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北京,陈绮贞一共开了两场歌迷会。她在内地的很多歌迷,有在这个城市的,有在其他城市的,都没有错过这次机会,跑来与偶像见面。本报记者徐万涛摄
1996年的夏天,是一个唱片销售的旺季。在那一年的7月,台湾政治大学哲学系的一位女生和一家唱片公司签约,成为了一名歌手。那时,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声音也柔柔弱弱的女生是被唱片公司和吴佩慈、徐怀钰、李心洁一起“打包推出”的,在当时她并不比另外几位更受欢迎。一晃9年过去了,无数艺人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也淡出了创作的世界;但这个一直抱着吉他自顾自唱歌的女生,却仍然在坚持着自己的音乐理想。
她的音乐在这个越来越嘈杂的世界,反而越来越清晰地钻进我们的耳朵,深入我们的内心。
她的名字叫陈绮贞。
「吉他生涯」
陈绮贞这个名字,和木吉他紧紧连在一起。她的所有创作,几乎都靠抱着吉他哼唱完成。这是她的宝贝,也是她灵感的最大靠山。
陈绮贞有一个个人网站,设计得很低调,也很可爱。网页上并没有她的照片或者个人简介,只有一些行程以及作品片断,透露出网站主人的蛛丝马迹。Cheer(陈绮贞)经常泡在这里,和歌迷聊天,或者写些心情随笔。但这似乎并不是她寻找音乐灵感的方式:“我把写心情笔记和写歌词还是分得蛮开的,我不会拿过去的一些随笔拼凑成歌词。我发现,我大部分的创作都是在下午,起床之后游完泳,没事的话我就会弹一下吉他,然后‘一不小心’就写出了一些东西。”吉他和钢琴是陈绮贞最擅长的两样乐器,但歌迷们似乎更加喜欢抱着吉他浅吟低唱的她。其实操练吉他是一个有点“偶然”形成的习惯:“我在家里常常都是半夜弹,不能很大声,所以常常我的歌就变成民谣的弹唱法。我在大学组团的时候也唱过很多很夸张的鬼吼鬼叫的歌,现在则比较倾向于自己用一把吉他完成。”“我也常常会感觉‘怎么写不出来了’!可是写不出来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一件事,如果写歌只是你的一个生财工具的话,我觉得那也是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我相信就算我不会写歌了,我的朋友们也不会因此离开我,世界还是依旧这样继续下去。每当我有这样比较放松的想法的时候,我就比较容易能写出东西来。有时候我在浴室洗衣服洗毛巾,或者在路上等车,或者骑摩托车的时候就会想到一些旋律,在没意识的情况下就会哼唱。反而是当我非常想要写点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通常会写不出来。平和了,上帝会把音乐这个礼物给你。”陈绮贞在台北的大部分生活,都分给了独处和校园巡演这两样事情。虽然本人的性格不是特别内向,但她还是感觉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孤僻了。“很多团体的活动我都没有太多机会参与……就像这两天我的大学同学他们要出去玩,叫我一起去,可是因为我人在北京,所以也没有办法。平常他们大多是礼拜六礼拜天有空,而我恰恰是这两天要表演给大家看。
所以这阵子就会越来越孤独,生活跟任何人都没有交集。不过我现在调节得还不错,因为有网络,所以生活还不那么受到时空的限制。以前有段时间,我也是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也不敢打电话给别人,快要崩溃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笼子里面的老鼠。
「旅行的意义」
台北、北京、巴黎、马德里……旅行的意义对于陈绮贞来说,不是对各地名胜的全知全览,而是能站在陌生的街角,偶尔嗅到面包店飘来的细细麦香。
解决不要做“笼中老鼠”的办法,陈绮贞选择了旅行。她喜欢带着相机四处游走,把地图上那一个个地名用影像记录下来。“和飞机还没着陆前的憧憬想象比,我更享受亲自到达之后的走走看看。因为即使你的想像力再好,也没有办法预见到你会见到什么。很多东西可能就是非常平凡的事物,但就是超出你的想象。比如在巴黎街头偶尔闻到的街边转角小店的面包香,可能比看到卢浮宫更让你有瞬间的幸福感。有时候,我觉得这些细微之处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旅行的意义’。”她曾经一个人跑到北京,和自己当年的偶像张楚坐在pub里面喝东西,兴奋不已;也曾经偷偷在新年赶过来,只为了看一场周华健和李宗盛的演唱会。“在台北你其实不大可能看到太多‘旧’的东西,了解回顾过去的人的生活历程。但是在北京,你经常会在高楼大厦旁转个弯就看到一条老街。
这次我还去了一些咖啡店,风格都很鲜明。昨天我去了香山,那里有不少那种小小破破的杂货店———这种杂货店在台北就快要消失了———对面就是一个非常欧式的咖啡店(雕刻时光)。
我身处其中喝着咖啡,感觉很像在演电影。虽然这种类型的咖啡店在台北也有,但我会觉得这边的差异性更大,更有感觉。“我也曾在冬天偷偷地跑到北京大学,一个人在校园里面逛。那个时候学校里都没什么人,能认出我的人更没有。独自走在大大的校园里面,走过小桥和未名湖边,看着那些枯掉的树,真的会觉得很有历史的厚度。
当时我一边逛一边好奇:这里的读哲学的同学们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和我们的想法会不会是差不多的?还是会有另外一个不同的体系?
再加上北京应该算是一个历史文化很深厚且政治地位很重要的城市,那么生活在这里的年轻人会不会很多看问题的出发点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呢?我对这些问题都非常有兴趣。这样的旅行让我非常着迷。“不过身为台北人的Cheer还是最爱台北,”忠孝东路“、”九份“这些台湾地名也经常出现在她的歌词当中:”台北总是有一种非常混乱的生命力。无论是交通、电视还是报纸,给人的感觉都是很蓬勃,乱中又有它自己的一个规则。我觉得台北真的是一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或许正是因为生活在这种混乱里,所以才对平静的状态更有所追求吧。就像我去九份,之前是抱着很期待的心情,但到了那里,坦白说有些失望,因为那里不是像想象中那么淳朴的小镇。人其实总会对一个地方有个遐想和憧憬,可是只要有人在,就会造成一些大家其实不想看到的改变,我觉得台北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在陈绮贞的个人网站中,记录了许多她的随笔、回信、演出日记和一部分随手拍摄的照片。其中既有诗意而灵巧的,也不乏深沉和灰暗的,音乐之外的Cheer,给人的感觉同样才气横溢、激情饱满。
「校园情结」
当有人对陈绮贞说:“Cheer,你说中了我的心事”的时候,他一定看到了她身上单纯而固执的色彩。
陈绮贞初出道时是学生歌手的形象,上大学的时候便已经签约唱片公司。那时候,她顶着一个“樱桃小丸子”式的发型,很是清纯可爱。这些年过去了,陈绮贞仍然没有离开学校,有时候还会去旁听一些语言的课程。
她曾在大学里面逗留了足足6年之久,虽然学分早已经修满,还是要固执地将学生做到底。
谈到这样根深蒂固的“校园情结”,陈绮贞说:“其实我是有一种觉得学生做什么事情只要负一半责任就好”的心情吧!感觉上只要你还是学生,那么“大人”就总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如果你真的毕业了,那么等于说所有的责任就要你一个人负担。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做学生会很好啊!看电影也便宜、坐车也便宜……当我跟你说:我是一个学生。我身上就会带上一种色彩,那种色彩,是让我和一个上班的成人完全不同的。
但是现在我已经不会有这种妄想了……我现在会想,一直不要离开现在的工作(歌手)吧!
现在的工作也很好啊,你也会有另外一种不一样的色彩。而且我觉得能继续下去是很难得的,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天分,而这样的天分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所以还是要好好的珍惜。“或许正因为陈绮贞身上这种与众不同的”色彩“,才让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拥有大量学生歌迷。不过这么多年接触下来,她也发现音乐如今对于年轻人的意义,和自己少女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的‘娱乐管道’特别多,选择很多,因为资讯实在是太多了,以前的重点是搜集,现在就是选择。现在很方便就能知道哪里可以搞到你喜欢的东西———电脑上按两个字,什么都出来了。我遇到过这样的歌迷。他表示对你非常非常喜欢,但其实他并没有时间去认真理解你的歌词、熟悉你的为人。因为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或许去KTV唱歌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刻。而以往我们可能是好不容易买到一张唱片,拿着内页翻来覆去背歌词什么的……
所以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不同的时代了,我无法揣测他们的想法,只能坚持做我能做的事。现在仍然有学生朋友喜欢我的歌曲,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比较不像一般意义上的歌手,而更像他们的朋友吧。我和大家常常烦恼的事情都是相同的。但是大家都把这些憋在心里,而我把这些写了出来,唱了出来。所以他们会感觉:“Cheer,你说中了我的心事。”
「独立之路」
曾经有人说,陈绮贞是台湾惟一靠独立发行唱片盈利的歌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用“因为魔岩把我宠坏了”———淡淡的一句,就解释了她决心走上“独立之路”不回头的所有缘由。
1996年,在内地烧完一把中国火的张培仁回到台湾,挖掘台湾本土流行音乐的更多可能性。他一手打造的魔岩唱片,几乎超前了整整一个时代。当今歌坛无法忽略的陈珊妮、莫文蔚、张震岳、林玮哲、李雨寰等等名字,都可以在当年魔岩唱片的艺人名单或工作人员名单中找到,包括陈绮贞。
因为魔岩唱片为旗下歌手提供的自由创作的宽松环境,歌迷们才有机会听到陈绮贞今天被炒到上千港币一张的限量版demo.当唱片环境日益恶化,魔岩不再,陈绮贞却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过依赖那个自由的环境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这么久都没有和其他的唱片公司签约的原因。我不希望总是想‘它怎么比以前的(魔岩)差那么多’,也不奢望它们能够提供我像以前那样的规格。”那时候的确是被宠坏了。那时候得到的一些权力跟自由,在当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现在要我接受唱片公司规定主打歌是哪一首,决定哪首歌不要收录,或者要你唱一首别人给你写的歌———这样的事情我完全接受不了。
没有了唱片公司的优厚条件,仍然想唱歌的陈绮贞便开始了独立制作的漫漫长路,从找朋友作设计、联系印刷厂谈价格以及铺货,都是自己亲自来完成。虽然偶尔也会觉得这些细琐的东西非常烦人,但她相信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是对的。“让我变得很有勇气,可能有的时候还是会稍微懦弱或者胆怯一点点,但随即就会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做就好了,这就是人生嘛!
而当有人质疑为什么歌手要自己亲自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陈绮贞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坦白说我都不太清楚什么事情是歌手不应该做的。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是觉得不应该做的,但是却不得不做的。比如花很长时间弄头发、拍照、瘦身什么的,我甚至还曾经为了一个香港的电视节目学跳扭扭舞……
我觉得这些就跟唱歌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比起学跳扭扭舞,我真的宁可跟印刷厂吵架。尤其是要配合一些娱乐节目的时候,你真的觉得自己有时候会人格分裂。另外,我也不希望传达出一种信息说,独立制作,自己包装自己铺货是一个很辛苦的事。我希望大家能觉得这其实还是一个很有意义很好玩的事,是一种理想。当然做的过程当中常常还是会犹豫,很多细琐的行政的事情的确很烦。不过我会和唱片公司保持一种有距离的合作,这样对创作会比较好。“谈到她即将发行的新唱片,陈绮贞出人意料的表示:”阴暗的东西会更多。“”是我比以前更敢挖掘自己内心深处的东西了吧。以前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和情绪,但都比较淡,还没有到可以作为一个作品爆发出来的程度。可能是累积的不够,所以我没有留意到……或许是这些年我过得特别的清逸,以前的沉重反而浮出来了。
■采访手记
陈绮贞的音乐真正被我接受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宽带的普及让教育网上多了无数以收集mp3为乐的家伙。我还清楚的记得当我批量下载完一批唱片,随便点开其中的陈绮贞的《demo3》时候的感觉。
那是一个炎热而潮湿的南方下午,太阳西垂,楼下那些运动男刚刚踢完球回来在喝啤酒,我的破音箱里传出了一阵短促而有节奏的木吉他声,随后有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我们连觉也没睡准备连夜赶去拜访艾力克·克莱普顿。”那一刻,我被击中了。
随后,我开始有意识的收集陈绮贞的歌曲。其实她出过的唱片也没几张,但很难得的是每张每次我都会从头听到尾。对于一个轻度唱片资讯焦虑症患者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去年,她曾经在香港一间酒吧演出,我试图赶过去看未遂。后来说起这段往事,Cheer告诉我那是她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次演出。这次她来北京,我两次看了她的现场,也算是弥补了上次的遗憾。最让人难忘的是她在发布会演出前调音的状态。因为在此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对现场演出如此认真而专业的女歌手。
(贾维)
看了多个陈绮贞的访问,这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另一个是《21世纪明星周刊》N年前做的)。虽然觉得不过瘾,但感觉是那么回事儿。桶鲨同学,赞一个!哀,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也做一回陈绮贞的专访,她说中我那么多心事,应该当面跟她切磋切磋。如果我没离开原来那份工作,前不久她来上海,我应该有机会跟她聊聊吧。可后来我连她的签售都没去。我不想以一个歌迷的身份去,我一想到粉丝两个字就想吐,我不是她的歌迷,我把她当作我的知心朋友。
背景音乐:《雨天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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