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 23, 2012

文/DoNews新锐作者 雷晓宇

在3Q大战之后,又一个挑战腾讯的故事。“YY-QQ之战”无关生死,却涉及到所有大公司和创业公司的关系问题。

一家平台级公司所谓的开放,却成了一家创业公司的噩梦。战争一触即发。

腾讯公司宣布“全面开放”的当天,2011年6月15日下午,多玩游戏网总裁李学凌连续发了两条新浪微博。他说:“腾讯刚刚停掉了跟YY的所有合作,就召开了开放平台大会,说什么合作共赢。真是可笑。”他又说:“马化腾刚刚讲完:全平台开放,而不是有所保留,另外一手,就从总裁办下令,终止跟YY的一切合作,包括已经签了合同的合作都停止。我想大家都是明白人。”

短时间内,这两条微博得到了800多条转发和300多条评论。接下来直至午夜,李学凌总共发了9条相关微博,进一步解释此事,他的微博账号多了近万名粉丝。这显示出人们对于大公司挑战者保持着一贯的兴趣。当然,更多的人因此知道了李学凌,这个由媒体人转型创业的可爱的胖子,沉寂五六年、突然跳出来的“腾讯杀手”。

李学凌选择在腾讯召开开放大会的敏感时机,用微博这种草根的方式,终于把他和马化腾之间,或者说,YY语音和QQ TALK之间的业务冲突公开化了。或者说,他是“被敌人的”。

2011年夏天,李学凌在海淀黄庄的某栋居民楼前。这里距离他的母校人民大学不到1000米,距离他的“对手”腾讯公司北京分部所在地不过十分钟路程。

2011年夏天,李学凌在海淀黄庄的某栋居民楼前。这里距离他的母校人民大学不到1000米,距离他的“对手”腾讯公司北京分部所在地不过十分钟路程。

暗涌早就存在。

2005年6月,李学凌从网易辞职,在广州创立了华多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主打多玩游戏导航。2008年7月,他正式推出YY语音,并且于2009年4月成立了独立的YY语音客户端事业部,将之视为下一个十年的业务重点。今年初,YY语聊软件的注册用户据称已经超过1亿,最高同时在线人数超过300万,覆盖超过70%的网游用户,盛大、金山游戏等大型网游厂商都是它的客户。

当然也包括腾讯游戏。今年4月,腾讯重新进入这一已被证明前景广阔的市场,QQ TALK测试版上线。一个月之后,已经有用户发现,在玩QQ游戏《英雄联盟》的时候,如果不挂QQ TALK,就得不到激活码和礼包。如果腾讯未来进一步把QQ TALK和旗下游戏及更多应用捆绑的话,YY语音将失去腾讯的用户。YY简直是出生在一个杀戮战场,这注定了它多舛的命运。单单在2010年的游戏语聊领域,YY语音就有iSpeak、新浪UC、盛大EZ语聊以及网易CC等竞争对手。

腾讯的表现看起来正常,李学凌的指责(见“李学凌:我想对马化腾说”)显得大而无当,尽管按照惯例,人们会把更多的宽容给予处于弱势的挑战者。

腾讯的拒绝合作对YY构成的影响可以大致推算出来。腾讯占据中国网游四分之一左右的市场,即使腾讯全面封杀YY,后者的市场份额减少不到20%。多玩网声称YY超过70%的用户来自非游戏领域(远程教育培训、会议直播等),则YY失去全部腾讯用户至多不过占其总用户的5%。

李学凌可能在制造一个事件。至于他是否能成为“马化腾看重的竞争对手”,不得而知。但作为创业者,李学凌的故事足够丰富,并且锋芒毕露。这个中国早期的IT记者曾采访大量IT名人如张朝阳、周鸿祎、雷军(微博)等,30多岁即在搜狐、网易担任要职,并最终进入了自己当年的采访对象的行列,尽管排名尚后。

他有野心,有激情,勤奋异常,目光敏锐,自以为是,做事果断,不停地寻找更大的目标。事实上,他先后进入的行业都以模仿他人开始,然后超越之,正如腾讯目前对其所为,不过公司规模大小有别而已。

所以,真正的黑马不是靠挑剔他人的奔跑方式胜出。

靠的是速度。

在6月15日前后,我在北京和广州分别见了李学凌一次,他除了一句“假开放、真长城”之外,并未表现出大难临头的焦虑和惶恐。但看得出来,这个夏天他过得很不安生。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经常半夜还不睡,那一张圆脸在华南闷热蒸腾的空气里湿了个透。不过,这多半不是因为焦躁,而是某种兴奋。一个经过长久奋斗的人终于要面对一次决战的那种兴奋。这种兴奋经常被长久的沉默代替。他心事重重。

我问他,你也做过记者,如果记者李学凌来问今天的创业者李学凌,他会问什么?

大概又沉默了一分钟,他说:“他会问,你这个事情做得成吗?”

李学凌和丁磊

丁磊对李学凌有知遇之恩。几年之后,当李学凌开始创业,进行第二轮融资的时候,投资人第一个问他的问题就是:从丁磊身上学到什么?

2003年6月,李学凌只身从北京飞往广州,面见丁磊。SARS期间,机舱里空荡荡的,李学凌是唯一的乘客。后来,他总笑称自己是坐“专机”去的网易。

李学凌有一个奇怪的身份是搜狐“主任”,IT主编向他汇报,正准备要接管游戏频道。当时,搜狐收购游戏资讯网站17173的谈判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网易新推出的《大话西游》是全中国最火的网络游戏。李学凌想问丁磊,游戏到底该怎么做。丁磊想问李学凌,门户到底该怎么做。

现在看起来,这是丁磊刻意安排的一次招安之旅。谈话基本上围绕着丁磊关心的门户问题进行,李学凌感兴趣的游戏话题则很少涉及。聊完之后,丁磊送李学凌去机场,并且正式邀请他来网易工作,担任总编辑。

2003年,李学凌29岁,大学毕业6年。他做过5年IT记者,有过3年网站创业经历,还有短短4个月的网站工作经历。说起来,他是以当年北京IT界“四大名记”之一的身份空降到互联网公司的。

1997年春天,李学凌即将从人民大学哲学系毕业。他开始找工作。这个胖乎乎的眼镜男大学四年泡得最多的地方是信息管理系的机房,不是挂在雅虎聊天室里聊天,就是在用汇编语言写程序。那时候,互联网热潮刚刚萌发,网景的财富神话尚未被大多数中国人知晓。李学凌对于工作有自己的原则:一定要在一个企业里从事主流业务。他获得了去《中国青年报》工作的机会,担任记者,并且解决北京户口。

从1997年到2002年,他采访了大量的中国IT行业创业者:张朝阳、王志东、马云(微博)、雷军、周鸿祎……这都是些后来一度或者正在变成“神”的名字,但当年李学凌接触他们的时候,这些公司才刚起步,不过三四十个人的规模。他看到了中国互联网的小时候。

当然,这里头也包括丁磊。照李学凌的说法,“早在他股价跌到7毛的时候,我们就在北京三里屯一块儿喝酒混了。”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他,但是每个人都对他有印象。李学凌是个刺头,喜欢对抗式采访。

他问Intel总裁贝瑞特:“你相信摩尔定律吗?”

他问张朝阳:“你为什么不做搜索?”

他对雷军说:“金山毒霸没有赛门铁克好。”

问得多了,李学凌开始从CEO的角度想问题。“他们说我是个观察家,其实我不是。我经常把自己想成是CEO。如果我是他,我要怎么发现和解决企业的问题。这是哲学系四年带来的思维习惯:追问事情的本质。”

李热爱互联网,并勤于思考。1998年,他找到周鸿祎,希望合作一个名片交换网站Lets Card。当时周鸿祎正在做3721,大约觉得一个记者的话不靠谱,没怎么太在意。后来,周鸿祎曾经多次跟李学凌开玩笑:如果我们坚持做了,岂不就是Facebook。李还跟周说过怎么用搜索引擎来生成内容,这就是后来奇虎的雏形。几年之后,奇虎一度找不到商业模式,气得周鸿祎笑骂:李学凌你这个孙子,害我赔了3000万美元。

李学凌的媒体同行林军(曾任多玩网副总裁)说,“我把观察者和参与者两个角色总是分得很开,学凌不然,他做观察者的目的就是为了从业,我当时感慨,李学凌迟早要自己创业的。后来我才知道,学凌那时已经创业。”

第一个创业机会和陈一舟有点关系。2000年春天,李学凌采访陈一舟。当时,陈正在做Chinaren,大谈互联网。李学凌心里想,这哪里是做互联网,这不是往死里整、烧钱吗?一天中午,他和中青报的同事、摄影记者柴继军一块儿在食堂吃饭,说起了这件事。李学凌有点儿激动,说,这帮人就会烧钱,我们做个不烧钱、能赚钱的生意。

2000年4月,CFP.CN图片网站正式开始运营。李学凌给新浪总编辑陈彤打了个电话,问他要不要照片。陈彤给了他5万块钱,并且为每张照片定价50元。此后很多年,中国新闻照片都是这个价钱。

很快,公司更名为CFP视觉中国,并获得了首次融资。李学凌希望把公司从专业的图片网站转型为图片社区,遭到董事会的否决。2003年,不愿因循的李学凌把自己持有的10%的股份卖给了投资人,得到10万美元。(2010年,CFP年销售收入达到1.5亿人民币,大概是多玩网的四分之三。)

中青报的领导劝他辞职,理由是“你翅膀那么硬了,还待在这干嘛”。李学凌结束了自己的记者生涯。据林军回忆,此时的李学凌“早已经成名”,“很多人创业,都会找学凌,方兴东创办实验室,找过学凌;胡延平入主《互联网周刊》,学凌也曾去帮过忙;黎和生离开《电脑报》自己创业,也拉过学凌,学凌很长一段时间是《程序员》杂志的总编辑。王路想加强eWeek向新闻纸的转型,也请过李学凌去做执行总编辑。”

搜狐总编辑李善友邀请李学凌出任搜狐IT主编。李干了不到半年。“搜狐的作风不够强悍,”他回忆说,“大家不敢骂老板。你想一个公司都不敢骂老板了,最后咋弄啊,有话不敢说。”很久以后,当年他在搜狐的老同事说:“我们都知道李学凌待不长。他来搜狐之前是知名记者、行业专家,都是跟大老板对话的。来搜狐之后,他的级别不过是5级员工,整个搜狐有12级员工。这个落差很大。他的状态很焦躁。眼看别人都挣着钱了,他还没找到新的方向,又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着急是一定的。”

这时候,丁磊也很着急。网易在三大新闻门户竞争中处于落后地位,广告收入远远落后于新浪和搜狐。丁磊需要一名干将,帮助他恢复大门户的荣誉。

打工挣钱不是李学凌进入网易的初衷,他在网易的两年有得有失。其得意之作是“网易部落”:全部内容都来自用户,根据点击次数排序,已经是Web2.0时代的产物。“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有Myspace……今天只要把网易部落稍稍改变形态,就是现在最热门的Tumblr轻博客。”

李学凌主管的网易新闻流量实现了几倍的增长,和新浪、搜狐的距离不断拉近,并且得到了同行的叫好,他却始终难以感到满意。“2004年,门户这种大军团作战的方式,基本上就打到这儿了。5年之后,我们无限地逼近新浪,但永远只是新浪的追随者。”

2005年初,李学凌向自己的顶头上司、时任网易代理CEO的孙德棣提出了一个颇为激进的设想:用一种新的组织架构来发展网易的内容,把房产、游戏、汽车和科技等4个频道独立出来,成立自负盈亏的公司,员工持股,而管理者对于独立公司拥有完全的控制权。如果顺利,5年之后,网易会手握4家上市公司,每家都能做到领域老大。

提议得到了孙德棣和丁磊的首肯。不到半年时间,先期在广州设立的网易房产频道已经有了40万人民币的月营业额。李学凌放开手脚,开始招人。然而,2005年3月1日传来消息,网易已经把网易房产卖给了搜房网。李学凌是在这桩交易完成之后才得到通知的。可以想见,这对于踌躇满志的李学凌来说,是一个怎样的打击。至此,由于财务、销售、上市公司监管等各种原因,李学凌的内创业方案被踩了刹车。他决定辞职创业。

他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雷军。

李学凌和雷军

如果说丁磊是李学凌的贵人,雷军就是李学凌的天使。贵人在关键时刻提携一把,天使却永远都在。贵人后来相见不如怀念,天使带来阳光的同时也有阴影。

事实上,丁磊和李学凌在SARS期间的那次会面,就是雷军介绍的。早在1998年,他和李学凌就认识了。李学凌在中青报实习,写的第一篇报道就是关于金山的。以李学凌的采访和写作风格,“自从认识雷军之后,没有不骂他的时候,就没停过嘴”。

“他和大部分的媒体记者不一样。”雷军说,“他拒收所有车马费和(企业)稿酬。这不表示有什么了不起,但不多见,让我认为他有更大的目标和梦想。他又很固执自己的观点。他批评我们金山的产品不好,你怎么也说服不了。我们关系很好,但他照骂不误。他是一个有自己观点的人,而且不被任何东西所利诱。他还愿意琢磨,是个技术爱好者和发烧友。他批评我们的东西还是讲在了点子上,很有深度。”

早在2000年,李创办图片网站的时候就找过雷军,未果。现在,雷军决定投资100万美元(840万人民币),支持李学凌创业。就资金规模而言,迄今为止,这也是雷军手下数一数二的天使投资项目。

“我没有鼓动他创业。”雷军说,“我一般不鼓动任何人创业,因为创业太苦了。是李学凌在网易的时候老找我聊天,抱怨,觉得不得志。他那么想创业,再说网易两年的流量业绩也不错,我就支持他。”这时候,李学凌对于自己的能力也已经非常自信。“我的很多判断得到了验证,我的目标和产品规划也得到了验证。别忘了,我是写汇编语言出身的。做一个CTO还不够格,做CEO是够格了。”

李学凌有极其鲜明的产品思维。从早期的CFP、Lets Card到后来的网易部落,甚至后期的多玩魔兽专区、YY语聊软件,他每一次出手都是深挖用户需求的成果。很多时候,他扮演的角色既不是总编辑,也不是CEO,而是一个首席产品顾问。有人这么评价他:“这是一个懂内容、会去主动了解用户心理的人;这是个懂技术,知道怎么去做产品的人;这是一个有远见和能把握趋势的人;这同时也是知道怎么样控制成本和寻找商业机会的人。”

但是,在决定创业方向的时候,雷军和李学凌还是产生了分歧。

2005年初,雷军和李学凌一起去厦门参加蔡文胜(微博)举办的第一届站长大会。第二天,两人在酒店房间里聊了整整一天。经过网易部落一役,李学凌已经是Web2.0最狂热的吹鼓手之一,对UGC(用户产生内容)非常着迷。他想用UGC的方式重做媒体,坚持做RSS博客订阅。雷军觉得这个市场太小,“太虚,看不到钱的影子”。他说:“写博客的人不到5%,需要博客的人不到1%,我们做1%的市场干什么?从商业的角度,你得选肥的市场,舍小的市场。”

雷军主张做垂直门户,并且在房产、汽车、科技和游戏这四个方向里,他首选游戏资讯。雷军在金山已经做过多年游戏产品,对于这个市场相当了解。他认为,游戏厂商的利润最好,投放广告意愿最强,并且对于互联网的理解也最深,这是一群不用怎么说服就能投广告的客户。

最终,双方都做了妥协。2005年4月11日,多玩上线。这是一款游戏资讯产品。2005年9月11日,狗狗上线,这是一款RSS博客订阅产品。对于雷军来说,即便在业务战略不统一的情况下,他也愿意投资大笔的金钱,那是出于对创始人和大方向的判断。“李学凌是个志存高远又脚踏实地的人。他要做狗狗,可能把UGC理解窄了,但UGC是没问题的。”他说,“我从投资的第一天起,就有一个基本原则:只要一个正确的人在正确的大方向上,不做假账,不违法,就可以了。”

2005年8月,李学凌完成海外注册,在广州正式开始运营华多科技有限公司。他带了五六个网易时期的旧部,在天河骏景花园租了个民宅,买了服务器和带宽。不久,网易搬家之后,他又搬进了网易原广州本部的办公室。他坐在丁磊以前坐过的位置上,向所有人宣布说:未来是我们的,一起干一把吧。

但是,李学凌很快体会到了创业的艰难。这种艰难永无止境,6年来,它从未停止对这位创始人的挑战和折磨。

李学凌很快就明白,狗狗是没有前途的。狗狗上线不到半年,在2006年3月29日的博客文章中,李学凌就公开承认说:“(做狗狗)在选择带宽的时候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用户之间的交流还是太少了。”2007年6月,在达成相关协议后,李学凌将狗狗网域名转给迅雷运营“狗狗娱乐搜索”,而迅雷游戏频道将全部使用多玩网内容。

几年以后,李学凌如此解释这桩在公司内部被认为是“自宫”的交易:“狗狗的问题是创作者缺位,没有互动。你在狗狗订阅了博客,看完觉得好,还写了评论,但是博主不会理你的,因为这个内容是我们抓取来的,人家根本看不到你的评论。我们也使劲研究Readback技术,但是不行。这个循环成立不了,就没有互动,那么狗狗就不是互动社区,而是阅读工具,是单向传播。我不想做阅读工具。”

忙活了那么久,却跟当初狂热的Web2.0之梦背道而驰。李学凌坚持认为狗狗距离微博只有一步之遥,但它就和网易部落、Lets Card一样,成为了李学凌没能够跨越的刀锋。

实际上,在雷军的规划里,狗狗的寿终正寝不过是意料之中,而早于狗狗5个月上线的多玩才是公司的生命线。项目设立之初,雷军和李学凌就为多玩设立了一个小理想:如果能够花5年时间把多玩做到1亿美元的规模,就算100分。

在2005年,这几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中国的网络游戏产业全面爆发。5月,盛大上市,当时市值也不过才7亿美元。12月,九城上市,并推出《魔兽世界》游戏。巨人后来风靡全国的网络游戏《征途》开始公测。这算得上是中国游戏行业元年,在这个时候,多玩去做一个游戏资讯网站,而不是去开发挣大钱的网络游戏,这本身已经是个够冷门的选择了,还要5年做到1亿美元的规模。这样的目标,就连李学凌自己心里也没底。

“1亿美元是多少钱?相当于全中国每个人发一块钱啊。反正我没赚过这么多钱,很多公司熬不过这个门槛也都挂掉了。当时就想,每年做到2亿人民币的营收,30倍PE,4年下来就是8亿人民币,正好折合1亿美元。”

基本上,李学凌是在“鄙夷和同情的目光”中开始多玩项目的。就连李学凌的朋友、巨人游戏部门高管Eric也感到费解:“看得不是很懂。我们《征途》会赚钱,钱像雪片一般飞过来。他用媒体的方式赚钱,就是广告,也赚不到什么钱。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不过,当时只有一个17173,他们(多玩)倒是蹿得很快,还是很厉害的。”

然而,李学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也压根不想回头。恰好相反,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怀着一种受挫的职业自尊心来做多玩的。“回想网易的历史,我觉得垂直门户的模式可以成功。如何证明这个模式可以成功?我做出1个亿美元,不就证明了吗?当初如果4个频道都做,那不就是4亿美元吗?我无论如何也要做,我敢做。我才不是指指点点的评论家。”

李学凌的复杂心态,雷军看在眼里。雷军形容李学凌“志存高远,脚踏实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中国互联网界,出生于1969年的雷军年纪不算大,但资格老,是个骨灰级人物。十几年间,他把金山从应用软件拓展到实用软件、互联网安全软件和网络游戏领域,彻底完成了金山向互联网企业的转型。他还成了一个天使投资人。短短不到5年,雷军投资的项目屡屡“中标”。从UCWeb、拉卡啦、凡客到乐淘,全都是新一轮的互联网热门公司。用王冉的话说,“全中国都是雷军的试验田”。

雷军很清楚李学凌的创业前景。“狗狗跟我预见的差不多。我也知道多玩大概做得最出色也就是1亿美元的规模。”言下之意,即便做到了1亿美元,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怎么算大,怎么又算小?他曾经对凡客创始人陈年说:“如果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希望你做到10亿美元。如果做不到,不要来找我,你可以出去了。”

雷军是在为李学凌破例吗?雷军的回答是:“2005年,我也不知道我的判断是对是错。通常我做判断的胜率比较高,那只是因为我做判断的机会比较多。我做企业20几年,成功经验没有,失败教训倒是一把一把的。企业家都是在错误中成长起来的。如果我当时就知道对错,我就不是天使,我成神了。”

李学凌的回答是:“雷军和我一样,都是不求速胜的人。我们都是吃草长大的人,不是吃奶长大的人。”创业6年,什么他没见过:战略判断失误、融资失败、团队出走、技术瓶颈、被竞争对手恶意攻击以至于闹上法庭、甚至多达2.5亿美元的重金收购……久而久之,李学凌年纪轻轻,倒很有些见怪不怪的老练。“我这辈子就是要在江上放烟花。”他不希望YY比烟花更寂寞。

李学凌和YY

李学凌在新浪微博上的认证原因是“多玩游戏CEO”,个人简介却是“YY英语、音乐、越野、演艺、寓言”。创业之初的双子星座已经熄灭了一颗,成败就看多玩。

李学凌和雷军一样,相当勤奋,自律甚严。这样的人心无旁骛,并且事必躬亲,一旦认准目标,绝少再反复权衡,而是全力以赴。李学凌在CFP创业时候的工作方法(和程序员一起讨论程序架构和网站流程)一直保留到了现在。做多玩的时候,他每天时间花得最多的地方不是销售收入,也不是团队管理,而是产品界面和用户体验。每一个按钮要有多大,为什么要这么大,为什么要摆在这个位置。他甚至拿着尺子跟美工比划,以证明他说的都是对的:这个图案的确少了一个像素。

在亲力亲为的同时,李学凌也建立了一个有战斗色彩的工作习惯:为自己找一个假想敌。当年,他曾经老老实实地跟陈彤承认说,答应去网易就是为了想要打败新浪。创办多玩,他的假想敌是2003年被搜狐以2300万美元收购的游戏门户网站17173。他打算给自己3年时间,在流量上超过它。

“我喜欢这种单寡头的市场。”李有一种逆向思考,“以前在门户,都是多寡头市场,战斗力和结构都很成熟了,后来者机会不大。但是像这种只有一个老大的行业就不一样了。老大觉得尘埃落定,走了很多年,放松了,也疲惫了,往往就有机会了。别人恐惧我贪婪,别人贪婪我恐惧。”

整体来说,李学凌做多玩的战斗逻辑和后来做YY的时候如出一辙:集中优势兵力,单点突破,完成诺曼底登陆。当时,17173有200多个游戏专区,难免平均用力。多玩只有最火爆的《魔兽世界》一个专区,可以全线压上。17173从200名员工中分拨4-5名编辑来负责魔兽专区,这已经叫做大投入了。多玩则在魔兽专区投入了15-20名员工,其中一半都是技术人员。在用户体验上,多玩和17173也很不一样。玩家在17173的网页上只能看到可有可无的新闻,在多玩的魔兽专区里却能看到魔兽数据库,里面有用DKP算团队的贡献。此外,围绕魔兽专区,多玩还建立了著名的公会系统,有效地抓取草根网民用户。

不到一年,多玩的浏览量超过了17173浏览量的三分之一。一年多以后,多玩的草根用户达到1000万名。这时候,多玩开始和完美时空旗下游戏合作,开辟第二个游戏专区。三年之后,2008年,多玩在Alexa排名超越17173,成为国内游戏门户网站No.1。

但是,与此不相匹配的是,多玩网的影响力及游戏厂商对其的重视度远不及17173甚至综合门户网站的游戏频道。数据显示,多玩网2009年多个月份广告收入平均在120万元左右,连网游行业广告投放媒体的前五都进不了。2008年网游市场收入18亿到27亿元,据估算,其中多玩网仅为2000万元。

显然,2008年,李学凌尚未得到业界的认可,也没有得到广告客户的认可,甚至都没有得到团队的一致认可。“我答应了弟兄们5年1个亿美元,现在3年过去了,我总不能又挥挥手,说,来吧,再跟我一块儿饿两年肚子。”

雷军再一次为李学凌带来了转机。

2007年5月,雷军接到了周鸿祎的一个电话。周接触到一家做游戏语音的公司,但是看不太明白,请雷军帮忙看看。这是一款名为iSpeak的在线群聊语音产品,当时同时在线人数不过一二千人。雷军看了很久,很犹豫。此前,他投资过不下五次即时通讯产品,都没能成功。最终,雷军仍然决定投资iSpeak。他有三个理由:第一,有Skype的成功先例;第二,语音是比文本更有效的沟通工具;第三,游戏语音一旦做好了,可以不止为游戏服务,能够做很多垂直门户应用。雷希望李学凌一起投资。

李拒绝了雷军的共同投资建议。他一度认为iSpeak毫无价值。2007年底,雷军和周鸿祎都投资了iSpeak(后来金山以800万美元收购iSpeak 30%的股份)。很快,iSpeak的同时在线人数超过了5万。李学凌急了。他改变了想法:游戏语音可能成为完成“1亿美元”梦想的新动力。2007年9月,多玩开始开发同类产品YY语音。这期间,李学凌曾打算收购iSpeak,但价格已是当初的20倍。

“唉。”雷军叹了一口气,“这是让我很郁闷的一件事情。学凌有一个记者的毛病,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大家都嘴巴太厉害,说话太损。6个月前他觉得没价值,把人家羞辱的,6个月后又来买,这是不是挺难的一件事?”

像当年模仿17173一样,李的速度也不慢。2008年7月28日,YY语音测试版上线。雷军身为这两家公司的董事会成员,成了夹心人。雷军被两家公司的CEO连环投诉“都快被搞疯了”。很快,雷军选择退出iSpeak董事会。冲突的解决近于荒唐。2009年11月26日,iSpeak运营方上海勤和公司副总裁冯希因为涉嫌恶意攻击多玩网,被法院判处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获刑6个月。这时候,YY语音的最高同时在线人数已经过百万。眼看着,一个由iSpeak所验证的巨大的业务前景,要被竞争对手YY做成了。

虽然有惊无险,但李学凌也出了一身冷汗。不仅有外患,还有内忧。

2008年春天,李学凌创业三周年,团队发生了第一次大规模出走事件。他在网易的老同事、多玩游戏总经理张云帆带着10名骨干员工集体辞职,并且北上北京,创立了一家和多玩网同性质的公司178游戏网。这对李学凌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YY语音正在测试,核心团队却集体流失。他缓解痛苦的方式就是通宵打游戏,不管是CS机还是红白机,总归打到天亮为止。每一个夜晚都比白天更加漫长,但他试图以此逃避就快让他窒息的巨大压力。

当时,李学凌主打YY语音,需要更多、更好的技术人才。2008年,他的月薪是4000元,全公司最高的月薪是9000元。但是,以市场行情来说,要招到他需要的人,至少要花1万9。收入上的巨大落差立即在公司内部引起反弹,以至于李学凌在3年之后都承认说,自己创业以来最大的困惑就是分配的困惑。“你要让下面人活得好,但你又不能不负责任地给他们画大饼。这个平衡很难掌握。”

几年之后,李学凌把这次事件的核心原因总结为“理想打不过馒头”。他说:“他(张云帆)在那几年帮了我很多,又是我特别喜欢的那种聪明人。但是,在某个阶段,当人家要吃这个馒头的时候,你用理想是挡不住的。很久之后我才坦然了,我知道,对于一个创业的队伍,这一点如果不能达成一致,早散早好。”

不过,在雷军看来,这次事件并非完全由利益关系引起。它看似偶然,背后却有李学凌身上深刻的性格缺陷。

“你找到一帮人一起创业,为什么干了两三年人家会离开?这是个标准问题,很多创业公司都在发生。李学凌带着以前的子弟兵一起创业,他给了人家很高的预期,但是从内心深处,他认为人家还是打工的。等到小弟长大了,不想再做小弟的时候,他还把人家当小弟。你忽悠人家同仁创业,可是在处理具体事情的时候,又把人家当小弟。这和利益无关,和感受有关。”

李学凌自己也承认,他是一个“巴顿将军”。在战场上,这样的人犹如一往无前的推土机一般隆隆开过。他们原则性强,不容易妥协,又往往效率优先,追求利益最大化。他们非常简单,眼睛里只有真理,没有政治,但是正因为如此,他们也难以理解别人的感受和自尊心,往往很难配合团队工作。

但李恐怕不愿意承认这是“性格缺陷”。他只是说,经此一役,自己已经学到了很多。目前,他和两位继任高管曹津、赵斌配合得不错。这二位都是美国海归,早已财务自由,也不存在“馒头和理想打架”的问题。

曹津于2008年夏天投奔李学凌,负责销售和运营。他帮助公司把年销售额提高到了2亿人民币。他刚来的时候,这个数字是1000万。曹认为李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学会夸人了,“创始人对公司最有归属感,因此也最有危机感,他以前就是挑毛病,现在开始激励人,说优点。”

曹津于2008年夏天投奔李学凌,负责销售和运营。他帮助公司把年销售额提高到了2亿人民币。他刚来的时候,这个数字是1000万。曹认为李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学会夸人了,“创始人对公司最有归属感,因此也最有危机感,他以前就是挑毛病,现在开始激励人,说优点。”
2009年4月,华多科技有限公司召开董事会,把公司业务分为三个独立的事业部:内容资讯、游戏运营和YY语音客户端。这三个事业部分别独立核算,由不同的主管全权管理,甚至连办公都不在同一楼层。作为公司创始人和CEO,李学凌的主管项目从多玩变为YY语音。分拆之后,李学凌曾经明确告诉多玩游戏资讯部门的主管:“以后不要向我汇报。你爱向谁汇报向谁汇报。”

照雷军的说法,自从2008年7月发布了YY语音测试版之后,多玩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当时,全公司60名左右技术人员,就有十名被抽调来做YY的研发。以前做狗狗和多玩的时候,公司购买带宽都是以5M为单位,最多10M为单位地买,做YY的时候,第一次就购买了50M的带宽,并且以后都以G为单位购买。有消息说,每年花在YY这一个项目上的资金就上亿。

目前,多玩网称YY语音已经有超过70%的用户来自非游戏领域,有远程教育培训,有会议直播,甚至还有预期中的明星演唱会。当初雷军设想的垂直应用的前景越来越明朗。李学凌觉得,他隐隐约约触摸到了互联网下一个十年的边缘。他一直认为,在网易部落和Lets Card上,他曾经有机会超越一个时代(尽管看上去似是而非)。这一次,他又认为自己有机会借YY语音灵魂附体,以语音沟通的方式超越Facebook。

李学凌和钱

1.5亿美元现金+40%的股份,卖还是不卖?

多年来,让李学凌比较宽慰的事情是,他在资本市场上一直是被充分认可的。

从CFP时代起,他就算是个融资高手。2000年,在互联网泡沫来袭前夕,他通过朋友介绍融到了第一笔钱。2003年,李学凌曾经有机会把CFP卖给新浪。他见过了茅道临和曹国伟(微博),还常常在新东方的英语课堂上跑出来接电话,侃价钱一侃就是半个钟头。因为价钱原因,这桩交易没成。

二次创业之后,有了雷军的背书和人脉,李学凌迄今为止已经前后进行了5轮融资。2005年,第1轮,公司员工五六人,来自雷军的天使投资100万美元,用于启动公司业务。2007年,第2轮,员工30多人,来自晨兴创投的400万美元,用于发展多玩业务。2008年8月,第3轮,员工170多人,来自迪斯尼旗下投资机构Steamboat的600万美元,用于发展YY语音业务。2009年12月,第4轮,1200万美元,GGV 投资,用于YY语音业务。2011年1月,第5轮,员工700多人,来自老虎基金的1亿美元,用于YY语音业务。

李学凌感慨,“融资这个东西真是厉害。它是一个坐标系,在不断地表明市场对你认可的价格,而且更简单、更客观。一旦融资成功,就是说,聪明人已经看明白你的价值了。这件事虽然不是那么快,但是能看到你每年一点点的进步。人只要有希望、有进步,就能够好很多。”

“有时候,连公司老大都绝望了,实际上,这个公司可能已经进入爆发的前夕。财报上每季度亏损6000万美元,你觉得死不死?没见过市面的人是看不懂的。优酷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假如它没有被市场认可到60亿美元,相信古永锵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公司值这么多钱,大概10亿美元他会信,60亿不敢信。”

那么,按照资本市场的标价,作为一家未上市、经历5轮融资的创业公司,李学凌和他的业务、团队价值几何?雷军算了一笔账。

“学凌融了超过1亿美元,他已经拿了金砖,进了10亿美元市值俱乐部。一旦IPO成功,一定是TOP10级别的公司。你算算看,今天市值稳定在10亿美元以上的中国公司有几家?不会超过十六七家。”

“如果一家公司在5年之后的市值是10亿美元,假设5年零风险,那么它现在值多少钱?美国国债的利息是3%,连续5年的3%复利,所以你今天一开价市值就是8.6亿美元。”

有了这笔账,很容易就能明白,为什么李学凌曾经有两次机会卖掉公司,套现大量现金,他都没卖。

2008年初,刚刚上市的巨人网络提出全资收购多玩,作价5000万美元。曾经对多玩“看得不是很懂的”Eric是当年收购事件的谈判者和当事人。因为这件事情,他和李学凌成了朋友。3年之后,他坐在李学凌对面,身边是新泡的普洱茶和缓慢流淌的珠江水。他们共同回忆起这桩往事,算是复了一次盘。

“巨人跟多玩是非常不一样的动物。”Eric说,“巨人非常专注,游戏非常开阔,2008年上了市,钱哗啦哗啦进来,但心里总是有恐惧,觉得我们只会玩这个东西,其它东西怎么办。我们对业界了解得比较少,就想做一个游戏的宣传平台,可以把产品放到平台上宣传。我们开始锁定,第一个17173不可能,第二个就是多玩了。我们出了5000万美金。他们那时候赚的钱也不多,其实5000万美金相对PE来讲已经不少了。不过,听说他们连考虑都没考虑。后来,我们就转投了51.com。”

“当时的确考虑得比较少。”李学凌点点头。

“但是我想当时5000万美元买30%应该是没问题的。”

“超愿意。30%可能有点问题,少一点肯定可以。”

“我们当时想的是,投了人家,人家就会有我们的烙印,还不如全部拿下好了。”

“我当时想,08年公司还在早期,1亿美元的目标还没达到,这口气还在,还可以再走一程。而且,那时候公司已经开始做YY了。倾全力一战,战必胜,败了就把我干掉。”

“一般人都没有这种勇气。”

“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是最痛苦的。第一,我们做到很大了,营业额也一直在涨,但是没有得到相应的认可。第二,这玩意儿再做5年还是一个1亿美元的公司。今天我不卖,以后这1亿美元的天花板就压在我头上了。1亿美元以前是我的梦想,后来就变成我的玻璃天花板了。我得解决这个问题。怎么解决?能不能解决?虽然有了YY,但YY都不赚钱,谁也不知道这会是个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里,YY语音不负重望,连续两年零7个月,完成周对周3%的复合增长。于是,2010年3月,李学凌收到了一个新的出价:1.5亿美元现金收购公司,之后以Double的方式返还创始人股票。有人猜测说,如此大的交易额度,如此多的现金,全中国能出得起这个价钱的只有盛大或腾讯。李学凌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他拒绝证实或者证伪这个揣测。不过,这一次未成的交易,条件之优厚,连Eric都感到惊讶。

“1.5亿美元把公司买走,然后40%的股份还给我。你知道这个交易的核心是什么吗?我把公司卖了,股票还涨了一倍。”

“这可以卖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全团队的人,他们可能稍微差一点,但也是现金入袋,股票还你。”

“但是投资者,像雷军,股票就不还了吧?”

“这时候我跟雷军也是对立面了。我们是商量了,但是已经很难把屁股坐得正了。”

“利字当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我还不能跟团队商量。我一说出去,全乱了。”

这就是电影《教父》里所谓“不能拒绝的条件”。李学凌考虑了整整12天。这12天里,他白天照常开车上班,晚上回到家就上网,然后熬通宵,想心事。

他去问雷军。雷军的意见是不要卖。“不过,他没办法说服我。他有什么理由说服我呢?我Double了,有两倍钱,我干嘛不卖啊。卖完还能继续干。投资人是这样的,大不了得罪了。说难听点,拿了钱一辈子再也不见面,我为了钱背信弃义了,就这样。”

他去问他老婆。他老婆根本不相信真有其事。“我问她,我们家要是有3000万美元,你觉得怎么样?我老婆说,我看你不就是一个月挣上一两万的上班族吗,没见过你有什么钱,别瞎吹牛,我不爱听。”

问来问去,他也只能问他自己。2010年3月4日凌晨12点51分,李学凌发了一条微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条微博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任何注意。没有人知道,这位博主正在为上亿美元作天人交战的真人秀。

其实,最让李学凌纠结的是团队的态度。经历过上一次团队出走事件之后,他在处理利益分配问题的时候尤其敏感谨慎。如果团队说卖,他说不卖,他立刻就将成为团队的敌人。“兄弟们会说,我跟你不就是为了买车嘛,我跟你干不就是为了一个房子嘛,今天我就有了,我的股票一分不少,我何乐而不为呢?不是每个人都生活无忧了,不是每个人都富到不在乎这点钱了。如果大家不同意,我没办法干任何事,我等于是公民窃贼,窃取了大家的财富啊。”

12天之后,李学凌召集十几位公司高管开会。可是,当每一个人都在桌子边坐定的时候,李学凌的喉头一阵发干。他开始讲话。

“我考虑了12天,最后觉得:第一,我们现在的董事会非常好。在业界,一个公司能碰到这样的董事会的概率不高,我比较珍惜。第二,在整个董事会中,我们还能把控这个企业向何处去。以能够把握企业的命运和现金来比较,我觉得把握这个企业的命运更重要。我们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大家能赚很多钱。但是,我最后要说,我们是不是愿意把控命运,继续把这个公司做成一个这一辈子很少有的机会?你知道,成功是要机遇的,这个机会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得到的,不是今天有了钱明天再干就有机会的。我们愿意不愿意去赌我们把这件事做成?团队内部投票,卖还是不卖。”

沉默。

李学凌听到一个声音:“老大你先举手。”

李学凌举手,说:“不卖。”

“不卖。”

“不卖。”

“不卖。”

……

全票通过。不卖。

李学凌哭了。在他的记忆里,这是创业以来第二次哭。上一次是2008年春天,团队出走,即将推出的YY语聊软件又老是出问题。问题很严重,不是卡音,就是话速整个延迟了两秒。对于一个即时通讯产品来说,这种产品质量面临着整体项目搁浅的危险。有一天晚上,李学凌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脑测试产品,又卡了,又延迟了,又卡,又延迟……李学凌摔了东西,大哭了一场。

这一次哭和上一次不同。李学凌站起来,对所有人说:

“刚才,肯定有人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不举手了。但是,不管你是碍于面子还是怎样,只要你最终举了手,就是真的支持了我。我一定要把这个公司带到一个别人的梦想未曾到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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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月 20, 2012

文/DoNews社区作者 雷晓宇

“古永锵都已经这样了,怎么打啊?打得过打不过啊?”“打不过也得打啊。”王微把烟头一掐,“咱爷们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2011年冬天,王微和朋友靠在门口抽烟。他没料到,几个月以后,自己会和古永锵坐在一起,商量着要把自己的公司卖给他.

这将是一桩代号为“双计划”的商业并购。这个名字简直是古王二人关系的写照。

王微不喜欢古永锵。古永锵是他的对手。如果不得不卖,他最不愿意卖给古永锵。但是他很快会发现,自己将不得不这么做。他才38岁,还不想退休。但最终,他不得不另做打算。

王微不恨古永锵。说到底,古永锵是和他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人。王微是个诗人,而古永锵骨子里是个银行家,好比冰箱里的一只机械表,勤奋,准确,冷冰冰。

王微一度比古水锵强。王微创业比古水铭早,产品上线比古水锵早,甚至连上市申请都早6天提交。

王微落到了古永锵后面。201。年冬天,优酷在纽交所上市,市值30亿美元。8个月后,土豆在纳斯达克上市,市值7. 1亿美元.

王微和古永锵发生过正面冲突。不仅不止一次,而且几乎闹上法庭,求偿上亿。

王微和古永锵很有默契。面对共同的竞争对手,他们往往站在一起,一致对外,。

过去7年,王维和古永锵且战且走。但最终,这两个人没能缠斗看走上领奖台。2012年秋天,随着优酷土豆合并事件告一段落,王微淡出,蛰伏,古永锵在压力下继续前进。

王微没有输,他只是没有赢。古永锵赢了,但马上还有下一场战斗。

银幕上,你看到2012年最引人瞩目的一次商业并购。后台里,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关于人性、成败、财富和人生的意义,没有比这个再生动的了。

古永锵和王微,这两个人最近一次一起亮相,还是在夏天刚刚到来的时候。

2012年6月2日,河北承德,土豆映像节。

当时,两人一样穿看灰色的Tt和牛仔裤,一起在上百个白色帐篷之间穿梭,一起亲手做土豆泥,一起把土豆泥送到当地的酉良酒厂做土豆酒。

他们还一起站在塑料背景板前面,一起做呆板的宣传手势,一起沉默地拍照,一起向上千名来宾和观众发表讲话,一起接受空洞的采访。

不好说他们在作秀。古永锵46岁,王微38岁,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像一对复合的怨偶,尽管略带尴尬,但仍然鼓起勇气,试图向外界传达某种正面信号:优酷和土豆,中国互联网视频行业排名第一和第二的这两家公司,它们之间的合并正在顺利进行。

2012年3月12日,北京时间下午5点左右,当日美股开盘之前,优酷和土豆宣布以100%换股的方式合并。合并之后,优酷占股71.5%,土豆占股28.5%。优酷创始人古永锵出任新公司董事长和CEO,土豆创始人王微则进入董事会,为期一年。

“一家上市公司收另一家上市公司,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他们的竞争对手、百度爱奇艺的CEO龚字说。

古永锵和王微都是保密高手。错愕和好奇有如飞机炸山。

普通公众尤其不敢相信。上一年年底的时候,优酷和土豆还在因为《康熙来了》的节目版权和盗播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土豆指责优酷是小偷,擅自播出自己花重金购买的版权节目。优酩则回应说对方操控媒体,破坏自己名誉,决不会对土豆手软,并真的告上法庭,求偿上亿……短短没几个月,鸡飞狗跳的对手竟然成了一家人,这其中的戏剧性实在缺少铺垫,让人始料未及。

记者们也感到突然。当然,自2009年起,土豆和优酷要合并的消息就没断过,但基本上都是八字没一撇的揣度。事实上,两家公司的恩怨由来已久。

没错,2009年下半年,当搜狐视频发起“中国网络视频反盗版联盟”的时候,优酷和土豆面对涉嫌侵权的诉讼,曾经一度结成短暂的同盟。

没错,更早些时候,在面对N6网压低广告价格争取客户的时候,优酷和土豆也曾经有相当的价格默契。

没错,早在2008年2月,古永锵和王微就曾经在报纸上公然舌战。当时的情况是,某家咨询公司发布了一批视频行业数据,如果这些数据是真的,那么优酷当之无愧是行业第一,如果数据如土豆所言是对手出钱公关的结果,那么孰胜孰负还在两可之间。彼时彼刻,古永锵和王微都以“愤怒”一词公开形容自己对对方言论的感受。

总之,在媒体的印象里,两个老对手且战且走的情形已经持续很多年了。要突然一下海阔天空,别说大家不习惯,就算是出于人之常情,也不希望战争以如此唐突的方式结束。更何况,很多资深的互联网记者都还记得,2009年,王微曾经在某个公开场合解答过合并的猜侧。当时,王微的答案是: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结婚呢。评论家们也没有做好准备。他们一边手忙脚乱地回头翻两家公司的财务报表,一边发出莫衷一是的声音。

有人说,看不出优酷为何要买土豆。两家网站的用户类型和业务模式高度重合,1+1不见得大于2。而且,2011年,优酷亏损1. 72亿,土豆亏损更是达到5. 11亿。换句话说,一家不挣钱的公司收购另外一家不挣钱的公司,岂不是既给自己添堵,又浪费投资人的钱。有人说,这是一桩合算的好买卖。对优酷来说,收购土豆可以拉开和竞争对手的差距,维持规模上的马太效应。从易观发布的2011年第四季度视频行业市场收入份额来看,优酷排名第一,占21. 8%,土豆第二,占13. 7%,排名第三的搜狐视频其实已经非常靠近这个数字,达到了13.3%。但是,如果把优酷和土豆两家公司的2011年度广告收入加在一起,达到了12.8亿人民币,等于后面8家竞争对手的总和。有人甚至预测说,合并之后,优酷土豆新公司2012年的广告收入会超过新浪,达到30亿人民币。另外,如果优酷不买,竞争对手百度、腾讯、搜狐和新浪都可能会买。一旦其中任何一家和土豆合并,优酷就不再是行业老大了。

对土豆来说,卖掉公司是不得已而为之。

就连王微的朋友王冉也用“命不好”来形容土豆和王微的跌宕经历。简单来说,这家公司上线比YOUTUBE还早一个月,早年是当之无愧的行业领跑者,即便在201。年11月申请赴美上市的眼节上,土豆和优酷的差距也不大。当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优酷营收1. 148亿,亏损600万,土豆营收9840万,亏损1000万

命运的曲别针在这个时候拐了一个弯。起码从表面上看,这是因为女人和婚姻。众所周知,因为创始人王微前妻提告和上市绒默期信息泄露,比优酷早6天提出上市申请的土豆网未能在2011年底上市。此消彼长,这一年12月8日,优酷在纽约成为世界上第一家独立上市的视频网站,首日破发161%,首日交易量仅次于百度,市值30亿美元。

失之交臂。

30亿美元。如果好好琢磨一下这个数字,多少能体会出一些成败的滋味。2008年,科技博客网站Silicon Alley Insider曾经对尚未上市的土豆网估值3亿美元。优酷上市之后,投资界曾经隐秘传出消息说,如果土豆上不了市,投资人王张以5亿美元的价钱卖给优酷。对比后来发生的合并交易,即便优酷付出溢价169%的代价,折合现金和股票,土豆今日的身价大约是7亿美金左右。

在视频行业,谈钱并不算势利眼。2006年,创业伊始,古永铭就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说过,视频是个烧钱的行业,没有1亿人民币根本不要来玩。要保证视频影像的流畅稳定播放,购买带宽和服务器的成本是一般页面网站的1.5倍左右。仅仅在2011年第四季度这3个月,优酷的带宽成本就达到了1.97亿。此外,推广成本和购买版权的成本也高居不下。2011年全年,优酷的这两项成本分别是2.9亿和1. 68亿。

这个游戏要玩下去,需要很多钱。

优酷有很多钱。2010年底,企业IPO募资2.03亿美元。2011年5月,优酷又进行了一轮增发,篡资6. 785亿美元,约为上市募资的3倍。2012年初,优酷账面上有37亿人民币的现金储备。土豆已经没钱了。2011年8月17日,土豆在纳斯达克上市,首日跌破发行价,仅融资1. 7亿美元,市值7. 1亿美元。上市前,土豆还剩1亿多人民币现金。上市后,2011年底,土豆账面现金不到9亿人民币。

相隔短短8个月,大相径庭。2010年底,土豆第一次申请上市的时候,中国概念股正热,一年有超过50家中国公司登陆纽交所和纳斯达克。未果。2011年夏天,当土豆第二次如加勒比海盗一样强行登陆的时候,已经在流血。土豆在香港路演的第一夭,全球股市暴跌;在美国路演第一夭,美国政府债券遭受标准普尔70年来首次降级。资本市场对互联网泡沫的忧虑、中概股造假丑闻、支付宝V工E控制权之争,多重负面因素叠加令中概股风声鹤唉,而欧债危机和美国流动性紧缩也让市场估值谨慎。

上市前几天,投行曾经劝说王微推迟上市。王微拒绝。上市第二天,他即飞回国内。几个月前,古永锵上市犹如狩猎归来,用他自已的话说,是“从纽约吃回北京”。同期上市的当当网李国庆更是大办派对,公开邀请前女友们共餐。和他们相比,王微显得仓促和冷漠。他其实也很清醒一一上市好比登顶之后插旗,过了瘾之后,他就要返程了。

“即使上市了,土豆还是得卖掉。”2012年7月,王冉在昆仑饭店的酒廊里对我说。除了私交,王微也是他的客户。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创办的易凯资本和瑞士信贷一起,就开始为土豆提供财务和合作伙伴上的建议。

“王微的自尊心能接受吗?”

“到了这个时候,应该能接受了。磨得没办法了。”

“没别的办法了?”

“当初也想过再融资,努力一下,往前走一走……他的问题在于,董事会的声音太杂。”

投资人已经丧失耐心了。在传言里,这是一桩被投资人推动和主导的交易。很多媒体报道中,王微甚至被塑造成一个话语权旁落的失败者,未被邀请参与双方高层的第一次会面。事实上,经过土豆上市前的5轮融资,以及上市后王微本人的一次抛售,2012年2月,坐在谈判桌前的王微持股仅剩下8.6%,是土豆的第6大股东。相较之下,古永锵经历6轮融资,始终牢牢把握董事会话语权,占股41.48%,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大股东。王微的一个朋友解释说:“王微是个理想主义的人,他想把事情做成,自己股份多少,他不是很在乎。古永锵是个商人,他很会计算。一件事情划算他就会做,不会多想改变社会什么的.”

如果没有公司命运和财务数据,单单把古永锵和王微这两个人草来比较,不论是性情、爱好还是经历,都不甚公平。一般认为,古永锵有财务背景,职业经理人出身,他谨慎、勤奋、可靠、擅长战略、没有漏洞;王微则在公司以外有太多爱好,小说、话剧、电影、旅行甚至女人。这桩交易,如果说是成熟的商人战胜文艺青年,朱免太肤浅。如果说是制度战胜人性,未免太沉重,也和事实有所出入。但是,要抹去人性因素在这桩交易里的影响,也是不能想象的。

古永锵和王微,两人之间有一场长跑。

大致看来,两人起步差不多。2005年1月,王微创办土豆。10个月后,古永锵创办合一网络(优酷网的公司名)。这一年,王微31岁,古永锵39岁。就教育履历来说,两人都是少年留学生,都在美国接受高等教育,都念过M1。就职业履历来说,王微断续有6年工作经验,先后在两家外国公司做过高管,并且短暂创办过一家不成功的咨询公司。古永锵有14年工作经验,在咨询公司、投资机构和互联网公司工作过。

但是,如果对于商业历史叙事里的年龄线索稍加关注,你会发现,尽管年龄仅差8岁,但是开始创业的时候,王微刚过3。,古永锵则已经年近四旬。王微尚未结婚,古永锵则已经结婚4年。一个刚刚告别20岁生涯的男人,和一个即将进入4。岁行列的男人,在状态、经验、对世界、理想和人的理解上,究竟会有多大差别?

时过境迁,王微的一位朋友曾经仔细通读司马迁的《史记》。他发现一个往往被忽视的细节:楚霸王项羽四面楚歌,自刚于乌江的时候,年仅30岁。这一年,他的对手刘邦45岁。

“王微?就是项羽嘛。”他大悟。

关于王微,另外一个形容来自他的另外一个朋友画家岳敏君。他认为他像是美国上世纪之交的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他出身律师家庭,做过公司副董事长,但仍以诗人身份被后世记住。他被认为是一位在象牙塔里注视垃圾堆和广告霓虹的诗人。

至于古永锵,我听到的可能最符合事实的说法有两个。一个说,他骨子里就是个银行家。这不仅说他融资能力和谈判能力强,更强调他以结果来认识世界的方式。另外一个说,他很像亚马逊的创始人贝索斯,基本上是个无好之人,但是勤奋、精确、有力量,犹如一台机器,能够领导一个机构轰隆隆向前进,毫无差池。

2012年7月底,北京水火交融。古永锵身在美国爱达荷州太阳谷参加峰会,和苹果CEO蒂姆。库克一起喝咖啡,讨论数字电视的未来。王微在北京弄看他的新电影剧本《三里屯》,然后启程去新疆喀纳斯旅行。上市这一年来,他已经至少去过西班牙安塔露西亚学吉他,去过荷兰阿姆斯特丹,去过法国。传言他此前已经注册了一家动画公司和一家广告公司,但何去何从,无人知晓。

诗人和银行家各自踏上未来的路。商业和人生一样在继续。优酷土豆合并仍在进行中,计划8月2。日进行公投。就在这过去的一个月里,王微的得力下属、土豆网coo王祥云宣布离职。月底的时候,我见到爱奇艺的CEO龚字,他说:“这个信号很不好。一般来说,这种高管会在合并退市之后3-6个月才离开。”

王微并未对此发表任何言论。在外界的认知里,他已经是局外人。尽管还有一年时间列席董事会,但新的优酷土豆公司的下文,已经与他关系不大。

几经努力,古永锵和王微都拒绝在7月底的时候接受访问。就连龚字也不愿多说。“这时候告诉你,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不过,他们也都知道,既然带来过喧哗和骚动,窃窃私语也就不能避免。

土豆上市之后的某一天,王微和古永锵约在三里屯的一家餐厅。本想找个没人的地儿,可两人坐下一看,周围都是熟人。

2012年8月7日至8月10日之间,古永锵在北京秘密接受了三家商业杂志的采访。据他透露,他和王微早在将近十年前就认识了。当时,古永锵是搜狐的Coo,王微是贝塔斯曼的高层。王微曾经找到古永锵,希望在搜狐商城的业务方面进行合作。不过,古永锵的说法是,因为他对于电子商务不是很感兴趣,所以合作搁浅。

不过,自此以后,古王二人一直保持比较密切的来往。尤其在2009-2010年间,优酷和土豆的竞争白热化,又都没有上市,两人曾经每三个月约见一次,试探过合并之事。当时,见面地点要么在上海同乐路,要么在北京三里屯。不过,合作再一次搁浅。没人不想要过一次上市瘾。

由来已久。

所以,卖掉公司这件事,王微并非如传言一般,被投资人和优酷蒙在鼓里。“怎么可能?”王冉说,“这件事是投资人在背后推动,但关键还在王微和古永锵两个人。王微要是不卖,谁也奈何不了。

2012年初,虽然王微在土豆的股权只剩下8. 6%,但他仍有25.4%的董事会投票权。按照规定,一项重大决定必须要有不得低于75%的董事会票数支持方可通过。换句话说,王微仍有一票否决权。

如果不得不卖,王微最不想卖的就是优酷。他的首选是新浪。

“土豆卖给新浪,新浪的门户流量可以直接导给土豆。而且,门户和视频公司业务互补,土豆的所有架构和团队,包括王微自己,都可以继续干下去一一不会像今夭这个样子。”王冉说“他不想马上退休。”

事实上,在土豆上市之前,王微一直在同时筹备两件事情:赴纳斯达克IPO、和新浪谈判出售事宜。如果出售新浪成功,就不上市了。

在王冉的记忆里,大概从2011年4. 5月起,新浪CEO曹国伟和王微就已经开始就并购事宜进行交流。只不过,这时候双方都不希望留下书面的东西,因此委托王冉作为易凯资本的首席执行官居中传达信息,以电话和短信居多。

这时候,土豆账面还剩1亿多人民币现金。按照3月31日土豆向美国SEC提交的上市申请文件,此时土豆所有资产打包大约价值2.09亿人民币。面对高昂的带宽、版权和内容制作成本,这个数目,如果不以土市、续融资或者出售的方式补充资金的话,土豆熬不过2011年。

在此前媒体的报道中,曾经形容说,王微在和新浪谈妥的最后一刻,“又一次孩子气地放弃”。这个说法很可能和事实有相当大的出入。在财务顾问王冉的印象里,王微对于这桩交易表现得相当积极。之后的几个月里,王微、曹国伟和王冉曾经不止一次相约面谈,地点包括北京东三环的希尔顿饭店和各自的办公室。

6. 7月的时候,新浪和土豆谈得差不多了。但是,在就快要签意向书的时候,曹国伟犹豫了。

王冉说:“当时,新浪的股价突然跌了一下(注:6月23日,新浪股价跌6.49%)。也是个误会,美国有个名字很像的公司股价大跌,一些人不知道,阴差阳错,新浪也跟看掉了一下。再加上对微博的政治监督,这事一下子就搁置起来了。”

6月底的一个下午,记者曾经代表GQ杂志在中关村理想大厦的办公室里见到曹国伟。说起新浪未来的布局,他的说法是,一家门户网站要不要什么都做,比如草10亿出来做视频,还没想好。话说回来,曹国伟和王微的对手古永锵一样,做过投资、财务出身、有数年C印经历,对于投入产出比,他是非常谨慎的。

而此时,在优酷上市以后,优酷和土豆的差距已经进一步拉大。就视频网站浏览时长而言,在2010年第三季度优酷上市之前,优酷领先土豆1. 6倍。到了2011年第一季度,这个数字已经扩大为2倍。

另外一个突发事件,曹国伟一定也注意到了。2011年5月,就在土豆申请上市的过程中,优酷又进行了一轮增发,篡资6.785亿美元。对于土豆的未来,这无疑又是一次霜冻阻击。

既然和新浪没谈成,土豆继续IPO. 2011年8月17日,土豆在纳斯达克上市。这是一次相当惨烈的流血上市,几乎算断臂求生。上市首日,土豆跌破发行价,以25.56美元收盘,跌幅达11.86%.

这时候,也许有此前交易搁浅的内疚因素,也许有业务互补的考量,也许有逆市投资的意图,总之,8月17日至8月25日,新浪向土豆投资共6640万美元,成为持股9. 1%的第五大股东。这就是说,在上市之后,王微和曹国伟又有机会重新坐下来。据王冉说,当时王微给了曹国伟一个承诺:虽然你已经是股东,但未来土豆可能还有并购交易,如果有的话,一定优先找你。

王微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上市于事无补,土豆大势已去。9月,他接受GQ特约记者采访的时候,当记者问他,上市算实现梦想了吗?他的回答是简单生硬的两个字“不答。”

现在,我们再回头看这篇名为《一个诗人的商业之旅》的文章,能够解读出很多当时不被注意的细节、端倪和况味。文章提到一个细节:王微当年在纽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念书的时候,曾经和一位犹太教授过从甚密。他视这位教授为人生导师,经常在一起讨论诸如“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样的哲学问题。2011年8月,他抵达纽约进行上市路演的时候,又去教授家拜访。

“除了做这个著名的公司之外,你还干了什么?吃饭时,他忽然问王微。

王微想了想告诉他:我还写了一个话剧,一些年前写过一本书,过去的1。几年我去过世界上不少平常人不去的地方,做过一些平常人不做的事。教授笑了:如果只做一个公司的话,就不那么有趣了。

有趣,王微和我重复这么一个词。我还没找到人生的意义,这个看上去轻巧的词,却是我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东西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教授已身患老年痴呆症,未见得是有禅机的赐教,但话听在王微的耳朵里,有那么一点当头棒喝的意思。创业O年,公司上市前夕,他说:“我还没有找到人生的意义。”

这话让人想起当年张朝阳对柴静说的那句著名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而奋斗。互联网一天,人间十年。十几年过去了,从MMEBl. 0到OEB2. 0,从搜狐到土豆,从张朝阳到王微,这种对于成败和财富的迷惘,竟然如此相似。

“其实王微和张朝阳很像。”张朝阳曾经的一位下属说,“但他没有老张那么强。”

我想,他的意思是说,张王二人都不属于李尔王式的公司统治者,那么杀伐决断、铁血专注。事实上,张朝阳喜欢克里希那穆提,王微一度对荣格津津乐道,这两个人都有一点哈姆雷特式的敏感、脆弱、孩子气和思想者气质。这样的人,他们有时要和商业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张朝阳曾经在公司上市之后一度游离,甚至拒绝见任何广告客户。王微在创业之外,除了一年一半时间的旅行,还有时间排话剧、写小说和谈恋爱。

要说王微和张朝阳的不一样,那也特别明显。将近2。年来,在搜狐的商业历程中,无论何种情况,张朝阳始终保持了在华尔街和董事会面前的话语权。他有多疑老练的一面,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反观王微,上市之后,他在土豆的股权只剩8.6%。早在2005年底,在第一轮融资中,王微就愿意为了工DG5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而出让3。%的股份。这样的安排,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创业者都会知道,对于公司未来的股权激励和方向把控是非常不利的。但王微,他只是天真地想要在没钱的时候把事情做成,至于做成之后的事情,他没想,或者,想得不多。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这似乎就是说,谁来导演这出戏,都行。

有人说,王微是个诗人。这话其实有点道理。诗人就是不能接受现实的人。

2011年底,在一个政府组织的行业会议上,王微跟朋友站在会场外头抽烟。朋友问:优酷和古永锵都这样了,怎么打啊,打不打得过啊。王微说,打不过也得打。他把烟头一掐,又说,咱爷们生下来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他的朋友并不知道,这时候,土豆其实已经紧锣密鼓地进行各方谈判,出售或者并购势在必行。此刻王微仍然说出这样的漂亮话,死扛。他在逃避现实。

有些事情,再不乐意,也要面对。

上市之后,土豆和某家公司合并的事情再度提上日程。当时,王冉代表土豆和王微与包括腾讯、百度、新浪在内的大公司都进行了接触。曾经无限接近,却又都功败垂成。

新浪本是王微最寄予厚望的待购者。奈何2011年9月21日,新浪股价大跌15%,创2009年以来最大跌幅,市值一夜之间蒸发10. 25亿美元。坊间甚至传言,国内将要发放4个微博牌照,而新浪微博竟然不在此列。很快,新浪公司出面辟谣,但曹国伟已是自顾不暇。另外,原先新浪和土豆谈好的条件是现金加股票,如今新浪股价重挫,土豆对于出售时机也要重新斟酌。

土豆需要的价钱,腾讯毫无疑问是出得起的。不过,王冉说,腾讯表现得一直三心两意。“腾讯没想明白视频到底怎么做,到底要花多少钱还没想好。”这一年的4月,腾讯视频才正式上线,但紧接着5月就斥资4.5亿投资华谊兄弟,占股4%,进行上游版权资源的布局。后来者野心勃勃。

只剩百度。土豆和王微一面和百度谈判,一面在董事会争取,能否以续融资的方式,缓解眼前的资金缺口。毕竟创业7年,即便王微这么散漫自我的人,也不愿轻易拱手让人。

就在这个胶看阶段,投资人们出现了。

前面说过,土豆上市之后,王微的股权只剩下8. 6%。这就是说,在土豆,风投机构所持有的股权已经超过了八成。土豆前四大股东f匀为机构投资者,分别是Sennett Investments持N17.1%.凯欣亚洲持股12.5%、纪源资本持股9. 7%以及工瑞中国持股9.2%.

2012年春节前后,土豆的股价一路低迷,已经下跌至13美元左右。最糟糕的想象是,在中概股普遍痕软的市场里,如果继续下去,土豆股价跌到1美元也不是没有可能。

投资人坐不住了。就在优酷土豆合并发生的两周前,情况突然发生了逆转。此前一直若隐若现的优酷 I终于浮出水面。

2012年8月初,古永锵在采访中透露的信息是:自上市之后,优酷一直有并购压力。在投资人看来,唯有通过并购,优酷才能够抢占市场规模,维持业界老大的地位。

至于收购哪一家公司,很有趣,土豆也不是优酷的首选。古永锵最为中意的是百度爱奇艺。

耐人寻味的是,2012年7月底,爱奇艺CEO龚字在见到记者的时候表现得欲言又止,那是因为,他也曾经是当事人之一。

迄今为止,我们从多方面得到的信息是:截止2011年11月,优酷一直在和百度进行谈判,试图收购百度爱奇艺。古永锵很积极。他和龚宇是在搜狐时期的同事,一直很欣赏对方。在他的计划里,两家公司业务互补,一旦收购成功,百度的流量可以直接导入新公司,并且龚字的运营能力很大程度上可以解放自己。

至于龚宇,有位人士透露说:“也很愿意。”原因很简单,身为CEO,龚字在爱奇艺持股不多,只有5%左右,多有制肘。一旦并购成功,龚字等于从百度“赎身成功”。

优酷和百度的谈判在2011年底之前夭折。原因不是价钱。作价10亿美元,双方基本认同。原因是条件。百度坚持做大股东,这是古永锵和投资人所不能接受的。

2012年春节之后,优酷的目光正式转向土豆。

2012年2月第一周,优酷和土豆的投资方正式接触。优酷方股东、成为基金创始人李世默与土豆方股东、纪源资本符绩勋讨论双方合并的潜在可能性,符绩勋表达愿意进一步谈判。值得注意的是,成为基金在优酷上市后与古永锵一起持有41.48%股份,是优酷第一大股东。而李世默,乃是古永锵1992-1994年在斯坦福念M1的同学。

2012年2月15日,优酷召开董事会,对潜在收购对象进行评估。2月16日,优酷CEO古永锵、CFO刘德乐、李世默与符绩勋会面,就优酷土豆换股合并进行初步讨论。会议结束后,符绩勋才向土豆创始人王微告知这一会谈内容。

符绩勋是纪源资本合伙人,被认为是最懂中国的新加坡人。而王微,两天前,他刚刚和新女发度过浪漫的情人节。他送了女孩一大捧玫瑰花。

截至目前为止,无论是符绩勋、李世默,还是土豆的另外一位机构股东合伙人IDG的章苏阳,或者优酩方的财务顾问华兴资本的包凡,他们都拒绝或者难以接受采访。不过,在某位投资人看来,投资方的选择绝对可以理解。

“对于投资人来说,在一个相对比较确定的价格套现,有利于规避风险。这些投资人,他们手里大堆的股票,不是想卖就可以卖的。当你占股比例高的时候,卖股票会影响股价。他们套现压力一直很大。关键是,视频网站一直还在烧钱,早点不出手的话,就怕哪天钱烧完了,融资又融不到。”

“再看王微,公司存亡的时候,他竟然还跟新女朋友一起飞到美国搞话剧。(注:2011年7月,就在土豆流血上市前夕,王微编剧的话剧《大院》在北京上演。这是个关于奋斗和爱情的故事。)投资人一看,连你自己都拼不动了没热情了,我还拼什么拼?”

按照王冉的复述,此后,交易不再有中间人,而是沿看两条线索同时进行:双方投资人进行谈判,古永锵和王微也开始坐下来聊天。多年对手,当初也都隔空说过不怎么客气的话,如今要坐在一起,气氛想必尴尬。王微住在三里屯,古永锵住在朝阳公园,有一次,两人约在三里屯的餐厅见面,本想挑个没人认得的地方,结果一坐下,发现周围都是熟人。

尽管如此,交易仍保持在绝密的真空状态。

王微的一个同行,即便在交易宣布之后4个月,仍然不能够理解王微的选择。

“我怎么也想不到王微会卖(公司)。我认识的王微不是在乎钱的人,所以我觉得他不会卖。投资人?一个公司,只要创始人不想卖,谁能奈何?就算是耍赖不签字,交易也进行不下去呀……后来,我为他想到一个原因,原谅了他。我想,在签字那一刻,他累了。”

“同意卖,这和他的心理状态有关,心累了真的。”王冉说。

仿佛未卜先知一样,几年前,王微曾经在一个专业投资人的聚会上说过这么一番话:“人有人的命运,公司有公司的命运。就像人一样,公司总有死去的那一天。如果我们只看结果,那所有的结果就只有一个,死亡。在我们还能做着梦、活在梦里的时候,尽我们所能,做有趣的梦。”

王微的下一个梦是喜是悲,是输是赢,不知道。不过,古永锵的梦才刚开始。

2004年2月,北京某家茶苑。古永锵和张朝阳一起爹加亚布力论坛的一场圆桌会谈。古永锵时任搜狐公司总裁兼首席运营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时在场人士能够回忆起来,张朝阳在人群里表现得很沉默,他的下属古永锵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古永锵是个遇强则强的人,在和陈东升、李东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他非常享受。尽管是个二把手,无人会小觑他。

说句古永锵可能不爱听的话,某种程度上讲,是张朝阳造就了古永锵。

1998年,经后来担任TObl网总裁的冯玩介绍,古永锵认识了张朝阳。他们在北京国际大饭店见面,古要了一杯绿茶,张点了一杯咖啡。当时,古永锵是富国投资的投资副总裁,他约见张朝阳,本想试探投资搜狐的可能性。几小时聊下来,一个在美国东海岸待过十年,一个在西海岸待过十年,两人相见恨晚。

1999年3月,古永锵结束自己的投资人生涯,进入搜狐公司,开始了自己的互联网时代。

更早些时候,古永锵就对互联网很有兴趣了。1989年,古永锵从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毕业,进入贝恩咨询工作。3年以后,公司出钱,送他去斯坦福念M1。之后的两年里,网景、思科这样的硅谷公司已经迅速崛起,开始了缔造财富神话的历程。在斯坦福校园里,他见过比尔盖茨,也听过乔布斯的演讲。1994年,实习期开始的时候,古永锵的很多同学都进入高科技公司工作,他则来到中国。随后,在富国投资工作期间,古永锵曾经积极地和自己的老板商量,是否能够在投资领域尝试更多和高科技有关的概念。后来,他参与引进创办了一本名为《科技新时代》的杂志,并且亲自担任总经理。

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本杂志的存在是古永锵早期的媒体情结和互联网热忱相结合的写照。古永锵出生于1966年,是个香港人。他的父亲祖籍广东,是个土木工程师,母亲则是夭津人。小时候,他家住在有“五台山”之称的九龙广播道上,时常路遇明星和追星族。14岁,他被家人送往澳洲悉尼留学。这时候他迷上看电影,演职员表过目不忘。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他每月订阅十几种杂志,都和科技相关。总之,尽管古永锵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内地人,但是对于后来所从事的行业,他并不陌生,甚至颇为前卫。

尽管如此,古永锵仍然以自己的财务强项作为突破口。一开始,古永锵担任搜狐的高级副总裁兼CFO,负责企业融资。搜狐在上市前一共完成了四轮融资,古永锵负责了后面的两轮。当时,张朝阳的明星效应掩盖了潜在的问题,1998年4月的第二轮融资为220万美元,换句话说,前两轮融资规模仅仅相当于同一时期新浪的1/10。古永锵加入后,完成了两轮融资75。万美元及3000万美元。高效的融资保证了200。年7月12日搜狐在美国纳斯达克成功挂牌上市。

上市之后,古永锵转任搜狐C00,开始介入公司的整体运营。慢慢地,他的下属们发现,这位新科C00正在从三个层面调整对外传播口径:他对自己和张朝阳的关系进行重新界定,不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而是拍档关系,他对自己的定位进行重新界定,不是职业经理人,而是创业经理人;他对自己的行为进行重新界定,在主管市场部期间,要面对更多的企业客户和公共客户。很快,公司的员工、客户甚至媒体记者们都发现,搜狐公司毫无疑问有两个代言人,一个是张朝阳,一个是古永锵。

状况持续不到3个月,张朝阳很快发现不对劲。转折点发生在2002-2003年左右。当时,张朝阳和古永锵一起去电视台录一档节目。节目录制结束之后,张朝阳勃然大怒。他发现,凡是跟公司业务有关的问题,主持人都会问古永锵,凡是跟八卦有关的问题,问的都是他张朝阳。很快,张朝阳撤换市场总监,改组市场部,用自己信赖的人分散了古永锵的权力。据一些老搜狐员工回忆,后来,古永锵只负责内容和销售,至于市场、游戏和当时最赚钱的无线增值业务,全部收回张朝阳手中。2003年到2005年,古永锵在搜狐的后期,待得不怎么如意。

他被冷藏了。

在当时的情况下,这种境遇虽然很难避免,也不见得公允,但和古永锵本人的性格气质却有相得益彰之处。古永锵骨子里是个银行家。他待人热情,彬彬有礼,大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同时,他的热情又有明确的距离感。他没有兄弟,没有亲信,和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也只是工作关系。以他为圆心,均匀分割和所有人的亲疏关系。他对待工作认真严谨,对业务的理解超越同济,也相当自信。他守时,他勤奋,但周末从不加班。很多年里,没人看过他喝醉、发怒或者哭泣。他几乎没有情绪失控的时候。除了工作,他基本上是个无好之人,因为坐不住。就连在挑选妻子的时候,他的品味也和王微截然不同。王微喜欢外表出众的文艺女性,古永锵的太太则是道琼斯中国区的高管。他自己曾经半开玩笑地说,他们夫妻俩在机场见面比在家里见面要多。见过古太太的人说,她“是个大女人,很容易亲近。

总之,古永锵就像是放在电冰箱里的一块手表,勤奋、精确、冷冰冰。

不过,古永锵是狮子座,他又有杀伐决断的一面。当年在搜狐,他和张朝阳有“搜狐双煞”之称,还有下属偷偷管他叫“老虎”。举例来说,在一家大公司里,职业经理人通常是不被鼓励、也不习惯于做决定的,但古永锵在很多会议上却是喜欢草主意的人。他身上有股子狠劲,这种狠劲在冷藏期间更露峥嵘

“我当时就有个念头,千万别让他得势,否则太可怕了。”一位下属回忆说,“一般人遇到冷藏这种情况,就算不走也颓了,要么就是一直抱怨。我从来没听过他抱怨。相反,他在被冷藏的时候竟然还能够一直给自己找事情做。这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不会甘心安安稳稳做二把手的,他不会想要屈居人下。

2005年3月,在发布完当年第一季度的财报之后,古永锵正式离职。他向来与人为善,不看痕迹,但在处理和张朝阳的关系时,却不那么完美。这两人的互动耐人寻味。应该说,张朝阳有厚道和优柔的一面,当年,古永锵这种情况如果发生在新浪或者盛大,绝无冷藏一节,必定以即刻出局告终。和张朝阳的嘴狠心软不同,古永锵表面谦和,其实骨子里是个特别坚决的人。他以为张朝阳和他是同一种人,其实张不是。

古离开搜狐的时候,江湖上曾经流言不断,传说中,YAHOO, MSN, GOOGLE和一些传统企业都曾经向他发出过邀请。当时,甚至有人预测,他可能去某家门户执掌大权,这样一来,中国互联网格局将要重写。

不过,熟悉古永锵的人都知道,搜狐必定是他最后一份打工的工作。他是个骄傲的人,一旦重新开始,必定是个高起点。8个月后,当他宣布创业的时候,老人儿们没一个觉得吃惊。

从时间表来看,古永锵算是姗姗来迟。2005年11月21日,当他创办合一网络的时候,王微的土豆网已经创办了10个月。2006年3月,当古永锵想好项目方向,决定舍直播选点播,集中力量做优酷视频的时候,土豆视频已经上线快一年了。2006年12月,当优酷网正式上线的时候,土豆网每日上传视频400。多个,浏览量300万次,已经成为行业领跑者。

不仅是和土豆比,受当年10月10日GOOGLE收购、GOOGLE影响,2006年成为中国视频行业元年。2006年前后,全国约有150-200家视频网站。其中,56网、激动网、M6网、六间房诸家更是站在优酷前面。优酷上线伊始,土豆和六间房刚刚因为胡戈戏仿陈凯歌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而流量暴增。当时,优酷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赶超六间房”。

几年过去,土豆被优酷收了,56网在2008年的牌照问题中一蹶不振,最终被人人网收购;酷6网被盛大收购,又发生换帅风波,开始走UGC和社区路线;至于激动网和六间房,在盗播、游戏和社区的游移中,声音已经愈来愈弱。江湖变了,优酷的对手也变了。2012年,视频行业已经形成了所谓的“321”格局一一腾百搜这3家有流量资源和资金支持的视频网站一个阵营、优酷土豆融合TOUTUBE上传视频和HULU专业视频模式自为一个阵营、有版权资源和政府资源的乐视网一个阵营。

和土豆合并之后,优酷已经是中国唯一一家独立上市的视频网站,也号称全世界最大的视频网站。问题在于,这么一家没有先发优势的公司,怎能做到后来居上?

这个问题,曾经有某位视频公司高管在微博上认认真真总结过。大概意思是说,现在的优酷能够又这么大的优势,无他,古永锵是个资本高手,如此而已。古永锵的微博不若王微,很少更新,而且大多是转发公司产品信息,但是这条微博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很快,他也认认真真地转发并回复了这条微博,大意是说,你要以为我只会找钱,那就错了,除了融资能力,我运营能力也很强哦。

无论如何,在视频这个至今未能盈利甚至打平的烧钱行业,古永锵的融资能力理所当然地会被首先注意到。能够经历六轮融资仍然保持四成以上占股,这说明古永锵有极强的谈判能力。

优酷的每一轮融资都是古永锵和公司C印刘德乐亲自经手,外人难以得知细节。不过,一位投资人分析说:“他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沟通的风格很西化·一有时候,并不在于你这个公司现在是赚钱还是亏钱,而在于你是不是把每一步都规划得特别清楚,而且按部就班地做完了。这个能力是很可怕的。古永锵有这种能力,所以他给投资人传递了充足的信心。”

古永锵和CFO刘德乐早年是在富国投资的同事(今年7月,刘已升任优酷cE0),本身就是离钱最近的人。做过投资,也知道怎么拉投资。2005年9月,古永锵在西湖边见投资人,凭着两三页纸材料就草到了300万美元天使投资。和王微的10。万人民币起步相比,这无疑是个超级起跑点。

另外一个段子可以佐证古永锵和投资界的密切关系。当年从伯克利毕业之后,古永锵的第一份工作在贝恩咨询。后来,古去斯坦福念MA就是贝恩咨询出资的。当时,古永锵在贝恩咨询结识了一个美国同事,两人虽不在同一城市,但交流尚算密切。几年以后,古MBA毕业回国,对方也从贝恩咨询离职,着手创办贝恩资本。当时,古的计划是进入对方创办的贝恩资本工作,不料时间拖延,这才进入富国投资。

这位美国同事的名字叫做米特·罗姆尼(Oillard Mitt Romey)。没错,就是奥巴马的对手、美国下一届总统候选人。古永锵有自己的融资哲学:每一次,他都在有钱的情况下去融资。从一开始,优酷就有5年的财务模型,每年滚动更新利润表、现金渍量表和资产负债表,所以很清楚未来12个月、18个月有多少现金。他们还做压力测试,假如现在流量大三倍,优酷会怎样?在现金消耗还有三个季度的容量的时候,就已经提前动手谈了。当然,运气和高人指点也很重要。在2008年金融危机前6个月,优酷进行了一轮融资。这次融资就来自公司董事、Sutter Hill基金创始人Len Baker在董事会上的指点。至于古永锵提到的运营能力,除了他自己的职业素养、战略思维、对媒体和销售的理解,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手下的梦幻团队。

迄今为止,无论是优酷的商务团队还是技术团队,其核心都脱胎于老搜狐的班底。高级运营副总裁魏明、销售副总裁董亚卫,他们分别是搜狐当年华北和华东的“TOP SALES”;目前已经离职的市场副总裁陈英,当年是古永锵手下的市场总监;在技术能力上,当年的搜狐技术四剑客有三个都来了优酷。其中,姚键一直担任CTO。相较之下,土豆的CTO曾经数度换人,很大程度上影响了网站视频的技术效率。

一位曾经在优酷技术部门工作过的高级程序员回忆说:“当时优酷给我感觉是,这家公司比搜狐要成熟多了。这批技术精英,当年都是30多岁,职业成熟度已经很够。在搜狐的时候,他们老是跟看上面打乱仗,现在有了稳定的目标和环境,一下就发挥出来了。整个工作氛围很淡定,很自信,周末从来不加班,每天一到六点半,办公室就没什么人了。这在创业公司是很少见的。”

如今,环顾中国视频行业,领头的几家公司掌门人,无论是古永锵、百度爱奇艺的龚宇、曾经酷6的李善友、56的王建军,更不要说搜狐视频的邓哗,他们都出身于搜狐。所有这些人都年逾四旬,有比较丰富的公司运营经验,能力比较全面。相对的,按照龚宇的说法,视频这个游戏也要具备全面的能力才够格玩下去。

“首先要有资金,没钱买不了带宽也买不了版权,等于找死。要有资源,像腾百搜,流量直接从门户导过来,你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有技术,现在都是高清,你的编法一定要好。要有团队,执行力要强,该买的带宽一定要买到,该买的剧一定要买到,买到之后还要尽量多地把广告卖出去。”

视频行业的游戏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四个字:不能掉队。不过,要领先一筹,优酷仍然有它的秘密。

有位行业人士在接受采访时打了个比方:资金和技术,这就好比是汽油和发动机的关系。如果你的汽油够多,但是发动机不够好,还是跑不远。

在融资额度上,截止双方上市之前,其实优酷和土豆的差距并不大。优酷融资1. 6亿美元,外加1000万美元的技术设备贷款,土豆则融资1.35美元。不过,在如何把这些钱用到最重要的带宽资源上,两家公司差距颇大。

一位业内程序员解释说:“视频网站很烧钱,但单靠钱也不行,效率也很重要。在这方面,优酷在行业里绝对有领先优势。在提供相同服务能力的成本上,优酷远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比土豆低很多。同样花100万带宽,优酷能给1万人提供服务,土豆只能给6000人提供同质量的服务。你说这个差别有多大?

这种效率优势,从优酷还在2006年公测阶段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绝大部分视频网站为了节约成本,都选择使用第三方技术,在很多二三线城市铺设节点,但这导致不同地方的流畅率不尽相同,无法做到用户满意的流畅度。和很多公司不一样的是,优酷最后决定还是自己来做底层架构。优酷副总裁朱辉龙有电信背景,对全国运营商的构架比较熟悉,所以优酷对于在哪里安排节点做了详细分析,有专门的系统运营团队,在全国各地飞,在半年内把CDN系统建起来了。

一位行业人士进行了一番更加“傻瓜”的解释:“简单来说,优酷了解到了一些机密性的东西,等于草到了全国电信的信号拓扑图。这样一来,它能够把自己的服务器放在电信网络的备个骨干点上。骨干点的传输效率比远一些的点要高得多。所以,土豆拢上3倍的钱,才能做到同样的技术传输效果。这一点,王微就算知道了也没用,土豆的技术不如优酷 ,做不出来。

2007年下半年,优酷开始崛起,全年流量最后翻了25倍。这个数字一度让管理层和投资人都非常惊讶。此后,优酷的市场第一位置就再也没有旁落过。Cm姚键由此得意地将优酷的技术总结为“快、全、清”三字诀。

古永锵如愿以偿。

2012年2月24日,古永锵飞赴香港,和双方高层及股东碰面,谈妥了收购的关键点,并签署保密协议。第二天,他飞往好莱坞,参加奥斯卡的活动。几天后,他飞回北京,在公司一间名为“一统天下”(大意)的会议室里跟手下见面。

古永锵的下一个梦是什么?

有位视频网站的创始人私下告诉我说,每次在公开场合见到古永锵,总觉得他瞧不起自己这样的后辈。这话算有来由。古永锵是互联网的老资格了,1994年他回国的时候,比李彦宏还早,马云都还没开始做中国黄页。他在搜狐做coo的时候,是二级员工,现在搜狐视频的负责人邓哗当年不过是五级员工,算古永锵下属的下属的下属。他在搜狐6年,亲手把公司带上市并且扭亏为盈,他自认最懂得搜狐,所以,对于如今视频行业里出身搜狐的那些掌门人们,想必不忌惮。

古永锵多少有大佬情结。早年跟他有过交情的人说,他是个遇强则强的人,喜欢跟大客户打交道,也喜欢跟大佬交往,如鱼得水。他自己骨子里就是老大。要是把他跟视频行业的人放在一起,他不会喜欢,但要是把他跟马云、马化腾、李彦宏们相提并论,他会欣然笑纳。在过往的采访中,古永锵是个喜欢控制谈话的人,但是除了业务问题,他也乐于谈起和马云、李泽楷等人的交往。

优酷土豆合并之后,尽管移动互联网和智能电视领域风波未起,但目前而言,古永锵已经是一网老大。接下来,他要做最大的制作公司,还是做流量最大的平台?在移动互联网上,优酷会领先吗?优酷如何找到新的增长点并完成盈利?一个模范生,能成为一派大师吗?

“要做大师,得忍受寂寞、误解和痛苦,得大赌大输大赢,得做普罗米修斯。”一位咨询公司创始人说,“古永锵要和马云、李彦宏、陈天桥平起平坐,他就必须整合上游制作领域。只有成为打通技术基因和娱乐基因的大鳄,他才能成大师。”

古永锵自己说过,他最想要做制片人,最推崇的人是邓小平、乔布斯、斯皮尔伯格和邵逸夫。

对于自己的未来,古永锵语焉不详。不过,他倒是在8月立秋之后谈到过王微的未来。他说,王微现在的岁数,正是他离开搜狐时候的年纪,“未来要再创业,应该也会很好。”

这话在暗示,优酷土豆,已无王微的位置。

如果不谈未来,我会想到,当你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是秋天。到了那个时候,这桩旷日持久的交易已经划下句号,给人一种一切都可以重来的幻觉。我不说,你不会知道,古永锵喜欢古诗词,最喜欢欧阳修的《秋声赋》。巧合的是,王微被认为最相像的那位诗人斯蒂文斯,他最喜欢的诗是济慈的《秋颂》。他曾经在一首诗里用这样的句子向济慈致敬:

在那只瓮的上方两盏灯

混合,不是像日和月那样

在黎明的混合,也不是夏日之光和冬日之光

在秋夭午后的混合,而是两个巨大的

影像,旋转看分离,远去

天哪,我发誓,我抄完了才发现,怎么这么像在说一桩并购案啊,还“影像’,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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