的角度看,今晚他们是来觅食的。发生在剧场里的同一过程,就导演和演员来说,是驯化观众。

观摩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原版《威尼斯商人》,演到法庭上那笔著名的一磅肉的交易时,那种气氛,仿佛每个人都在判决前就宣读了被审判者的名字。发生在以ANTONIO和SHYLOCK为代表的两个族群之间的,人性的压迫、反抗和撕咬,全部血淋淋地倾洒在舞台上。特别是ANTONIO靠神秘律师的辩护转危为安,完全掌握了主动后,竟要求SHYLOCK放弃犹太教信仰,改信天主教。正准备离开法庭的SHYLOCK回过身,凝视着ANTONIO,停顿了近10秒——不止他,整个剧场沉默了10秒。这死一般的10秒,这如炬的双眸化作一双无言的强手把作为观众的我撕得粉碎。

剧场体验反复刺激着我们登台表演的欲望。对初学表演的我们来说,是多么渴望成为一个充满激情又能精确驾驭自己表演的合格演员,自信地站在舞台上。

站在舞台上,何止是一磅肉的诱惑。
 
(二)心的容器

初学表演,人的状态总是游移不定的,时而师道可循,转瞬身在庐山。自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好比螫伏在茧里准备羽化成蝶的毛毛虫,漫长的煎熬,无名的躁动。

双人小品阶段是结构紧凑的三部曲:构思,排练,枪毙;再构思,再排练,再枪毙……只要敢从自己的尸堆中爬出来,总会有一个合适的构思成立的。而在一个相对完整的表演片断中塑造角色,就复杂得多。

《搭积木》剧本刚拿到手,台词顺过一遍,剧中人物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天边,有了含混的色彩和暧昧的轮廓。但一个正经历着感情危机的80年代中年男子形象,一下子把我抛到经验的沙漠中,周遭没有一点参照物,脚下是通往海市蜃楼的漫漫黄沙。

一本教油画基本技法的书里有一段作者的“My Philosophy about Painting”,其中有一条是“If the desire is there, the gift is there.”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归纳其中的逻辑就是“欲望即天赋”。我有塑造角色的欲望,那我就有了表达这一愿望的基本手段,这就是我的骆驼,我要骑上它,横渡沙海。

老师说应该关注你们的父母。回家留意,发现他们永远在争吵也永远分不开。那种对立中的胶着,矛盾中的依偎,琐碎中的温情就是他们共同生活的方式。观察自己父母的视角永远是平直的,我心理逻辑上观察,记录,再现,慢慢地向人物内核亦步亦趋。

排练在冲突中度过,台上戏剧的冲突,台下合作的冲突,排练最大的困难来自我们团队自身,恼火以致无言。张九龄诗曰:“众情累外物,恕己忘内修。”

不想细数在东排的日子。因为点点滴滴都是十五个年轻的生命对于舞台最初最美的记忆。我相信,心是一种容器。
 
(三)存在与虚无

就像和一个玩伴共同成长,作为彼此的镜子,最终我们会讶异各自的模样。人文地理永远是一个美丽而伤感的童话——人的命运便是朗读。而在最后一页翻开之前,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

我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后的阳光照在老楼安祥的墙面上。我沿着草坪旁的一条水泥路,走向一座三层楼的图书馆。草坪上有一群人围成一圈,冲洗一张巨大的暗红色的地毯。洗下来的水很
脏,流到草地上就不见了。我走进图书馆。在二楼的大房间里,我看见许多陈列着的模型。其中有一个木制的小酒吧,里面放着微型的啤酒桶、吧台、高脚凳,但酒
馆里的小人好像是因为害怕我全藏了起来,所以几个木刻小酒瓶慌张地散落在小桌子上,它们是那么小,又是那么真。我拿起一个小酒瓶,妈妈过来了,我下意识地
把它放进口袋里,一直紧紧揣着它,感觉它棱角分明的线条和木制的独特触感。手心出了汗,木制酒瓶也变得圆润,要溶化了一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不见
了。

那一年,我9岁。在戏剧学院里上课。

午后的阳光、暗红色的地毯和口袋里的小酒瓶,是关于这个地方最初的童年印记。

童年里我们熟悉的种种细节,可能在长大后再也不能重温,只成了渐行渐远,一个个不懂的梦。然而,我是幸运的,我回来了。过去的只是十年岁月,此时此地,我和戏剧学院如约重逢。

一句很老的诗写到:“别人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们总是依赖重温种种细节来证明一种存在——然而更多的时候,这种重温会无可奈何地失落,消散于一片广袤的虚无。物是,人亦如是。存在与虚无。

一年。四年。十年。独立的人们在虚无中挣脱引力疯狂生长,饱含着向上的力量,聚敛着内在的光芒。这里或那里,此刻或彼时,虚无中诞生了新的存在。四月的星空,北斗璀璨。
 
心中的大地缓缓震动,一种温度正在蔓延。大幕正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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