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02月11日

朱学勤:我时常想起鲁迅,胡适与钱穆

2010-1-20

我时常想起鲁迅,想起胡适,想起钱穆,不太想得起梁实秋,林语堂,周作人。

  对鲁迅,我的认识有过反复,感情上有过起伏。60年代至70年代是信奉,80年代则是怀疑、疏离,甚至有些厌烦。80年代最后一年起,才明白自己所处的年代还是鲁迅的年代。

  在片面信奉的年代所形成的读者与作者的关系,无异于一场包办婚姻。除了意识形态读物,你能够读够读到的另一种读物就是鲁迅,你对于20世纪上半叶的了解如果不满于教科书的灌输,那就去读鲁迅全集后面的注解。由此产生的热爱,是盲目的热爱,没有经过选择的热爱,与包办婚姻有什么两样?包办婚姻是不牢靠的,很容易被第三者插足。80年代一来,有多少精神世界的新鲜第三者打将进来?由此产生包办婚姻破裂,出现另一种选择,完全正常。经受了80年代的冲击,还固守原来的状态,并不令人尊敬,而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80年代结束,所有搅动起来的东西开始沉淀下来。这时逐渐对鲁迅发生回归,发生亲近。此时回归,可以说是痛彻心肺之后的理解。他那肃杀的文风,我一度以为是他个性使然,后来方明白是那样的现实环境逼出了那样的文风。他正是以那样的文风忠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黑暗。反过来,现在读林语堂,读梁实秋,你还想象就在如此隽永清淡的文字边上发生过“ 三·一八” 惨案,有过“ 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当然,在那样的心境中,鲁迅也消耗了自己。他是做不出也留不下钱钟书那样的学问了。

  我怀念鲁迅,有我对自己的厌恶,常有一种苟活幸存的耻辱。日常生活的尘埃,每天都在有效地覆盖着耻辱,越积越厚,足以使你遗忘它们的存在。只有读到鲁迅,才会想到文字的基本功能是挽救一个民族的记忆,才能多少医治一点自己的耻辱遗忘症,才能迫使自己贴着地面步行,不敢在云端舞蹈。此外,还有一个私心所为,那就是对文人趣味的厌恶。这可能是我的偏见。

  在鲁迅的同时代人中,多多少少都会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惟独鲁迅没有。而鲁迅,本来是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资格过上那种精巧雅致的人文生活。在鲁迅的精神世界里,通常是文人用以吟花品月的地方,他填上的是几乎老农一般的固执。他是被这块土地咬住不放,还是他咬住这块土地不放,已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出自中国文人,却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中国的文人传统所腐蚀的人。

  这是一件很平淡的事,却应该值得惊奇。

  我曾经以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高度苛求过鲁迅。后来才明白,在一个没有宗教资源的世俗国度,鲁迅坚持在那个世俗精神能够支撑的高度上,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想想看,中国人成天念叨鲁迅,有无一人敢于继承他的精神、他的风格?仅此一点,就说明了全部。人人都能谈鲁迅,却是把鲁迅高高挂起,把人晾在高处,任其风干。鲁迅的生前并不快乐,鲁迅的死后更为凄惨。

  鲁迅是留下了缺憾的。

  现在知识界用以平衡鲁迅的是梁实秋,是林语堂,是周作人。而我以为,真正能够平衡鲁迅,在鲁迅之外树立另一价值坐标,同时也不辱没鲁迅的是胡适。

  胡适的一生是坚持自由主义的一生。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以与这一信仰相匹配的温和态度坚持了60年,同时不失坚定。他既未被那个时代所激怒,在激怒中一起毒化;又未被逃避那一时代的文人情趣所吸引。他完全有理由走向这两极的某一极,但是这个温和的人竟然做到了某种倔强性格做不到的事情–始终以一种从容的态度批评着那个时代,不过火,不油滑,不表现,不世故。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平和的态度,竟能在那样污浊的世界里坚持了60年,不是圣人,也是奇迹。胡适的性格,与这一性格生存的60年环境放在一起,才会使人发现,也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胡适学术建树一般,但大节不坠,人格上更有魅力。鲁迅生前对他有过苛评,但鲁迅死后,当後人问及胡适对鲁迅的评价时,胡适却告诉来者,不能抹杀周氏兄弟在近代文化史上的独特贡献。雷震一案发生,胡适原来对雷震那样的活动方式有保留,用今日某些人合情又合理的标准,胡适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指责雷震犯了“ 激进主义” 病症。谁也没有想到,当被问及对此事的反应时,胡适竟然那样动了感情。他当场以宋人杨万里诗《桂源铺》作答:

  万山不许一溪奔,

  拦得溪声日夜喧。

  等到前头山脚尽,

  堂堂小溪出前村。

  我曾与一位学界老人谈论此事。老人当时病卧沉榻,突然从床上坐起,口诵此诗,热泪盈眶!

  我还时时想起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那样的书名,未及开卷,就让人体味到儒家的生命观照,是那样亲切自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精神生命则发育于师友。两种生命皆不偏废。

  学者需钱穆的学术专著,一般读者仅钱穆回忆录即可获益匪浅。钱穆以研究中国文化史著称,他的回忆录本身就提供了一部中国近代文化变迁的可信注释。

  钱穆没有读过大学。但是他在苏、锡、常度过的小学、中学生涯,同学中有刘半农、陈天华、瞿秋白,教师中有吕思勉等,一时人文之盛,令今天的牛津、剑桥的博士都羡慕不止。1941年夏,他回乡省亲,当时声望已不在吕思勉之下,吕思勉邀其回常州第五中学讲演,钱穆恭敬从命。一代国学大师,与当年的师长比肩而立,竟句句以学生自居。他谆谆告诫那些年轻的校友:此为学校四十年前一老师长,带领其四十年前一老学生,命其在此演讲。房屋建筑物质方面已大变,而人事方面,四十年前一对老师生,则情绪如昨,照样在诸君之目前。此诚在学校历史上一稀遘难遇之事。今日此一四十年前老学生之讲辞,乃不啻如其四十年前老师长之口中吐出。今日余之讲辞,深望在场四十年后之新学生记取,亦渴望在场四十年之老师长教正。学校百年树人,其精神即在此。

  钱穆在学问上与新文化运动分道扬镳,但是他公正地感谢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坚人物提携了他。顾颉刚回苏州探亲,发现了钱穆的才华,推荐他进燕京大学任教。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中学教师,一步登上了大学讲台。后来他与胡适失和,但并不影响胡适聘他任北大教授。所有这些回忆,反过来该能纠正一些时令学人对新文化运动及其人物批评过盛?

  鲁迅,胡适,钱穆,三人之间,一个与另一个相处不睦,然而他们却构成了30年代知识界的柱梁。我们是喋喋不休地重复梁实秋的雅舍、周作人的苦茶、林语堂的菜谱,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的学生,我们曾经有过鲁迅的社会批判、胡适的自由思想与钱穆的严谨学业?三者合一,应该成为我们向学生介绍30年代知识分子的三种主要形象。那是一个已经逝去的铁三角,他们凝视着这个轻佻的当下,沉默不语。

2010年02月02日

全文如下:

大家好,第二次来到厦门,然后这里的空气很好,难怪大家都喜欢散步啊。刚才我听邓老师说了一些关于爱国主义的一些东西,那我想到了两句话,我是之前看到的,那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第二句话是:“真正的爱国主义就是要保护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不受到任何的迫害”。

然后今天我也准备了一些说的内容,带了一个稿纸,这是为了约束我自己,免得到时候大家受到什么迫害,我怕我满嘴跑火车……

开始了啊: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大家知道中国为什么成为不了文化大国吗?因为在我们大部分的讲话的时候,各位领导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而各位领导都是没有文化的。不光光是这样,他们还是惧怕文化的,是审查文化,但是呢,他们又能够控制文化,所以说这个国家怎么够成为文化大国呢?各位领导,你们说呢?

其实中国是有成为一个文化大国的潜力的。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要主编一本杂志,那么现在都没有出版。然后呢,宪法上有规定啊,每个公民都拥有出版的自由,但是呢我们的王法又有规定,就是领导有不让你出版的自由。

这个杂志呢很多地方在审查上遇到了一些问题,里面有一副漫画,漫画里面是一张图,主人公是个男的,他没有穿衣服。当然这就是不可以的嘛,因为相关的法律、法规规定就不能露出那个阴部来公开的出版。但这是我认可,我觉得没有问题,所以我特地把那个杂志特别大的一个LOGO就挡在它那个不合法的部位,然后突然之间出版社的审查人员就告诉我说,诶,这个不可以,你把这个人的中间这个地方啊挡住了,你这个是在暗喻“党中央”。

我的反应和大家一样啊,我被雷到了。我当时脑子里就在想,有时候把你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想象力啊用在文艺创作上,而不是用在文艺审查上那该有多好啊。通过这个故事我想告诉大家,其实大家都是很有想象力的啊,但是很多事情我们只能想,我们不能不能去做,不能写,甚至有的场合不能说啊。我们的限制太多了,这是一个限制级的国家。在限制级的国家里怎么可能产生非常丰富的文化呢?我已经算是一个自我限制很少的一个同志了。

但是在我落笔的时候呢,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警察不能写,领导不能写,政策不能写,制度不能写,司法不能写,萝莉事不能写,西藏不能写,新疆不能写,集会不能写,游行不能写,黄色不能写,封杀不能写,低俗不能写,啊,高雅我又写不出。所以说,我真的写不出什么高雅的东西,我又不是余秋雨。

在网路上发表的一些文章啊,尺度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有很多写剧本的朋友,包括像类似宁财神啊写一些话剧,还有电影剧本、电视剧本的,他们非常的痛苦。在这样的一个文化环境下,我就一直在想,我们如何去成为一个文化大国,除非全世界都只剩下中国、朝鲜还有阿富汗。朝鲜是文化紧闭的,大家都知道。然后阿富汗是因为国内的局势搞不清楚,他还顾不上文化,但纵然这样,他们都已经有作家写出了《追风筝的人》。当然比较遗憾的是这也不是在阿富汗出版的,但我想,一旦阿富汗搞清楚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去超过中国。

我们所谓的在国际交流上啊,不能再拿那些四大名著和孔孟之道来说事啊,这样就像相亲的时候女方问你有没有钱,你说你祖宗十八辈很有钱,这是没用的。这就悲剧的造成啊,我觉得和大家没有任何的关系,虽然说,通往朝鲜的道路,是由每一个沉默的人铺就的。但是,某一方面我们当然要比朝鲜强很多啊。因为大家也都知道朝鲜是什么样子的。另外一方面呢,我相信在座的大家,其实很多人,大家并不沉默啊,大家只是被和谐了而已。

在中国的这个扫黄史上,可能很多同学,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毕竟是大学生嘛。我想大家都知道,虽然现在的一些教材上可能没有这些内容,就是邓丽君和刘文正都是黄色、下流、淫秽,但是因为听的人多了,所以呢他们就变成黄色和下流,他们就变得不淫秽了。但是呢,到最后全国人民都在听,所以呢,既不黄色也不下流了。如果我们都能够来反对文化的审查,让我们的屏蔽词里除了那些反人类的词汇以外,不再有其他的词汇,那我们才有可能去创造一个文化的大国。哪怕在这个过程当中,你我的名字都会进入这个屏蔽词库,但是我相信,一个屏蔽词库是有他的最大的载重量的,每一个新增加的词汇其实都是在加速它的灭亡。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新闻媒体的从业者,我们的学生、老师,每一个文化的从业者、爱好者,包括每一个版主啊,可以努力让我们的屏蔽和审查越来越少。我们的领导们,因为这个领导和大家是分开的啊,所以我们的领导们,我们的政府可以有足够的自信让文化更加地开放。我知道我们的领导们很喜欢向国外输出我们的文化,觉得这是一个强国的象征。但是以现有的文化,我觉得实在是输不出去啊。我们在创作文化作品的时候,每一个作者,每一个从业人员,他们在时刻进行着自我的审查,在这样的一个创作环境下啊,我觉得怎么能产生像样的文化作品呢?在全世界的范围内,你把文艺作品阉割得像新闻联播一样给外国人看,然后企图输出中国的文化,你当外国人是外星人啊?

我觉得中国是不是在经济上真正的崛起了,这个呢要等我们的房地产业崩盘了以后再看,现在一切都不好说。但是如果一个国家在文化上它真正地崛起了,那它真的一定是个强国,而且我想应该永远不会有崩盘的危险。

最后说回到我们的屏蔽词库啊。一个屏蔽词库里的词越是多,这个国家的文化可能就会越是弱,但我们政府会给大家很多的解释。他们会告诉你,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青少年,是为了社会的稳定,文化是自由的。所以他们有权屏蔽任何危害青少年,破坏社会稳定的资讯和文化。但是如果你认同了,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在控诉你的遭遇的时候,他们会将你屏蔽,罪名是破坏社会的稳定。到最后,凡是不利于统治阶层的,不利于他们获得利益的言论,都是破坏社会的稳定,都是危害青少年。如果我们当时容忍了绿霸花季护航的话,很快我们就会看到绿霸花甲护航。到那个时候就不光光是文化的东西了,所以同学们,我们不能让这一天的到来,否则在以后,在若干年以后,在你的孙子们,通过卫星接收到的电子课本的历史书上,我们都会是笑料。

所以……

谢谢大家。

2010年01月20日

    这些年,中国教育的德行,怕是越来越接近中国足球了。前两天,在一个论坛上,我曾利用担任主持人之便,向著名教育学家杨东平请教:中国教育和中国足球,你看哪个更有希望一点?东平想了一下说,恐怕还是教育。我问为什么?东平说,因为教育跟我们每个人的关系更密切,关心教育的人也更多。

    我想也是。更何况,中国教师的敬业精神和职业操守,总体上要超过中国球员。时至今日,仍有许许多多热爱教育事业的人,忍受着清贫甚至歧视,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传播知识,教书育人。其中,就包括数十万所谓“代课教师”。没有他们,许多最基层的学校根本就不可能维持。我不想说,代课教师是中国教育的脊梁。我想说,他们是中国教育的脚板。没有这些穿着草鞋、长满老茧的脚板,中国教育早趴下了。

    但,听说他们就要被“清退”。

    又听说,有些地方,一名辛勤耕耘34年的教师的“清退费”,竟只有区区600元。

    这可真是“鸟未尽,弓已藏”。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忘恩负义,冷漠无情,也不至于此吧?在崎岖山路上艰难跋涉几十年的脚板,说砍掉就砍掉了;把中国教育搞得就像中国足球的人,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弹冠相庆。请问,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公道?

    谁没受过教育,谁没有自己的老师?当你们大笔一挥下达“清退令”时,良心可曾有一刻的不安?难道你们当真忘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我们民族的传统美德?区区600元,居然拿得出手,说得出口!何况,这还不仅仅是一个“合理补偿”的问题。人,不是房子。难道给了点钱,就可以“拆迁”?也不要说什么“教育质量”。当年没有他们,教育都没有了,哪来的“质量”?更不要说什么“回归田埂,以特有的方式做出更大的贡献”。如果“回归田埂”就是“更大贡献”,你咋不把清华、北大改成农场?你以为代课教师是机器人,他跟学校、跟孩子、跟教育事业没感情吗?这几十年的情感、心血,还有希望,难道就像某人的博客,是可以一夜之间“清零”的?难道这回,哥清退的不是教师,是寂寞?难道你妈喊你回家吃饭的时候,都不跟老师说声再见?

    我们不反对基层教育的正规化,更不反对教育质量的提高。我们也清楚,就算是“正式教师”,也迟早会有退休的一天。但,退休和清退,一样吗?你就不能也给人家一个退休的待遇吗?就算不能,你就想不出一个比“清退”更体面的办法,非得用这该死的名词吗?而且,就算你愚蠢到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不能做得有人味一点吗?

    听说,这事好像要缓行了。听说而已,但我希望是真的。我希望,教育当局的新决定,能够对得起这数十万代课教师,也对得起良知和良心。搞教育和管教育的,如果也没有良知和良心,那么,该清退的,就真不知是谁了。

2010年01月15日
最近看到了几条关于上海的新闻,联系在一起非常有意义,首先,上海的土方车以几乎平均每天随机压死一个人的效率推进着城市的建设,照这样下去,中国馆就是屁民的鲜血染红的。

其次,上海市政法委书记宣布,坚决不让黑势力在上海市立足。这点我是相当放心的,因为上海市的物价那么贵,没有哪个黑社会老大能养得起小弟,上海已经从根本上杜绝了黑社会产生的土壤。

再者,上海市政府又宣布,在必须时候会实施单双号限行等措施。这点是向北京政府学习的。北京市早先在奥运会期间实施单双号,但是北京上牌只要两百元,而且没有道路通行费。在上海市通行的上海牌照的汽车,有三万到四万元不等的牌照费,另外,上海的汽油价格也要比其他省市贵3毛到7毛钱,收了钱不光不办事,还要办了交钱的,你让那些收了钱还要办事的黑社会怎么生存嘛。对了,还有1800元的道路贷款费要交,这就很奇怪了,首付是我们付的,贷款是我们还的,利润全都归你了,最后连摸一下还得定时啊。

虽然这个规定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因为我平时都在乡下,很少进城,但是如果到了那天,真要限行,我觉得大家除了直接把车停在马路上回家以外,也没有什么办法,政府可以因为道路太堵,所以限制汽车上路,而我们不能因为领导太蠢,而限制他们上班。

 

另外,有很多的朋友问我关于谷歌要退出中国有什么感想。在谷歌图书馆扫描中国作家作品一事的时候,就有记者问我,GOOGLE未经你的同意,扫描了你的书放在网上供人免费看,说大不了赔你60美金完事,问我怎么看。我说,如果他真这么干了,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他的中国市场份额做不到第一了。回到家一上网我才弄明白,原来只是扫描了我的书一个目录而已。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市场份额做不到第一了,搞他的人太多了。其实,无论谷歌是真退出假退出,我都表示非常的理解,我唯独不能理解的是,有个网站的调查,有7成的网民表示,不支持谷歌对中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对审查结果不设置屏蔽审查的要求。在看一些政府官网的投票结果的时候,你经常觉得自己为什么永远是在民意的对立面上,看久了甚至觉得自己是个90后,怎么从来都是非主流。其实这些网站才是急需屏蔽的。我能够容忍把黑的说成是灰的,把白的说成是米的,但决不容忍颠倒黑白。

谷歌如果离开中国,最扼腕痛惜的应该是一些作家,当然,不是因为中国作家代表了社会的良知和进步的力量,他们从来不关系言论的限制,就算文化部门把中国汉字中的一大半都屏蔽了,他们也有本事在剩下的汉字里接着歌功颂德,他们痛心的是,早知道你要跑,当时就收下你那60美元了,我相信这应该会是大部分中国作家在电子版权上的第一笔收入。不就是想多要40嘛。

 

最后,我看到一个新闻说,以后手机上转发黄段子或者黄色信息将停止该手机短信功能,必须到公安局写下保证书才能开通短信功能。政府就是这样,他永远给你一个动词和名词,然后永远不解释这个名词,比如说,不能反革命,但从来不告诉你什么是反革命,不能犯流氓罪,但从来不告诉你什么是流氓罪,这次是不能发黄段子,但是从来不告诉你什么是黄段子。我本将心照政府,奈何政府没标准,导致了有些朋友莫名其妙就触到了雷区,甚至有些五毛党都经常陷于拍个马屁结果审核没通过的尴尬。我的提议是,对于雷区,就应该写清楚,这一片是雷区,你进去了就后果自负,你不光没有明确标明,反而时不时人行道上埋个雷,炸了算谁的呢?鉴于快到新年,为了避免广大网友在转发各种短信的时候不幸被停机,导致年初一进派出所写保证书的悲剧发生,我决定牺牲自己,在这几天里,源源不断的转发各种黄段子,直到我的手机被停机了,我再上来转告大家,到底什么叫做黄段子或者黄色信息。所以,最近接收到我的黄色段子或者色情短信的朋友们,请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发春也不是要调情,我只是在探索。

韩寒

2009年12月30日

长平:谁给了截访者强暴的权力

2009-12-29

  今年夏天,安徽女子李蕊蕊到北京上访,被人抓起来,关到一个叫聚源宾馆的地方,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这个叫宾馆的地方并不是宾馆,住客被强行送来,严加看管。徐建就是工作人员之一。他把李蕊蕊安排在自己的上铺,晚上爬上去强奸了她。

  她喊了起来,但满屋子70多人中,没谁敢吭声。徐建说:“谁强奸你了?都睡觉去!”女看守来了,也没理会她被强奸的事,只是带她到另外的房间去睡。第二天早上,满屋的人议论一阵,突然愤怒了,砸开门冲出去报了案。

  最近,北京丰台法院对此案有了一审判决,徐建犯强奸罪获刑8年,赔偿2300.90元。李蕊蕊的律师表示,赔得太少了,要对民事部分提起上诉。刑事部分,丰台检察院认为量刑畸轻,已提起抗诉。

  不过,让人有些看不明白的是,如此追求公正的检察院,却对抓她关她并为强奸她提供方便的人视而不见。显然,从两个共犯中拉出一个来鞭打,打得再狠也不能实现公正。

  而且,这起强奸案是当众进行的。假如被关押者不是噤若寒蝉,那么它就有可能被及时阻止。这个让人如此畏惧的东西,其邪恶程度并不比强奸者弱。

  徐建本人听到判决之后,也立即表示要上诉。据知情者说,他感到惊讶,颇受打击。他不知道强奸是犯罪吗?还是他认为在聚源宾馆这样的地方,他拥有这样的特权?从强奸现场及女看守的反应看,他们显然是这样想的。既然有非法关押这样的特权,同样是非法,强奸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呢,竟然拥有法外治权?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关押上访人员的“黑监狱”——未经任何合法手续,而且也不是具有执法资格的人,就可以把人们抓起来关进去。即便出了这种关注度极高的事情,听起来满怀公心的检察院也不会去起诉他们。

  各地驻京办的人都拥有这种特权,可以把他们认为是上访的人抓起来送回老家,甚至送进精神病院。即便按照中国现有的法律,这些人也每天都在犯罪。假如检察院追究,成千上万的人都要被送进监狱。于是,现实的选择是,让这些人继续非法抓捕、非法关押和非法转运。问题是,这样下去事实上的罪犯在不断地增加。

  检察院当然不是计算了监狱房间紧张之后才不作为的,而是服从了某种安排。这种安排有着一个被神话的目标,那就是维护稳定。上访以及上访者的聚集被认定为一种不稳定因素,需要不惜代价地清除掉。

  这种代价至少有两个方面的后果:其一,破坏了法律。一方面努力宣传法治,一方面允许人凌驾于法律之上,不会有人真的相信法治。丰台检察院起而抗诉,也许本来出自完全的公心,但是在这种背景下显得像个笑话。其二,污染了人心。徐建为什么会以为强奸像家常便饭一样?女看守为什么对李蕊蕊所受的伤害无动于衷?因为他们被装进了截访维稳的系统。

  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写过文章论证,抗议不是可怕的事情,它是现代社会的有机组成部分。不过我们都忽略了,当局考虑的问题是:假如真的让上访者上街抗议,那将是什么样的结果?

  如此,我们再来回味徐建的这句话——“谁强奸你了?都睡觉去!”——就能读出它更丰富的含义来。说前半句的时候,他是一个为自我辩解的强奸者,但又有些无所畏惧;说后半句的时候,他又摇身变成一个管理者,正在维持夜晚的秩序。

2009年12月17日

这个题目本来不应该由我来写,怎奈等了这么久,也没有看到该写的人出手。文革时期思想活跃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再年轻,经常上网的并不多;而目前活跃在网上的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又是没有经历过文革的年轻人。文革那一代面对互联网时的感觉:有点熟悉,有点陌生;而对现在的年轻人说起文革:全盘否定,又或者一无所知。

十年文革结束的时候我才十岁,和我到今年为止的十年网龄刚好一样长。正如文革十年对于我来说是懵懵懂懂的,十年的互联网经历,也几乎是浅尝辄止。但既然到今天还是没有看到类似的题目,我也就勉为其难,权当抛砖引玉。但敝屣自珍,所以,愿意作为2009年终重文推荐给读者,希望大家一起思考。

共和国前后30年的历史是如何重复自己的?

历史常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却不是简单地重复自己。历史一般是在一个更加高的层次上重复。随着科学技术、人文哲学特别是人自身的觉醒和进步,重复的周期有越来越短的趋势。

以前,地球上的改朝换姓动不动就要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但近两百年的历史显示:历史循环重复的周期在缩短。最近有网友讽刺我为“文学中年”,本人将以极大的荣誉感,像当初接受挖苦我的绰号“民主小贩”一样,接下这一顶“文学桂冠”。下面就以“文学中年”的心态先抛出我最近感悟到的一个历史重复的现象。

这个现象是我在思考建国60周年的时候,看到大家都把建国60年分成前30年(1949-1979)和后30年(1979-2009)时观察到的。我发现,中国后30年的历史其实就是前30年的历史在一个更高层级上的重复——或者用通俗的说法:折腾。

1949和1979这两个年头是建国后两个30年的开始,而这两个年份之后共和国的相似之处不用多加笔墨了:万众期待,政治相对宽容,思想比较开放,知识分子像迎来了第二春一样活跃了一阵子,百废待兴的经济开始恢复……中间虽然有些曲折,但结束的征兆最终分别出现在八年后的1957和1987:1957年的反右运动以及1987年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前面一个我老爸受冲击,后面一个我在上海复旦大学亲历)……

接下来的三年里,发生了类似的拉锯战的抗争,尤其表现在思想和宣传领域,结果造成了下一个惊人的历史重复: 1959年,成为共和国历史上非正常死亡人数最多的年份,1989年则成为后30年中发生了较大的“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年份,而且,这两年的非正常死亡人数至今都仍然是共和国的秘密。这两年,也因此而成为历史分水岭。

翻过了分水岭后的几年里,在比较注重经济发展的领导人领导下开始了有利于经济发展的政策,经济有所恢复,民众生活水平有所提高,政治体制改革则基本原封不动,接下来,就发生了我今天要讨论的两个十年:文革十年和互联网十年。

持续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和对大多数来说将近十个年头的互联网,从文革的“大鸣大放”、“大民主”,到互联网上的众声喧哗、网络维权与网络民主,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更深层的思潮与思想层面上,这两个十年,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历史竟然在我们有生之年里,在我们眼皮底下下如此循环和重复,而我们却不写一篇文章评论一番,实在不应该啊……

互联网十年与文革十年的惊人相似之处

十年文革是建国六十年甚至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几个“大鸣大放”、“大民主”的时期,当时是以青年学生(甚至很多高中生)为主,知识分子中大部分已经从1957年的反右中吸取了教训,少部分没有吸取教训的从一开始就被打倒在地了。

互联网十年里,也是以清一色的青年人为主,在虚拟的空间进行独立思考和自由言说。这时期的知识分子们一边从文革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件中吸取了教训,打骨子里认同了沉默是金的理念;一边从改革开放中收获真金白银,忙于改善自己的生活,从物质和精神上都向官员靠拢。结果,青年人主导思考和言论成为十年文革和十年互联网最大的共同之处,同时也彰显了我们民族的困境:急需知识分子们启蒙和引导青年的时候,思考国家前途和民族命运的担子竟然落在了涉世未深的青年人的肩膀上。

把两个十年放一起谈论,碰上的最大挑战是来自对文革持严厉批评态度的朋友,他们会指责我怎么会把“十年动乱”与言论自由、思想开放的互联网相提并论?对于这些朋友,我想弱弱地说一句:你知道互联网在多少掌权者眼里,几乎是和文革一样的“动乱”和“混乱”吗?你知道他们要加强管理互联网的“理论基础”就是不能让互联网沦落成虚拟的“十年文革”吗?

我得承认,在这几年集中阅读了文革的手抄本、大字报、(给国家领导人的)上书、当时的内部印刷和后来的回忆录之后,我倾向认为文革应该有两个,一个是在毛泽东领导下的“大革文化的命”的文革,另外一个是青年人利用相对开放的有限的空间进行“独立”思考和“自由”言说的文革。

在刚刚弃戎从笔时,我以一棒子打死人的方法(其实也是官方灌输的结果),在彻底否定文革的同时,也对文革中推出了各种思潮和观点的年轻人一概否定,甚至冷嘲热讽,现在,我借这篇文章的一角,向文革中的青年思想者和行动者道歉,并向那些利用有限的空间争取思想和言论自由的青年人致敬。他们身上被时代和统治者打上了 烙印,但那不是他们的错;而他们中的很多人却因为独立思考和对“真理”的执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十年文革中被当局处死的青年思想者,比互联网因言获罪的总数大概还多好几倍!

也许有人会说,互联网是很自由的,网民不受操控,是真正的独立思考;而文革只是当局操纵下的“独立思想”和“言论自由”,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或者说,他们不管如何“言论自由”和“独立思考”,前提是不能反对毛主席和他亲手缔造的体制。

这话说对了一半,言者对文革中青年人的思想局限性没有说错,然而,却高估了当今“互联网”的独立性。你以为目前你亲历的互联网就是真正的言论自由的平台?对于大多数中国的网民来说,互联网上的“局限性”并不比文革时候那种自上而下的控制要小,文革中很多大字报和上书,只有中央下令才能定性,当今互联网言论则是层层官员都有“把关权”。也许有一个相同之处:现在网民和当时的文革思想者一样,都认为他们是在百分之百地“独立思考”与“自由言说”。

两者还有一个共同之处,无论是文革中利用大字报、上书、手抄本、内部出版物,还是当今网民在虚拟空间的众声喧哗,都并不是社会的“主流”,主流始终控制在政府手里。例如,文革中的主流媒体从来没有发表那些青年思想者的思想,而当今互联网上的异端思想,仍然被主流媒体排斥在外。

然而,从林彪坠机到四五运动,文革中少数思想者的思想终于引起了越来越多的民众注意,就在这些“异端”即将侵入“主流”的时候,文革结束了,拨乱反正开始了。30年后的今天,同样的情形好像也在发生。经过过去十年互联网的发展,特别是中国互联网的使用人数占总人口数的比例即将让互联网从一个少数人使用的平台变成名副其实的“大众媒体”(“大众媒体”的判断标准好像是占总人口的20%,电视、报纸和电台都是“大众媒体”,互联网一直还称不上),这就是说,互联网上“少数人”的自由言说,将会成为大众媒体的一部分,卷入越来越多的民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有人开始担心互联网的影响。互联网上的自由言说会结束?历史又在重演?

如果我们静下心来找十年文革与十年互联网的相同之处,我相信还会有很多,然而,最大的相同之处应该不只是在形式上,而是在于青年思考者们的思想。

我们的问题他们早回答了,他们的问题我们还在摸索

当我把十年文革与十年互联网相提并论的时候,我更多的是从活跃在这两个舞台上的青年人对政治、社会、经济和思想的思考与探索,他们借助各自时代的平台的自由言说和行动。我对文革的各种思潮和思想并不陌生,早就从冯崇义、杨小凯、朱学勤、印红标、徐友渔、胡平、陈子明等老师那里吸取了很多,但直到最近在我关注走过了十年之路的互联网的命运的时候,我才直接把这两者联系起来。而当我一旦把这两个前后相差30年的青年们的思想和言论做一比较的时候,我是悲喜交加的。

喜的是我们今天在互联网上提出的大多数问题,文革中比我们学历低很多、年纪小很多的红卫兵、左派、造反派和知识青年们早就给出了答案;悲的是三十年前我们一度鄙视的青年们提出的有关政治、社会和思想领域的问题,我们至今还在互联网上吵闹不休、莫衷一是,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历史难道竟然在同一个层次重复?即便我们有了更加先进的科学技术,物质生活也大大提高,精神生活也愈益丰富,可我们还得在历史循环中苦苦挣扎。在自由言说和独立思考上,我们至今甚至还无法把三、四十年前文革中的青年思考者抛在后面。

我们当今在寻求答案的问题,那时的青年思考者们已经给出了很好的答案。例如,农民工的地位?看看遇罗克的文章就明白了,那应该是最早的中国特色的民间版的人权宣言。反对利益集团和特权阶级,要求公平合理与“还权于民”,听听扬曦光(原名扬小凯)40多年前在《中国向何处去》中说的:引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基本社会矛盾是新的官僚资产阶级的统治和人民大众的矛盾,这个矛盾的发展和尖锐化就决定了社会需要一个比较彻底的变动,这就是推翻新的官僚资产阶级的统治,彻底砸烂旧的国家机器,实现社会革命,实现财产和权力的再分配——建立新的社会——中华人民公社。

现在有些网友认为自己很会恶搞,很能讽刺,经常能够人肉一些官员,并让他们下不了台,他们一定没有见过文革的场面,你恶搞官员,能够像文革中把国家主席王光美都弄到台上,戴上乒乓球项链?痛斥她在洗手间使用的那些高级毛巾?你人肉那些允许你人肉的级别低到不值一提的周久耕们,能够和文革中的红卫兵冲进陈良宇们那个级别的高级领导人的家里查抄黄金和字画相比?

如果现在把文革中有些反腐败反特权的大字报和手抄本打印出来,换几个当今领导人的名字,把“特权阶层”换成“利益集团”,放到互联网上,说真话,那理论水平,那遣词造句,那情真意切,那义愤填膺,现在的网络写手还真没有几个可以相匹敌的。现在有人谴责激烈言论、不讲道理的文体的时候,动不动就说你在搞文革,使用文革语言,注意:他们说的主要是文革时期主流报纸上的文革。当时存在于青年思考者之中的非主流思想,并不让现在的人那么反感。

文革中民众走得很远,同样走得很远的是他们中那批思想者对制度、特权、官僚、腐败等的思考。

文革是一个“解放思想”和“怀疑一切”的年代——当然不能怀疑毛泽东思想和他建立的制度。文革的大民主,用林彪的话来说就是:无所畏惧地让广大的民众运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串联的形式,批评和监督党和国家的各级领导机关和领导人。同时按照巴黎公社的原则,充分实现人民民主权利。(林彪讲话,1966.11.3)

其实,关于互联网上热门话题诸如贪污腐败、官员财产、社会不公等等问题,文革中的青年思考者几乎都有答案,和现在浮躁的互联网不同的是,那时的青年动不动就是长篇大论,而且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有心的学者不妨找来一一对照。我最近在研究文革大字报时曾经试探着全部引用大字报中的段落来回答网友来信对当今社会问题的提问,得到的反馈是:杨老师,你说的真好,没想到你这么有水平。

而我这最有水平的回信竟然是省掉了作者名字的三十多年前的文革大字报!我应该感到郁闷,还是感到悲哀?当然,更让人郁闷和悲哀的应该是:文革的青年们虽然有很多局限性,但他们也在艰难得随时丢掉性命的环境里提出了一些问题——而这些问题,我们今天还仍然在思考,没有答案,例如,中国向何处去,如何实行民众投票的民主,如何实行言论自由、如何实行权力监督,如何实现公平的社会……

信息时代的互联网代替了工业时代的大字报,可上面言说的问题和答案几乎还是大同小异,历史难道在同一个层次徘徊?

我们是否在更高一个层次上重复文革青年思想者走过的路?

我希望我们这十年在互联网上的言说不只是简单的重复文革中的青年思考者们走过的路,为此我想尽量找到两个时代的不同之处,而不是那些让人吃惊的重复。

首先,当时的青年人积极思考认真读书,但绝大部分几乎都是以读毛主席和马恩列斯的书为主,虽然有少数青年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冲破了毛著的束缚,但冲出列宁思想的还真不多,说到能够丢开马克思主义来思考问题的,就更加稀少了。这就是他们的最大局限性。

现在的青年人拥有比当时青年人更加优越的条件:世界各国在过去四十年里政治变革和社会发展而积累的经验和教训,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在全球范围的胜利以及独裁专制一个又一个退出历史舞台,特别是地球上大多数国家逐渐积累起来的普遍适用的价值观念和民主制度,都是历史给与我们互联网一代的特别礼物。可惜的是,在过去十年的互联网空间里,我们并没有看到多少年轻人在这个层面上继承前辈的思考,回答当时无法回答的问题,让历史在一个更高层次上重复——这有客观的原因(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教育,对信息与互联网等的管制和控制),也有主观的原因。

其次,当时的青年人思考问题虽然大多是从自身处境出发(例如,很多思想者的家庭受到过迫害),但着眼点却都是国家、民族甚至全人类,例如《中国向何处去》,“如何获得全人类的幸福”等等,这么多大字报和上书,很少是从个人(自己和他人利益)出发。那时也有上访,但百分之八十以上都不是为了自身利益受损而上访,而是去揭露党中央里的坏人,去为毛主席“清君侧”的。

那时很多青年人的思想活动可以说是“护国运动”。而当今互联网则是从“以人为本”、关注人权、以维护个体权益为出发点,由此而来的互联网上的青年思考者喊出的不再是“中国向何处去”,而是:我们向何处去?

这种变化是否是“更上一层楼”,我还无法下定论。但让人担忧的是,十年文革中普遍存在于青年中的那种真理在握,缺乏宽容与和解的精神,绝不不妥协的调子,还有你死我活的斗争哲学,在当今互联网上并不陌生,甚至一度成为主流。这可能是以青年为主的政治运动与思想活动中很难避免的致命弱点。

第三,文革青年的思考除了忧国忧民之外,几乎都深深的打上了当时党内斗争的烙印,很多青年的思想几乎都是从反驳、反对中央某派开始的,从与刘少奇的斗争到针对林彪,又到集中火力对付四人帮;他们在保卫毛主席的斗争中发展毛主席思想或者最终走上反对毛泽东思想,他们被抓被打,甚至被枪杀,很青年成为斗争的牺牲品,更多青年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这在客观上使得当时他们那些闪烁着独立精神的思想也大打折扣。文革中的青年思想者无法从根本上摆脱文革发动者的利用(真正摆脱的青年被判刑处死刑了),毛泽东领导下的文革“大民主”,本身就是他用来解决党内斗争的工具。

过去十年中,也有些人多次尝试要利用互联网作为宣传自己,打击对手的工具,我也观察到,只要有些开明的领导人向普世价值迈进一步,总有关于他们后人“贪腐”的消息及时从网上披露出来。然而,信息时代的互联网毕竟不同于工业时代的大字报,要想借助这个新兴的意见平台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很可能会玩火者自焚。

最后,文革青年思想者虽然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然而,总体来说,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文革青年思考者的悲剧在哪里?毫无疑问,就在于他们的局限性,文革的大部分时间里,青年们的思想能够走多远,和他们能够找到多少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著作中的文字并对其借题发挥到多大程度成正比。当时社会主义在全球范围内还如火如荼,他们充其量可以用“左”的方式“形左实右”,却不能在根子上靠拢当时逐渐占主导地位的自由主义和民主政治,他们在马克思和毛泽东思想中寻求根本无法变成现实的言论自由、权力监督和公平合理的社会制度。

三十年后的互联网上的青年人,终于不再从巴黎公社,而是从西方的福利资本主义中看到了公平与公正……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多的从自由、人权、民主、法治、宽容这些普世价值中吸取精华,让历史不再重演?

2009:我们向何处去?

桑塔雅娜说:历史的重要意义不在于那些缺乏历史知识的人必将重蹈覆辙,其价值还在于它所赋予人们的视角。

我今天把花了五个小时才写出的文章作为2009年的年终重文推出,是想请大家在回顾历史的时候认清现实,并能够以此而创造未来。如果说1979年后的30年在更高的一个层次上重复了1949年后的历史,如果说互联网十年的“大声喧哗”在更高的一个层次上重复了文革十年的“大鸣大放”的话,那么,从明年开始,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入到一个新的30年?历史会不会上到更高一个层次?

当我们把2009和1979拿来比较的时候,历史的相似之处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1949年时,“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站起来后的中国人顺着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的方向迈步前进,结果,差一点走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文革无疑是一个民族的大灾难,但对于青年思考者,却也是独立思考和再出发的开始。现在回顾文革中青年人的思潮与思想,不难发现,1979年之后30年里我们走过的路,包括经济改革(例如“包产到户”)、政治变革和社会进步,都有着文革中涉世未深的学生们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思考和斗争的影子。

现在,在经过30年“摸着石头过河”后,特别是经过十年的互联网上的探索、思考、言说与实践,“中国向何处去”依然困扰着我们,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再把这个问题一代又一代的传下去?

其实,没有人能够替我们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要问的应该是:我们向何处去?当越来越多的民众发现了自由、公平、人权和民主的普世价值,当我们都能够自问自答“我们向何处去”的时候,“中国向何处去”将不再是一个问题。

杨恒均 2009/12/16

2009年12月14日

    南京紫金山景区,请余秋雨勒石题词,所提之词,能有多恶心,其实不看便知。如果不恶心,便不是余大师了。只是,令某些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从人品到文品都如此境地的人,居然就是有人喜欢,特别是有地方当政者喜欢,乐意拿出大笔的银子,让大师出来给南京人民以及往来的游客添堵。套用一句小沈阳的名言———“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细想想,事情很简单。首先,当今之世,体制内的官员,往往迷信体制内认可的学者或者专家。无论这些人实际水平如何,外面名声有多臭,只要体制内认可,比如有若干学官头衔的,所长、院长、校长之类,官员都会买账。像余秋雨这样,据说被有关方面钦定为大师的人物,在官场一定会被待若上宾。也许,某些官员也明白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但体制内认体制内,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没有点胆量,谁会破规矩呢?

    其次,即使没有这种惯例,在心理上,官员对于来自正统的东西,都会有某种迷信。皇家用过的玩意,哪怕就是夜壶,也值钱。多年的习惯,已经让官员们养成了一种惯性,官方钦定的东西,钦定的人,就值钱。他们从心里认为这些人值钱。他们值钱,就是因为有官方的钦定。官员的价值观,跟官阶、官话、官腔密切相关。现在学界都当然地认为官大学问大,何况官场?像余秋雨这样,特别会拿腔作调,特别会装出有深不可测的文化的大师,从气质上就跟我们的官场文化、官场价值观相契合。应该说,对于某些沉溺于官场难以自拔,也不想自拔的官员来说,他们的确是真心喜欢余大师的。

    当然,真心喜欢余大师,还跟这些官员的文化状况有关。应该说,现在的部分官员,是在“文革”中接受的教育。尽管毛泽东特别讨厌党八股,但不幸的是,党八股的文风以及学风,还就是经常性地在他的治下泛滥。“文革”,是这种政治八股的顶峰,登峰造极。那是个人人都宣传,或者被宣传的时代。稍有点文化水,就必定热衷于宣传。一边是吹拉弹唱,一边是八股文章。尽管作八股文章经常容易犯错误,但当时就是人人爱,无论是大批判还是大宣传,其实都离不开文章,还有半新不旧的诗词歌赋,以及排铺张扬的郭沫若体的新诗。部分50后、60后做了官员,大抵是在改革后几年上大学的。这些人,当初考大学之前,在“文革”期间,大多经历过宣传生涯,属于对别人宣传之辈。记得1977年高考作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很多人写的就是这种政治八股的抒情散文。

    那年月漂亮的八股文章,大抵有这样几个要素:第一,要会用排比句,一句句排下来,铺张起来,合辙押韵,读起来肯定气势如虹。第二,要引经据典,合适不合适,尽管往上叠,排铺完了,文章转入舒缓地带,此时引经据典,恰到好处。第三,要故作深沉,故弄玄虚,成语要颠倒用,掰开了用。好好的话,绕着弯说,扯深扯远,如果哲学时髦,就说哲学;如果历史时髦,就说历史。批儒评法,《水浒传》,《红楼梦》,要什么来什么,不仅好看,而且显得有深度。第四,文章要媚,每个文字,每个词都得媚。媚到骨头里,即便是当年的大批判,也要既有秋风扫落叶的残酷,也有春天般的温暖。其实骨子里,都是媚。因为写了,都是为了给上面人看的。

    别看从历史上考察,这样的八股,都是垃圾,但八股文海里泡久了,也会沉醉的。臭味闻多了,也会上瘾。一点不奇怪,为什么众多受过高等教育的官员,打心眼里喜欢余秋雨、喜欢于丹?——— 他们从心里认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大师。附庸风雅,也得附庸这样的人。只有在这些人身上,某些官员才能觅到当年党八股极致的味道,一种令他们熟悉而且陶醉的味道。僵尸,就是这样走俏的。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2009年12月07日

柴静:顾准逝世三十五年祭
原题: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三十五年前,十二月三日,零时过后不久,顾准在风雪夜去世。写这篇文章,了解他,纪念他,感谢他。

  一

  1952年,37岁的顾准被撤去上海市财政局长职务。

  关于这次撤职,没有档案材料,只有一份当年2月29日新华社电讯稿的几句话“顾准一贯存在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自以为是,目无组织……屡经教育,毫无改进,决定予以撤职处分”

  人人穿黄布军装的年代,一个穿背带裤,玳瑁眼镜,在跟弟弟的通信中常常用“睥睨”二字的人,得到这个评语不奇怪。

  他不是出身望族,12岁在上海会计师事务所当学徒养活一大家子人,十五岁已经写出中国会计业的最早教材之一,大家都承认,“整个大华东地区找不出他这样有才干的人”。

  但是这个人“不服用”。中财部曾有意调他,但他坚持留在上海“一入阁只是盆景,长不成乔木了”。不光不去,他还不同意上级“民主评议”的运动式征税的方法,认为应该按法律规定的税率来征,不光不同意,还连续写文章来论证谁对谁错。

  他被撤后曾有人为他申辩,一位领导说“顾准不听话,不给他饭吃”。

  撤职当天,他一句话不说在办公室坐了一个晚上,他的秘书陪着他坐了整整一个通宵,没有暖气,脚都冻痛了……天亮之后,他“使劲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一个人在盛年时由狂热汲于严寒,是什么心情?

  有相似际遇的李慎之写过“我觉得我的精神暂时是破裂了。举一个例子,我现在绝对不能听我所深爱的音乐,因为它会引起我无可忍受的混乱的反应,我觉得,贝多芬的慷慨悲歌,莫扎特的无邪的遐思,现在对我都是不相干的。一个人在能够喜悦或者能够悲哀以前,首先必须自以为是正直的,是诚实的,然而我却不能”。

  撤职没有具体原因,顾准连检查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他想写民主评议的事,被人叮嘱“不要写这个”,他连批判他的会议都没权参加,市委简报上的顾准检查,是由他的继任代写的。

  不听话,不服用的结果,是被剥夺参与这个世界的权利。

  那段时间里他“别无一事……夜不能成寐,卧听马路上车声杂沓,渐渐沉寂,到又有少数人声的车辆开动的声音时,也就是天色欲晓了。”

  但他没有李慎之式的自我怀疑,当然有激愤和悲挫,但从他的日记来看,从来没有过灵魂深处的破裂,他的独立性保持终身。

  他只是要求复查撤职事,被驳回,答复是六个字“此事已经解决”。

  二

  朱学勤曾经提过一个问题“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并不缺少道义激情,也不缺少思想勇气,却没有一个人像顾准走得那样远,挖得那样深,何以如此?”

  顾准并非天才,他的思想是一步一步形成的,你几乎可以看到他一根一根把脑袋里的桩子拔掉的过程,这也是他的可贵——-因为这意味着这种路径其实人人可为。

  刚离开高位的时候,他的思想其实还比较正统,很典型的在体制中成长起来的人,认为自己命运的原因只不过是“遭人陷害”,没想过要做更深的反思。只是回头看自己身居高位时的傲慢之感,觉得好笑,说那时只是“小职员哲学”—–徒有一点囫囵吞枣的报章杂志的学识,却“才子式的乱闯乱撞,碰到对的,就干一阵,碰不对了,就倒一次霉,思想的细密化,过去实在不够”。

  这好象也是赋闲的人常见的反思,并无特出之处。

  一月之后,他找了几本初等几何,代数,微积分……开始学习数学,觉得在阶级斗争和政治动向之外别有天地,他试图沉浸在与人世无关的理性里,一直到1955年进中央党校为止,全部业余时间都用在数学上。

  他受过西方经济学的训练,很容易上手,为数理中的逻辑感到狂喜,以至于沉醉其中,深夜受寒,得了急性肺炎。

  不过他很快跨越对三角尺和圆规的单纯迷恋,他说“逻辑只是工具,研究经济一定要研究历史。”

  他开始研究西方史和中国史,英文是他的另一大重要工具,他依靠这个大步跳出了当时扎在知识分子头脑中的篱笆,正好又赶上中央党校在学术上的黄金时期,书尽管有限,但他已经可以直接阅读到凯恩斯和斯密的原作,自己动手改译资本论。

  朱学勤说,后来那一代知识分子未能象顾准的成就,是因为“知识大限以及逻辑乏力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知识让人求实,逻辑让人求是。

  但是,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那是一个会把人席卷而去的时代,他怎么能在风暴中趴在地上紧紧扣住这两颗石子,而不被吹走,甚至连气息都不沾染?顾准后来说过,这一年的生活让他养成‘读史’的习惯。这种习惯的好处就是“样样东西都要自己学着去判断”。

  习惯一旦生成,就会自动带着人去往未知之地。

  三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也不存什么经世致用的念头时,功利也就自然消失,他只是以“不顾死活”的方式读书,作笔记,下蛮力,用笨功夫,来解开思想上的迷惑。

  1956年4月,他开始思考凯恩斯为资本主义开出的药方是否会失效?“我作过一个摘记,认为不会。”他说,“可是,(苏共)二十次大会的报告不是这样说法。这是说,我与他们(美国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是一致的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喃喃自语“这糟糕不糟糕?”

  但他无论如何在逻辑上不可能认同计划经济体制“目前这一套规律,是独断的,缺乏继承性的,没有逻辑上的严整性的”,他谴责斯大林“以道德规范式的规律吹嘘、粉饰太平的理论来描写社会主义经济……这个理论体系,看来是注定要垮台的”。

  几天之后,在中央党校的研讨会上,他忍不住想把这想法拿出来说说,跟别人讨论一下价值规律的作用,这个时候,中国的计划经济刚刚全面推行4年。“这个题目,不必讨论了吧”学员说。他只好收起来了。

  他已经看到了那条醒目的红线,他在日记里规劝自己“可是不能继续弄了,再弄要出毛病的”,也有颓唐之感,“过过家庭生活,满足于几间房子,积几个钱买个收音机,老来准备结庵黄山拉倒了吧”

  张爱玲看曹雪芹增删十年的纪录时感叹“看到了天才的横剖面”,我看顾准那两年日记时也有这样的感受。从这横剖面中可以看出,人的心灵和头脑并非天赋,它们是一步步变得强壮的。7月3日,他终于情不自禁,又是痛痛快快地向“出毛病”的方向走去了,“那篇文章已经写起了,历史上第一次写东西没有像这一次这样费劲的……反复改稿,都更加强调价值规律的作用,直到它明确地与一切经济工作中都应该政治挂帅的指示相对立为止”。他使劲推开了马克思所说的“地狱与科学共用的大门”,这扇门一旦推开,从此不能再有任何怯懦和犹豫。

  推门而入时,他已经看到了未来会发生什么,1964年,他翻译熊彼得的名著《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主义》,里面有一句话“在民主法治制度缺失的群集环境,道德上的限制和文明的思想方法或感觉方法突然消失,……使我们面对谁都知道、可是谁都不愿正视的各种毛骨悚然的事实……”他精确地预言,“中国的政治空气的大改变将从一年以后开始”。“在屋檐底下躲暴风雨,一定要躲过去”他写道。

  四

  “观察,而不是愤慨,可观察与纪录的就多。”1960年,他被划为右派,去农村之前在日记里写道。

  他在河南商城劳动改造,他腰不好,拿的又是短锄,有时只能双膝跪在泥里,靠双臂支撑着爬行,双膝破损,臂膀全部红肿了,手掌也血肉模糊,很难拿笔。但他写道“也只是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才有机会学习我国的农村经济这门课”。

  早已经没有了在上海时穿背带裤的习惯,他的新工作是捡粪,因为饥饿,粪越来越少了,他需要站在别人边上,等着人家拉完。衣服上全是粪,他可以不再用工具,“直接用手捡起来”。

  这样每天15,6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之后,他在日记里对自己有抱臂旁观的总结“充裕建设中的劳力来源,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凡是这样的队伍,军事化程度高,效率远高于民工……政治挂帅就是用政治手段来实行经济目的”

  1959年秋冬的河南,劳动队三餐只吃红薯叶子,但在他眼里“已经是天堂”,大量的篇幅都在纪录他每天能找到的吃的,甚至偷的东西。他难以掩饰自己的卑微之感“人变得下流了”

  “哀鸿遍野”的饥荒中,他已经没有余心再象1956年那样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激愤了,连感喟都没有。他在日记里写下所见的浮肿,死亡和人相食的惨剧。

  他分析当中的历史必然“旱与灾二者之后,决心对地球宣战,从历史命运说,是有某种必然性……减少农村人口以改变糊口经济的现状,除此之外,宁有他途?”

  我读到这儿,以为他这种让人心寒的冷静是来自斯宾诺沙式的史观“不赞美,不责难,也不惋惜,但求了解认识而已”但是再翻后几页,他回忆到写这一段时“心脏一阵阵绞痛”。这句话象刺一样扎了我一下。可能是这瞬间,我理解了他—–他认识世界的目的并非知识分子式的智力满足,也不是为了“为刍尧献”,更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是对的,他所作的一切研究,一切的幻灭和重建,是为了这块土地上的人,活生生的人。还有我们这样的后代。

  他当然有愤怒,他不回避它,也不想装扮成漠然的旁观者,他只是从愤怒出发,向远处走去了。

  他为哀鸿遍野时却努力求饱感到羞愧,但是,他说他要保存自己,“至少应该记下一个时代的历史,给后代一个经验教训。”“大声说话,理应有此机会”,他写道。1960年1月,他用扁担挑着行李回家,“从此一步步进入城市生活了,1959年秋冬,厉行上调,城市供应一定比较顺利,可是这个农村哪!”他再一次写道“我禁不住一阵阵的心头绞痛!!!”。

  五

  1960年之后,到他第二次被划为右派为止,将近十年,他没有日记留世。我只能找到他的一段纪录

  从1966年9月起,到1968年8月监管开始为止,我(一)把书架上从前读过的历史书从头复读一遍,又读了乾隆“御批”通鉴;(二)系统地读了马克思全集二十余卷,《资本论》三卷,其他一些马恩著作,以及手头所有的和马恩有关其他作家的著作;在以上两项工作中,摘抄了二三千张卡片;(三)系统地读资产阶级经济学;(四)因为要了解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需要补充数学知识,费四五个月时间,复习代数,读微积分,读线性代数,最后一项只开了一个头;(五)过去有过经验,翻译是精读的好方法。于是在读了一批资产阶级经济学著作以后,着手翻译乔安·罗宾逊的《经济论文集》第二卷,和约翰·密尔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以及它在社会哲学上的若干应用》。前者已全文译完,后者译了第一卷的四分之三。两者合计,已成译稿约四十万字。1968年8月监督开始搁笔。

  所以,红卫兵让写罪行交代时,他在自己的大字报上只写了两个字“读史”,贴在墙上。

  红卫兵让他解释,他说“最近什么也没做,只读了些史书,只能这样交代”。

  事后他对张纯音说“这是一个非常的历史时期,冷眼旁观这一切,只当是在读史,看中国向何处去”

  他并非刻意宁为玉碎,当初在劳动队时,他在日记里也写到过为了少受折磨,“卑躬屈节,笑靥迎人已达极度,困苦嫌恶之感,痛烈之至”,但他始终有自己的底线,“文革”初期,在河南明城,外调人员要他写材料说明某人过去和国民党有瓜葛。顾准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对方当即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干脆把脸送过去。对方一连打了十几个耳光之后,终于打不下去了。

  与他一起下放的吴敬琏说“我也还清楚地记得在一次无端指摘他“偷奸耍猾”的“地头批判会”上,他冒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高昂头颅喊着“我就是不服”时的神态”

  他可以接受自己是牛鬼蛇神和反革命,他从改造地回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是反三面红旗,我不反谁反?”但他不接受道德上的泼污。他从小就极倔强,老师在他作文上写“猫屎狗屎,臭不可闻”,他当众撕碎“既然臭不可闻,留它作什么?”楼肇明与顾准下过棋,曾说很不敢恭维他的个性“尤其在复盘时,他往往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对我的漏着、昏着特别敏锐,我虽然赢了棋,却终是给他不留情面地指斥训诲一番。他明明白白下输棋,却像一位十足的赢家。

  后来他听说,顾有一本中英文对照的《圣经》,有一天他看的时候,被军宣队的一位参谋发现了,便训斥他,“马克思早就说过宗教是人民的鸦片,你怎么能看这样的书?”过了几天,顾准拿着一本《共产主义运动中的“左派”幼稚病》去问这位参谋“:列宁说修正主义者“为了一碗红豆汤出卖了长子权”,是什么意思啊?”这位参谋答不上来,顾准说:“这个典故出自《圣经》。你不读《圣经》,就根本读不懂列宁。”军宣队的人从此有意识地避开顾准,即使看见他在看书,也绕着走,以免尴尬。

  楼说从那之后他理解了顾准“到头来,在局外的观局者看来,似乎被监管的对象不是他,而是监管者自己。不认输,不服输,甚至倒输为赢,颠倒被欺凌和被侮辱的处境”。

  六

  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历尽劫难之后的八十年代开始沉痛的反思,回到的是巴金式的常识“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而顾准却在文革没有结束的年代,不仅要做一个人,而且已经对神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他是马克思主义者,但他用笨重的力量返身逆流而上,一直上溯到马克思所尊崇的黑格尔哲学的源头,看到了杯子的底上刻着“神”这个字—–“历史唯物主义有一个前提—–存在一个必然规律,而这个“图式”没脱离宗教气味,不是以发现自然界与社会历史的奥秘,不断增加认识程度为其全过程,而要求一个世界图式,由此建立目的论,建立必然与自由等等一套伦理观念的东西”他评价它“绝对真理不外是神界或是神界的化身”。这种智力上的进取,不是跪倒在世俗权力脚下的人类头脑能够创造出来的。他引述普罗米修斯的自白:“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这就是哲学本身的自白,哲学本身的箴言,是针对着凡是不承认人的自觉为最高的神的一切天神与地神而发的”

  这也就是他的信仰—-人的自觉性是最高的神。有了这种穷尽事理的逻辑,就不可能扯谎,也不可能屈服。

  七

  他的妻子汪璧,原名叫方采秀,结婚的时候,他们都在做地下革命工作,顾十九岁,她二十岁,一起流亡,他当时发表文章的笔名多是“怀璧”,情意拳拳。

  他说过,她是他唯一可倾诉一切的人。

  他被撤职后,“我对她说有些寂寞之感,她说读书了就不寂寞了,这是对的”

  每周六,她都准备一册小说读给他听,他喜爱<安徒生童话》。她出差,他在日记里写“悒悒寡欢”他打成右派到商城后,日子已经难熬起来了。“接秀信,语句公式化,来商城后第一次半夜呜咽”。这话让人心碎。她让顾用自己的40元的生活费买书,她自己的工资用来抚养五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他记下唯一忘忧的时刻,是雨雪中的凌晨四点半,在外厨房帮着烧火,“火大,有幸福之感,一时脑袋中想起想写的东西都忘却,简直是陶醉了”

  1966年,他被秘密羁押,在自述中说“我在监狱中的态度非常顽固,直到了死不悔改的地步”他是全国唯一两次被划为右派的人。

  他的母亲这时已经八十多岁,在屋子里只语无伦次地重复一句话“我怎么还不死呢?我怎么还不死呢?”他从被关押地回来把母亲送到山西的妹妹家,临走的时候,他的母亲“死死地盯住他看了半响”。那是他们母子的诀别。

  大雪的小年夜,妻子提出离婚,他痛快地答应了。他是从那之后得了心脏病的。方采秀给家人的信中曾说,一旦摘帽,可以立即复婚,顾准对此抱着迷信般的希望,在周口店里他痛苦于“刮胡子刀盒被马蹄踏碎,镜破之谶”他仍然每周给妻子写信,方每信必看,但不再回。他们商量过,为了保护孩子,宁可让他们认为父亲是错的。他们之后只见过一面。他回家想看望家人,看见她满口的牙都脱落了,嘴瘪着,一脸病容,极度憔悴。“你害人害得还不够吗?”她说。他“实在不忍心”,走了。

  冬天冷,他写信说回来取衣服,到了门口,发现所有的衣物都被放在门外,门关着,他久敲不开。走的时候,他把一张存折和粮票从门下塞了进去。回到单位,他收到一张四个孩子签字的脱离父子关系的纸,把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也转来了。

  他在日记里写“从此以后,就连他们每月寄粮票来的字迹也看不见。我想念他们。”

  1969年,他预感到妻子出事了,他向组织保证她死了,疯了,病重了,都一不影响改造,二不影响下放,组织告诉了他实情,但是“死期,死况,遗言,一概不知”。

  汪壁是因为被揭发在5年前曾经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资料”而自杀的,她把他的所有手稿用水浸湿,揉烂,再放到马桶里用水冲下去,资料太多了,以至于全楼的下水道都发生了堵塞。这样的事情,在解放前的革命年代里,她也为他作过。

  他唯一得到的悲悯,是他可能终生都不知道,汪璧是喝消毒用的来苏水自杀的,死状极惨。

  她的遗书只有一句话“帮助反革命分子销毁材料罪该万死”。她对孩子都没有留下遗言,儿子说,她离婚是为了我们孩子,内心非常痛苦,在提出离婚之前,已经有自杀的念头。只有顾准明白“她已经实在支持不住了……”

  他写知道死讯后“我就去打饭来吃,吃了几口饭,悲从中来,脸伏在饭盆上失声大号”然后他写“但我还是抑制住,努力要把饭吃完,我要活下去……”

  在那之后的日记里,他再也没有往年的汪洋恣肆,几乎看不到任何个人化的议论和描述,仅有三次从梦里“痛哭而醒”的纪录,都是关于妻子的回忆“此生所有欢乐场面,都是她给的”。

  据骆耕漠回忆:“那时,顾准手头拮据,却买了一盏有两个绿玻璃灯罩的双头台灯。江明问他,为什么买两个头的灯?他只是沉默,不回答。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为了纪念死去多年的汪璧,仿佛妻子仍旧坐在他的对面。”

  他后来看《茵梦湖》,写一个人失去自己所爱的女人,孤独终老,他泪流满面地看完,还书的时候说“哀而不怨,哀而不怨”。

  吴敬琏说“就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还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他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

  他身上,我才理解了胡适说过的话“爱情的代价是痛苦,爱情的唯一方式是忍受痛苦—–这话也适用于爱国与学理”

  顾临终前,签了认罪书,他哭了,他说这对他是奇耻大辱,但也许能改善孩子们的处境。

  但那还是1974年,他的孩子拒绝在他临终前来看他,“在对的事业的热爱和对顾准的憎恨之间,是没有什么一般的父子关系可言的”。

  12月3日凌晨,大风雪,他去世了,“我已经原谅了你们,希望你们也原谅我”这是他最后一句留给孩子的话。

  八

  顾准的孤独不同于因为境遇导致的落寞—–落寞里还可以充满幻觉或者憧憬。他的孤独,是一个认识到绝境之后,又心甘情愿地停留在这个绝境当中的选择。他曾经是最具备理想主义气质的人,等他一旦认为到理想主义变成专制主义的根源之后,几乎是在头脑中把自己杀死了一次。那是血肉模糊的厮杀,一个人对过去信仰过的东西不再有敬畏之情,要经历极大的思想危机,从“诗意的理想主义”到“转到冷静的分析”时,十分痛苦,他说自己象托尔斯泰笔下的列文那样“为我的无信仰而无所凭依”。但是他克服了。这个克服不是靠简单的仇恨和破灭。是靠认识,推导,批判。真正的批判,批判自己曾真诚信仰,并奉献了全部生活的东西。同时批判并不意味着“独断,骂倒,抹杀”,而是重估一切价值,“能够继承和吸收一切良好的东西,能够雄辩地批判一切不正确的东西”

  他就象朱学勤说的,“黑暗如磐,一灯如豆,在思想的隧道中单兵掘进”

  他曾一再批评中国人正因为没有笨劲,懒得穷根究底,所以,“中国有天才,而没有科学上系统的步步前进,不停滞、不倒退的前进。中国人善于综合,都是根据不足的综合。”他没有著书立说的机会,只能在和弟弟的通信中,用“热恋般的热情”写下厚厚的笔记,用他说的“穷根究底的笨拙憨态”,写下《希腊城邦制度》《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用吴敬琏的话说,他对一切的研究其实都指向“娜拉走后怎么办?”—-无产阶级的革命之后,政治和经济向何处去?

  此时,文革尚未结束,他已经风烛残年,病入膏肓,他自己也知道,没有人会去听一个老人的喃喃自语,但他写道“学术自由和思想自由是民主的基础,而不是依赖于民主才能存在的东西,因为,说到底,民主不过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进步,唯有看到权威主义会扼杀进步,权威主义是与科学精神水火不相容的,民主才是必须采用的方法。唯有科学精神才足以保证人类的进步,也唯有科学精神才足以打破权威主义和权威主义下面恩赐的民主”

  靠直觉也可以批评,但是,顾准式的批判,是把包裹着理想外衣的绝对真理,从底部撬动的力量,这是铲除它的合法性的最强的力量。

  这就是顾准的力量,穷尽事理的逻辑的力量。

  象贝多芬的四重奏里反复回旋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九

  他在三里河的中科院大楼里工作过,我才知道他离我住的地方这么近,不过现在那里看门的人根本不知道顾准是谁,住过哪间房子了。他的骨灰有一半就撒在我家附近的河里,因为暮年时,他常常在这条河边上漫步,他那时仍然穿着背带裤,一直戴着一顶从旧帽子上拆下来的白布衬里,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问过,我猜他也许是为妻子服丧。不知道在这条河的边上,在他的头脑暂时歇息的时候,暮色四合中,他一个人走回去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无望和悲怆?

  很多次从电脑前直起身,看到窗外那条河的方向,我都想起顾准——–如果他有一个还算平静的时代,有一张书桌,他将能创造出什么?

  知道了他的存在,人就没有权力狂妄,也没有权力虚无。他早就说过,历史让人不可能发牢骚。

  但知道了他的存在,就象王元化说的,你也再不可能平静,“许多问题一经作者提出,你就再也无法摆脱掉。它们促使你思考,促使你去反省并检验由于习惯惰性一直扎根在你头脑深处的既定看法”。

  我受益于他最深的,是他对人类永恒进步的信仰,去世前,他留给吴敬琏的话是“待机守时”—-“总有一天要发生变化,发生变化时要拿得出东西”

  改革开放后,当吴敬琏成为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先驱后,他说“顾准改变了我的全部人生”。

  在顾去世十年后,他的儿女们有机会看到了由他的日记和通信整理成的书稿。“人生只有一个父亲,我们对这样一个父亲做了些什么呢?”顾准的大女儿写道“为什么我们都有强烈的爱国心,都愿意献身于比个人家庭大得多的目标而长期视为殊途?……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所接受和奉行的一套准则,为什么容不进新鲜的,可能是更为科学的内容?究竟哪一部分需要审查,更新,以避免以后对亲人以至社会再做蠢事?”

  我们也是顾准的后代,能够正视这些问题,才能无愧于顾准,才能说几十年来,时代的确是在进步的,两岸猿声空啼而已。

  顾准反对将任何人神化,他的思想也并非完美,但是将来的时代评价一个人,不会简单地基于得失功过。

  遇罗克说过“所谓的不朽,就是在后代的心中引起共鸣”

 

顾准悲剧的另一面

朱学勤

  12月3日,顾准逝世三十五周年。鬼使神差,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碰巧回校,邀同门同饮,我也忘记这一晚是顾准三十五周年忌日,却不由自主说起他在世时的往事,众生无语,停箸黯然。夜半回归,朋友转来柴静博客上一篇悼亡文字,长达8500言,情真意切,结语说:“我们都是顾准的后人”。我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经常在央视《新闻调查》栏目里出现的女记者,写信问同在传媒工作的儿子,这是CCTV的“柴静”吗?那样一个地方能出这样一个人?儿子尚未回信,一个学生的短信到了,确证如此,而且约我写稿,纪念这个应该纪念的日子。

  顾准的人间悲剧,这些年已经发掘得差不多了。那天我与学生说的是这一悲剧的反面,将近二十年前,我采访顾准家族时遭遇的另一人物——施仪之先生。我想让学生明白的是,人间若有悲剧发生,总有其正、反、里、侧,只有把方方面面都看到,才能探及悲剧纵深。否则,只能落入新华体,再树一个好人好事,平面走形,那才是对悲剧的亵渎。

  1991年我写《迟到的理解》,先在香港发表,后在大陆《文汇报》转载。一位顾准家族中的年轻人——中国社科院研究生学报的高南先生,看到文中提及顾准临终,欲见老母而不得,母子相距不过数百米,却酿成生离死别悲剧这一段,担心我不了解内情,再写下去可能出错,自费坐火车来上海,告诉我这一家族的一些内情。闻之心惊,于是反过来坐火车去北京,请他陪同,去寻访那个“阻扰”顾准母子相见的“罪魅祸首”,前公安部主官,顾准妹夫——施仪之先生。

  初见施仪之,七十开外,双鬓染霜,穿一身军装,无帽徽,无领章——我称“素服”,虽落魄,却留有军人威仪。此时已被开除军籍、党籍,门可罗雀,门厅亦浅陋。我因此前不久脱军装,见有同样“素服”之前辈,则感亲切。他听说我也是落难之人,遂有感慨:“怪不到你能来看我,你大概能理解我们这一家为什么总是跷跷板,总要有一头是反革命?顾准倒霉时,我是军政委,公安部军代表;现在顾准翻策,成了思想界前驱,我却成为反革命,双开除。”这就打开了话匣子,可惜当时经济署窘迫,没有录音机伴随,以下文字为记忆所及,文责在我,无关施老先生。

  施为1949年前参加部队的老军人,大军南下,经无锡宜兴,娶顾准之妹,遂成顾准家人。此后又北上,为陆军驻山西某部军政委。“文革”第二年,毛号召三支两军,施仪之进入公安部任军代表,排名在谢富治、李震之后。谢无暇理部务,交李、施掌政。李震为1935年清华“一二•九运动”参与者,是中共陆军将领中少有的知识分子。林彪事件后,李在公安部大楼的地下室暖气管道旁离奇身亡,为“文革”中军界高层两大死亡案之一,另一案为昆明军区政委谭甫仁夫妇在熟睡中被同一大院内军人枪杀。李案发生,周恩来震惊,亲自调人组建专案组,倾向于认为李震是他杀,有政治阴谋,限期破案。施仪之参与专案组调查后排除他杀,以自杀结案。李震死后,依军代表主管一切,公安部实际当家人即为施仪之,故而外界传言顾准妹夫为公安部部长,虽不确,也非讹言。

  当天施仪之与我谈了一下午,有两件事让我意外,深感历史难写,尤其写人,言及深处,难处自现。

  一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宁夏西海固地区发生大规模暴动。部队武装平叛后,周恩来令施仪之去当地视察临现场,见民众赤贫如洗,眼含僧恨,施内心震撼,向周恩来驰报,称当地为“老、少、边、穷”,应开仓眼济,方能平息乱源。并有具体建议:海军被服仓库有军大衣闲置,应尽快发放,火车运送,让难民度过严寒。周允其请,遂有西海固当年到处是难民身披蓝色军大衣之奇观。今日大陆文件用语,“老、少、边、穷”已集为固定词组,即施仪之首创。作家张承志因采访西海固并著《心灵史》而闻名,实际上早于张十年,施已进入西海固。

  二是1976年清明天安门事件,民众藉悼周而杭议,公安部派出大批便衣侦探,一日三“参”,随时密报。施仪之在密报照片中,赫然发现叶剑英座驾,牌照号码历历在目。惊魂之下,徘徊再三,施决定扣压这张照片,隐匿不报。此事天知地知,密报者不知,叶本人不知,毛泽东不知,仅施一人知。车内究竟是叶,抑或他人?施事前不敢与叶言,事后不久已经沦为阶下囚,更不能与叶言。

  我为施仪之当年敢有如此担待而感佩,也为他此后遭遇而唏嘘。如果说他“反革命”,真罪状是在这里,而不在被指控的其他方面。我今披露此事,一是为老人去世十几年,墓木已拱,史料虽为孤证,待考,却也不能随其埋葬;二是为包括我本人在内的史学同行引戒,知史方治史,举凡重大事件,绝不像当事者自言、官史者编撰那样简单。

  第三件意外,施仪之自己并未说及,我是为施言所动,回沪后征信于顾准家族另一知情人,偶然获悉。顾准晚年妻离子散,孩子们投靠谁,谁在庇护?我们当年或追述或纪念,却把这一背景忘记了,其实还是施仪之。顾准遗孤数人,施仪之亦有子女数人,皆为知青,上山下乡,年终返京探亲,就在施家打地铺,一地铺睡十几人。节后离京,施仪之让原部队警卫员去内蒙古草原打黄羊,施操刀均分,一人一份,送他们上路。上峰提醒施仪之,不该收容反革命子女,要注意影响。施回答:他们的父亲是反革命,我已经与他划清界限,他的孩子是“可教育好子女”,我不能把他们推出门外,总要有一点人道主义。顾准晚年欲见老母而不可见,就是在这一背景下发生的。

  施当时已觉身处险境,尤其是1976年天安门事件后。有一次借工作汇报,向江青请辞,脱离公安部,返回老部队。江青怒斤:这是革命需要,你不要不识抬举!从此不敢请辞,一直到1976年下半年怀仁堂事件发生,天地翻转,施作为“三种人”或“谢富治代理人”,被隔离,被审查,终被双开除,沦为“牛鬼蛇神”。

  我与施仪之只有这一次“初见”,再无“复见”,当时交浅言深,感谢他信任,说好第二次带录音机去,记录他的“口述史”。不料刚回沪,十天后高南来电话,说施老先生突发脑溢血去世。发病原因很多,但那一天见面后,他一连几天难以平静,也是原因之一。此后是我难以平静,老人遽然离世,岂非我之罪?

  我今以施仪之往事,纪念顾准逝世三十五周年,以赎前衍。是否亵渎顾准?起顾准于黄泉,他也会同声一叹:“我们这一家为什么总是跷跷板,总要有一头是反革命?”顾准之悲剧,虽千万人吾往之,可谓“惊天地”;施仪之用尽被弃,也是悲剧,可谓“泣鬼神”。这是悲剧之正反,却发生在同一个家族里,这就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悲剧了,而是时代悲剧。

  所谓“惊天地而泣鬼神”,从此我另有所解。祭神,神如在,鬼也在,这就是我们的时代。生活比文学更文学,已不劳小说家言,面壁虚构。但在我们的文学中,是读不到神鬼天地、人间世界的。而我长远不读文学,尤其是现当代中国文学,文学回避了生活,也会跳大神,那是另一种神。说“当今中国文学处于最好的时代”(王蒙近语),唱“纵做鬼,也幸福”(王兆山近诗),既不“惊天地”,也不“泣鬼神”,只是讨活人欢喜。这两人是应该搭档,一起去法兰克福的。离开这些“二人转”,去读真实的日子,能纪念顾准,能纪念一个前任部长的悲剧,也能戳穿另一个前任部长的诳语。

  (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有删节。文中“三支两军”是指:军队支左“支持当时被称为左派群众的人们”、支工“支援工业”、支农“支援农业”、军管“对一些地区、部门和单位实行军事管制”、军训“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

2009年12月03日

   摘要:现在面对暴力拆迁和暴力抗拆迁的事件,政府方面经常讲有些钉子户趁机敲诈,狮子大开口,以此来证明强制拆迁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并弥补暴力行为在事实上给政府形象带来的负面影响。可以想象,钉子户希望以强硬姿态获得更高补偿,这种情况肯定会有。但是,这不等于说,被拆迁方和拆迁方已经具有了平等对抗的能力。

    唐福珍就这样死了。她想要保护的“违法建筑”也被拆掉了,她的亲人也被拘留了。她的行为被官方认定为“暴力抗法”。家毁人亡已经够惨烈,现在亲人还要背上罪名——— 暂不辩理,只讲人情,这个故事的结局确实令人很难接受。依照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当然觉得政府做得过于决绝。如果认真辩理,我们首先要清楚事实真相,然后我们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因素,酿成了这幕惨剧。

    依照昨天成都市金牛区城管执法局局长钟昌林的说法,基本上唐福珍及其家人全部是咎由自取,虽然说不上罪有应得,但是政府方面没有任何责任。这个故事版本中最为引人注意的段落是,这位局长说,唐福珍点火自焚之后,“楼下的消防队员立即用泡沫水枪喷洒灭火,执法人员及工作人员迅速搭梯攀登救人,唐福珍身上的火随即被扑灭”。如果只看这一段,我们几乎可以认为,执法人员非常“以人为本”,政府已经仁至义尽。但是仔细一想,唐福珍向自己身上倾倒汽油的时候,执法人员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点燃汽油之后再去救人?按照家属和邻居的说法,唐福珍当时向拆迁人员喊话,要求停止行动,坐下来谈,但即便是唐福珍已经开始向自己身上倒汽油,执法人员的拆迁行动仍然没有停止。这个过程,执法人员有没有责任?唐福珍以死相挟,执法人员为什么置若罔闻?唐福珍向自己身上倒了两次汽油才点燃,从开始倒汽油到点燃打火机,这个时间长度还不足以让执法人员意识到事态严重?或许我们可以说,执法人员终归不太相信唐福珍真的会自焚——— 但人命关天,谁承担得起万一?

    唐福珍以死相挟,确实有撒泼耍赖之嫌。但仔细去想,她为什么要撒泼耍赖?因为她没有武器,没有办法,在执法人员面前处于绝对弱势。现场拆迁人员与唐福珍家人发生暴力冲突,到底是彼此扭打,还是家人挨打,我们暂时还缺少足够可靠的细节还原。政府方面总是强调,执法人员被打伤烧伤,以此证明唐福珍一家确实“暴力抗法”。可是这事情的另一面必定是“暴力执法”,唐福珍一家人必定受伤更重——— 若是这家人在暴力上赢得过执法人员,唐福珍也不必以自焚要挟了。以死相挟是弱者最后的武器,只有在毫无办法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会使用这样的极端手段。

    现在面对暴力拆迁和暴力抗拆迁的事件,政府方面经常讲有些钉子户趁机敲诈,狮子大开口,以此来证明强制拆迁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并弥补暴力行为在事实上给政府形象带来的负面影响。可以想象,钉子户希望以强硬姿态获得更高补偿,这种情况肯定会有。但是,这不等于说,被拆迁方和拆迁方已经具有了平等对抗的能力。实际的情况往往是,被拆迁方获取合法性的能力、议价能力、暴力抵抗的能力,都完全无法与拆迁方相比。在这种劣势之下,执法一方有充足的余地和完全的把握,根本没必要急于拆迁,更没必要急于压制反抗一方的暴力。现场出现极端情绪或极端行为的倾向时,执法人员完全可以停下来,待到对方情绪稳定时再拆。

    从另一个方面讲,被拆迁方在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如果仍然以暴力抗争,甚至以自焚这样的方式抗争,那么其背后必定有“趁机敲诈”之外的动因,必然有需要坐下来与政府认真谈一谈的委屈。唐福珍一家深感不平的原因至少有两个:自认为补偿过低——— 政府应允的补偿无法恢复目前的居住质量;按唐家的说法,房子建设过程合法合理手续齐全,房产证始终没办下来是政府推诿拖延的结果,因此被当成“违法建筑”来对待,实在不甘心。虽然这两个动因都可以看成是唐家人的主观看法,但我们不难再次看到普通人在政府面前的绝对劣势:即便手续齐全,“办手续”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同时,在补偿标准方面根本没有辩论余地。正是在这些和平状态中的无力感,将弱者逼进了极端状态——— 暴力抗法,点火自焚,被自己的愤怒毁掉。唐福珍已经死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安息。政府方面在努力证明自己没有过失,不必负责。或许从程序、从法律的角度去看,具体的执法人员的过失真的非常有限。那么,到底是谁害死了唐福珍呢?真的是她自己么?

2009年11月24日

今日,闵行区的潘女士家房子被强制拆迁,潘女士在三楼投掷自制燃烧弹,无奈家庭作坊做的燃烧弹只能用瓶子,技术上自然就遇到了瓶颈,威力太小,被消防车轻松扑灭以后,消防车的高压水枪对准潘女士扫射,最终潘女士缴械投降。

看到这则新闻,我欣慰的感到,经过了二十年的发展,社会进步了。冲锋枪换成了高压水枪。那么,为什么会导致如此惨烈的抗衡呢?因为这次大虹桥的建设,潘女士家的面积有480米,而政府只愿意赔偿67万,也就是每平方米761元的房屋重置补贴和1480元的土地补偿。

当这个城市的商品房均价是在用万衡量的时候,强制拆迁的价格还在用百来计算,这就是居民投掷燃烧弹的原因,也就是说,人家本来住了480平方,你要征用人家的土地进行所谓的建设,也就是做生意,你赔偿人家的钱只够人家买40个平方,然后强拆队就来了,换做任何一个有武器的人都忍不住得掏武器。

 

当然,这个例子说明了一些问题,第一是中国政府当年禁枪是有道理的,我记得我很小时候我家里是有一把气枪的,用于打鸟,后来突然有一天政府突然下令说所有的气枪猎枪都必须上缴。这说明我们的政府是有远见的,他意识到了在十几年后,社会矛盾将会加剧,届时如果老百姓配备了气枪,那政府拆迁部门只能配备火箭炮了。

第二是中国政府当年的土地公有制是有远见的,连丝毫没有经济头脑的毛泽东也意识到了,政府吃喝玩乐成本会很大,光靠收税和资源能源垄断弄不好还不够花,土地将是一笔大收入。后来,领导们又担心土地在自己手里卖光了,导致党儿子党孙子们没有地可以卖,到时候自己就成了罪人,所以又规定,土地转让的年限是70年,以方便让孙子们再卖一次。

第三是肯定是政府很后悔的一个问题,早知道现在城市化进程这么有利可图,当时就不应该让农民们有宅基地和自己的房子,导致了现在很多的拆迁问题,想当年在建造监狱的时候,应该利用监狱的图纸顺便也给农民们把自己的村庄建好,一个村一个监狱,一户人家一个牢房,再利用人民日报灌输一下理念,说这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从此自己不用再花钱建房,政府直接送房给大家,家家户户都是水泥混凝土,门直接就是用钢筋做的。当然,钥匙还是要给人家的。这样操作的好处之一是虽然前期花了一些成本,但是后期再也没有拆迁的苦恼。好处之二是万一谁犯了罪,直接给丫钥匙没收了就行了。

 

这个事件中还有几个亮点,就是闵行区一些领导的言论。总所周知,闵行区的领导总是一不小心就把真话给说出来了,我认为这个其实是值得鼓励的,因为他们坦率的真情流露,总是我嘴说我心,比起那些面上一套私下一套的官员至少要强多了。比如闵行区执法大队队长之前就钓鱼事件发表的言论说“没有利益驱动,为什么要帮你”。这句话的深刻与坦诚,只有郑州官员的“你到底是代表党,还是代表人民?”可以媲美。

这次闵行区领导的真心话大冒险接力接到了华漕镇。

华漕镇副镇长高宝金说:你跟政府对抗,那肯定触犯了法律,那肯定要处理的。

另外,建设公司委托给区政府的征地款是每亩地130万元,整个虹桥机场的拆迁总费用高达148亿元。但是政府补贴到农民手中的征地款是每亩地38万元。那么其中的差价为什么就归当地政府了呢?

上海市闵行区交通建设委员会的主任,闵行区动迁指挥部的一把手吴仲权的观点就比较新颖,他认为,闵行区虹桥枢纽这个地块,是在政府的改扩建消息出来以后才大幅提升的,因此由之获得的土地增值价值也不应该由群众取得。

 

你是不是觉得闵行区很可恶呢?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他们的官员位置还那么稳呢?如果你这么想,你就太嫩了,因为他们是上海市政府的得力干将。这就好比你是公司的部门经理,你要买一个市场价是1000的打印机,于是你给了你的一个员工1000元整,结果你的员工花了300块钱就把这个打印机给强行买来了,还给你开了一张1000的发票,又给了你400,他自己拿走300。不光如此,你还不用负责这个员工的伙食,因为他饿了可以自己钓鱼吃。这个员工唯一的问题是开车赶路的时候压死的几条狗,导致你的办公室外面经常有一堆狗对着你吼,你说,你会不会开除这个员工呢?当然不会。你只会想,这些狗真麻烦。

是的,那些倒霉蛋就是那几只狗,而我们就是那一堆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