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Friday, 25. August 2006, 17:20:47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知识分子对所有问题的思想,大概都与穷人幻想中的富人生活有一点相似。
好比我们时常斥责、批判一些东西的时候,比如无节制的权力,可以非常有条理地分析其前世今生,但是现在的我觉得,依然只是并没有掌握无节制的权力的人,对其一厢情愿的描摹,真相总是不存在,一切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
就是这类牌子,让我们破坏了泸沽湖的环境和摩梭民俗,还让我们反了党和社会主义……
今天上午9点,我跟阿毛准时来到泸沽湖旅游管理委员会(下简称泸管委)的办公室。
因为领导们据说还未起床,我们便在泸管委的宽敞的院子里面溜达,发现了昨天下午那辆执法车,我们那些“非法”招牌便躺在车后斗中,院子的僻静角落中则堆放着拆毁的我们的服务台等,于是,我们抓紧时间拍了照片。
然后,领导们出现,我们也就在办公室就座。
我们尽量让自己平和。听在座大概将近十几位大小人物宣判了我们的罪行之后,按照原本的打算,我们是想解释一下我们认为那些“罪行”只是误解,并且我们表示,在冲进我家客栈的院内拆毁砸损招牌之前,我们并没有接到任何相关通知,请问他们能否给出有关执法依据。
以下为我回忆的谈话大致的主要内容,我只能以自己的人格担保其真实性。
1、为何我们院内餐厅的住宿、餐饮、免费无线接入乃至“人民食堂”招牌等等均被拆毁?
答复:这些都是广告,没有通过他们审批,并且不符合摩梭文化。
我们:因为类似这样的招牌在泸沽湖各处比比皆是,因此要求他们出示相关管理文件。我们看到了一页打印纸,是他们于今年四月左右自行颁布的某管理办法,无公章,之前我们也从未接到过相关通知。关键是,就连这个“办法”,他们自己也已经标明是“户外广告”,可是他们拆毁的我们的招牌乃至服务台,都是摆放在客栈内部,“天空之城”的旗帜悬挂在客栈大门的屋檐下,“来玩”等中英文招牌靠客栈门柱而摆放,在我家里面的标识,何来户外广告?
众领导纷纷:你家?哪里是你家?是你盖的屋子吗?你租的屋子,还敢说是你家!这是你们的个人看法,告诉你们,我们说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我们:没有继续辩解。
2、如果我家那些招牌都不符合摩梭文化,那么为什么我们小图书角的标识牌,写有“想读书的孩子们,加油”等字样的牌子,也被直接拆走?难道这个牌子也不符合摩梭文化吗?
答复:主要领导否认收拆过这样的牌子,旁边人士小声提醒表示确有此牌之后,领导不再理会此问题,直接质问我们“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招牌都是什么东西?你们那个什么腐败基地是什么意思!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
我:腐败基地那块小牌子的全称为“四川大学户外俱乐部腐败基地”,因为阿毛是四川大学户外俱乐部的组织者,因此把我们的客栈作为同学户外运动休闲的游乐基地,“腐败”在这里的意思就是大家一起吃吃喝喝玩儿。
众领导纷纷:什么乌七八糟,明明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认识两个字了不起啊?
我们:没有继续辩解。
众领导纷纷:你们那个暴牛B是脏话!这还不是污染我们泸沽湖的旅游形象?你们说什么咆哮,咆哮什么意思!
我:因为我来自北京,牛B是北京话,意思就是很棒,为了避免误解,我们特意用了英文B,而我的网名叫做暴暴,所以朋友们好玩喷漆为暴牛B,这几个字已经写了大半年了,之前没有人通知我不妥;我们在院内的服务台写有“住店请用吼”,小黑板写有“住店请咆哮”字样,是因为院子很大,我们住在里面,常常会听不到游客的询问,因此提示大家询问要大声。(在众领导纷纷继续说我们态度恶劣或者重复说我们破坏摩梭文化等等的一片指责声中,我坚持解释完了,尽管大概没有人在听,即使要听恐怕也不可能听清楚。)
整个上述过程持续了大约20多分钟,泸管委领导总结,大意是需要停业整顿,我没有听得太清楚,因为此时在座的当地派出所警员忽然非常火大地站起来叫我们看清他的编号,说你们随便去投诉,你们给我检查你们的暂住证!
我们表示没有办理过暂住证。我们客栈接手一年多,现在说我们没办暂住证,跟我的那些招牌大多已经摆放一年半载一样,我们只能无语。
然后他们叫嚷,来这里3天就要办暂住证,这是国家法律,你们懂不懂?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竟敢不服从管理!之类……
门边一些看热闹的领导冲过来叫嚣,检查工商执照!运营证!你们是不是无证经营!是不是三无人员!送派出所去!
就这样,我跟阿毛被拖出办公室,带至泸沽湖派出所,此时大概是9点30左右。
起先,我跟阿毛被一起审讯。
然后,我跟阿毛被分开审讯。
我这边的情况是,当警察甲问我:你是哪里的?我回答:北京。
警察甲乙丙等就围上来,纷纷:你北京的了不起啊?就可以不办暂住证啊?你北京的人渣!我看你是×××(方言,我大致听明白意为妓女),诸如此类。
再问:你北京干什么的?我回答:之前是记者。
同上,一堆人又围住我说你记者了不起啊?你记者素质这么差啊?知道不知道你要办暂住证的啊!你说你是记者你就是记者啊!我们还怀疑你是通缉犯呢!你记者,我还是记者!所长拿来一个小红本给我看。
我解释,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会被带来派出所,身上并没有带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我跟阿毛都要去尼泊尔,身份证拿去托办护照了,我保留有北京的工作证和记者证,或者我可以叫北京那边发身份证或者护照的传真影印过来,阿毛学校方面也可以出示学籍证明,没有办理暂住证我们有错,补办一个不行么。
被拒绝的同时继续被质疑身份。最后某警察两人一起开始审讯我并做记录。
我回答,说我态度恶劣;我不说话,说我傲慢;我看着他们回答,被质问瞪他们干嘛;我不看他们回答,被指责坐姿不端正……
录完之后,他们指着口供的很多地方让我签字按手印,他指一处我按一处,结果这样也被骂了一番态度恶劣,因为我手印没按准……
期间警察们轮番轰炸,你们不服管理,三无人员,我们先拘留15天,再驱逐出这里……
教育我们,办暂住证是为了保障你们的生命财产安全,这里乱得很啊,没有暂住证,通知家属收尸都找不到人……
我们公安机关是独立机构,不属于任何部门管!就算你是胡锦涛的女儿,来这里超过三天一样办暂住证!
我斗胆询问,昨天下午泸管委领导亲自率人冲进我家没有任何法律程序和事先告知,拆毁我们的院内招牌,我们能不能报案?
答曰: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无关,我们不管。
昨天下午我拨过110,没人接,总算有人接了以后人家说你们泸沽湖不归我们管你们找泸沽湖派出所。
而当时,泸管委的领导正威胁我们叫派出所来抓我们……
审讯末尾,以及等候处理的羁留期间,友人的行动起了作用,将近12点的时候,我们被要求发送身份证明传真补办暂住证后释放。不补办,就驱逐。
我跟阿毛就这样回客栈了。途径泸管委没见人,也不知道停业整顿如何执行,或者究竟如何处理,总之今天的事情差不多算结束。回来以后发现很多朋友关心,无法一一答复,书写过程,感谢大家的关心、帮忙,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会继续什么风波,但是多谢朋友们的支持和鼓励,否则,当我独自面对我所不能理解的权力恫吓,不会那么平静,原本以为今天只是去弄清、平息点什么,却不料成了闹剧的场记。
我确实也感到害怕,我是独女,担心父母一旦知道将是怎样揪心,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没错,但老父亲“父母在、不远游”的嘱托犹在耳畔,我不希望令父母伤心。
我也并不能后悔什么,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旅行,跟摩梭村民相处愉快,结识很多可爱的朋友。
看着光秃秃的客栈院子,阿毛问我们还要不要做新的牌子。
纵然我知道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都是中国式的不可能,但也不曾料想会以这种方式体验何谓人刀俎我鱼肉。
可笑的是,我的智慧仍然无法搜索出这场“整顿”的理由。
我得罪了谁?我仍然莫名其妙。
我尊重这个民族,我不知道除了祭拜格姆女神,还有人间码头没有拜到而不得安生。
可是我至少想明白了为何我们总是被叱骂“态度恶劣、不服管理”,因为我们的态度始终都是礼貌地抱着对话的可能,而他们已经习惯了群众百姓的毕恭毕敬、阿谀奉承,似乎奴颜媚骨装孙子才是常态,才算态度良好、服从管理,我们仅仅只是正常的态度,仅仅尚未把自己当罪人,仅仅希望获得表达的机会,便也成了相对的“恶劣”,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我们张口说话便是罪过了。
夜深。上苍保佑吃完饭、睡觉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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