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中国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不用看CNN（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却有抵-制它的权利。CNN主持人杰克·卡弗蒂发表辱华言论已经过去了十来天，但爱国者们的抵-制风潮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火上浇油之势：不但要在政治层面上抵制它，还要在法律层面上起诉它——这种做法酷似当年李敖对待其论敌，不但要骂你是个王八蛋，还要证实你就是一个纯种的王八蛋。如今，我们已经看到上海某公司扬言起诉，而河南洛阳两名市民则向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民事诉状。状告卡弗蒂及CNN，要求被告“恢复原告名誉，向原告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1万元。
两原告索取1万元的精神损失费是否算狮子大开口，有讹诈之嫌，我们先不管它。值得赞赏的是，抵制者愿意回归法律领域，用司法手段解决问题，不论所依托之法是善是恶，不管法权的力量能推行几许，这至少表现为对程序正义的尊重。而爱国者的抵-制运动过多诉求于激情，形式上反程序，其结果更让人担心会流于意气之争，严重一点就是国与国之间的经济与政治冷战。对照之下，起诉CNN要比签名抵制显得更稳健，更富力度，更有利于准确反击对方：卡弗蒂不是说中国人是暴徒——靠枪杆子起家的暴徒怎会使用法律武器吗？
但进入法律的战场，就必须严阵以待。状告CNN及卡弗蒂侵权可以归属于涉外民事诉讼。按中国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第一个问题是，谁有诉权？原被告是否适格？
被告自无疑义。接下来就得看被告侵犯的是谁？卡弗蒂的言论有两点引发了众怒，一是称美国输入了中国的“垃圾产品”——这个话听起来很不舒服，可在法理上很难挑刺，因为卡弗蒂只要举证美国进口的中国产品有一件为垃圾，即可推卸掉他的论断之法律责任；其二，称中国人“基本上同过去50年一样，是一帮暴徒和恶棍”——这就达成了洛阳两原告所言的侵犯了他们之名誉权。
但请注意，卡弗蒂辱骂的是“中国人”，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非具体某个人，如张三李四，阿猫阿狗。而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的回击则将受侵犯对象置换为“中国人民”，更加固了概念的深度。在此，毋庸置疑，每一个中国人的情感都受到了伤害，但依现行法律，有资格的诉讼主体必须为“中国人”之代表。谁能代表“中国人”呢？洛阳的两个原告？恐怕连我们的国家最高领导人都难以作出肯定回答，他们只是深情陈说：“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即便是中国人民的老子，仍未必能代表“中国人”。
这即还原为一个严肃的政治学命题。按照中国的政制设计，能义正词严代表“中国人”者，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驻机构为人大常务委员会。它们才是适格的原告，此案必为一场集体诉讼，而不可能是个人诉讼。洛阳两公民的起诉固然情志可嘉，却有违法意；若洛阳市中院接纳诉状而立案，说不定会闹出个国际笑话。
那么吴-邦-国委员长是否愿携人大常委会上法庭呢？其实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路，即组织公民团——这在民国初年的政潮当中曾经出现过。认为自身名誉权受到侵害的各地方和各阶层的“中国人”，通过选举的形式决出公民之代表，汇聚成团，呼应民意。以这种维权和自我训政之方式组成的民间的“人大常委会”，完全有资格伫立于原告席上，找CNN和卡弗蒂讨还公道。
确定了适格的原告，继而面临以下问题：在哪里起诉（管辖权）？以什么名义起诉（诉讼理由）？
依中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以及涉外民事案件的相关规定，这个案子，可在中国打，亦可在美国（CNN驻地）打。只是在哪里打更容易胜诉呢？如果在中国，赢的把握较大，但一来，若与CNN协议不成，它们拒绝出庭，如此举世瞩目的案件，难道要进行缺席审判——改革途中的中国司法可丢不起这个脸？二来，即便赢了，如何执行判决？众所周知，中国的行政诉讼立案难，刑事诉讼辩护难，民事诉讼执行难。更何况CNN在境外，法院连强制执行的机会都难寻（当然，若藉此案破解了中国民诉法的执行难题，则是意外的惊喜）。
从姿态和气势上讲，爱国者无疑更情愿看到在美国法院打赢这场官司——赢在中国，只是自己动手，手淫司法；赢在美国，就多了些行淫的快感。但麻烦来了，中国法院可以判CNN侵犯名誉罪成立，美国行吗？
依我对美国司法史的了解，恐怕很难。美国对言论自由的保护近乎是一种奢侈的溺爱。记得电影《性书大亨》里面，从事色情出版业的老板公开在杂志上刊登美国大主教幼时曾与其母亲乱伦的消息，被主教以诽谤罪告上法院，结果却判其无罪，判决称，因为这类消息，但凡有一定独立判断能力的美国人都不会相信，无恶劣社会影响，只能当作黄色笑话看。如此，造谣者反成为捍卫言论自由的斗士。依此司法逻辑，如果状告CNN侵犯了“中国人”的名誉权，公民团很可能要步大主教的覆辙而惨淡收场。
这么说，胜诉的希望微乎其微？——不妨换一个诉由，不要告CNN诽谤，告它对“中国人”种族歧视。这在美国可是重罪，一旦成立，CNN就不是赔钱了事那么简单，极有可能把臭嘴巴卡弗蒂送进监狱。
问题在于，“中国人”是否愿意与美国黑人站在同一条战线，而且在西-藏问题火烧眉睫之际，如何论证自身是一个统一的种族？
问题还在于，CNN后来辩解，称卡弗蒂的言论指向“中国政府而非中国人民”，并指出“多年来卡弗蒂曾对包括美国政府及其领导人在内的很多政府发表过批评性言论”，这样的话，公民团就失去了诉讼主体资格，而中国政府及其代表是否愿意走向孤独的原告席？一旦为否，那些爱国者的热情和泪水将挥洒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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