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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一直在看《春雪》。

看了百来页,终于决定放弃。我无法不把自己跟书中的人物掺和到一块儿,看书成了一种对自己那可怜的懦弱的苍白的青春的清算。毋宁说,这是一种嫉妒。我嫉妒书中每一个主人公,嫉妒他们那种官能性的青春。我大概跟清显一样是一个单纯、懦弱的人,却又没有他那般美貌。于是青春的回忆对我来说便成了一种不可承受之重。那是一段在自卑、自闭和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中挣扎的日子,并最终终结于社会的铁拳之下。

之前看《舞舞舞》也是半途而废。不同的是,我放弃村上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这个乐于罗列乐队卖弄学识的家伙。在我看来,村上的书只能算文字,不能算文学。相比于三岛的行云流水,村上的作品更像是鸡零狗碎的装模作样的尽极卖弄的文字的串联。他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故事架构之外,通篇充斥着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东西。而且,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村上春树的东西似乎更符合现代年轻人的生活观和价值观,但只有三岛才让人嗅到人性层面的青春的真实以及孕育于这残酷真实中的美。

我既欣赏那种真实,更欣赏那种美。文字上的、官能上的。三岛成功地在文字上还原了他对古希腊美学的崇拜以及东方思辩对他的影响,并将这种纠结着复杂因子的美学观念推向极至。

    家里有一套半的三岛作品集,但认认真真看全的只有《金阁寺》、《假面的告白》、一本散文集和一些短篇。最喜欢的是《金阁寺》。这是我在大三那年花了20个课时看完的第一本三岛作品。

    可惜我暂时还写不出一篇像样的三岛书评,但是我会努力。

 

以下是收集来的若干关于三岛由纪夫的介绍评论和书序。网上关于三岛的东西不多,好的更少。

 

三岛由纪夫

 

日本小说家,剧作家。

三岛由纪夫本名平冈公威。1925114生于东京四谷区(现新宿区)一官僚家庭,卒于19701125。他父亲平冈梓是原农林省水产局长,祖父曾当过桦太(库页)厅长官。1931年三岛由纪夫入当时的贵族学校学习院学习。1941年经老师的推荐,他在《文艺文化》杂志上发表了小说《花朵盛开的森林》,并从此开始使用三岛由纪夫这个笔名。这时他同《文艺文化》的同人有了接触,间接受到日本浪漫派的影响。三岛由纪夫在《自我改造的尝试》一书中回忆这段时间时说,他的文体的变迁受到新感觉派、堀辰雄、森鸥外以及法国作家斯丹达尔、拉迪盖的影响。另—方面,三岛由纪夫受日本古典文学的影响也很大,特别是中世文学。1944年他考入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19452月被征入伍,体检时因军医误诊,他被当即遣返回家。19466月经川端康成推荐,他在《人间》杂志上发表了小说《香烟》,以早熟的才能在文坛上初露头角。1947年他从东京大学法学系毕业,12月通过了高等文官考试,分配到大藏省(财政部)银行局任职。19469月他从大藏省退职,开始了作家生活。
    1949年三岛由纪夫出版了《假面的告白》,由此在文坛上确立了地位。1959年由川端康成作伐,他与杉山宁的女儿瑶子结婚。1960年他在《中央公论》杂志上发表了描写都知事选举的小说《宴会之后》。19613月议员有田八郎认为小说中的模特儿影射了他,以侵犯个人秘密为由控告了三岛由纪夫,所谓“个人秘密案”一时成为话题。三年后诉讼结果,三岛由纪夫败诉,由他同有田议员私下达成谅解协议了事。1967年三岛由纪夫到陆上自卫队生活了一段时间,第二年他再次到自卫队生活。 19689月以三岛由纪夫和随他去自卫队生活过的学生为主成立了“盾会”,三岛由纪夫还发表了关于天皇制和军队问题的文章。19701125三岛由纪夫杵他创作的四部曲《丰饶之海》的最后一部分稿子送到出版社,然后带着“盾会”的学生森田必胜等四人冲入市谷自卫队驻地散发传单,号召士兵起来政变,鼓动失败后他同森田必胜一起剖腹自杀。

在他进入文坛的20年中,总共写了不同体裁的文学作品300多篇,仅新潮社一家就出版了他的全集36卷。戏曲集《近代能乐》(1956)曾在一些国家公演,受到欢迎,他生前曾两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三岛由纪夫的文学活动,大致以60年代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在早期小说和《爱的渴望》、《潮骚》等作品中,大多充满唯美主义情调,追求调和、匀称的古典美,体现出作者视战后为虚妄的历史观。主要受20世纪初法国作家雷蒙·拉迪凯(19031923)19世纪英国作家王尔德(18541900)的影响,大多描写青年男女的性苦闷和浪漫的爱情故事,以不少笔墨刻画变态心理和风流韵事。进入60年代后,他的创作倾向更加复杂,既有《忧国》等美化法西斯军人的作品,又有《丰饶之海》等表现轮回转生思想的作品,表现出一种可怕的艺术倾斜和颠倒。
文学活动

194410月由七丈书院出版了三岛由纪夫的处女小说集《花朵盛开的森林》,但并未得到重视。战后,他连续发表了《香烟》、《在海角的故事》(1946)、《中世》(1946)等短篇小说。19483月他发表了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盗贼》,但未获成功。他之所以要发表这部作品,是因为他崇拜的法国作家雷蒙。拉迪盖在他这个年龄曾发表过类似题材的佳作。为了效仿,他来了个“东施效颦”。1949年他发表的小说《假面具的告白》和次年发表的《爱的饥渴》使他跻身于流行作家的行列。1950年他以当时成为一时话题的光俱乐部青年社长为模特儿创作了一篇题为《青的时代》的小说,这种以现实事件为素材创作出意义截然不同的文学作品的手法,在他后来的作品中还被多次使用。1951年他在《群像》上发表了对自己青春时代总清算的小说《禁色》的第一部。这部小说以同性爱者为主人公,试图表现自己内心的矛盾。1952年他又发表了这部小说的第二部《秘乐》。1951年底他到希腊去旅行,有感于希腊古典精神和废墟的美,于第二年五月回国后发表了一些短篇,并从希腊的恋爱故事《达芬尼斯和克洛娅》中得到启发,创作了牧歌式的小说《涨潮声》(1954)。这部小说后获第一次新潮文学奖。1955年后的一段时间是三岛由纪夫创作活动最活跃的时期。主要作品有《金阁寺》(1959),《美德的蹒跚》(1957)1956季刊《声》创刊,他成为编辑同人在创刊号上发表了《镜子的家》一、二部,1960年在《中央公论》上连载了《宴会之后》。《金阁寺》取材于1950年金阁寺的徒弟林常贤放火烧掉金阁寺的事件。据林常贤说他的犯罪动机是对金阁寺美的嫉妒。《金阁寺》发表后颇受好评.获第八次读卖文学奖。三岛由纪夫这一时期的作品还有长篇小说《野兽的游戏》(1961),肯定二·二六事件的《忧国》(1961)、《美丽的星星》(1962),《午后的曳船》(1963年和短篇《剑》(1963)等。1967年至1971年他发表了长篇小说《丰饶之海》四部曲。这部小说通过对轮回转生的描写,反映了三岛由纪夫对美意识和死的追求。小说的第一部《春雪》描写了松枝清显的恋爱悲剧和他的死,第二部《奔马》描写了由松枝清显转世的饭沼勋的政治活动和他的自杀,第三部《晓寺》写的是曾目击松枝清显和饭沼勋自杀的本多同日本人转世的泰国公主的恋爱,后公主归国被眼镜蛇咬死。第四部《天人五衰》描写了被老本多收为养子的安永透知道了自己只是他人转世而已,并不是能自由选择命运的人,他服毒自杀未死而失明。戏剧是三岛由纪夫文学作品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从小受祖母影响喜爱歌舞伎的影响,后来写了不少剧本。主要作品有《火宅》(1948)、《鹿鸣馆》(1957)、《蔷薇与海盗》(1958)等。

 

天才乎?鬼才乎?

 

19701125,在臭名昭著的神风突击队实施有去无还的自杀轰炸—— Z字行动计划26年后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日本著名作家三岛由纪夫带着他自己组织的私人卫队“盾会”的 4名成员,乘一辆汽车来到了东京市谷日本陆上自卫队总部,他们在绑架了日本自卫队总监益田兼利 2个小时以后,三岛采用了日本武士道中最野蛮的自杀方式“切腹”!这件事轰动了日本列岛,波及整个世界……

  20余年过去了,对于这位日本作家,人们已经并不陌生,作品中他那瑰丽的色彩,炽烈的感情以及某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隐喻令许多读者感慨不已.但是,为什么这样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在他的人生走到最辉煌的时刻突然选择了“切腹”这样一种极端野蛮的死?人们大惑不解!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民族都受到自己传统文化的束缚,日本民族由于生活在生存空间极为有限的岛国,历史上又遭受过无数次火山与地震的毁灭性的打击,这种很难预测与无法抵御的自然破坏力,使日本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悲观宿命和无常的观念:一切美好的东西,比如高楼巨厦,万贯家财,娇妻美妾……一旦遇到突如其来的灾难,顷刻之间,一切都将化作灰烬!于是科学经济高度发达的日本,神社之多令人瞠目!几乎每一个景色秀美之处必有神社。日本人崇拜樱花,喜爱樱花,将樱花比作自己民族精神的象征,但恰恰是樱花,一旦开放,美得勾魂,艳得夺目,而就在樱花开得最烂漫的时候,顷刻之间却又突然凋谢,花雨飘零。许多日本人爱将樱花比作一个人的人生,认为就应该在他生命最璀灿的时候发光发热,也应该在他生命最璀灿的时候寻求死亡……这种民族的传统观念,民族的变化,民族的思想,深深地影响着从一个传统的武士出身的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夫出生在日本一个最动乱的年代里,他原名叫平冈公威,父亲平冈梓祖上是武士,自己是文官,母亲倭文重是个很有文化修养的女性,三岛由纪夫出生不久便寄养到祖父母家中,从小送到学习院(日本贵族学校)读书,以后考进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院,毕业后通过高等文官考试,被派到大藏省银行局工作。1938年,13岁的三岛由纪夫在学院的校刊上发表了他的第一部小说《酸模》。16岁,他由国文老师清水文雄推荐在《文艺文化》杂志上发表了处女作《青翠森林》,并首次用三岛由纪夫作笔名,从此,这位文坛新星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1945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盗贼》问世,这部小说对刚刚分崩离析的日本军国主义作了一些怪异的“反思”。日本最有名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读了该书的手稿大为惊讶,主动替他写了序言:“三岛君早熟才华,使我感到眩惑,感到不忍。三岛君作品的新奇特异是难以理解的,正如对他本身,也是不容易理解,也许有人不以为三岛君是背负着许多创伤来完成他的作品,但也许有人已经看出,他的作品,乃由累累的重伤中产生,这是种冷酷的毒液,决不是希望人去啜饮它的,它具有一种强度,但却好比是脆弱的人造花那样,虽然带着鲜花的活生生的姿态,却不允许人们去抚摸碰撞……”要知道,此刻三岛由纪夫不过20岁!

1949年对于三岛由纪夫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一年,7 月,他发表了带有浓郁的自传体色彩的小说《假面的告白》,一举成名。在这部小说里他叙述了一个从小带有“神经性呕吐”症状的男孩,在军国主义温床的催化下成为一个“奇才鬼才”的历程(值得人们注意的是,三岛由纪夫小说的主人公几乎每一个都是在生理或者心理上有缺陷的)。也就在这一年,他辞去了大藏省银行局这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开始专门从事写作,成为日本最年轻的专业作家。1957年,他的代表作《金阁寺》发表,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身材瘦弱,容貌平平,羞于与人交际相处,患有手淫意淫,经常沉湎于幻觉,而且又带有口吃的年轻人.这个青年人学业上不顺利,爱情上不顺利,事业上不顺利,被做过和尚的父亲送到金阁寺做小和尚。金阁寺无与伦比的辉煌的美使他时时刻刻处在精神上的重压之中,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心灵深处恶狠狠地诅咒着这座寺院:你有朝一日,一定会在我的支配底下,为我所有……!然而在表面上却又不得不对这座寺院顶礼膜拜,这种双重的卑微使他人格受到极大的扭曲,终于一天得到了大爆发:他在无法占有金阁寺的情景之下,一把火将这座金碧辉煌的寺院烧成了灰烬……在这部小说中,金阁寺完全拟人化了。成了一个具有绝世之美的女性,她的令人眩目的美与主人公令人厌恶的丑形成强烈的对比.“一旦不能拥有,就让它毁灭。”主人公的这种品德,很符合相当多的日本国民的心理;同时也被同样相当多的日本国民所讨厌,于是议论风生,而三岛由纪夫对主人公的这种品德是赞美的。

  三岛由纪夫是一个唯美主义者,就是战争,就是死亡,在他的笔下也充盈着一种凄绝的美.他在自传作品《我的遍历时代》一书中写道:“战争期间是死亡君临天下的时代。我想起包围在红莲火焰下的东京之夜,那种凄绝的美,我的家住在东京市郊像高台一般的崖壁附近,市街燃烧时,那冲天的烈焰可看得非常清晰,那时,人家会告诉你,也是意味着你要有这样的觉悟:人生是以25岁为终止……我们脑子里所想的是如何才能死得光彩……我个人生死未能预卜,日本明天的命运也是难以预卜……20岁的我经常陷于自我陶醉之中,我的幻想很多,幻想自己是薄命的天才,幻想自己是传统美的最后继承者,幻想自己是颓废派的颓废者,颓唐的最后皇帝,美学中的敢死队……”其实,正是日本民族的传统观念,传统的美学思想,加上他目空一切的经历,昭示了三岛由纪夫最后的死亡。

  三岛由纪夫是一个天才,一个鬼才,在文学创作中,他中长短篇小说兼作,几乎篇篇都是上乘之作,取得了相当高的文学成就,被推荐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此外,他的评论、游记、散文、剧本都写得极为出色,他的剧作《近代能乐集》不仅译成多种文字,而且还在英国、法国、西德、瑞典等国搬上舞台,久演不衰。他从小身体赢弱,而立之年开始注意锻炼身体,学习剑道、柔道、空手道……几年之中剑道竟获 5段高位,令人瞠目。他又是一个出色的歌手,偶尔演一个电影就获文部省颁发的演技奖,而且他还自编、自导、自演,自己筹款拍了一部电影《忧国》,主人公(三岛饰)最后一个切腹镜头与他几年之后的真实表现何等相似乃尔!1958年,三岛由作家川端康成介绍,与画家的女儿瑶子结婚,瑶子美艳绝伦,一副西洋人的身材面容,结婚后极为贤惠,第二年生长女红子,不久又生儿子威一郎。而在众多场合,三岛又是无数女性争相追逐的目标,他自己组织了一个文学社团“盾会”。尤如英国诗人拜伦,“盾会”成了他的私人卫队,他在“盾会”中是至高无上的领袖!1965年他发表了长篇小说《春雪》—— 4部曲《丰饶之海》的第一部,这是他几十年文学生涯的结晶,这是部描绘宫闱爱情悲剧的小说,无论其描绘的内容或是在日本文学史上的地位,都有点像中国的《红楼梦》。三岛在写给他的西方密友摩里斯教授的信中提到:“您知道,我一生受阳明学说的影响,最后下场,你或可望而知。‘知而不行’等于不知。……我把我一生的感触、思想等,都写进《丰饶之海》中,这部小说完成后,就是我采取行动的日子。经过 4年来周密的思虑,为了目前逐日急速消灭的日本古老美好的传统,为了实现文武合一的固有道德,我决心牺牲自我,以唤起国人的觉醒!”1970 9月,他在写给密友杜纳德教授的信中更为明确表示:“写完这部作品(指《丰饶之海》),我就该死了。”然后,《丰饶之海》的最后一部《天人五衰》尚未杀青,三岛由纪夫已经迫不及待地奔向死亡了。!

  19701125日清晨,三岛由纪夫起身坐在榻榻米上,两眼茫然地望了望挂在墙上的条幅“忧国”,饮了一杯清荼,披了件和服走进了书房,夫人早已匆匆准备好了笔墨,她将茶端进书房,然后望了一眼心爱的丈夫,拉上门走出了书房,三岛坐在书桌前,用小刀裁了一张宣纸,略一思索,在纸上写了一首题名为“辞世”的和歌:

  刀鞘声声鸣,催动着热血男儿,多少年忍耐,才得来今日初霜。虽逢众人皆弃的花落之日,可仍得抢先。

  为吹散落花而卷起小夜旋风……

  这是他遗留在世界上最后的遗墨。三岛由纪夫啜了一口茶,眯着眼,细细欣赏了一下自己这首音韵整齐的和歌,站起身来,换上自己设计的土色的“盾会”的制服,从墙上取下那把祖上遗留下来,历史可以上溯到武田信玄的战乱年代的日本弯刀,然后将它佩在腰上,走了出去。

门口,他的几位最忠实的信徒,“盾会”的头目早稻田大学毕业生森田必胜,明治大学学生小川正洋,神奈川大学学生小贺正义和占贺浩竭已经驾驶着一辆白色的汽车等候在那里,三岛由纪夫跳上那辆汽车,森田便驾着小车沿着刚建成不久的高速公路,绕过涉谷、新宿等闹市街区,一直把车开到了位于市谷的日本陆上自卫队总部。

  益田总监亲自将三岛由纪夫和他的学生引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还以为这位名噪日本列岛的大作家又是来和他探讨什么人生哲理的,他喜欢结交名人。益田细细地欣赏了一下三岛由纪夫递给他的那把日本弯刀,将刀还给了三岛;然后退坐到椅子上。他胖胖的身躯尚未坐定,只听三岛一声大喊“快上!”他的 4个学生便一拥而上,将益田总监绑在了结实的椅子上,成了一个人质!此刻时针指向中午11点。

  接下来的 2个小时是一场闹剧。根据三岛由纪夫绑架益田总监后提出的条件,三岛押着益田站在总监办公室外面的大晒台上,对着匆匆忙忙集合起来的1000多名自卫队的官兵作了近20分钟的声泪惧下的演讲,后在一片责骂声中又退回了益田总监的办公室,日本广播公司NHK1130分通过电视向全国迅速报道了这一事件,5万日元一架的彩色电视机在东京半个小时的销售量超过了整个1970年的第三季度,三岛由纪夫所有的文学作品一个小时内在日本东京所有的书店被抢购一空,日本防卫厅迅速成立了由防卫厅长官中曾根康弘为首的紧变小组来全权处置这个事件,陆上自卫队的武装直升飞机和 NHK的直升飞机同时盘旋在市谷自卫队总部的上空,留在大田区那幢豪华别墅内的瑶子从电视上第一次知道了自己丈夫的行动,哭得晕了过去,与此同时,成千上万三岛由纪夫的忠实读者冲破警视厅紧急设立的重重路障拥挤到市谷的陆上防卫队总部的大门前,拥挤在人流中的有日本最负盛名的作家川端康成……

  此刻,盘坐在益田总监办公室里的三岛由纪夫却显得格外冷静,他已经脱去了内衣赤裸了上身,右手握着一把雪亮匕首,他把寒光闪闪的尖刀顶着自己柔软的下腹部,然后双手紧握刀把深深地将它捅了进去……

  血随着刀刃流了出来,他忍着致命的楚痛把刀尖向上一挑,沁着红色血液的肠子挑了出来,他侧过身子,但没有倒下,嘴角神经质地蠕动着,无神的眼睛望着始终跪在身边的学生和依然绑在椅子上的益田兼利总监……

  历史悄悄地翻去了一页,人们常说:血写的是历史,其实笔写的也能是历史。三岛由纪夫用他的血,用他的笔写下了日本文学史上日本战后史上极为复杂的一页:26部长篇小说,38部剧本,还不包括数以百万字计的散文游记评论和歌,还有他的血……以至在这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都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应该去赞美这个作家?还是去诅咒他?

 

论三岛由纪夫

 

三岛由纪,是以其诡谲怪异的生和惊世骇俗的死震撼了世界。人们似乎很难理解三岛那种沾染着血腥与野蛮的文学观念。他所展示的生非一般的生,死亦非一般的死,而是作为不可触摸的美的终极而存在。以生死两极为支撑点,加上伦理意义上的善与恶,构成了他形而上学的美学结构。或许三岛并不曾处心积虑地构建自己的理想美学,而是在无意识地尝试与体验中渐渐融汇成一股与传统理念全然相悖的现代美学逆流。他向人们展示的不仅仅是战后日本萧条的民生以及颓败的政治气候,他的文学抽取了许多政治历史因素。确切地说,他要展示的是他所预感到的整个人类的生存命运,以及那个让他引以为豪,并肯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纯粹的日本”。因而他的文学不免有着一种远离世俗的忧郁与形而上学的困惑。他在他所向往的纯粹中发现了血与死亡的影子。他说过:“民族最纯粹的因素一定有血腥气,一定有野蛮的影子。”这使他的创作充满着一种深刻而强悍的力,在这种力中寄托了他的美学寓言。

  三岛以战后文学大家的身份与川端康成并驱于日本文坛。我并不十分赞同从社会历史的角度对三岛进行纯粹的历史理性分析,尽管三岛历经二战,目睹了日本由维新的升腾走向战败的没落。他的《丰饶之海》四部曲确以日本的二战经历为背景,并处处流露战争的严酷与战败的萎靡。但三岛的文学更逼近于一种沉于历史政治表象之下哲理思维。因此,仅仅以战后文学去框范与限定三岛文学的内涵与属性,对三岛的美学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偏见与损害。三岛的文学不应只作为日本的文化史,而更应作为整个世界的人性史去考察。他最想提供给人们的不是日本特殊的历史境遇,而是世纪末带有强烈反抗性的包裹着政治外衣的美学理想。他充分肯定了这“反抗式的新鲜美”,更用其短暂的一生验证了这种美。掘田善卫曾以“不形成历史的‘凹形’”思想来概括日本基础最深厚的文化精神。三岛的作品没有硝烟弥漫的战争气息,有的只是精神的分裂与意志的对抗,以及被彻底异化了的人性。他淡化了历史,展现了人的高度的纯粹,并以其玄秘的虚无主义对抗了明晰的历史。他用佛教的轮回转世观来体现人世的无常感,“这种无常感(观)作为日本式虚无主义的价值感情传统的中枢,对川端康成与同辈的民族主义者之人生第一原理的形成起了决定作用。”其目的就在于实现日本民族文学之深刻性与纯粹性。

  理解三岛必须理解三岛的“纯粹美”,以及这种美的转生、轮回、反抗、毁灭与超越的生命轨迹。美不仅仅是静态抽象的概念与本体,同时也是一段生命的流程。三岛以传统的东方哲学为其美学根基,包融了佛典、神道、武士道、儒学与阳明心学,同时又渗入了西方的意志哲学,并结合三岛个人的感悟与体验,形成了三岛式的“生与美”。它使三岛在世界文坛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并与普鲁斯特、乔伊斯、托马斯。曼鼎足而立,成为二十世纪四大作家之一。

  法国文明批评家莫里斯。彭盖在三岛死后留下了这样的评语:“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这是一种历史产生出来的生命,同时这段生命的了结,也就是这段历史的结束。”三岛的天才与成就足以使他代表一段历史,人们可以肯定地说战后日本的文学是属于三岛和川端康成的。

 

三岛由纪夫文学的怪异性

 

三岛由纪夫是一个怪异的鬼才。他是在战后走上日本文坛的。战争末期,三岛成为“怀疑派”,“时代的落伍者”,曾“积极要把日本引向战败”。可是一旦日本战败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又陷入一种困惑、虚脱和失落的状态。他说:“(1945年)夏天的观念将我引向两种极端相反的观念,一是生、活力和健康,一是死、颓废和腐败。这两种观念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腐败带有灿烂的意象,活力留下满是鲜血的伤的印象”。他就是在这两种观念交织下,摸索和构建自己的怪异文学,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的。
   
三岛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盗贼》(1948),在这样的两种逆反的观念中酿成了。作品描写明秀和美子失恋,他们心中盘踞着爱的终了的阴影。明秀不断地想着“死”,他追求“爱”与追求“死”联系在一起,与同样被恋人背叛的清子殉情,就是为了将他们瞬间燃起的激情变为冷彻的精神而持续下去。因此明秀将失恋自杀作为一种“快乐的游戏”,并在这种“快乐的游戏”与死的意志“缓期执行生的快乐”的对立中,逼使那两个背叛爱的人都失去青春年华,自己却成了“盗贼”。它宣扬了胜利的死,就是永恒的爱。在技巧方面,三岛在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的基础上,融合法国早熟小说家拉迪盖所描写的少年男子之爱的诗意与反常的表现,“尝试在心理的构图中盗窃青春的神秘和美”(百川正芳编《批评与研究·三岛由纪夫》)。评论界对这部作品褒贬不一,但都认为它“仍是列于三岛文学主流之列的作品”。川端康成对于他将“古典和现代结合在一起”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事实上,它已显露三岛的怪异文学的雏型。继《盗贼》之后,三岛续写了《假面自白》(1949)、《爱的饥渴》(1950),继续关注男性之爱的诗意和反常表现之魅力,构筑所谓“男性美”和男性“夭折美学”的基本文学结构。他在其后的作品中,将男性的性倒错推向一个新的怪异领域,以实现再构筑其理想中的男性美的宏愿。完成《仲夏之死》(1952)之后,又一口气完成《禁色》(1953),描写一个老作家桧俊辅的三次婚姻的不理想,又被几个情人所背叛,他发现了英俊青年悠一是个不能爱女性的性倒错者,就利用悠一的美的力量,对背叛过他的几个女性进行了报复。但悠一却试图不再借助俊辅的力量,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摸索一条构筑“现实的存在”的路。俊辅的计划失败了。这时俊辅表白自己也爱着悠一,他给悠一留下巨额遗产自杀了。
   
三岛在这部作品里竭力在观念上树立男性美的理念,并通过构筑主人公俊辅与悠一两人关系的精神结构,以推翻男人必须爱女人的古老公理,进而以日本武士时代爱恋女子并非男子的所为来作为他的“理论”依据,企图创造出一个男人可以爱男人的“道理”。所以作家安排俊辅发现决不爱恋女性的悠一之时,看到了自己青春的不幸所铸造的幻化为实体的形象出现了——这就是悠一的希腊大理石雕像般的肉体。于是作为作家的俊辅,便使悠一的毫无欲求却又在生活上产生怯懦的心理,在精神上达到生的破坏力与生的创造力的平衡,在绝望中产生爱。三岛由纪夫的《禁色》,抹去其表层的价值,可以发现他在深层中所要表述的真正意义在于以肉体为素材向精神层面挑战,以生活为题材向艺术挑战,以及宣扬“在绝望中的生就是美”。人们从中不也可以看出其美学的中心思想的逆反性:“精妙的恶比粗杂的善更美”吗?作家本人说:这部作品是他的“青春的总决算”。一位文学评论家说,三岛的《禁色》具有挑战的精神,与谷崎润一郎向自然主义挑战的作品相比,“也是不逞至极的”、“很不了起的,最为地道的小说”。从此三岛开始迈进其创作的新阶段,进一步展开更为怪异的文学世界。

三岛以希腊古典肉体美的体验为契机,使他觉得比起内面的精神性来,更应重视外面的肉体性,重视生、活力、健康与死、颓废、腐败两种观念奇妙的交织,并将肉体的改造与文体的改造放在同一的基准上,写下了《潮骚》(1954)、《恋都》(1954)、《沉潜的瀑布》(1955)、《幸福号出航》(1956)、《金阁寺》(1956)、《心灵的饥渴》(原名《美德的踉跄》,1957)、《镜子之家》(1959)等,更是陶醉于希腊古典式的男性艺术,也更惊愕于古希腊的“精神”反而没有占据肉体所占有的空间。“希腊人相信‘外面’,这是伟大的思想。希腊人思考的‘内面’,总是保持与‘外面’的左右对称。”他后来主张“所谓男性的特征,就是肉体与知性”。可以说,他在希腊找到了自己古典主义的归宿。三岛的内心便出现两个相反的志向,一是必须活下去,一是明确知性向明朗的古典主义倾斜。他体味到“两个相反志向”同时共存的幸福,开始明白比起内面的精神来,更要重视外面的肉体和健康。他比较了日本与希腊肉体美的差异的体验,在《阿波罗之杯》中是这样记录的:“希腊人相信美的不灭。他们将完整的人体美雕刻在石上。日本人是否相信美的不天呢?这是个疑问。他们顾虑有一天具体的美会像肉体一样消灭,总是模仿死的空寂的形象”。这种希腊的体验,对三岛其后的创作影响是很大的。

这是三岛第一个创作旺盛期,三岛文学走向一个新的高峰。用作家本人的话来说:“我感到我完全结束自己一个时期的工作,下一个时期又在开始了……我感到自己仿佛也在成熟起来了”。本文集收入这一成熟时期创作的《恋都》、《沉潜的瀑布》、《幸福号出航》、《心灵的饥渴》,与同时期问世的《潮骚》、《金阁寺》是交相辉映的。

《恋都》以女主人公真由美虽受到美国人的恋慕,仍思念着战时已殉死的恋人,最后知道恋人自决未遂,两人终成眷属的故事为主线,展现了战后美占领下的种种世相和一个个有爱也有泪的爱情故事,构建成一幅“态都”的图景。《幸福号出航》则从一对异母兄妹敏夫和三津子的种种逆反的行为构筑他们不知命运如何的爱恋,为了“哪怕逃到地狱也不分离”,乘上“幸福号”帆船,离开了日本。她们与《心灵的饥渴》的女主人公节子相对照,节子受父母之命与仓越结婚,夫妇生活发生龃龆,没有什么感情的反响,于是与昔日的恋人土屋幽会,自以为任何邪恶的心只要停留在心上,就仍然属于美德的领域。当她怀了土屋的孩子之后,认为自己原先的想法和行为是“伪善”的,可是又觉得“只要生活在伪善的背后,对呼唤美德的人就不会感到心灵的饥渴”。最后她在美德的踉跄中回到了“没有回响的世界”。在这里,作家对“恋都”和“幸福号”的人们的爱的反常心理,以及节子“心灵的饥渴”的深层心理进行了三岛式的思考。

在美学的追求上,三岛非常倾注于逆反的性爱、异常的性欲的深层心理的挖掘,从隐微的颓唐中探求人性的真实,而且常常是通过一种极限的语言或极限的表现,来表达他所谓的“美的对抗”的精神。比如,在《沉潜的瀑布》中的主人公城所升是个无感情的人,以即物的态度去对待对男人从不动情的显子,他试图与显子构建起完全脱离情感的“人工的爱”。可是当城所升发现显子动情了,便大失所望。显子明白过来后彻底绝望,投身小瀑布自尽了。其他如《纯白之夜》的恒彦之报复妻子别恋等等故事,也无不是在他的这一独自的浪漫与唯美的网络中编织的。

此后三岛更是陶醉于希腊古典艺术的“人工的爱”,因为他觉的“古代希腊没有什么‘精神’,只有肉体和知性的均衡,‘精神’正是基督教的可恶的发明。当然这种均衡即将被打破,但在可能不会打破的紧张中发现美的存在。”他在《镜子之家》中特别强调:“希腊人的美的肉体,是日光、海军、军事训练和蜂蜜的结果,但是现今自然的东西已经完全死亡,希腊人达到肉体所拥有的诗的形而上的东西,就只有依靠相反的方法,即为了肉体而锻炼肉体的人工方法。”这部小说就是用这种人工方法,构建女主人公镜子经历与四个男人的爱情纠葛的框架,让镜子面对丈夫,承受心理压力,悟到“镜子之家”应该解体,理智地让四个男人与镜子之家在地理上和心理上保持距离。作家又试图在这个故事的背后,通过这四个不同性格的男人——画家重感受性、拳击家重行动性、职员重世俗性、演员重自我意识——所表现的意志和所遭遇的挫折,展现一个时代虚无主义的感情世界。三岛由纪夫研究家奥野健男说:这部小说是“古典主义的心理小说的典型”。它是三岛的文学思想和美学思想的集大成。

三岛在这种对日本和西方古典主义美学产生强烈的冲动之下,在文学上探索着多种的艺术道路,集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于一身,特别采取了日本古典主义与希腊古典主义结合的创作方法。首先承传中世武士文化传统,从男性肉体美、男性的活力、男性的殉死的审美情趣中获得日本古典的情绪性和感受性,以此构筑他理想中的男性美;其次借鉴希腊古典主义,不重精神而重肉体与理性的均衡,憧憬希腊艺术的男性造型的宏大气魄、对生的积极肯定,以及艺术的严谨的完美性。也就是说,三岛的文学作品将中世日本武道的善的意义上以死相赌的悲壮精神,与古希腊艺术的享受生的乐天精神相结合,形成其内面两种极端相反的概念,比如生与死、活力与颓废、健康与腐败等对立的东西交织,来构建其文学空间,选择他的作品题材和风格。这表现在《宴后》(1960)、《爱的疾驰》(1963)、《午后曳航》(1963)、《肉体学校》(1964)等优秀作品,最后以超长篇巨作《丰饶之海》(19651970)四部曲:《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等作为绝笔之作,将他的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发挥到了尽美之境,为他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号。

如果说,三岛五十年代的作品“也在成熟起来了”,那么本文集收入的他所说的“下一个时期又在开始了”的六十年代的作品,比如《宴后》、《爱在疾驰》、《肉体学校》、《春雪》等,就达到更臻于烂熟的程度,其怪异的鬼才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完全使生命和肉体存在于创作之中。在《爱在疾驰》中的作家大岛在一对年轻恋人的纯爱的得→失→得的循环中涌现灵感,完成了他的小说《爱在疾驰》的创作;《宴后》的雪后庵旅馆女老板阿数深深地迷恋上原外相野口,他在野口的妻子故去后,与野口结了婚,筹集资金支持野口竞选时,却遭与她同居过的一个男人散布谣言而使之落选,野口与阿数离婚,阿数重新经营雪后庵,从得→失中,又走向孤独,在野口家建墓的幻影破灭了。《肉体学校》的女主人公妙子将自己的生活建立在虚妄之上,迷上大学生千吉的肉体的威严和爱上千吉的冰冷,并欲图独占千吉。而千吉却与另一女子聪子邂逅、同居,并建议妙子彼此承认第三者的关系。妙子无奈,另找了一个肉体壮实的政治家平敏信,发现千吉有的只是一躯美丽的肉体。于是,她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坚决与千吉分手,在“得得失失”中宣告她从男人的肉体世界走出来了。这些作品再一次展示了三岛追求男性肉体二律背反的美学,出色地完成了浪漫、唯美、古典三者构成的美的方程式。

《春雪》是三岛文学艺术美的升华。它描写清显与聪子的爱情纠葛,因为清显在对聪子的爱慕中孕育着一种不安的情绪,聪子没有把握住他的感情,只得接受皇上的敕许,与治典亲王订了婚。此时清显通过友人本多与聪子保持联系,向聪于求爱,聪子在惶惑中与情显发生了关系。结局清显忧郁死去,聪子削发为尼。作者的这部作品在纯爱中也贯穿了“优雅的犯禁”和“亵读的快乐”的对立,并在这种对立中发现美、创造美,又毁灭了美。三岛向来对生非常憧憬,但对死也非常固执。在三岛看来,死也是生的出发点。于是他通过生生死死的轮回来寻找归宿,尤其是对死的述怀充满了悔恨与谛念,带来了肯定与否定的二重性,最终一切皆空。比如聪子和本多到了四部曲的故事结束之时,已经老迈,聪子对尘世的一切寥无记忆,本多走向老丑的绝境。作家情不自禁地道出:“人是要死的,肉体是要衰老的,为什么要等到老丑才死呢?”这时候,他们两人什么也没有,既没有记忆,也没有过去,直面的是宿命的孤独,已是虽生犹死之人。这部超长篇最后的一切存在都化为乌有,导向绝对虚无和绝对空寂之境,梦与轮回的主题也空无化了。也就是说,作家在佛教无常与文学虚妄的连接点上,展开宗教心理和审美心理的透视,浸润着东方艺术的神秘色彩。三岛本人曾总结说:“《春雪》是王朝式的恋爱小说,即写所谓‘柔弱纤细’或‘和魂’”。川端康成把《春雪》誉为现代的《源氏物语》,是作者“绚丽才华的升华”。

短篇集《走尽的桥》中的各个短篇小说,也与上述中长篇名作佳篇相辉映,彼此血脉相连,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三岛小说世界。文集中编人散文随笔《残酷的美》、《太阳与铁》两卷,将会给人一种新鲜而充满活力的美的享受。三岛是个多才多艺的作家,他不仅写了在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位置的小说,而且写了许多剧种的优秀剧本,并致力于日本古典戏剧能乐和歌舞伎的现代化,还在散文随笔园地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三岛的散文随笔丰富多姿,有海外游记、美学探幽、文艺随想、自我画像、作家日记、作品自解、人生自白等内容和形式。长期以来,三岛的小说创作,与其说由纯粹的、抒情的、抽象的结构来支撑,不如说是由理性思维和逻辑思维所支配,他本人就常常强调“抽象的结构,只有通过内在理论才能运动”。他还以为小说家“必须使感情和理智很好地结合起来”,在两者的平衡中创造美。他的古典主义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他的散文也是如此,“保持了百分之百的感情和百分之百的理智”。一般来说,写散文要更多地重抒情、重感受住,如何整合理与情两者的关系,达到浑然的统一,是一个难点。但散文又并非纯粹感情的表现而与知性无缘,散文是要“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在这方面,三岛在知性上下工夫,切断了感情与知性的二律背反,在抒情散文的文学机制上,表现了对知性的巨大的热情,创造出一个具有情与理兼容的散文世界。

 

“三岛由纪夫现象”辨析

 

三岛由纪夫1970年自戕后,他的一些文学作品作为政治载体很快地介绍到我国来,以“供批判用”。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正在批判日本“复活”军国主义,人们自然怀着政治的激情,将其人其行为固定在军国主义的政治位置上,并批判他的《忧国》、《奔马》等。三岛事件已经过去二十余年,时至九十年代的今日,有的论者仍然按照特定时期的既定观点批评三岛由纪夫要“复活军国主义”,并且“借助艺术形式来宣扬他的这一观点”,有的论者甚至进一步升级,将批判范围扩大到《金阁寺》和《春雪》,认为前者“反映了他的军国主义情绪”,后者是“鼓吹军国主义复活”。这是值得商榷的。

当然,三岛由纪夫的意识形态应该说是属于右翼的,他的文学结构是重层而极其特异的,都有许多值得研究和探讨包括否定的地方,因此从整体上再辨析“三岛由纪夫现象”就力粘在一起是有弊害的,历史上曾好几次在形式上将天皇同政治权力联系在一起”(《荣誉的纽带把菊与刀栓在一起》),对近代天皇包含着一种近乎哀怨和轻蔑的批判。他在《文化防卫论》一文中既反对美军战后制定的象征性天皇制,同时也反对“复活政治概念的天皇制”,他指出“政治概念的天皇,大概不得不牺牲更加自由更加概括的文化概念的天皇”。可以说,三岛思考的天皇,不是政治权力的象征,而是作为悠久的传统文化的象征,而且他指出“将天皇包括在全体主义的政治概念里正是日本和日本文化的真正危机”。所以三岛要恢复“文化概念的天皇”是恢复自神代(神武天皇即位前,由神支配的时代)以来的传统天皇观,以天皇作为精神权威实体和天皇的神格实体,以维系日本的国家与民族的统一,和日本的历史与文化的传统。缘此他鼓吹修改规定象征性天皇制的宪法。

总括来说,三岛提出“文化概念的天皇制”,原因有三:一是不满于新宪法下的战后体制,以为战后日本政权的性质是买办政权,将国民出卖给外国了。战后象征性的天皇制否定国家,肯定民族,将民族与国家分离。二是恐共反共,认为战后美式民主保障了言论自由,容易为共产主义所渗透,可能会成立一个客共政权。三是妄想建立他设计的新国体,即将他设计的“文化概念的天皇制”与最大限度受容日本文化的全体性的接点,建立一个所谓“既新又古老的国体”。它是带有反民主主义反共的政治因素的。可以看出,三岛的天皇观的意识深层折射出多重的阴翳,以及二律背反的感情。正如日本评论家奥野健男新近指出的:“三岛对天皇抱有一种两面价值的感情,恰似对近亲抱有的爱与恨的极限的两面价值的感情一样。”(《三岛由纪失传说》)三岛由纪夫的天皇观企图从政治概念摆脱出来,追求文化概念,自己却又有意无意地陷入政治概念之中。正是在这一点上,三岛自己落入了对天皇和天皇制从肯定一否定一新的肯定的怪圈。我们的论者也许根据这一点,以为他要恢复战时的绝对主义天皇制,企图复活军国主义,从而也走进了批判的误区。

三岛正是以他的“文化概念的天皇制”这种两重价值取向作为同一圆心,纵轴建立其行动学,横轴创立其美学。

 

青春的总决算

 

三岛由纪夫是日本著名作家,在文学上取得巨大的成就,两次被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为该奖候选人。日本著名比较文学研究家千叶宣一认为,“三岛与普鲁斯特、乔伊斯、托马斯·曼齐名,是20世纪四大代表作家之一”。美国的日本文学研究权威唐纳德·金认为三岛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天才作家”。美国一大杂志出版的《世界百人》,只有三岛由纪夫一人作为代表日本的艺术家被选入。

三岛在文学上探索着多种的艺术道路,集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于一身,特别是采取日本古典主义与希腊古典主义结合的创作方法,描写男性的生与死的美所取得的艺术成就,是各方公认的。其中《春雪》被誉为现代的《源民物语》。全世界已有二十多个语种翻译出版了他的作品,他的作品在不同国家几乎全部翻译出版了。

三岛由纪夫与川瑞康成之追求女性美相反,他关注男性的魅力。男性的魅力搏动着他的文学生涯,他完成《假面的自白》、《青春时代》、《纯白之夜》、《爱的饥渴》后,就开始策划创作一部描写男色的小说,将其性倒错说推向一个新的怪异领域,以实现再构筑其理想中的男性美的宏愿。《禁色》(1951——1953)就是在这个时候诞生的。

《禁色》分两部,第一部描写一个老作家桧俊辅的第一任妻子是窃贼,第二任妻子是疯子,第三任妻子是荡妇,三次婚姻都失败,同时又被几个情人所背叛,于是他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容貌丑陋而被现实、也被女性所拒绝。当他发现了英俊青年悠一是个不能爱女性的性倒错者,就让悠一与其寄予爱情的少女康子结婚,并让与自己相恋过的镝木夫人和恭子接近悠一,利用悠一的美的力量,让三个女性互相嫉妒和争风吃醋,对现实也对背叛过他的几个女性进行了报复。悠一与女性无缘,缺乏作为“现实的存在”的资格,他是借助俊辅复仇的惰念而开始了自己的生活的。第二部描写悠一试图不再借助俊辅的力量,按照自已的意志行动,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摸索一条构筑“现实的存在”的路。于是,他让妻子康子怀孕生产,同时又往来于男色的世界,过着两重性的生活。后来由于同性恋者的告密,让他的母亲和妻子知道了,在这紧急时刻,他得到镝木夫人相助而得救了。俊辅通过悠一对现实也对女性复仇的计划失败了。最后恭子受到悠一替代俊辅对她的诱惑和侵犯,镝木夫人目击自己的丈夫与悠一同衾的场面而绝望,下落不明,她们都遭到报复而落入悲惨的结局。这时俊辅自白自己也爱着悠一,他给悠一留下巨额遗产自杀了。但是,悠一却相信,正是这时候自己正式开始了作为“现实的存在”的新的生活。

三岛在这部作品里竭力在观念上树立男性美的理念,并通过构筑主人公使辅与悠一两人关系的精神结构,以推翻男人必须爱女人的古老公理,进而以日本武士时代爱恋女子并非男子的所为,来作为他的“理论”依据,企图创造出一个男人可以爱男人的“道理”。所以作家安排俊辅发现决不爱恋女性的悠一之时,看到了自己青春的不幸所铸造的幻化为实体的形象出现了——这就是悠一的希腊大理石雕像般的肉体。于是作为作家的俊辅,便以悠一的毫无欲求却又在生活上产生怯懦的心理,以在精神上达到生的破坏力与生的创造力的平衡,在绝望中产生爱。作家正是以这样一个俊辅作衬托,映现悠一的肉体完善的美、一种希腊式的调和美。

三岛由纪夫的《禁色》,抹去其表层的价值,可以发现他在深层中所要表述的真正意义在于:以肉体为素材向精神层面挑战,以生活为题材向艺术挑战,以及宣扬“在绝望中的生就是美”,以肉体的美为善,赞美全无精神性的野性。人们从中不也可以看出其美学的中心思想的逆反性格:“精妙的恶比粗杂的善更美”吗。作家本人说:“这是(我的)青春的总决算”。

《禁色》与《假面的自白》、《爱的饥渴》,不仅形成三岛文学倾向的怪异性,而且渐次酿成三岛美学的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的结合,开始迈进一个创作的新阶段,进一步展开其多采的文学世界。

1951年第一次出访欧洲,特别是希腊的体验为契机,三岛由纪夫构筑起自己的新的文学模式,将肉体的改造与文体的改造放在同一的基准上。他潜心准备(包括心理准备)数月,写下了《仲夏之死》(1952)、《潮骚》(1953)、《金阁寺》(1956)、《宴后》(1960)、《心灵的饥渴》(原名《美德的踉跄》,1967)、《镜子之家》(1968)等优秀作品,这是三岛创作的旺盛期,三岛文学走向一个新的高峰。用作家本人的话来说。“我感到我完全结束自已一个时期的工作,下一个时期又在开始了……我感到自己仿佛也在成熟起来了。”

《心灵的饥渴》的女主人公节子,受父母之命与仓越结婚,夫妇生活发生龃龉,没有什么感情的反响,于是又与昔日的恋人土屋幽会、自以为任何邪恶的心只要停留在心上,就仍然属于美德的领域。当她怀了土屋的孩子之后,认为自己原先的想法和行为是“伪善”的,可是又觉得“只要生活在伪善的背后,对呼唤美德的人就不会感到心灵的饥渴”。最后她在美德的踉跄中回到了“没有回响的世界”。在这里,作家对节子“心灵的饥渴”的深层心理进行三岛式的考察。

此后三岛更是陶醉于希腊古典艺术,因为他觉得“古代希腊没有什么‘精神’,只有肉体和知性的均衡,‘精神’正是基督教的可恶的发明。当然这种均衡即将被打破,但在可能不会破的紧张中发现美的存在。”所以他惊愕于古希腊的“精神”反而没有占据肉体所占有的空间。“希腊人相信‘外面’,这是伟大的思想。希腊人思考的‘内面’,总是保持与‘外面’的左右对称。”他后来主张“所谓男性的特征,就是肉体与知性”。可以说,他在希腊找到了自己古典主义的归宿。

他在《镜子之家》中特别强调:“希腊人的美的肉体,是日光、海军、军事训练和蜂蜜的结果,但是现今自然的东西已经完全死亡,希腊人达到肉体所拥有的诗的形而上的东百,就只有依靠相反的方法,即为了肉体而锻炼肉体的人工方法。”这部小说就是用这种人工方法,构建女主人公镜子经历与四个男人的爱情纠葛的框架,让镜子面对丈夫,承受心理压力,悟到“镜子之家”应该解体,理智地让四个男人与镜子之家在地理上和心理上保持距离。作家又试图在这个故事的背后,通过这四个不同性格的男人——画家重感受性、拳击家重行动性、职员重世俗性、演员重自我意识——所表现的意志和所遭遇的挫折,展现一个时代虚无主义的感情世界。三岛由纪夫研究家奥野健男说:这部小说是“古典主义的心理小说的典型”。它是三岛的文学思想和美学思想的集大成。

最后三岛由纪夫以由《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组成的超长篇巨作《丰饶之海》四部曲,作为绝笔之作,将他的浪漫、唯美与古典主义发挥到了极至,为他的文学生涯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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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此处收藏本文]  发表于2004年10月20日 4:0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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