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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朱学勤:我时常想起鲁迅,胡适与钱穆

02月 11th, 2010 by RJ

朱学勤:我时常想起鲁迅,胡适与钱穆

2010-1-20

我时常想起鲁迅,想起胡适,想起钱穆,不太想得起梁实秋,林语堂,周作人。

  对鲁迅,我的认识有过反复,感情上有过起伏。60年代至70年代是信奉,80年代则是怀疑、疏离,甚至有些厌烦。80年代最后一年起,才明白自己所处的年代还是鲁迅的年代。

  在片面信奉的年代所形成的读者与作者的关系,无异于一场包办婚姻。除了意识形态读物,你能够读够读到的另一种读物就是鲁迅,你对于20世纪上半叶的了解如果不满于教科书的灌输,那就去读鲁迅全集后面的注解。由此产生的热爱,是盲目的热爱,没有经过选择的热爱,与包办婚姻有什么两样?包办婚姻是不牢靠的,很容易被第三者插足。80年代一来,有多少精神世界的新鲜第三者打将进来?由此产生包办婚姻破裂,出现另一种选择,完全正常。经受了80年代的冲击,还固守原来的状态,并不令人尊敬,而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80年代结束,所有搅动起来的东西开始沉淀下来。这时逐渐对鲁迅发生回归,发生亲近。此时回归,可以说是痛彻心肺之后的理解。他那肃杀的文风,我一度以为是他个性使然,后来方明白是那样的现实环境逼出了那样的文风。他正是以那样的文风忠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黑暗。反过来,现在读林语堂,读梁实秋,你还想象就在如此隽永清淡的文字边上发生过“ 三·一八” 惨案,有过“ 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当然,在那样的心境中,鲁迅也消耗了自己。他是做不出也留不下钱钟书那样的学问了。

  我怀念鲁迅,有我对自己的厌恶,常有一种苟活幸存的耻辱。日常生活的尘埃,每天都在有效地覆盖着耻辱,越积越厚,足以使你遗忘它们的存在。只有读到鲁迅,才会想到文字的基本功能是挽救一个民族的记忆,才能多少医治一点自己的耻辱遗忘症,才能迫使自己贴着地面步行,不敢在云端舞蹈。此外,还有一个私心所为,那就是对文人趣味的厌恶。这可能是我的偏见。

  在鲁迅的同时代人中,多多少少都会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惟独鲁迅没有。而鲁迅,本来是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更有资格过上那种精巧雅致的人文生活。在鲁迅的精神世界里,通常是文人用以吟花品月的地方,他填上的是几乎老农一般的固执。他是被这块土地咬住不放,还是他咬住这块土地不放,已经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出自中国文人,却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被中国的文人传统所腐蚀的人。

  这是一件很平淡的事,却应该值得惊奇。

  我曾经以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高度苛求过鲁迅。后来才明白,在一个没有宗教资源的世俗国度,鲁迅坚持在那个世俗精神能够支撑的高度上,已经耗尽了他的生命。想想看,中国人成天念叨鲁迅,有无一人敢于继承他的精神、他的风格?仅此一点,就说明了全部。人人都能谈鲁迅,却是把鲁迅高高挂起,把人晾在高处,任其风干。鲁迅的生前并不快乐,鲁迅的死后更为凄惨。

  鲁迅是留下了缺憾的。

  现在知识界用以平衡鲁迅的是梁实秋,是林语堂,是周作人。而我以为,真正能够平衡鲁迅,在鲁迅之外树立另一价值坐标,同时也不辱没鲁迅的是胡适。

  胡适的一生是坚持自由主义的一生。难能可贵的是,他是以与这一信仰相匹配的温和态度坚持了60年,同时不失坚定。他既未被那个时代所激怒,在激怒中一起毒化;又未被逃避那一时代的文人情趣所吸引。他完全有理由走向这两极的某一极,但是这个温和的人竟然做到了某种倔强性格做不到的事情–始终以一种从容的态度批评着那个时代,不过火,不油滑,不表现,不世故。仔细想想,这样一个平和的态度,竟能在那样污浊的世界里坚持了60年,不是圣人,也是奇迹。胡适的性格,与这一性格生存的60年环境放在一起,才会使人发现,也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胡适学术建树一般,但大节不坠,人格上更有魅力。鲁迅生前对他有过苛评,但鲁迅死后,当後人问及胡适对鲁迅的评价时,胡适却告诉来者,不能抹杀周氏兄弟在近代文化史上的独特贡献。雷震一案发生,胡适原来对雷震那样的活动方式有保留,用今日某些人合情又合理的标准,胡适完全可以袖手旁观,指责雷震犯了“ 激进主义” 病症。谁也没有想到,当被问及对此事的反应时,胡适竟然那样动了感情。他当场以宋人杨万里诗《桂源铺》作答:

  万山不许一溪奔,

  拦得溪声日夜喧。

  等到前头山脚尽,

  堂堂小溪出前村。

  我曾与一位学界老人谈论此事。老人当时病卧沉榻,突然从床上坐起,口诵此诗,热泪盈眶!

  我还时时想起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那样的书名,未及开卷,就让人体味到儒家的生命观照,是那样亲切自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精神生命则发育于师友。两种生命皆不偏废。

  学者需钱穆的学术专著,一般读者仅钱穆回忆录即可获益匪浅。钱穆以研究中国文化史著称,他的回忆录本身就提供了一部中国近代文化变迁的可信注释。

  钱穆没有读过大学。但是他在苏、锡、常度过的小学、中学生涯,同学中有刘半农、陈天华、瞿秋白,教师中有吕思勉等,一时人文之盛,令今天的牛津、剑桥的博士都羡慕不止。1941年夏,他回乡省亲,当时声望已不在吕思勉之下,吕思勉邀其回常州第五中学讲演,钱穆恭敬从命。一代国学大师,与当年的师长比肩而立,竟句句以学生自居。他谆谆告诫那些年轻的校友:此为学校四十年前一老师长,带领其四十年前一老学生,命其在此演讲。房屋建筑物质方面已大变,而人事方面,四十年前一对老师生,则情绪如昨,照样在诸君之目前。此诚在学校历史上一稀遘难遇之事。今日此一四十年前老学生之讲辞,乃不啻如其四十年前老师长之口中吐出。今日余之讲辞,深望在场四十年后之新学生记取,亦渴望在场四十年之老师长教正。学校百年树人,其精神即在此。

  钱穆在学问上与新文化运动分道扬镳,但是他公正地感谢是新文化运动的中坚人物提携了他。顾颉刚回苏州探亲,发现了钱穆的才华,推荐他进燕京大学任教。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中学教师,一步登上了大学讲台。后来他与胡适失和,但并不影响胡适聘他任北大教授。所有这些回忆,反过来该能纠正一些时令学人对新文化运动及其人物批评过盛?

  鲁迅,胡适,钱穆,三人之间,一个与另一个相处不睦,然而他们却构成了30年代知识界的柱梁。我们是喋喋不休地重复梁实秋的雅舍、周作人的苦茶、林语堂的菜谱,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的学生,我们曾经有过鲁迅的社会批判、胡适的自由思想与钱穆的严谨学业?三者合一,应该成为我们向学生介绍30年代知识分子的三种主要形象。那是一个已经逝去的铁三角,他们凝视着这个轻佻的当下,沉默不语。

【转】韩寒在厦大演讲的文字稿

02月 2nd, 2010 by RJ

全文如下:

大家好,第二次来到厦门,然后这里的空气很好,难怪大家都喜欢散步啊。刚才我听邓老师说了一些关于爱国主义的一些东西,那我想到了两句话,我是之前看到的,那是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庇护所”,第二句话是:“真正的爱国主义就是要保护这个国家,让这个国家不受到任何的迫害”。

然后今天我也准备了一些说的内容,带了一个稿纸,这是为了约束我自己,免得到时候大家受到什么迫害,我怕我满嘴跑火车……

开始了啊: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大家知道中国为什么成为不了文化大国吗?因为在我们大部分的讲话的时候,各位领导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而各位领导都是没有文化的。不光光是这样,他们还是惧怕文化的,是审查文化,但是呢,他们又能够控制文化,所以说这个国家怎么够成为文化大国呢?各位领导,你们说呢?

其实中国是有成为一个文化大国的潜力的。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我要主编一本杂志,那么现在都没有出版。然后呢,宪法上有规定啊,每个公民都拥有出版的自由,但是呢我们的王法又有规定,就是领导有不让你出版的自由。

这个杂志呢很多地方在审查上遇到了一些问题,里面有一副漫画,漫画里面是一张图,主人公是个男的,他没有穿衣服。当然这就是不可以的嘛,因为相关的法律、法规规定就不能露出那个阴部来公开的出版。但这是我认可,我觉得没有问题,所以我特地把那个杂志特别大的一个LOGO就挡在它那个不合法的部位,然后突然之间出版社的审查人员就告诉我说,诶,这个不可以,你把这个人的中间这个地方啊挡住了,你这个是在暗喻“党中央”。

我的反应和大家一样啊,我被雷到了。我当时脑子里就在想,有时候把你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想象力啊用在文艺创作上,而不是用在文艺审查上那该有多好啊。通过这个故事我想告诉大家,其实大家都是很有想象力的啊,但是很多事情我们只能想,我们不能不能去做,不能写,甚至有的场合不能说啊。我们的限制太多了,这是一个限制级的国家。在限制级的国家里怎么可能产生非常丰富的文化呢?我已经算是一个自我限制很少的一个同志了。

但是在我落笔的时候呢,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警察不能写,领导不能写,政策不能写,制度不能写,司法不能写,萝莉事不能写,西藏不能写,新疆不能写,集会不能写,游行不能写,黄色不能写,封杀不能写,低俗不能写,啊,高雅我又写不出。所以说,我真的写不出什么高雅的东西,我又不是余秋雨。

在网路上发表的一些文章啊,尺度已经算是比较大的。有很多写剧本的朋友,包括像类似宁财神啊写一些话剧,还有电影剧本、电视剧本的,他们非常的痛苦。在这样的一个文化环境下,我就一直在想,我们如何去成为一个文化大国,除非全世界都只剩下中国、朝鲜还有阿富汗。朝鲜是文化紧闭的,大家都知道。然后阿富汗是因为国内的局势搞不清楚,他还顾不上文化,但纵然这样,他们都已经有作家写出了《追风筝的人》。当然比较遗憾的是这也不是在阿富汗出版的,但我想,一旦阿富汗搞清楚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去超过中国。

我们所谓的在国际交流上啊,不能再拿那些四大名著和孔孟之道来说事啊,这样就像相亲的时候女方问你有没有钱,你说你祖宗十八辈很有钱,这是没用的。这就悲剧的造成啊,我觉得和大家没有任何的关系,虽然说,通往朝鲜的道路,是由每一个沉默的人铺就的。但是,某一方面我们当然要比朝鲜强很多啊。因为大家也都知道朝鲜是什么样子的。另外一方面呢,我相信在座的大家,其实很多人,大家并不沉默啊,大家只是被和谐了而已。

在中国的这个扫黄史上,可能很多同学,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毕竟是大学生嘛。我想大家都知道,虽然现在的一些教材上可能没有这些内容,就是邓丽君和刘文正都是黄色、下流、淫秽,但是因为听的人多了,所以呢他们就变成黄色和下流,他们就变得不淫秽了。但是呢,到最后全国人民都在听,所以呢,既不黄色也不下流了。如果我们都能够来反对文化的审查,让我们的屏蔽词里除了那些反人类的词汇以外,不再有其他的词汇,那我们才有可能去创造一个文化的大国。哪怕在这个过程当中,你我的名字都会进入这个屏蔽词库,但是我相信,一个屏蔽词库是有他的最大的载重量的,每一个新增加的词汇其实都是在加速它的灭亡。

所以,我希望我们的新闻媒体的从业者,我们的学生、老师,每一个文化的从业者、爱好者,包括每一个版主啊,可以努力让我们的屏蔽和审查越来越少。我们的领导们,因为这个领导和大家是分开的啊,所以我们的领导们,我们的政府可以有足够的自信让文化更加地开放。我知道我们的领导们很喜欢向国外输出我们的文化,觉得这是一个强国的象征。但是以现有的文化,我觉得实在是输不出去啊。我们在创作文化作品的时候,每一个作者,每一个从业人员,他们在时刻进行着自我的审查,在这样的一个创作环境下啊,我觉得怎么能产生像样的文化作品呢?在全世界的范围内,你把文艺作品阉割得像新闻联播一样给外国人看,然后企图输出中国的文化,你当外国人是外星人啊?

我觉得中国是不是在经济上真正的崛起了,这个呢要等我们的房地产业崩盘了以后再看,现在一切都不好说。但是如果一个国家在文化上它真正地崛起了,那它真的一定是个强国,而且我想应该永远不会有崩盘的危险。

最后说回到我们的屏蔽词库啊。一个屏蔽词库里的词越是多,这个国家的文化可能就会越是弱,但我们政府会给大家很多的解释。他们会告诉你,我们这么做是为了保护青少年,是为了社会的稳定,文化是自由的。所以他们有权屏蔽任何危害青少年,破坏社会稳定的资讯和文化。但是如果你认同了,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在控诉你的遭遇的时候,他们会将你屏蔽,罪名是破坏社会的稳定。到最后,凡是不利于统治阶层的,不利于他们获得利益的言论,都是破坏社会的稳定,都是危害青少年。如果我们当时容忍了绿霸花季护航的话,很快我们就会看到绿霸花甲护航。到那个时候就不光光是文化的东西了,所以同学们,我们不能让这一天的到来,否则在以后,在若干年以后,在你的孙子们,通过卫星接收到的电子课本的历史书上,我们都会是笑料。

所以……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