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9月11日

2007年09月09日

      校东门外网吧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被一道墙分成里外两间,网吧里面空着许多机子,可以随时上网。学校的学生,中午傍晚下了课,每每花上一块钱,上一个小时,——这是四年前的事,现在每小时候要涨到两块,——坐在皮质的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聊天玩游戏;倘肯多花一块,便可以从网管那里买几个Q币,或者传奇点卡,玩QQ秀或是传奇游戏,如果出二十块办张会员卡,那就可以直接进包厢里去上网了,但这些顾客,多是大一新生,花钱还不至于那么洒脱。只有那些大三大四的,才踱进网吧里间的包厢里,包时包夜,悠哉悠哉地上网。

  我从大一开始起,便在校东门口的富贵网吧里当跑腿,网管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包间的客人,就在外面普通间跑跑腿罢。外面的大一新生,虽然容易相处,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你设定他们的开机时间,看有没有修改时间,又亲看将关机时间设定,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做假比登天还难。所以过了几天,网管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院长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门开机关机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泡在网吧里,专门负责开机关机。虽然没弄坏过电脑,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网管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顾客也没有好言语,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四匪到店,才可以嘎嘎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四匪是躺着上网而穿校服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微微泛黄脸色,眼睛里时常布有血丝;一把胡里拉碴的络腮的胡子。穿的虽然是校服,可是又脏又湿,似乎几个月没有晒,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匪徒,警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喜欢玩CS,别人便从CS游戏里选了个“四号悍匪”这个比较龌龊的土匪角色,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四匪。孔四匪一到网吧,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四匪,你昨晚又熬夜抄论文了啊!”他不回答,对我说,“开一台机子,要装有CS游戏软件的。”便摸出两块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抄袭了教授的文章了!”孔四匪瞪大了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抄袭了何教授的SCI文章网上出售,还在学院办公室里面壁哩。”孔四匪便涨红了脸,蓬乱的头发高高竖起,争辩道,“天下文章一般抄,看你会抄不会抄……学术!……,学术上的取长补短,能算抄袭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学优则仕”,什么“文凭”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网吧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孔四匪所在学院的同学说,孔四匪原来成绩不错,但终于没拿到奖学金,又不去搞兼职;父母一个学期给的生活费愈花愈少,弄到将要断粮了。幸而打字速度非常快,便替人家抄抄论文,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打不到几天,便连人和键盘,鼠标,显示器,主机,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抄论文的人也没有了。孔四匪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抄袭论文网上出售的事。但他在我们网吧里,人品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EXCEL记录本上,但不出一周,定然还清,从记录本上删除了孔四匪的名字。

  孔四匪玩过了一局CS,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四匪,你当真会玩CS么?”孔四匪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可一世的神情。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到现在还不会耍AK啊?”孔四匪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蹲坑,爆头之类,语无伦次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网吧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嘎嘎地笑,网管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网管见了孔四匪,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四匪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玩过反恐(CS)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玩过CS,……我便考你一考。CS游戏里的跳跃,有几种跳法?”我想,杀5人死30次,菜鸟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孔四匪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跳吧?……我来教你,记着!这些跳法应该记着。将来当匪首组建战队的时候,能用的着。”我暗想我和匪首的等级还差很远呢,而且我们战队的匪首也从不将跳法放在心上;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用拇指按一下空白的长键吗?”孔四匪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食指指头的长指甲点着鼠标,点头说,“对呀对呀!……跳有三种跳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建立了一个dust2,选了四号匪,想表演一下枪法,见我没有兴趣,便退了出去,显出很尴尬的样子。

  有几回,附属中学的中学生听见笑声,也赶热闹,围在孔四匪机子旁边。他便教他们玩CS,一人一ROUND。孩子打完枪后,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电脑屏幕。孔四匪着了慌,伸开两手抱住电脑屏幕,歪着脖子说道,“时间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低下头又看一看剩余时间,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中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