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每秒二十四格的真理' Category

在百合的花瓣里呼吸(未完成)

但那个愿望只持续了一瞬间。如果不是现在提起,那愿望不可能那么不可抗拒,事实证明了那个愿望不曾再出现。
                                                 ——米开郎基罗 安东尼奥尼
离群索居的人,永久向往路途和地点的不确定,却渴望在特定的时空捕获噶请,沉淀像咖啡煮后的残渣。不重复话语,不重复手势,以便余生里怀念和追忆。
费拉拉,悦耳迷人的名字,标志一处小镇。爱情总是发生得很快很快,在街道上仅有的两个陌生男女之间,在沉郁的旅馆里,在古老拱廊阳光下的阴影里。他说,你的眼睛充满了甜蜜。但是他们仍保有试探,他们注定要错过,重逢也算不得奇迹因为无人能停留,她走,他也走。如果不能彼此拥有占据,只得分离,不必说再见的分离。
即使路人皆知,爱情依然沉默如谜。费拉拉浸泡的氤氲气色里,意味深长得像一系列眼神,只有沉默、期待和猜测。并且不令人压抑。
 
除了肉欲,有人还要关照灵魂。或者,诚如美貌的她所言,肉体的缺点之一是太多欲念,永不满足。她柔美的脸庞蕴藏满满光亮。
夜会,煤气灯晕黄,狭长小巷空旷却不冷清,忽略天空,低至地面。魂不守舍的人有着骄矜的宁静,喜悦来自紧张而非幸福。他说,要是我爱上你了呢。她说,那就像在光亮的房间里点亮蜡烛。
旁观者以为这是开始,主角却已完成结局。穿行或追逐,不是无边无涯的迷宫或棋局,偏偏路遇对手,于是有人决定失意。人想征服的不过是爱与欲,然而往往难以企及。目迷五色,口吐真言时,明明白白要舍弃。细微的愉悦和满足,怎样也不能循环延续。
雨水打落石板,昏黄中点点滴滴闪烁。多么芬芳的夜晚。
 
还有别的人。
他的观察,她的挑逗。他们在白日里床第缠绵。她躁动不安。他对自己低语,“十二”听上去比“三”亲切。鱼水相逢,欢合短暂。
“我在杂志上,看到精彩的文章,想与人分享。”三年后,过度期完满超载。撤走家具的住所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发现他们同病相怜。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罪与罚,灵与欲,哀而不伤,情绪中有漏洞。他们在探索,在争取依偎的温度,没有人抱怨世界是否千疮百孔不堪一击。或许旁的什么都不值一提。
 
疑惑,救赎。懊悔。巧合,恐慌,焦虑。
安东尼奥尼营造的节气,潮湿四溢,散发湿漉漉石头的气味。
经过一次窗前的眺望,似乎传达出情欲复苏的气息,但是没有。不能作罢的是那名导演的思索与感触,他的取景框定格时里面无人。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无法说明他是否太孤独,内心太丰富。四周扶沙一层层席卷翻涌,他锁着的眉头没有舒展的打算。他的声音很低,而音量不大的嗓音听上去总是比较诱惑。
一个人的沉默有多深,无法得知。外界的声色犬马都被沉默吸取。
些微惶惑。影象流动,没有喧嚣。但梦想依然在。
如果不是在现实中,人们怎么能长久地爱下去?也只在不离不弃可望不可及的虚空中,人们才能够长久地相爱。恋情如一剂迷幻药,不自禁地服用,迫不及待在错觉中享乐,清醒后没有剧痛,依然不能自控。
年老似乎这一次不意味着衰退,安东尼奥尼编排出一对对相煦(正确的字是左边口右边句,打不出来)以湿的男和女。爱情这件事,不包括成熟这个词,来早了来晚了,其实都是刚刚好。刚刚好相遇,刚刚好离开。性事情事都是美妙的,如同黄昏时分永远不会出现的粉色月亮。所有人在爱过一次后都会觉得仿佛醒来,若有所失,不知缘何贫乏。
 
米开朗基罗 安东尼奥尼,安东尼奥尼 米开朗基罗,一个多么伟大的名字,值得成千上万次地被重复。
 
以沉默对抗沉默,以缜密词汇对抗长路中的虚空。1994年,《云上的日子》开拍,安东尼奥尼年事已高,大脑的文字组织和拼写中枢已被破坏,无法书写,不能用打字机,不能独立行走,但是,他还能掌控一部电影,冷静疏离,不可思议地精妙。文德思在拍摄日记的最后,如是说:“我无悔于陪伴米开朗基罗度过这段时光。”
 
浅灰色的海洋光线。当猫走开,给我氧气充足。

星期三, 12月 8th, 2004

不是悲剧—

我看到一个有声望有地位的教授,据说男人事业上的成就能弥补其性格上的缺陷。
我看到一个还算优美的女人,她说穿豹纹衣服的女人都喜欢做爱。
我看到勾引,看到猜疑和嫉妒,看到人和人的不信任,看到不爱。
我看到一了百了的结尾,我亦丝毫不想知道后事如何,反正也没人继续。
我想了想,还看到婚姻的脆弱,反正,不是这个女人,也是另个女人,不专心无可指摘,婚里婚外都是情吧。
我没有看到女人柔软细腻的皮肤,只知道我性别为女也喜欢女人的好皮肤但这些个女人的皮肤我一点都不想摸。
我没有看到暧昧,甚至没有看到调情的技艺。只是黑白的色彩还挺好。
看来看去,配乐是那年头的配乐,切题呗,有点顺理成章,省得猜测和期待。
然而我想有一处是好的,最后那个妻子的笑,很轻微的痕迹,但她还是在笑。另一个女人,她即使知道了男人的死讯大约也不会哭,她从头至尾就没认为她和他会长久。
可是我还是不高兴,因为故事看得不尽兴,虽说男男女女不过如此,我也只有取出碟片,放回纸箱里。

星期日, 06月 13th, 2004

比昏暗还暗,你为什么来戏院?

开始了。其实我不明了是什么开始了,是戏,是电影,是记忆,还是芸芸众生的几个小时的生活。
老戏院没有一丝生机,沉重地哑着。走廊看上去仿佛很长,很危险,可也许走完只要几分钟。地面被灯光映得蓝蓝绿绿,水水亮亮。无处可去的人们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是我在陪他们沉默,还是他们在打发我不语的时光,分不清了。
锣鼓喧天,龙门客栈。故事应该不很遥远,但在我们瞬息万变的眼里,那陈年旧帐已被蛀得不堪重复。演员演的是戏,看客看的不是戏。少年人游游荡荡,不知所终。老年人热泪盈眶,感慨万千。今夕何年,今夕何年哪!
(不要恫吓我,戏院里没有鬼。鬼影憧憧,那是你心底风光不再的遗憾与留恋。)
我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大约什么也不会发生罢。离开的人总比留下的多,怀旧的泪总比新鲜的唇齿浑浊。偌大的戏院里,寥寥几人,身份未知,各怀心事,没有灯光的地方全是空位,然而没有人错过。
(我只是想来这里,不论银幕上在上演什么,空洞的气氛都一样,也不一样。)
半残疾的女人缓慢地干着活,是她的任务,也是寄托。她不看戏,也不看人,她在想她的事,悲喜都有,心头整日百转千回。
整座戏院好似是在冰里,到处都是冷的。时间,时间,时间,每秒二十四格的消逝。
这里是实景,不是梦境。可移动的静止的人的脸上,皆是梦中的恍惚,睡眠中的迷失。
没有共同的主题,没有令人难堪的沟通,没有不适宜的私情。
我也在看戏,戏中戏,戏外人,绵长而又短暂,焦点涣散。光线暗得足够,足够让人看清该被看见的一切。百无聊赖,谁也不离弃谁,谁也不靠近谁。这并非疏离,这是我爱着的暴露与隐秘。
戏终,人散。其实,本没有聚,又何谓散。
各走各的路,各自销声匿迹,伪失踪。
于是雨就下起来了,刚才所见的一切全都不见。不会再重映,戏院,戏,演员,看客,也许在,也许不在。

星期日, 06月 13th, 2004

幻想残酷,幻想无常—小窥

   私下里我怀疑,《恋爱中的宝贝》整个故事全是宝贝的幻想,她出场,她编剧,她在自己心里拉五光十色的胶片,然后她推出,一段剧终。
一部又一部的片子向人们展示真实的残酷与无常,但这一次,不丰满的得失痛乐均源于幻想。
周迅精灵不变,古怪加厉,一派无邪无谓的样子出没人前人后。片子里依然有她要追寻的爱人,有疼她照顾她的人。和以往的角色差不多一样,她依旧对恋爱——实在不想说是爱情——痴心不改,执迷不悔,奋不顾身,一意孤行;她依旧拥有天真无辜的眼睛,清白的脸庞;她照样让某个人不忍心拒绝,照样与对错好坏无关;她总是被容忍被原谅的那一个。
电影几乎可算是宝贝的独角戏,她年轻,她可爱,她要随心所欲,于是一切人物均围绕她转。真的,并无人可以规定什么时候两个人可以相爱,恋爱中的人什么时候可以明白两情相悦的疾患。
宝贝属于天性赤纯的那一种人,她乐于把一颗心全交付给某个人,但那个人之外的其他人等,她根本无心理会,连敷衍都不,她眼中的身影永远唯一。
宝贝顶着一头乱乱卷发在地铁里追刘志,宝贝把一摞摞的书从书架上扫下去,宝贝给死去的老头子念散文,宝贝去刘志双亲家里做饭……看着她扑来扑去,自说自话,我想这样的恋爱还有点儿奇缘,有点儿浪漫,像用电脑模拟合成的童话。
直到,直到宝贝精神失控。宝贝洗澡时重复说:“我要把自己洗干净,我想要一个干净的孩子”,宝贝说孩子在她体内有动静,宝贝抓住那只冰冷僵硬的死猫说“这下子可好了”,宝贝对刘志说“不要相信他们,他们是骗你的”,还有两条新生儿胖胖的小腿踢腾的镜头。在那座高大空旷寂凉的房子里,一幕幕情景恍然是舞台剧的情景照片串在一起播映。直至此时我才觉出恋爱的游戏不好玩,这些美兮妙兮的幻想是多么残酷,海市蜃楼的似真还假是多么像一滩脓血,令人抽搐。如果我是刘志,怕是我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不知道心被人拿到什么地方去了。
本是因着生命无常,际遇冷酷无情,人才心生幻想,为的是安抚内心,拼命假设希望。而宝贝,将她光怪陆离的幻想玩弄于股掌之上,她想着爱,恋人就存在。可意料之外,幻想比现实更残酷更不测,且奇遇并不显灵,于是宝贝消失,一场恋爱闭幕。
城市里万千灯火泯泯灭灭,大楼高耸入云,然而人终无法漂浮。
 
又:影片有卖点——当红艺人,当红导演,广告语中的裸镜二字,未雨绸缪的拍片宣传。这些已能吸引票房,但有一处单薄却不能掩盖:一个有几分小资的男人,一个死心塌地的年轻女孩,男人有一个他已不愿与之相处的老婆,女孩有一脑袋恋爱构想;这与电视上 臭长的都市爱情剧何其相似,若不是导演在剧情的铺张松紧上有功力,再缭乱的布景再高超的拍摄也无法令人不失望。

星期日, 06月 13th, 2004

V,我逐渐温柔

      V给我打电话问我看《大城小事》了吗?我说没看。
       V说王菲在里面很漂亮,比海报上好看;V说这个片子还不错;V说你看看吧。
       然后我们又说了其他的闲话,V是我最好的朋友。 
      其实我没有告诉V,《大城小事》那张碟我是2月27日买的,星期五,直到她给我打电话,就是买了碟差不多一个半月后,我还没看。
       想着V的电话我终于下决心把它给看了。 
        王菲还真像个演员。黎明的脸,黎明的表情,还是一千年不变的样子。他们看上去还年轻,在参差的老房子老街道中间还显得新鲜,一如他们的恋情。我想说,V,什么时候我们也去上海的胡同里走走,看看别人的分分合合。
       国际上的金融上的政治上的波动在日常里不大,生病约会坐车这些大不了的事,才是折磨人们神经的大事,比如,一次恋爱。
       世界是很大,也有人会说很小。可是知道吗,关键不在于遇上什么人,而在于遇不上什么人。寻找某个人,就如寻找记忆中的美食,这里,那里,左转,右转,路边的标记,脑中往事氤氲的地点。谁在,谁又不在。
        V我对你说过吗,我相信别人的爱情。
       所以,这次,如果说辛小月周谦是爱着的,那么我相信。我相信周谦对小月比对病人更细心呵护,虽然他在小月身边会觉得累。我也相信小月并不想分手,她等周谦来找他,她说分手的时候很利索,因为她要先走,仓皇失落伤心都不会留下来。所以,保龄球的预言成为现实。
       爱与被爱,主旋律与副歌。我只想说,如果爱上一个人,思念一个人,就不要轻言别离。
      独身的忍耐,会使头痛转为心痛。
       V,你爱的人出现在哪个方向,我爱的人又在哪座房子里?
       看别人的故事,真的会想想自己。
        是什么令人拒绝和等待,是什么令人故作无恙,是什么样的希望,令人万念俱灰。
        城市里的阳光温婉娓娓,落在眼里,也就是灿烂脉脉。
       而光阴似昙花,一现,破灭。
       那些牵手的影子踏过的角落,清洁美丽。可是,我想我的鞋子,还是会不得不寂寥地流连尘埃。有人陪,没人陪,结果如何,后事如何。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而生命里奇迹常在。
        V,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说过,却无论新闻逸闻传说谜语,什么都看不见。
       所幸的是小月周谦并无承诺。因诺言是用来打破的。他们唯一的限定,是十二点前的寻觅。我是局外人,我没有期待。
      夜间,一切安宁。心底仿佛有气泡,一个个微绽爆裂。
       V,我们都说,爱情烟火,烟火爱情。或者现在我该说,烟火比爱情美丽,不会衰老,不会变质,不会半途而废。看一天一地烟火飞扬,亦是享乐。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得失痛乐的夜晚,波澜不惊。我们是在慢慢学着,学着沉淀,学着慷慨。我们不是孤独,不是寂寞。
       因为我们身体的最深处,藏匿着还没释放的爱。
        无论城市有多大,街道有多弯曲,某些人的音讯,我们总归是接收得到的。
        没有祝福的时候,给别人祝福。没有爱的时候,不要刻意等待。 
         V,你我都试过左手摸右手,左右手都不可少,它们却无法沟通。而一个人的左手,另一个人的右手,则可以给予珍惜和怜爱。 [...]

星期日, 06月 13th, 2004

半只舞

年轻女子早早嫁作了人妇。
半老男人在反悔二十五年的婚姻。
你不是真的相信,人在有大把时间去relax,去chill out时,心里是快活的吧?杀时间时轻松得不好过,即使是在东京。繁华有它的好处路人皆知;其中含着的寂凉,却也无底洞似的教人无着落。
千万红男绿女,衣食无忧。太多萍水相逢的事,随手捡起一个,便是未完成也不得完成的上佳主题。
没有人逢场作戏,也没有人继续。
 
《迷失东京》,索非亚科波拉的好看影片,平平常常的情节在她老练的调控下没有落入小女人与老男人的套路。
但我想在东京火树银花的熙攘道路上,夏洛特和鲍勃不是在表演一个迷失的故事。他们没有表错情,亦没有会错意。
异国他乡的同乡人,借彼此的打火机擦出小小火花取暖,灯火下相望,惺惺相惜。好比威士忌,注入肠胃,却不能浸泡整个灵魂。
难以排谴的寂寞,是夏洛特和鲍勃的纽带。他们亲近,因为都来自美国;他们坦然,因为在陌生人的基础上没有顾虑,也不用想后来。夏洛特快乐,因为有一个人可以陪她,她不必一个人无所事事地等候丈夫。鲍勃快乐,因为工余有个年轻女孩子相伴,青春的色泽令他焕然。两个人通情达理,知情识趣,相处岂有不开心之理。
如果一男一女,皆是落难的天涯沦落人,偶然邂逅便借机成了一世情缘,相濡以沫,情理难免。如果一男一女,一方助了另一方一臂之力,或者搭救于陌路,于是恩义情爱俱在其中,未尝不可能。而,夏洛特和鲍勃只是正常生活中的正常人物,有身份名份,进退有分寸,火候拿捏得当——不暧昧,不激烈,不遗憾。他们冲撞,只是没有陨星坠落。他们的落寞便象是日本菜,看上去太过干净。
不是每一出有关萍水相逢的戏都能让人心酸回味。作为观者,我们希望看到戏中人隐忍着情绪苦中作乐,看到他们左右为难进退不能,看到他们心碎肠断,永生疗伤。我们爱那些残酷而温情的动人情节,不温不火的体恤不容易让我们觉得满足。
然而奇遇和险情不会次次都发生。
夏洛特说,她学的专业是心理学。只是身份变为少妇时,她亦难安抚自己。她旁边坐着所谓的心志成熟事业有成之男士,笑容可亲,絮絮话家常。
或许二人举动中透出的几分随意和贴心,会使旁观者期待他们的关系处于永久进行时状态,哪怕是藕断丝连也好。但是要说再见时,谁也不比谁更多些难分难舍;作为成年人的游戏规则,夏洛特和鲍勃也没有心存多余的幻想。一切都好,不缺烦恼。
多么顺理成章顺水推舟的结尾,不见八声甘州的叹惋,也不见木兰花慢的惆怅。两个人的无聊加起来,就等于了索非亚手下这份消磨得珠圆玉润的寂寞。公共的乐曲还在夜夜笙歌,然而两个人的舞便到此为止,整场有整场的欢乐,半只舞也有它的圆满——舞伴暂时,节奏长久。萍聚,所谓萍水相逢,堕水成离,就是这个道理。

星期日, 06月 13th,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