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小康


  在拿到梦寐以求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忽然对这个自己生活和战斗了三年的校园产生了一种难舍的依恋,在那条已经走了千万遍的小路上慢慢地踱着,想起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不禁黯然神伤。


  不知不觉走到了国旗台旁边的第三棵树下,翠绿的树叶摇摆着,树皮很新鲜,看来它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厄运。到了秋天,它们就会变得枯萎苍白,然后被几个晚自习偷偷溜出来的“早恋患者”(校长曾站在国旗下讲话,他说中学生谈恋爱,叫早恋,是一种病)温柔地剥去。


  当我在一处微微凸起的老树皮上找到一个酷似我的丑八怪雕像时,我想起了它的作者——薇薇。


  薇薇是高一下半学期转来的。她来的那天,一身装束让所有人目瞪口呆,一件绣了很多朵耀眼而艳俗的山茶花的纯白男衬衫,头发长短不一,左右不分,像刚从丐帮里逃出来似的。


  后来在一节自习课上,我问她为什么把头发剪成这样,她说有一次理发时被剪掉了眉毛以后(理发时不小心被剪伤耳朵的事件已屡听不鲜,至于剪掉眉毛,这还是第一次,但是后来我才知道,那次事故其实是因为薇薇自己乱动造成的),她就自己买了一把剪刀潜心修炼理发技术,并用自己的头发做实验,但是至今她的水平依然停留在“狗啃”的阶段。


  她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攀爬的动作,振振有词地说:“天行健,吾将上下而求索。”随即又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作剪刀状,在我头顶上晃来晃去,“如果你也想酷一点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剪剪,看在同桌的份上,就打八折!”我吓得缩了缩脖子,正想说话,忽然发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黑影——我们的班主任:Zhao Boss。薇薇被Zhao Boss传唤了出去,两节课后,她回来了,满脸无辜的表情:“没想到,这个可爱的老头居然是个特务!”


  第二天,她出奇地安静,我以为这个乖张的女孩被Zhao Boss震慑住了。但是从第三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安静过。她大呼“我要找回自己”!而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当然就是我,上英语课时她要我和她讨论“五子棋十八阵法”,她说这是两个高智商头脑研究出来的成果,以后参加全球五子棋大赛时就可以所向披靡、百战百胜了。然后她露出一种让我感到害怕的笑容说,我知道你是很绅士的,最后要在我们两个高手之间决出冠军的话,你一定要发扬风格,将冠军拱手让给我哦。看着这个可恶的小丫头,我气得半死,而让我更加痛心的是,我的几个作文本都被“X”和“O”涂满了,一幅惨不忍睹的样子。


  后来,交作文的时候,我哀求薇薇能不能送给我一个作文本,不送的话捐一个也可以,不捐的话借一个总可以吧!她沉默了片刻,“想要作文本吗?没门!除非你拉一下我的手,不但送作文本,还加送你一根真知棒。别人都说你是正人君子,我就不信在美女、作文本、真知棒的三重诱惑下,你还能够稳如泰山!”


  而事实上,我的确没有稳住。



  自从和薇薇同桌以后,我的苦难历程就开始了。别人的英语书已经翻到了72页,而我的还停留在扉页上;语文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赫然地写道:汝文风突变,呈现超现实主义的虚幻感,内蕴高深莫测,吾等庸人实在难懂……什么时候连语文老师也变得如此尖酸刻薄?不就是作文水平下降了吗?不就是本子上多了一些“X”和“O”吗?我也是有苦难言啊。


  但是我只能怪自己倒霉。那天Zhao Boss将薇薇安排在我身边的时候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易非,你是班长,以后你要多照顾薇薇同学。拒我所了解,这个女孩子比较活泼好动,也许有时候会有一些过激行为。但是易非,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把她影响成一个安静文雅、勤奋好学的好学生的。”听到这里,我的英雄主义一下子涌了上来:“你放心吧,赵老师,我一定能够胜利完成任务。”


  而事实上,两周之后,我就恨不得Zhao Boss立即把我和薇薇一起抓获,然后对我们狮吼:“易非!作为一个学生干部,你不但没有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竟然变得和她一样在课上打打闹闹!还有你,一个女孩子……”然后盛怒之下把我们分开,即使把我拉去跟恐龙坐在一起,我也毫无怨言。抱着这个理想,我故意在十分危险的时间里肆无忌惮地和薇薇大声说笑大动手脚,希望Zhao Boss能够将我们抓个正着。但是每次在Zhao Boss出现之前,那个机灵的小丫头都好像很有预感似的,她把笔衔在嘴里故作沉思状,还轻轻地用脚碰碰我的脚:嗨,小心,有情况。


  每当这时候,我就难过得要死,恨不得马上捧着薇薇的脸对她大声说:“我爱你!”让旁边的同学恶心得受不了,马上去报告Zhao Boss。可是这样的美丽幻想为什么总是无法实现呢?


  我梦想中的分离终于在秋天来临的时候实现了。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很重要,学校将把这次考试的成绩作为分文理科的依据。我当然是读文科了,因为自从上高中以后理化生老师姓什么我都分不清楚,更不消说他们上课讲的什么东东了。至于数学,虽然我也一样深恶痛绝,但数学的架子实在太大:我是必修课我怕谁!我是不敢和它作对的。


  “数学可以让人变得睿智!”当我听到数学老师引用某数学家的名言来激励我的时候,我差点悲壮而凄美地哭出来:人家是数学家,当然有资格这么说,可又有谁能了解我们这些平时数学成绩在[20,59]这个区间徘徊的贫下中农的苦衷呢?数学老师又安慰道:“你看你,平时说话都能引用如此高深的数学知识,还有什么学不好的!”


  于是,我决定给数学一个面子。那段卧薪尝胆地岁月里,上数学课之前我都要默念十遍:数学数学我爱你……还在床头贴了一张纸条:就让数学来得更猛烈些吧!功夫不负有心人,接下来的一次考试,我的数学成绩突破了[20,59]这个区间,达到了61分。我高兴得请了薇薇和几个平时数学成绩比我还差的同学喝酒,为我的数学成绩突破60大关干杯吧!酒喝得的确很尽兴,虽然我忽略了一个细节,那次考试全班几乎没有一个不及格的。


  至于同桌薇薇,本不在被请之列,因为她经常可以出乎我意料地把数学考及格。可在“宴会”请柬写好的前几秒,我决定请她,因为我无意中发现她正在旁边咬牙切齿地盯着一张英语试卷,眼球都快掉下来了。她攥着圆珠笔在课桌上猛烈地划来划去,好像桌子跟她有八辈子血海深仇似的……我忽然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决定在请柬上添上她的名字。


  看她的英语书就知道她有多么痛恨English了。课本的封面早已千疮百孔,那些英文字母全被她抠掉了。至于里面,不是被撕掉半页就是全画上了色彩艳丽的卡通小人儿。这个天天折磨我的小妖精,终于也有被折磨的时候了。


  决定命运的期中考试越来越近。我看到薇薇的脸越来越像苦瓜。考试的前一天晚上,薇薇拉着我来到旗杆左边第三棵梧桐树下。


  “干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有事在座位上说不行吗?反正我们之间又不存在什么距离,再说,这梧桐下也不是我们两个人来的地方啊。”


  “易非,别开玩笑了。明天就要考试了,其它的科目我倒不担心,但是英语真的让我发愁啊,我做了几套题还是没底儿,恐怕光靠临时抱佛脚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我真的好想读文科啊,万一进了理科班,我就完蛋了,天天对着那些数理化,我一定会被逼疯的。易非,你是大好人,帮帮我吧。”


  我从来都没有看她这么认真过,恻隐之心再次蠢蠢欲动,“怎么帮法?明天就要考试了呢!”


  薇薇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来,“我已经观察好了,我考试的位置就在二楼的窗边……”她指着这棵梧桐树附近的教学楼。“这棵梧桐树正好在我眼睛的左前下方,你明天考完英语快点出来,哦,别忘了把选择题答案抄下来。然后到这里,背靠着这棵梧桐树,打手势告诉我……”


  这个一向飞扬跋扈的女孩快哭出来了,她的脚下堆积了一层被剥下来的树皮。它们真是无辜啊,被那些充满爱情的手剥下来,现在又要受到这样的蹂躏……


  “易非,你说话呀!”


  “好吧!就帮你一次。以后可要自己努力,高考我可帮不了你。”


  第二天我做完英语试题后,匆匆地检查了一遍就交卷出来。按照昨晚我们商量好的方法:用手按鼻子表示A,摸耳朵表示B,抹嘴唇表示C,梳头发表示D。我背靠着梧桐树,按照规定动作一一地做着,那时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跟老顽童练双手搏击术,或者是黄牛在赶苍蝇,引来几个小孩子像在动物园里看猴子似地盯着我,但我又不敢赶他们走,一旦动作产生歧义题号顺序搞错了就麻烦了,一“式”不慎,全盘皆输啊!



  事实证明,我的猴子舞大大地起了作用,薇薇如愿以偿地进入了文科班,我忽然对自己的善良深恶痛绝起来。但是也许是老天也为我的善良感动,它给了我一个补偿——我在文科一班,而薇薇被分到了文科二班。


  从五子棋和放肆的笑闹中解脱出来,我感到异常兴奋,没日没夜地抱着英语数学啃来啃去,感觉舒畅至极。


  但是几天之后,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慢慢爬上我的心头,我越来越感觉到无聊和空虚。很想和谁说说话,但是扭过头去看到身边那个我还不知道姓名的女孩子,忽然就欲言又止了。每当这时候,我就怀念起薇薇来,上课时常常走神,把身边的女孩复制成她,有时竟情不自禁地用手敲一下她的肩膀,当她转过头来才发现自己错了,于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现在怎么样了,他还会不会上课时研究五子棋呢,那个陪伴她的高智商头脑会是谁的呢?她还会施展怎样的阴谋去拉谁的手呢?她还会不会试图用自己并不高超的技术给别人剪头发,有人甘愿受她的屠戮吗?在校园里偶尔也会遇到薇薇,她总是风风火火的样子,匆匆地打过招呼两个人就擦肩而过了,直到高考结束。不知道这次真正决定命运的考试有没有谁来帮助她,有谁还会像我一样跳猴子舞吗?


  我想,也许我是患上了校长大人所说的那种病了吧。


  树叶沙沙地响,我抚摩着树干上的那个丑丑的小人儿,那是分班以后薇薇拉着我在这里刻下的,“易非同学的猴子舞将在我的心中永垂不朽。”她笑眯眯地说。但是从今以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薇薇,也许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这个让我深恶痛绝而又无比留恋的小妖精,也会在我的心里永垂不朽的。


2条评论

  1. 情节合理,活泼,小说细节很出色.这些我都会向你好好学习.

  2. 情节合理,活泼,小说细节很出色.这些我都会向你好好学习.

发表评论

评论也有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