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妈妈住在郊区的一个小镇上。他们的家很小,一个厨房兼饭厅,一个睡房。厕所很袖珍,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拉了条布帏就算是厕所了,很拘紧。那时候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佐子小小的脑袋完全可以想象隔壁那家人家的布置,他也只能想象,因为他没去过。
那家人跟他们比其他邻居住的都近,他们家中间只隔一道门,一道木门。有时候他会看着木门发呆,为什么要有门呢?有了门为什么又要关上呢?他很奇怪,这个问题好象很复杂又好象很简单。
当佐子在邻居家里象小蚱蜢似的跳来跳去的时候,常常会看见那家的老妇人用怪怪的眼睛盯着他看,他把她想象成故事里的巫婆,然后对着她做鬼脸。
“佐子乖,她是奶奶。”太奶奶常常搂着他说这句话。
奶奶吗?象太奶奶一样?他不喜欢她,佐子告诉自己,但我喜欢太奶奶。
太奶奶是一个高高瘦瘦的老妇人,有着和蔼的笑脸。她和佐子他们住在一起。佐子喜欢太奶奶的儿歌,太奶奶的故事,太奶奶的怀抱,有时候佐子会想,如果太奶奶是我妈妈该多好?
佐子并不是不喜欢妈妈,只是不喜欢她常常莫名其妙的搂着自己哭,象要把人淹死一样的哭。
尤其是每次那个名叫“爸爸”的男人离开之后。
“爸爸”有两条很凶的眉毛和很有力的胳臂。每次在用有力的手揍佐子小小的屁股的时候,凶凶的眉毛会高高的扬起。于是佐子一直很怕高高的眉毛,很怕很怕。
老师问佐子你画的人为什么没有眉毛?佐子回答说眉毛不好,很疼很疼。
佐子很喜欢画画,好象他一会拿东西就在画了,他记得。老屋的每一寸木板,邻居家的墙壁上,都涂满了笨拙的线条。泥印的,粉笔线的,甚至是嫩嫩的树汁液的,而他的主题永远只有一个:太奶奶,佐子,妈妈和一幢大房子。
而为了这幢大房子,太奶奶常常颠着小脚端着水盆给邻居去擦墙壁。
这个时候佐子就会哭,不是为了自己的小屁股,而是为了太奶奶皱皱额头上的汗。而那些汗老是顽固的赖在那里,佐子就会觉的自己是个小坏蛋。
“佐子乖,佐子不哭。”然后太奶奶会笑眯眯的亲他的脸蛋,“太奶奶喜欢啊。”
然后,然后佐子上学了。他肩上挂着太奶奶缝的书包,脚上穿着太奶奶做的布鞋,高高兴兴的上学了。
佐子说,我不喜欢学校。
他不知道那些几几喳喳的小女生为什么要笑他,为什么老师不喜欢他。他只不过问老师为什么我非要这样回答不能那样回答为什么我们都要回答一样的话?
老师只是用凶凶的眉毛看着他,他没有再问。
然后佐子继续“高高兴兴”的背了书包去上学。脱了鞋子跟蚱蜢做游戏,跟小麻雀聊天,躺在野地里看着天上白白的云蓝蓝的天,然后在暖暖的阳光里睡着。
这样的日子佐子很快乐。
但是快乐就象指缝里的水,透明的无声无息的溜走。因为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太奶奶死了。当佐子在那个秋日的下午拎着满是泥土的布鞋溜进门,歪着头在木板上添着线条:一只小鸟和一棵小草。这是他今天一个下午的收获。他要给太奶奶看,但他没有看见太奶奶。
然后妈妈搂着他说太奶奶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佐子知道太奶奶是死了,就象他以前养的那只百猫,它实在太老了。
佐子没有哭,或许是太小了,对死没有任何伤心的概念。他只是不了解的看着一大堆认识的不认识的大人在那里哭的稀里花拉。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太奶奶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他想。
人老了就会去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那里没有我的佐子。太奶奶说。
佐子只知道太奶奶没有了佐子会很寂默。
然后佐子抱着太奶奶的照片呆坐了两天。
然后,“爸爸”回带了家里,没有再离开。这是第二件事。
很久很久以后,佐子才知道,那之前的所有快乐,叫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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