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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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Internet2是美国207(以前是120,参考链接)多家大学、科研机构、公司共同建立的网络,是科研需要。包含了几乎所有的科研领域,例如远程电子显微镜、远程医疗、以及交互式密集型图像和多媒体应用。

internet2

Internet2在后来包含了一个更广泛的意义,包含了一个快速(1Gbps带宽),基于Ipv6的新的互联网。其实这是一个误解。它将另外两个项目VBNS(Very-high-performance Backbone Network Service,美国国家基金和通信公司签订的项目)和NGI(白宫支持的Next Gen. Internet项目),前者在98年建立了一个最高速率为2.5Gbps的网络,并支持internet广播。国内在99年也
开始建立


Web2是一个互联网概念,或者是互联网应用发展模式。有几个关键词可以用来阐释这个概念或者模式,双向互联网、去中心化、个性化互联网等,典型的应用有
blog、RSS、SNS等。新理论和技术有六度分隔、XML、AJax、tags等。它催生了新一代的应用以及人们对于这些应用的理解方式和使用方法。


Semantic Web是互联网缔造者Tim Berners-Lee 规划的下一代WWW,语义网(

Semantic Web),
预想WEB的内容不再是杂乱而是机器都可以识别和处理的内容。语义网针对的是互联网信息组织,在互联网网页中加入了机器识别的数据,根据这些数据,机器可以实现推断和精确搜索,从而把全球互联网数据组成一个大的知识库。这是对于未来结构的预想,是一个理论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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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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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在92年,也就是www发明的第二年。Jean Armour Polly发明了网上冲浪(Surfing the Internet)

Jean Armour Polly
这个词,又称为Surfing the net,或者在surf之前,加一个Seismo的猛词。



如果确定TCP/IP的Vinton G. Cerf被称为互联网之父的话,她就是互联网之母,她在94年
回忆
了这个词的发明过程,92年1月Brendan Kehoe发布了Zen and the Art of the Internet一书,很快就成为流行,因为当时,互联网的材料仅仅限于RFC(互联网草案)和一些技术方面的文章,这本互联网入门书就开创了一个新的视野。所以
polly也决定作相同的事情。



于是,Surfing the
Internet产生了,想象在信息的海洋,乘着一叶小舟,随着海浪起伏。这篇论文发表在当年6月,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欢迎,几月中被连续重新印刷。12
月,作者将它的一份拷贝放在网络上,在发布的14小时中,被下载了500次。之后的几年之中,它一直被当作接入互联网的代用语。



时至今日,我们渐渐已经听不到这个词了。社区、即时通讯和游戏流行已经渐渐弱化了静态网页浏览这个互联网活动的主角,更多有趣的互联网应用,渐渐把我们带入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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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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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通行证(Passport)技术是用来解决不同站点使用一个相同的用户名和密码进行登录的技术。最有名的应该是微软的.net计划。它被设想为联合身份模式,被称为HailStorm。早年还有Monster和Ebay等合作伙伴。



为了对抗这种技术,Sun发起一个“自由联盟”,推动自己技术,称为SSO(Single Sign-On),是基于Kerberos协议的代理或者接口(GSS)的技术。参与者有时代华纳,NTT DoCoMo,Sony,Visa International等大牌公司。


国内普遍接受的还是通行证,SSO的较少,新潮的解决方案,例如移动联盟的互联网解决方案似乎是SSO,特别是当通行证面临安全威胁时,不过那还处于试验阶段。


这里关心的不是技术,我们是否喜欢单一登录?基于隐私的考虑,在线交易时未必需要提供私人信息和收入状况的资料,这些资料可以用来分析用户的购买力和喜好状况,而用户未必希望这样。


当然我们会抱怨在同一个服务提供商提供的不同服务中使用不同的用户名和密码,至少它提供2次注册时,不能使用同样的用户名和密码进行注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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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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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93年,P.Steiner在new yorker上发表了一页漫画:

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由此这个标题“在互联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在网络上流传,经久不衰。



这很清晰的表明了网络的匿名特性,一个真实的人,可以对应很多不同的ID,扮演不同的角色,说不同的话,除非你自己承认自己的身份(例如,一条狗),其他人绝不会知道。



留心一下不同的人的这种观点是有趣的,因为它不仅涉及到互联网的特性,更多的是,我们对这种特性的态度。



当然有更多的人试图作的是通过一些手段,在你不希望透露的情况下,了解到你就是狗,并且能查询出来你的所在地,偏好,浏览习惯,甚至邮件、工作单位,收入、银行帐号等绝密信息。



当然你的true names可能是不值一提的,它在一定程度上不如一个狗牌。nicotine这样说:姓名重复率过高,相关信息甚少,误差实在太大,就像人的第十一根手指,实在应该想个办法去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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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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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混帐东西,不是游戏!",互联网并不不是被很多人认同是游戏,正如小说一样。这是科幻小说True Names
里面的话。



那是一篇很有趣的科幻小说,在小说中讲到一个Cyberspace网络生命的概念,处理器的速度增长之后,电脑开始模拟人脑。当它的速度超出我们理解之外,称之为奇妙(Singularity)。不过,在GEB(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集异璧之大成)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另外一种说法,当电脑在考虑到人脑这么多不同的思考层次时,它计算1+1得出结果的时间,也许跟人脑一样慢或者比人计算得更慢。感兴趣还可以看
Pigs in Cyberspace,这是95年的小说。



不过也有人说它是科学,而不是科幻。也有人认为是哲学范畴的思想研究,类似于INNOCENCE、GIS。这个Vernor Vinge
出版在1981年的科幻小说,也被人认为是互联网大事的一件。



有趣的还在这个题目,"真实姓名":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法时代,任何一位谨慎的巫师都把自己的真名实姓看作最值得珍视的密藏,同时也是对自己
生命的最大威胁。因为——故事里都这么说——一旦巫师的对头掌握他的真名实姓,随便用哪种人人皆知的普通魔法都能杀死他,或是使他成为自己的奴隶,无论这
位巫师的魔力多么高强,而他的对头又是多么虚弱、笨拙。



在网络空间里,你会透露你的真实姓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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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6日


『美』弗诺•文奇
此帖原处在搜狐社区,是网友“以剑为证”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White.Burns
(哈里.谢顿)转贴到game社区。害怕失去,所以收藏于此。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魔法时代,任何一位谨慎的巫师都把自己的真名实姓看作最值得珍视的密藏,同时也是对自己生命的最大威胁。因为——故事里都这么说——一旦巫师的对头掌握他的真名实姓,随便用哪种人人皆知的普通魔法都能杀死他,或是使他成为自己的奴隶,无论这位巫师的魔力多么高强,而他的对头又是多么虚弱、笨拙。世易时移,我们人类成长了,进入理智时代,随之而来的是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魔法时代的陈腐观念被抛弃了。可是现在,时代的轮子好像转了一整圈,我们的观念又转回魔法时代(这个时代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个姑且不论)——我们又重新担心起自己的真名实姓来。

滑溜先生觉察到一丝迹象,他本人的真名实姓被人发现了,而且,发现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死对头。这个迹象的首次表现形式是两辆黑色林肯轿车,嗡嗡低鸣,开上那条长长的、夹在从29号公路一直蔓延过来的湿淋淋的松林间的泥土车道。当时罗杰??波拉克正在他的花园里除草。他整个早上差不多都待在那里,在阴云天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毛毛细雨自得其乐,自始至终都想给自己找点动力,进屋里去做些能真正挣钱的工作。他一抬头,正望见那两辆闯进来的汽车一个转弯,车轮尖叫着开上他自家的车道。三十秒钟后,汽车钻出人工种植的三代林,停在一旁,紧靠波拉克的那辆本田车后。四个大块头男人、一个长相冷冰冰的女人,一个接一个,故意踏过波拉克精心照料的卷心菜地,满不在乎的将柔嫩的菜苗踩得稀烂。罗杰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来作社交拜访的。

波拉克仓皇四顾,想一头逃进松林。可别人已经散开堵截,他被一把揪住,反剪双臂带进自己的家。(幸好门开着。罗杰有个感觉,这些人不会管他要钥匙,宁愿砸开大门闯进去。)他被粗暴的搡进一把椅子里,来者中块头最大、长相最凶恶的两人在他身旁一边一个守着。波拉克这时才发出声音,表示抗议。毫无反应。那个女人和岁数较大的男人在他的摆设中间来回打量。“嘿,艾尔,瞧见吗?这是《1965》的手稿。”那女人一边说,一边翻弄装饰内墙的全息风景照。

岁数较大的男人点点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这个人写的热门游戏可不少,比世上其余任何三个人加起来还多,说不定比有些公司还多。罗杰??波拉克算得上是个天才了。”

那是小说,混帐东西,不是游戏!波拉克最讨厌别人管他的作品叫游戏,一听此言,这股情绪不请自来,又冒了出来。说出口的话却是:“是呀。可我的绝大多数读者没你们几个逼得这么紧。”

“你的绝大多数读者不知道你是个罪犯,波拉克先生。”
“罪犯?我不是罪犯——我知道自己的权利。你们FBI想抓人,必须先证明自己的身份,还要让我打个电话,还要——”

那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得不善。她大约三十五岁,瘦脸,头发扎成一根独辫拖在脑后,军人型的都喜欢这种发式。就算她长着这副尊容,本来也可以笑得更和善些。波拉克感到脊梁上升起一股寒意。“如果我们是FBI,如果你不是这么一个坏蛋,也许你说得对。波拉克,这是社会安全署抓人,你涉嫌,这是说得客气点,涉嫌破坏关系到国家安全和人民生活的设施。”

波拉克偶尔也接政府的合同,见识过蠢头蠢脑的官话套话。这个女人的话就是那一类,只是现在听上去一点也不可笑。波拉克两个肩胛之间的寒意扩散到全身。屋外的毛毛细雨已经变成一片烟雨蒙蒙,笼罩着加利福尼亚北部林区。平常他总觉得这种雾雨蒙蒙很舒服,可是现在,阴冷的天气使屋里的气氛更加阴冷沉重。即使这样,只要能够脱身,他还是想尽力试一试。“好啊,这么说几位手里攥着骚扰清白百姓的执照。不过你们迟早会发现,我是清白无辜的。到那时你们就会知道媒体报道有多狠了。”<感谢上帝,我昨晚备份了文件。走运的话,他们只找得到些过时的股市资料。>

“你不是清白无辜,波拉克。清白公民会满足于这里这种普普通通的数据资料机。”她一指起居室对面那台40×50厘米的数据机。它是老式CRT显示器的曾孙,高彩、高解析度、超清晰,政府部门和比较落后的公司都是这种配置。波拉克这台机器上能看见落了厚厚一层灰。那个女警几步跨过起居室,拨弄彩图视窗下的几个抽屉,栗色套装显出的身体线条瘦骨嶙峋。“清白公民满足于标准的处理器,加上几千G的内存。”凭着超人的直觉,她一把拉开中间那个抽屉,露出里面至少五百立方厘米的光子储存器,列得整整齐齐,用线缆与另一个抽屉中功率与之相匹配的超强处理器相联。这些配置虽然高级,却与他埋藏在屋子下面的设备有天壤之别。

她缓步踱进厨房,一会儿工夫便转身回来。这套房子是典型的厂房里完工、直接拉到居住点安装的走廊平房。房子不大,搜查起来很容易。波拉克的钱大多花在地皮和他的……嗜好上。“最后,”带着胜利的语气,“清白公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她终于发现了“通向另一世界之门”,搜到的脑关电极握在手里,在波拉克脸前挥舞。

“听着,不管你们怎么说,这些仍旧是合法的。说实话,那些小配件,功能比普通游戏界面也强不了多少。”他毕竟是个小说家,这个解释编得不错。

岁数较大的男人用几乎有点抱歉的语气说:“恐怕弗吉尼亚有点喜欢玩猫抓老鼠的把戏。波拉克先生,我们知道,在‘另一世界’里,你是滑溜先生。”

“哦。”

长时间的静默,连“弗吉尼亚”也闭上了嘴。自然,这件事始终是罗杰??波拉克最大的恐惧:他们发现了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即罗杰??波拉克, TIN/SSAN0959-34-2861。他被抓在他们手里了,再也逃不掉,无论他有多少遁术,能编多么巧妙的程序,有多少资源。“你们怎么发现的?”

第三个警察是个技术型,他开口道:“相当不容易。我们一直想抓个真正的厉害角色,不是搞点小破坏的小玩闹,那种你们巫师会里称为小巫的小喽罗。”小伙子看来懂点切口行话,不过这些容易学,看看每天的报纸就行。“最近三个月里,安全署一直在努力,想发现那些厉害角色的真正身份,就是你、罗宾汉、埃莉斯琳娜,或者黏糊英国佬那种级别的人物。可惜没那个运气。后来我们绕开难题,开始留意画家和小说家。我们推想,他们中间至少有一小部分会对网络破坏活动产生兴趣,而且这些人有才华,干这个肯定在行。你写的读者参与小说是全世界最棒的。”他的语气中流露出真正的钦佩之情。<总是在最稀奇古怪的地方发现崇拜者。 >“所以,我们第一批监视的人中就有你。一旦开始怀疑,拿到证据只是个时间问题。”

这就是他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成功的大巫不应该在现实世界里同样取得成功,风险太大了。他总是贪心不足,两个世界都爱,爱得太过。
技术员的话几乎有点诚惶诚恐,老警察接过话头,“不管怎么说,只要联邦政府集中所有资源追踪特定的某一个破坏分子,我们最后总能抓到。波拉克先生,这你也清楚。破坏分子的能量在于他们的数量,单独一个是没什么作为的。”

波拉克强忍住一个微笑。政府人员普遍持这种观点,或者说具有这种信念。他曾经切入大量FBI机密文档,从文件中认识到,联邦特工们当真相信这一点。问题是这种信念离事实差得太远了。他远不如埃莉斯琳娜那样的人聪明,每周又只能在巫师圈子里花十五到二十个小时。其他巫师中肯定有些人靠救济金过日子,他们的生活完全投入“另一世界”,一天到晚都在圈子里。警察之所以能逮住他,原因很简单,相比之下他更容易被抓住。

“这么说,除了监狱,你们对我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波拉克先生,你是否听说过‘邮件人’这个名字?”

“在‘另一世界’?”

“当然。迄今为止,他在,呃,现实世界没有什么名气。”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必要撒谎了。警察们肯定也知道,圈子,或者说巫师会里,没有谁会把自己的真名实姓泄露给另一个成员。他无法出卖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希望如此。

“听说过,他是变形金刚里头最怪的一个。”

“变形金刚?”

“圈子里人人都运用图像技术,以另外的面目出现。可有些人觉得单换张脸不合口味,想找点新花样。变形金刚是人,但能把自己转化成机器,这个调调儿很合他们的胃口。我觉得那种玩法太没人情味。比如说这个邮件人,他从来不用实时交流手段。你要想问他点什么,通常总得等个一两天才有回复,像老式的邮件递送一样。”

“就是这个人。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啊,我们知道他已经有些年了。他慢得要死,很长时间里我们一直当他是个只有一台低级数据机的乡巴佬。但最近,他搞了些非常,绝对——”波拉克蓦地想起跟他唠家常的是些什么人,当即闭嘴。

“绝对‘炫’的绝活儿,是不是,波拉克?”女警“弗吉尼亚”重新加入对话。她拖过一把带脚轮的椅子,紧靠波拉克坐下,近得快抵上他的膝盖。她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胸口,“‘炫’到什么程度你可能还不太清楚。你们这伙破坏分子给社会保险记录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去年,罗宾汉把国内税务署的税收砍掉了百分之三。你和你的朋友们比任何敌对国家都危险。不过跟这个邮件人相比,你们还算不了什么。”

波拉克大吃一惊,邮件人的恶作剧他肯定只见识过一小部分。“你们怕这个人。”他轻描淡写的说。

弗吉尼亚的脸色变得跟她的套装颜色有点接近。还没等她开口,老警察说话了:“是的,吓坏了。这个世上,罗宾汉和滑溜先生这种人我们还勉强能对付。幸好大多数破坏分子只想自己得点好处,或者证明他们有多么机灵。他们心里明白,如果弄出大乱子,必定会被我们识别出来。没有侦破的福利金与税务欺诈数以万计,据我猜测,这些都是一小撮只有简单设备的人做下的案子。他们能逃脱,仅仅是因为偷得不多,也许只逃了点所得税,而且他们不像你们这些大巫,想追求名声。如果他们不是各自单干,揩点油水就心满意足,加在一起,可以给国家造成极大的威胁,比手握原子弹的恐怖分子更加危险。

这个邮件人却不是这样。他好像具有某种意识形态方面的动机,知识极其广博,能量极大。他不满足于搞点破坏,想要控制……联邦特工并不清楚此人的活动持续了多久,只知道至少一年。如果不是政府里有几个部门把它们的主要文档以纸张形式留下了硬拷贝,至今还不会发现他的活动。这些部门发现下级以该部门名义呈报送审的决策与原始记录不符,查询于是开始,接着便发现电脑记录与硬拷贝不一致。更多的查询接踵而至,仅仅出于运气,调查者们发现做出决策的电脑模块以及数据资料与备份的硬拷贝有差别。问题严重了:三十年来,政府的运转以自动化的中央计划系统为基础,决策运筹越来越依赖电脑程序,这些程序直接调用数据,分配资源,提出立法建议,勾画军事战略。

邮件人接管了权力,手法相当狡猾,极难察觉。目前还不清楚他的接管活动进行到什么程度,而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他修改了对联邦法律的解释,重新分配国家资源,但不清楚国内(或国外)哪些团体因此得到了好处。调查者可以直接着手追查的只有那些比较落后的部门,结果表明,部门决策模块中被做了手脚的高达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吓得我们魂飞魄散,光是修正做过手脚部分——我们查出来的部分——就需要大批技术人员和律师干上好多个月。”
“军事机关的情况怎么样?”波拉克想的是被称为“上帝的手指”的系统。这个系统控制着数以千计的导弹,其打击面覆盖全球所有国家。如果他滑溜先生想要接管世界,这个系统就是他下手的对象。搞搞社会保险记录算个屁。

“还没有渗透到那个方面。我直说吧,”老警察有点拿不定主意的瞥了弗吉尼亚一眼,波拉克明白了这次行动的头目是谁。“此人曾经试图切进国安局,正是因为那次活动我们才确定了肇事者的身份:邮件人。这以前无法确定,他跟一般的破坏高手不同,毫不招摇。军方和国安局所用的系统跟其他部门不一样,很不方便,不过这一次总算起了好作用。”波拉克点点头。圈子里向来避开军方系统,尤其是国安局。

“这个人既然有本事轻而易举骗过社会安全署和司法部,却没有一举突破国安局?你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走运……我想我现在明白了,你们需要我帮你们一把,希望找个巫师会内部的人当你们的内线。”

“不是希望,波拉克。”弗吉尼亚道,“我们吃定你了。监狱的事咱们暂且不提,哦,顺便说说,单凭滑溜先生干下的那些恶作剧,我们大可以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就算放你一马,还可以勾销你的网络使用执照。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清楚。”

弗吉尼亚的话不是发问,但波拉克还是知道答案:现代社会里,百分之九十八的工作涉及使用数据资料机,没有执照实际上等于永远失业,这还没有考虑社会安全署的起诉,坐在牢房里数监狱高墙上的花瓣的前景。弗吉尼亚一定从波拉克的眼睛里看出他已经认输告负,“老实说,我不像雷,不觉得你有多厉害。不过我们能抓到的人里,你是最好的一个。国安局认为,如果我们能在巫师会里安插一个眼线,就有机会揭露邮件人的真实身份。从现在起,你继续参加巫师会的活动,现在的目的不是搞破坏,而是搜集有关邮件人的情报。你可以找人帮忙,但不能说出你是为政府工作——你甚至可以编个故事,说邮件人是政府安插进去的。相信你也看得出来,他的某些活动特征很像是个使用普通数据机的联邦特工。最重要的是,你必须时刻与我们保持联系,只要我们吩咐,你就得马上合作。我说得够清楚了吗,波拉克先生?”

他发现自己不敢与她目光相接,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勒索过呢。要习惯这类事情,真是……真不是人做得到的。“好吧。”他终于说。
好。”她站起身来,其他人也随着起立。“只要呢老老实实,这一次也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接触。”

波拉克也站了起来。“那……以后呢?如果你们……对我的表现满意的话?”

弗吉尼亚笑了。波拉克懂了,自己不可能喜欢她的回答。“之后,我们再回头考虑你的案子。如果你表现得好,我不反对让你继续保留一台标准的普通数据机,也许还能给你留下点互动式图像设备。不过告诉你,要不是为了邮件人,逮住滑溜先生能让我这个月过得心满意足。我决不会让你还有机会继续破坏我们的系统。”

三分钟后,两辆不祥的黑色林肯开下车道,消失在松林里。直到车声消失之后很久,波拉克还站在细雨中望着。冷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却几乎没有察觉。猛然间他一抬头,感到雨点落在脸上。波拉克心想,不知联邦特工有没有这么聪明,来他家时特意考虑了天气因素:这种乌云当然无法阻止军方的侦察卫星监视这两辆车,却能挡住圈子内部成员切入的民用卫星。这样一来,就算圈子里有人知道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联邦特工来拜访过。

波拉克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花园里。<前后不过一个小时,自己的境况却已决然不同。>


下午晚些时候雨过天晴。阳光照耀下,树丛枝叶上千万颗水珠仿佛一粒粒珍珠。波拉克等到太阳隐没在树梢后,只给廊屋东边的高树间留下一抹金辉,这才坐在他的设备前,准备进入“另一层面”。他采取的步骤比以往复杂得多,想在联邦特工的容忍范围内尽可能做好准备。要是能有一个星期作先期研究就好了,但弗吉尼亚和她那一伙人显然没有那么多耐性。

他启动处理器阵列,在他最喜爱的那把椅子里坐得更加舒服些,仔细的将五个脑关电极贴在头部。长长的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想进入“另一层面”必须达到某种程度的忘我状态,或者至少某种自我催眠状态。有些专家建议使用药物或其它隔断感觉器官的手段,以强化用户对于脑关电极读取的种种微弱模糊信号的感应。波拉克的经验自然比所有热门专家都丰富得多,他发现,只需凝望树林、静听掠过树梢的飒飒风声,自己便能进入状态。

做白日梦的人忘记了周遭事物,眼睛所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波拉克就像这样,他的意识飘浮起来,遗世独立。潜意识中,西岸通讯与数据服务系统化为一片模模糊糊的灌木丛,潜意识之上的清醒知觉再对这片信号丛林详加检视,查询检索,找出最安全的小径,通向一块不受打扰调制空间。和大多数家住郊外的远程办公者一样,波拉克租用的是标准光纤联接:贝尔、波音、日本电气,加上西海岸当地的数据通讯公司,这些路径已经足以使他连通地球上任何接收处理器,几乎不存在被察觉的可能。几分钟内,他已经试探、变换了三条线路,在网上找到一块地盘进行调制计算。卫星通讯公司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出租处理器时间,低到与地面通讯线路差不多的价钱,还接受自动转帐。过去几年中波拉克设立了好几个匿名帐户,以匿名的付款的方式获得一大块数据空间的独占控制权,只要提出请求,几毫秒后便可以使用。整个过程几乎完全在潜意识层面上完成——巫师的大量日常事务全都用这种方式处理。这套方法是他与别的人在过去四年中逐步发明并完善的。现在他已经成为滑溜先生,别的名字不再提及,连想都不想。滑溜先生来到“另一层面”外缘,通过一颗低轨道气象卫星的眼睛飞快的一瞥:下面铺开的是北美大陆,在西部,明暗分界线弯弯曲曲,大平原地区大部为阴云覆盖。这些都是信息。有些信息看上去无关紧要,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所有这些本来都可以在下意识层面自动完成,无需清醒意识参与,但滑溜先生向来对太空的事独具衷情。

休息片刻之后,滑溜先生检查间接通讯线路,运转正常。还有加密方面(这是常规了),一切正常,看来没有被人破解。与其他大巫还有很多老百姓一样,他信不过国颁标准加密程序,十五年来一直使用从学术界泄露出来的高级算法(国安局的偏执狂始终执意反对这种算法的外泄)。滑溜先生确信自己的保护措施做得很好,别人无法追踪,这才直奔巫师会。他循着标志前进,速度飞快。走这一趟难度相当大,因为标志设得非常隐蔽。圈子里的人不喜欢受不高明的低段位选手打扰。

具体说来,踏上这一段旅途的行者必须能够感应极其微弱的信号、暗示,在圈子成员的想象力生成环境中将它们识别出来。窄窄的一行石块标示出正确的路线,穿过一潭灰绿色的沼地。空气寒冷而潮湿,高大奇异的植物上,水珠滴滴答答落进微光闪动的水潭,或是滴落在大朵大朵的百合花上。旅行者的潜意识明白那些石块的含义,同时通过一个个数据网络处理连续不断的网上日常事务,但要做出种种决策,以便最终抵达巫师会的入口,这个方面必须依靠技巧高超的旅行者的清醒意识。否则的话,死亡便会降临。网上的死亡是象征性的,指被甩回现实世界。从远的说,这与四十年前电脑上的探险游戏有些相似之处。如果要举近期的例子,那就是广为流行的读者参与小说,这两者颇为相近。不过还是存在两个巨大区别:这场游戏远为复杂,没有脑电图输入/输出设备无法完成。这种设备被大巫们和公共数据库称作脑关。

关于脑关的谣传与误解非常多。像“洛山矶时报”和“CBS新闻”这种比较负责的数据库明确表示,无论脑关还是“另一层面”,都没有什么超自然的神奇,至于那些富于魔幻气息的切口行话,不过是人们为了方便起见胡乱添加的。说得好听点,给它们平添一层传奇色彩,有时更堕落为混淆视听的愚民手段。问题是数据库的这些文章常常说不到点子上,既保守拘谨,同时又夸大其辞。比如有人或许会以为,必须有极大的带宽才能使滑溜先生穿越的沼地栩栩如生。其实不是这样。如果对带宽真的有这么大需求,联邦特工不久便能查出大巫和变形金刚们的一切活动。一条典型的脑关链接只有约五万波特,带宽甚至赶不上单纯的视频传送。滑溜先生能感到沼地的湿气渗进皮靴,虽然天气很冷,他还是开始冒汗。实际上,这些感觉并不完全来自带宽。脑关电极传送的只是某种暗示,相当于舞台上的提词,滑溜先生的想象力与潜意识对这些暗示做出反应,形成与现实世界毫无二致的真是感受。这种从暗示到感受的转化过程相当于翻译,不能想怎么译解就怎么译解,任意而为的结果便是被甩回现实世界,永远别想找到巫师会的入口。对于另一层面的旅行者来说,只要存在暗示,周围环境的细节便历历在目。这种事情并不新奇,古已有之。例如小说,哪怕是个蹩脚的作者,只要善解人意,加上情节抓人,他也能只用几句描写便唤起读者心中的全幅想象场景。现在的区别是想象有了互动性,就像在真实世界里人们可以用自己的感官与周围环境互动一样。单凭想象便能调动事物,在人类数千年形成的语汇中,要描述这种现象,说到底还是魔法行话最为合适。
石块与石块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滑溜先生使出浑身解数,惟恐一个失足,掉进石块周围哗啦啦作响的水潭。幸好小径只有几百米,之后便离开水潭。现在他走在浅水洼的泥浆里,周遭是浓密的树林与灌木丛。闪闪发亮的大蛛网横张在小路前方和路旁的树丛间。

头顶上方的枝丫丛中,一只拳头大小的红斑蜘蛛突然的滑落到他眼前,动作像个溜溜球。“小心,小心。”蜘蛛湿漉漉的嘴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小心,小心。” 翻来覆去就是这个词儿,在滑溜先生脸畔来回晃悠。他仔细看看蜘蛛斑纹状的腹部。这个地方有许多杀人蛛,必须以不同方式对付,旅行者才能活命。滑溜先生看了半晌,这才抬起手背,举到蜘蛛的高度,让它爬上来。这东西爬过他潮乎乎的外套,爬到赤裸的颈部,在那里悄声说了句什么。

滑溜先生听完,不等蜘蛛重复便一把抓住,朝身体左方扔去,同时奔下小路,朝路旁蛛网密布的灌木丛飞奔。啪的一声,什么又湿又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他刚刚的立足之地。这时他已经跑远了,面前忽然拱起一道山坡,他以最高速度冲上坡去。

他在坡顶停步,山坡那边能望见一座阴沉沉的巨大城堡,离这里不到五百米,那就是巫师会的所在地。和刚才的沼地一样,城堡也被隐隐约约映照得半明半暗。光源只有部分天光,其余则道不清来历。通向城堡的小路比沼泽地里宽多了,但滑溜先生还是和刚才一样谨慎:大巫们用不少怪物看守这个地方。这些东西预先设置了程序,有个要命的习惯,经常变更往来规定,旅行者只要违反便必死无疑。


先是下坡路,之后路面变得崎岖不平,弯弯曲曲再次上坡,通向城堡的各种石质、铁质入口。地面比刚才干燥,树木也稀疏了些。头顶传来阵阵拍翅声,滑溜先生知道不能向上看。离护城河只有三十米了,温度越来越高,热得让人受不了。能听见壕沟里的岩浆噗噗哧哧阵阵作响,不时还蹿上一股火苗,舔着残存的植物。壕沟里倏地冒出一颗漆黑的头颅,两眼灼灼发光。一秒钟后,头颅下面的身体也钻了出来,朝来人喷出一股红光闪闪的岩浆。滑溜先生稍稍抬起一只手,致命的喷流才到眼前,突地一跃,落在他身后,一点也没伤着他。滑溜先生镇定自若,看着这头庞大的怪兽跨前一步,震得地面咚咚作响,居高临下俯视自己。

阿兰——这头怪兽最喜欢这个名字——近视似的眯缝起眼睛打量来人,大脑袋轻轻左摇右晃。“啊,我想是滑溜先生大驾光临。”它终于开口道,咧开嘴笑起来,嘴里火光闪闪。它的鼻孔倒没有随着呼吸喷出火苗,只散发出一股股灼人的热气,像敞开的锅炉口。它在石棉T恤上来回搓着爪子,一副巴不得认错人的神情。离开自己岩浆翻腾的壕沟,它觉得有点冷,黑漆漆的后背于是变成炽热的暗红色以保持体温。它这副模样看上去活像变温类的爬行动物。

“是我。给我最喜欢的朋友带来点小礼物。”滑溜先生扔出一颗沉甸甸的圆弹子。怪兽张嘴接住,享受那种融化于口的乐趣,高兴得嘴巴都咧开了。双方盘桓几分钟,对话、较量魔法。阿兰的主要工作就是确保来人是巫师会的一位已知成员,它会试试来人的手段(比如刚才招待滑溜先生的那场岩浆淋浴),还要拿城堡近期的活动盘问对方一番。当然,阿兰只是个类人模拟器,独立运行,那张火光灼灼的没牙笑脸背后没有藏着一个真人实时操纵,滑溜先生对这一点相当有把握。不过阿兰肯定是同类中最棒的,很可能编入了数千段情景对话程序,比现在市面上出售的所谓“伴聊”小程序高明得太多了。后者只要进行几个小时对话,其语言便会进入重复模式。它们不会智能学习,一遇到逸出常轨的古怪对话便不知如何应付。阿兰为巫师会和这座城堡效力已经很久了,来得比滑溜先生还早。没有人公开声称自己是它的创造者(尽管大家都怀疑是威利??J)。今年之前它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埃莉斯琳娜把那件石棉T恤送给它,上面印着阿兰??图灵,于是它便有了名字。

滑溜先生玩着阿兰的游戏,很放松,但也很小心。“死”在阿兰爪子里,这种体验不好受。说不定还会抹掉一部分没有备份的资料,他可不愿意受这种损失。不少申请加入巫师会的人都死在阿兰手里,就在这道护城河前。这些死者很久以后才会在这个层面再次露面。

阿兰满意了,把爪子握成拳头,朝塔楼上的观察者一挥,青铜搭扣串联起来的陶制吊桥迅速放下。滑溜先生快步走过护城河,尽量不去理会下面翻波吐沫的熔浆。阿兰现在态度非常恭敬,直等到滑溜先生走进城堡院子里,这才一头跳进自己那个岩浆滚滚的游泳池,肚皮先撞上“水”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其他人大多已经先到了,只有埃莉斯琳娜引人注目的不在场。罗宾汉穿了一身绿,看上去像那个表演夸张的演员埃罗尔??弗林。他正坐在大厅另一头,与一个美貌惊人的女性交头接耳。这里的人只要愿意,谁都可以变得美貌惊人。这个女人好像有点拿不准该把自己弄成金发还是褐发,于是干脆介于两者之间。壁炉旁,杂种威利??J、黏糊英国佬和唐??麦克正围着一堆地图说得热火朝天。壁炉另一边的屋角暗处放着一台老式遥控打印终端,显然没有动过。滑溜先生走过大厅,尽量不去理会那台电传打印机。

“哟,老滑来了。”唐??麦克从地图堆里一抬头,打着手势让他过来,“瞧这儿,看英国佬打算搞什么明堂。”

“嗯?”滑溜先生冲大家点点头,倾过身子研究最上面那张图。图的四边空白处看上去像年头很久的上等小牛皮纸,“地图”本身却是三维立体的,竖起来,下端浸入纸面。这是一份典型的银行防卫及现金流向图。说它典型是针对圈子内部成员而言。大多数银行并没有这么聪明,用这么直观的方式显示其资产自动化防御系统。滑溜先生估计,在这个方面,大多数银行巴不得重新回到过去的好时光:大家都用信用卡,用COBOL语言编制程序。罗宾汉最喜欢这种事,但英国佬居然也会插一脚,这就怪了。他探询的抬起头,“什么玩意儿?”
“标准的挂羊头卖狗肉,老滑。好好瞧瞧这儿,看出来没有?不是普普通通的防卫图。照我看这就是你们这些伙计所谓的黑手党,把这个银行系统里沿海各州接管了。干得不赖,肯定用上了脑关,花了老子好长时间才捉摸出是这些家伙耍的花招。现在既然落进我的手里……看这儿,从正常帐户里挪用资金、洗钱,瞧出手法没有?”

“真聪明呀,可还是玩不过咱英国佬。”他手指一戳,图上顿时出现一条发光的红线,穿过迷宫似的画面,“这些家伙要是运气好,明年秋天或许能发现我这一招分流术,只不过到时候短了三十亿,而且休想弄清这笔钱上哪儿去了。”

其他人点头称是。这个层面里还有其他小圈子,远没有他们这个巫师会出名。本世纪几件最出名的大型恶作剧都出自巫师会的手笔。其他小圈子大多只能勉强算个社交俱乐部。还有一些是与时俱进的犯罪集团,之所以在这个层面栖身,其目的完全是功利性的,想找到发大财的新途径。大巫们通常不费什么心思便能将这些集团玩弄于股掌之上,黏糊英国佬便是个中高手。

“可是,黏糊呀,这些家伙的玩法可辣得很哪,比咱们的死对头辣多了。”死对头指的是政府,“要是让他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非把你在现实世界里弄得死翘翘不可。”

“我虽说黏黏糊糊,却没疯疯癫癫。我可没那么大胃口,吞不下三十个亿。连三百万都装不下。硬撑下去肯定露馅。我的玩法跟那边的罗宾汉一样,钱分进欧美三百万个寻常帐户,里头正好有一个是本人的。”

滑溜先生耳朵一竖,“你是说三百万个户头?每一个都平添一笔小数目?黏糊,我敢打赌,单凭这个,我就能发现你的真名实姓。”

英国佬满不在乎的一挥手,“当然啰,实际做法比我说的要复杂那么一丁点儿。直说吧伙计们,你们当中从来没有谁盯得上我,你们可比黑手党的本事强多了。”

这是实话。这个层面上的每个人都花过不少时间,想找出其他人的真名实姓。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消遣,只要知道另一个人的真名实姓,这个人就算攥在你手心里了。凭自己极不愉快的亲身经历,滑溜先生刚刚证明了这一点。如此以来,大巫们不断侦测彼此的真实身份,编写了大量程序,以自己发现的对方特征为条件,过滤政府掌握的个人信息数据库,希望发现相吻合之处。一眼看去,英国佬应该最容易被揭穿。他的怪癖极多,英国腔古怪过时,常常不经意间变成北美口音。所有大巫中,只有他既不英俊又不奇幻。那张脸实在太平凡、太现实,滑溜先生怀疑说不定这就是他的真实相貌。他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搞了一项工程,搜索美国与欧盟的照片档案,想把那张脸揪出来。结果一无所获。最后大家都得出相同结论:英国佬肯定给自己搞了双重掩护,甚至三重掩护。

杂种威利??J却不怎么佩服,他笑道:“是不错,黏糊,我也承认风险可能非常小,可说到底,你得到的是什么?形象飙升外加一笔小钱。而我们,”他朝大家比划一下,“我们的本事远不止这个,值钱多了。只要咱们稍稍合作一把,就能成为现实世界中最有权有势的一群。对吗,唐?”

唐??麦克点点头,怪脸挤出一丝傻笑。他这个人从上到下只有这张钢灰色的脸还算有个人样,有点弹性,做得出表情。身体的其余部分完全是按照标准的梅塞德斯-奔驰牌全天候机器人的模子打制的。

滑溜先生反应过来了,“这么说你现在也跟邮件人一块儿干了,威利?”他朝那台电传打印机扫了一眼。

“嗯哼。”

“还是不告诉咱们这里头是怎么回事?”

威利摇摇头,“除非你加入。只告诉你们一件事:唐事第一个跟邮件人合伙的,现在已经腰缠万贯,富得流油了。”

唐??麦克又点点头,脸上还挂着那个傻笑。

“唔。”发财容易。从理论上说,单单英国佬最近这一击,他便已经从黑手党手里夺了三十亿美元。麻烦的是发达到这个地步,却又不能引起别人注意,不让别人察觉,还有不遭报复。连罗宾汉都没这种本事。但唐和威利显然认为邮件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而且不止于此。跟弗吉尼亚聊过那一番后,现在他也相信了。滑溜先生转身,走近些打量那台电传打印机。打印机嗡嗡低吟,跟平常一样储备着大量备用纸。打印机卡着的纸的上端被整整齐齐撕掉了,能看见的只有邮件人的提示符,一个星号。大家只有凭借这种方式跟圈子里这名名气最大的成员联系:在打印机终端上敲出一段话,一小时或一星期之后,这台机器会格格作响,打印出长达几千字的回复。一开始大家并不喜欢这种办法,点子倒不错,但延迟受不了,这样对话太乏味了。他还记得从前邮件人打出数米长的信息,松松垮垮散落在石头地板上,大多数根本没人读过。可是现在,邮件人每发一道圣旨,他的门徒便迫不及待的吞下去,还要谨慎的撕掉每一条输出信息,不给别人留下任何线索。
“埃莉!”他望着向下直通院子的宽大的石阶,红女巫埃莉斯琳娜来了。她步下石阶,服装发着微光,一时春光乍现,一时又遮蔽得严严实实。她身材极佳,对服装也有绝高品位。这些还不是她最迷人的地方。虽说她十分健谈,让与她交谈的人如沐春风,埃莉斯琳娜实际上却是那种知道得多、说得少的女人。她的有些未经大事声张的活动可以与罗宾汉媲美。滑溜先生认识她已经一年多了,觉得她是这个层面最有意思的人物。她使他恨不能没有这一切神神秘秘,大家可以公开互换真名实姓、电话号码。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埃莉斯琳娜对罗宾汉点了点头,穿过大厅,朝对她打招呼的唐??麦克走去。唐??麦克道:“我们刚刚正劝黏糊和老滑来着。他们大可以有财有势,却把时间浪费在瞎胡闹上。”

威利好像对她加入谈话有点恼火,埃莉斯琳娜飞快的盯了他一眼。“‘我们’指的是你、威利和邮件人吧?”

威利点点头,“上周我入伙了,埃莉。”好像在说,<看你有什么本事拦住我。>

“你说的有道理,唐。咱们大家开始时都是业余水平,只想做点什么事,让这个系统官僚老爷们呆着不舒服。可咱们现在已经是专家了,对系统的了解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这种知识应该转化成权力。”那两个人过去也一直这么说,但同样的话她说出来却更有说服力。要不是跟联邦特工有过那一番接触,他说不定也就入伙了。他早就知道,只要自己把巫师会的活动延伸到现实世界、试图在现实世界里捞取好处,从那一天起,这场游戏便不再有趣,不再是让生活多姿多彩的小乐趣,变成了耗时耗精力的另一项工作。可就算知道这些,他估计自己到头来还是顶不住诱惑。

埃莉斯琳娜的目光扫过滑溜先生,落到英国佬身上。英国佬本来挺随和,可现在大家都不在意他搞的小项目,他有点恼火。“我不干,谢了。”回答简洁,说完便收拾起地图来。

她那一双形状有点像东方人的绿色眸子注视着滑溜先生,“你怎么说,老滑?跟邮件人合伙吗?”

他踌躇着。<或许真该入伙。>看来邮件人的同伙至少会参与他的部分活动,说不定几个小时之内,他就能了解足够内情,打发掉弗吉尼亚,让联邦特工别来烦他。外加彻底毁掉他的朋友们。这个买卖真TMD!<老天在上,这些人干吗非得搅进这些事里去呢?只要他们真想接管政权,只要他们的活动越出破坏式的恶作剧一步,难道他们不明白政府会怎么对付他们吗?>“还……还没有这个打算。”他终于开口了,“但我承认极受诱惑。”

她笑了,玉齿乍现,脸上平添光彩。“我跟你一样。要不再好好谈谈,就咱们俩?”她伸出纤手拉着他的手肘,“各位,我们暂时告退。说不定等我们回来,你们就新添了两支同盟军了。”滑溜先生觉得手肘上被轻轻一推,推向通往埃莉斯琳娜私人隐身处的那道暗沉沉散发霉味的楼梯。


她点燃手里的火炬,火焰腾腾升起,一点烟也没有。黄色的火苗一闪一闪,照亮两人前方数米远的路。楼梯很陡,略呈螺旋形。他有个感觉,这楼梯每下数百级便转一整圈,一定直旋进城堡下方的岩石深处。这地方宛如活物,霉味和腐臭越来越重,头顶上有水滴不住滴下,声音越来越响,在磨损的楼梯上积成的水洼也越来越深。四周的石壁随着他们的脚步适时成形,每前进一步,石壁的形状便随之改变。埃莉斯琳娜把属于她的这部分城堡警界得极其严密,森严程度不逊于城堡本身针对外部世界所设置的各种防御措施。滑溜先生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完全能做到将他永远囚禁在这里,让他跟蜥蜴与岩石精灵作伴。当然,他也可以“逃亡”,只需回到现实世界就行。但除非她大发慈悲,或是他识破其魔法,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度光临城堡的其余部分。以前跟她合作时,滑溜先生也拜访过她的地穴,但从来没有下到这么深的地方。

他眼看走在前头的苗条身影一步步向下、向下、向下。整个巫师会里,也许除了罗宾汉,当然还有邮件人,就数她的本事最为高强。他猜想埃莉斯琳娜说不定是这个圈子的创始人之一。如果能想办法劝说她相信邮件人的危险性(在不透露消息来源的前提下)就好了。要是她能出手合作,揭穿邮件人的真名实姓,那该多好!

埃莉斯琳娜停住脚步,滑溜先生幸福的撞在她身上。从她肩头能望见她身后有一扇门,这里就是走道的尽头。埃莉斯琳娜用身体挡住滑溜先生的视线,比划一下,悄声吐出一句开锁的暗语。大门中分,无声无息的平平打开。他瞥见门内黑影里有几点红光。

“留神脚下。”她说完一跃,跳过高门槛后一个黑乎乎的水坑。

门在两人身后闭合。埃莉斯琳娜将手中火炬化为一束白光,好像老式白炽灯泡。屋里摆放着宽大舒适的皮椅,黑砖漫地,四壁是黑曜石。黑色砖石上蚀着红色花纹,微微发光。房间里的空气与楼梯里截然不同,清新洁净,觉不出一丝流动。

她向背朝灯光处的一把椅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在一张大书案桌沿上。灯光反射在她眸子里,令人捉摸不透。埃莉斯琳娜的脸庞容长,小骨骼,几乎像亚洲人,除了那一对尖尖的耳朵。不过她的皮肤不像亚洲人,是深色的,头发颜色带点红,像北美洲有些黑人的发色。她的脸上稍带点笑意,滑溜先生不禁再度巴望自己能找个什么办法,说服她鼎力相助。

“老滑,我很害怕。”她开口了,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害怕了!)他有一会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邮件人?”他满怀期望的问。

她点点头,“我一生中,这是头一次觉得自己远远不是对手。我需要别人帮助。罗宾汉也许最有本事,可他太自恋了。除了他自己,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感兴趣。剩下的就只有你和英国佬了。我觉得你有些非常特别的地方,咱们俩联手干过的几件事我还记得。”想起往事,她禁不住露出微笑,“事情虽说不大,但我对你有了解。我觉得你能分清这儿哪些事真正要紧,哪些事只不过是傻乎乎的瞎胡闹。如果真遇上要紧事,我想你会做的,即使事情非常……复杂。”

这些话从埃莉这样的人嘴里吐出来大不一样,效果非常奇特,既让人害怕,又使人受宠若惊。滑溜先生讷讷半晌,道:“威利??J怎么样?我觉得你对他好像有点……特别的影响力。”

“你猜到了?”

“只是怀疑。”

“猜得没错,他被我降服了。已经六个月了。可怜的威利原来是皮奥里亚市一个保险推销员。跟好多大巫一样,他在现实生活里只不过是个漫画中的小人物,胆小怕事,总幻想干一番英雄业绩,做个江洋大盗什么的。只有今天这个时代,他这类人才有可能美梦成真……简单说吧,他没有我的背景,也没有我那么多时间,技术水平也不如我,结果被我发现了真名实姓。我只喜欢追逐狩猎,不喜欢敲诈勒索,所以也没怎么榨他。真希望当时狠狠敲打敲打他,这小子,自从跟上了邮件人,掉过头朝我狂起来了。威利不知怎么的,觉得他们能保护他,就算我把他的真名实姓告诉警察也没关系。”

“这么说来,邮件人当真有个计划,要把现实世界的政权夺过来?”

她笑了,“威利觉得是。告诉你,可怜的威利以为真名实姓只能用来勒索人,根本不知道别的用途。他的数据链接上来往的一切我一清二楚,邮件人告诉他什么我都指导。”

“他们有什么打算?”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急切。<也许这条信息就足够打发弗吉尼亚和她的手下了。>

埃莉斯琳娜仿佛定格了一两秒钟。他明白了,对方一定与他一样,使用低轨道通讯卫星网络处理信息。她的任务刚刚被一颗卫星转交给另一颗较近的卫星,于是出现了停顿。通常这种情况很容易掩饰过去,她一定是太紧张了。
她终于开口了,但说出的话不能算一句回答。“你知道威利为什么相信邮件人能兑现他的诺言?说服他的是唐??麦克,还有委内瑞拉的政变。看来在威利入伙之前,唐已经和邮件人策划好几个月了。委内瑞拉是邮件人第一次真正动手,证明只要控制数据与信息系统,就能夺取一个国家的政权。他们说委内瑞拉这个国家的条件好极了:数据信息处理的基础设施极其庞大,都是那个国家在经济繁荣期购买的,所以现在有点落后了。”

“但那是一场国内政变啊,现在的领导集团应该是——”

“表面现象罢了。这当儿,唐应该是那个地方真正的领袖人物了。他这辈子头一次在现实世界中享受到我们在‘另一层面’所拥有的地位。国家都是你的,你再也不是个小虾米,还担心什么真名实姓。不用再捡面包渣,放开肚子大嚼吧。”

“你刚才说唐‘应该’在那个地方?”

“老滑,你没注意到唐最近有点不对劲吗?”

滑溜先生寻思起来。唐??麦克是那种最极端的变形金刚——除开邮件人之外。他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天才,一直极力维护自己半人半机器的形象。另一层面中任何时候都能见到他的角色,但至少半数时间里这个角色只是个模拟器,就像城堡外头岩浆里的阿兰一样。他那个模拟器相当不错,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编出一个可以通过图灵测验的程序,即,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使别人误将这个程序当作真正的人。滑溜先生想起仿佛贴在唐脸上的傻笑,还有他为邮件人大唱赞歌时的单调语气,“你是说唐背后的真人不在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躯壳?”

“老滑,我觉得真正的唐已经死了。我是说真正的死亡。”

“也许他觉得现实世界比这里好玩得多呢?你不是才说他吞了一个国家吗?”

“我说呀,他说不定什么东西都没吞下去。说邮件人与那些政变有关,只是存在这种可能。也许只不过是巧合罢了,他们事先告诉威利的和事后发生的正好碰对了。我在委内瑞拉的数据库里花了不少时间,如果真有外来者操纵政变、控制新政府,我一定会知道。

我觉得邮件人是在一个一个干掉我们,从最弱的开始。先引我们上钩,诱出真名实姓,再干掉咱们。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干掉了一个,唐??麦克。自从那场政变开始,我就一直监视唐,有时直接监视,有时用程序间接监视。两千个小时,那具躯壳后面根本没有真人。连一次都没有!下一个是威利。可怜虫,人家连以后把他的王国建在什么地方都没告诉他。说明邮件人并没有他宣称拥有的的力量。可威利还是上了钩,只要邮件人吩咐,他什么都肯干,叫他对付我们都行。

老滑,咱们一定得揭穿这家伙的身份,这个邮件人。动作稍慢一步他就会先毁了咱们。”
她比弗吉尼亚和联邦特工更加紧张不安。而且,她是对的。生平头一次,滑溜先生更害怕邮件人,而不是政府特工。他两手一抬,“我被你说服了。但咱们从哪里着手?你对付威利大占优势,邮件人还不知道你识破了他的身份,是不是?”

她摇摇头,“威利是个孬种,不敢告诉他。这家伙还不知道我有了他的真名实姓会怎么收拾他。我已经搜集了很多资料,这些信息资料和分析推测我想和你共享。咱们两个人合计,或许能发现什么新东西。”

“这个,我先说说我的想法。邮件人那种奇特的通讯方法,我是说交流时间的滞后,显然是个掩人耳目的花招。我知道他一直在监听巫师会议事厅里的谈话,而且手下还有一帮可以适时行动的精灵,就是自动化模拟器。”滑溜先生想起了邮件人——或者说他的电传打印机——抵达城堡那天的情景。一个做成美国汽运公司送货卡车形象的模拟器驶近护城河,差点把阿兰吓坏了。司机和卸货人也是模拟器,做得相当不错。他们正确回答了阿兰的盘问,将装货的板条箱拖进了议事厅。到了之后还没走,一定要等到大巫们迁下收货单,保证为那台机器“在墙上设一个插座”。这个对手显然知道如何勾起大家的好奇心。无论是谁控制那台打印机,他的行为举止都十分正常,没有什么怪诞之处。<也许就是一个我们认识的人,好像侦探小说里的谋杀犯,乔装打扮混在牺牲者里。罗宾汉?>

“这个我也知道。他做很多事情都大可以比我更快,手里肯定有些功率强大的处理器。不过你说的也不完全对:躲在打印机背后暗中操纵的那个活生生的人,他行动起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周转时间。他的很多高速反应都是事先编好的程序。”

滑溜先生刚想反对,蓦地意识到她可能说得对。“老天,这意味着什么?他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添那么多麻烦?”

埃莉斯琳娜有些得意的笑了,“我相信,只要我们弄清楚这一点,就能盯死这个人。如果单纯是个障眼法,造成的不便太大,不合算。这一点我也同意。我觉得他最初或许真的有某种时间之后方面的不利条件,于是——”
“——于是他有意夸大这个困难?”但即使邮件人住在澳大利亚,使用低轨道卫星造成的滞后时间也非常短,跟欧洲人或日本人没什么区别。地球上根本没有什么地方会……地球之外还有其它地方!大型同步空间站会造成长达120毫秒的时间延迟,那里有大约两百个人。更高处的L5还住着至少四百人。有些人几乎可以算定居在近地太空。这个想法有点荒诞,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我不认为他有意夸大,老滑。我想,这个邮件人居住的地方——我是指他本人,不是他的处理器和模拟器——信号传输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达地球。也许他的位置在小行星带。”

埃莉斯琳娜突然笑起来,滑溜先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下巴准已经掉到了胸脯上。除了那一次联合火星调查,人类没有谁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人类中没有谁。>滑溜先生觉得自己平平常常的每日生活仿佛变成了科幻小说。这真是太荒唐了。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是好半天才说服自己。也是他太显眼,所以不得不加上点时间延迟,让我们摸不透他的位置。不过我的分析还是一种说得通的可能性。这几个星期我切进政府有关小行星探测的绝密报告,东闻西嗅。告诉你,里头真有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好,就算你可以自圆其说,但请你放明白点,你说的可是星际入侵!先说咱们这边:就算太空总署有这笔经费,造出最小号的星际飞船也得花好几十年时间,还有,飞行时间也得好几十年。就凭这种后勤设施还想入侵谁?笑话!再说外星人:它们真要有了拿得出的星际推进器,为什么还要费心思装神弄鬼藏头露脚的?干脆直接入住,把咱们人类一把扫一边儿去。”

“哈,关键就在这儿,老滑。我想象的星际入侵不需要什么‘星际推进器’,只要有个跟咱们技术水平相当的种族,这条策略就行得通。你听我说:通常一提起星际大战,马上联想起眼花缭乱的技术装备、巨额资金,还得有几十年的先期准备时间。但对一个技术发达的帝国主义种族来说,还有一种更好的办法:静悄悄一声不吭,潜伏起来,侦察宇宙中是否存在比自己稍差的文明体系。一旦发现,它们只需派出单独一艘飞船,计算耗飞船的抵达时间,让它进入猎物所处的星系时正赶上对方的电脑时代高度繁荣。我们巫师会的人知道现在这个电脑网络体系有多么脆弱,要不是担心暴露身份,有些大巫早就把政权接过来了。你想想,如果有个种族比人类的经验更加丰富,已经有了数千年的数据处理历史,咱们现在这种不堪一击的现状对它们来说是多大的诱惑。它们那一小批飞船船员接近到不被人类军事侦察设施发现的距离,逐渐渗透进猎物的系统,消灭该系统中较为突出的个体——也就是咱们这类人,接下来再对付政府机构和军队。十到二十年内,咱们地球可就变成了一块采邑,恭候主宰种族大驾光临。”

她不说话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人四目相对。这种荒诞推论的确符合逻辑。“那,我们该怎么办?”

“可不就是这个问题吗?”她意气消沉的摇摇头,走过房间,坐到他身旁。心中积郁既已出口,她的激情仿佛也随之而去。自从他认识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埃莉斯琳娜垂头丧气。“我们可以放弃这个层面,老老实实待在现实世界。邮件人还是有办法追踪到我们,但到那个时候,对他来说我们已经没多大价值,跟其他人一样了。走运的话,他接管一切之前我们还是能活上很多年。”她要被一挺,“我跟你说:如果咱俩还想继续当大巫,就要迅速阻止他——最迟不超过几天。等他弄倒威利,说不定会抛掉伪装,来点更直接的手段。

要是我对他的分析没错,咱们就应该把赌注押在揭穿他的通讯手段上,这是他最薄弱的致命要害,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从那么老远的地方发信号,他不可能躲在人堆里不暴露。咱们肯定得冒些风险,以前从没冒过的大风险。我觉得如果咱们俩联手,各自被识别出来的危险都会大为降低。”

他点点头。一般情况下,谨慎的大巫只使用有限带宽,只够应付线性处理,提供个人感知信息。如果攫取数千G的通讯空间,在出租的处理器上占据更大份额,一方面,处理、搜索文件的能力当然会大幅度飙升,能把女警弗吉尼亚这号人吓得一愣一愣的。当然另一方面也会使自己更容易被识别出来。但如果两个人联手,能玩出的花样更多,政府与邮件人短时间内肯定摸不着头脑,两人可以安安全全放手大干。“坦白说吧,你的话中外星人那部分我不买帐,但其它的说得有理,我被说服了。就是你那句话,咱们肯定得冒些大风险。”

“太好了!”她揽着他的后颈,把他的脸搂近自己。她很会接吻。(这一手不是人人都做得到。在网络空间,打扮得漂漂亮亮是一回事,可接吻这种互动性极强的行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必须精于发出大量感官暗示,还要对另一方的暗示、提词作出适当反应。)双方都是互动高手,滑溜先生正抖擞精神,准备向对方显显自己的本领时,埃莉斯琳娜突然中断了这个过程。“最好现在就开始。其他人一位我们留在下面,几个小时之内如果出什么事,邮件人不大可能怀疑到咱们。”她伸臂将那个光球擎在手里,刺眼的白炽光骤然从指缝间泄出,紧接着便是一片漆黑。他觉得周遭微有气息流动,这是她的两只手,启动了另一个魔法,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亮光又回来了,再次化为一支火炬。还有一扇门——另一扇门,在另一堵墙上徐徐敞开。

他跟在她身后走进巷道。从火炬照亮的地方看,这条巷道笔直向前,缓缓上升。巫师会的成员们绝不会相信还存在这样一条通道。这座城堡基本上只存在于思维之中,大巫们接受了程序作出的感官提示,城堡于是外化“成形”,大巫们也可以在里面四处游荡,和在真正的城堡中没有两样。护城河与石墙也是这座存在于意识中的城堡的一部分,运行程序的各种处理器提供线索、提示,除此之外,各部分建筑根本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存在。有了建筑、摆设等等东西,这一层面的居民便不至于产生背离现实世界的“非真实感”。埃莉斯琳娜和滑溜先生要逃离那个地穴,只需回到现实世界就行。但如果这样做,他们便会留下一系列残余链接,圈子里每个成员都能一眼发现两人离开了,甚至阿兰和精灵们都有这个本事。有了这条巷道,两人就是正常离开。这条秘密巷道的存在,只能说明埃莉斯琳娜手段高超,根本无需他插手相助;要不然,他就必定是这座城堡的原创者之一,那已经是四年多之前的事了。用英国佬的话来说,早已迷失在时间的迷雾之中。


他们现在是两只野狗。说小不小,不会被人随便欺负;说大也不大,很容易被当成业余用户——脑关价格下跌,加上一般人技巧日渐提高,于是另一层面上的业余用户现在越来越多。滑溜先生尾随着埃莉斯琳娜,穿行在一条条狭窄的小径上,在代表商业和政府数据空间的沼地深处越走越远。他不时发现路旁潜伏着精灵和模拟器,朝他们射来不怀好意的目光。这些东西很多没什么意思,不过是编程小组设计出来捉弄来到这个层面的访客,或是为他们逗乐开心的小玩意儿。不过也有许多有特定用途:看守储藏的信息、窥探他人隐秘,或是保卫其他小圈子的地盘。巫师会成员也许是这个层面里技巧最高明的,但层面中远不止他们,来往人群数不胜数。

灌木丛变得高起来,枝条垂在小径上方,把水滴洒在两人脊背上。这里的水很清澈,小道两旁一汪一汪小水塘。水塘发光,光线来自水本身,像珍珠发出的淡淡的光,向上照亮水畔的树干。林间青苔与枝叶上不时坠下水珠,滴进水洼,水面的光便忽闪一下。这种亮光代表由政府或大企业掌握的巨型数据库。它们并不专指设在某一特定的地理位置的数据库——从火奴鲁鲁到牛津的大批数据库都将它们的链接指向横跨大洋东西岸主干网上的集中点。这样一来便可分散不同时区用户的使用时间,减轻网络负担。

“往前再走一点。”埃莉斯琳娜扭头道。她发出的是与外形相符的狗吠。
网上人们所用的语言往往经过加密,发出的声音也与用户选择的动物形式相吻合。

几分钟后,他们钻进树丛,避开道上两个顶盔贯甲呼啸而来的黑客。这两位一前一后,驾着两辆大得无以复加的八缸大马力摩托,喷火冒烟轰隆隆驶来。后面那位扛着一把老式无后坐力来复枪,枪身镀铬,饰着万字徽记。两个骑士黑色面甲下暗红色的火光闪烁。两只狗一副与目前身份相符的模样,胆怯的望着摩托冲过。滑溜先生心中暗忖,眼前这两位纯属业余分子,贴了个威猛形象,远远高于自己现实世界里的地位。内行一望便知,摩托车轮时时浮了起来,没有紧贴地面,留下的车辙印也和轮胎上的花纹不大一致。在这个层面里,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扮成一副英雄模样,或者打扮成吓死人的怪兽。遇上行家多半会被打回原形,说不定连上网的路子都被人家断了。没本事的话,最好还是本分一点,不起眼一点,别在人前横冲直撞。

(现代社会的数据空间之所以发展成现在这个“魔法世界”,仅仅是因为有高清晰度脑电图扫描仪用作输入/输出设备?就这么简单?滑溜先生常常觉得这种发展方向有些离奇。英国佬和埃莉斯琳娜则反驳说,精灵、轮回、法术和城堡等观念存在于这个空间,再正常不过了。要说不正常,原子时代的二十世纪那些老观念,像数据结构呀、程序呀、文档呀、通讯协议呀,那些才真的有悖常理。他们认为,用魔法的概念代表这个崭新环境中的诸般事物,这种语言体系更符合人类思维习惯,便于人类使用这个网络空间。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还有,各国政府的网上技术之所以赶不上大多数大巫,其实原因很简单:政府放不下架子,不愿意疯疯傻傻的玩网上那套玄幻把戏。滑溜先生低头看看身旁水洼里的倒影:一张狗脸,耷拉着舌头。他朝倒影挤了挤眼,心里明白,不管自己的朋友们把这个问题抬升到多么高的理论高度,其实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解释,与“电脑纪元的破晓时分”人们之所以玩“登月者”和其它冒险游戏的原因相同:好玩。在一个可以随着想象无限延伸的世界里生活,实在太好玩了。)

摩托车手驶出视线,埃莉斯琳娜穿过小道,来到水塘边,透过塘边的百合花丛仔细打量那一潭深不可测的碧水。“好了,咱们做点交叉查询。你查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数据库,我查哈佛广谱巡航项目。从十个天文距离以外的探测器开始,查它们发回的资料。我有个感觉,邮件人要伪装他的信号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航天总署哪艘飞船资料里设下特洛伊木马。”

滑溜先生点点头。不管从哪里入手,首先得排除她那套外星人入侵理论。

“我需要半小时才能进去,之后咱们就开始查询相关数据。嗯……出什么事的话,我们在三号大众传输卫星碰头。”她拿出一份口令表。她说的是紧急情况处置手段,如果他们三四个小时还不能返回城堡,其他人肯定能猜出还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秘道。

埃莉斯琳娜绷紧身体,一个箭步跃进水中。水中溅起一个小水花,水波荡漾,百合花的倒影也晃个不住。滑溜先生望望水中,心里也知道不可能再看见她的踪影。他在水边吧哒吧哒四处乱走,想找出哪一条亮光代表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数据库。

高大的百合花丛中哗啦一响,他认出那个地方代表国安局与东西岸主干网的链接点。好大一只牛蛙从水里蹦了出来,转了个身冲着他,“哈,逮住你了。你这个混蛋!”

是弗吉尼亚。身体变了,声音还是一样。滑溜先生急急“嘘”了一声,慌忙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别人偷听。什么都没发现,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他将自己最好的保密魔咒施放在她周围,匍匐爬近百合花。狗与牛蛙蹲坐着,怒目相向,活像拉??封丹的狗与青蛙的寓言。他真想一跃而起,一口咬掉对方那颗小肥脑袋。可惜那种胜利只能逞一时之快。“你怎么找到我的?”滑溜先生咆哮道。连联邦特工这种蹩脚货都能识破他的伪装,邮件人就更不用提了。

“你忘了,”牛蛙呱呱呱回答道,一股自鸣得意的劲头,“我们知道你的真名实姓。监控你家里的处理器易如反掌,你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我们的手掌心。”

滑溜先生喉咙里一声哀鸣。<攥在一只牛蛙的手掌心!连威利都没低级到这个地步。>“好好,算你找到我了。想干什么?”

“想让你明白我们要结果,还要你的进展报告。”

他低下狗头,眼睛平视弗吉尼亚的牛蛙眼睛,“行啊行啊,我就给你份进展报告,可惜你是不会喜欢的。”他一五一十把埃莉斯琳娜的想法告诉她,即,邮件人是个外星入侵分子。

“屁话。”牛蛙听完后道,“纯粹幻想。你得拿出点比这个强的东西才行啊,波——呃,先生。”

他不由得打个寒噤,她险些说出他的真名实姓!这是威胁吗?或许她就有这么蠢头蠢脑,跟她那副蠢模样相配?他又问道:“那,还有委内瑞拉的事,又怎么说?”

埃莉斯琳娜说委内瑞拉政变是邮件人的杰作,他把她提供的证据告诉弗吉尼亚。

这回牛蛙没吭声。眼睛变得呆滞无神,好像大受震动。他知道弗吉尼亚准是正在那头跟什么人商量呢。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牛蛙眼睛才又活了过来,态度也和气多了。“这件事我们会着手调查。你说的情况有可能,只是有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唔,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面对的就是本世纪最大的威胁。”

<而且你也明白过来了,说不定我是惟一能救你们逃过这一劫的人。>滑溜先生松了口气。只要他们认识到这一点,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就算攥在他的手掌心里了,跟他被他们攥在手掌心里一样。跟着他又想起埃莉斯琳娜的计划:短时间内最大限度攫取能量,以毁掉邮件人。现在联邦特工跟他们成了一伙,能做的事情远远超出埃莉的想象。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弗吉尼亚。

牛蛙呱呱呱叫起来:“你……你想……要我们,给你调度联邦数据系统的全权?给你一张空白授权书,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干脆这样,起步阶段,先随便弄个总统兼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干干?”

“喂,我可没这么说。我也知道这种要求很过分,可现在的局势就有那么过分。再说,你知道我的真名实姓,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牛蛙又翻白眼儿了,这一次只过了几分钟。“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谈。采取任何措施之前,我们先得好好核查核查你那套理论。没接到我们的通知,你哪儿都别去。”

“等等!”要是埃莉回来,他却没露面,那该如何是好?如果他三四个小时之内不回城堡,别人肯定会发现那条暗道。

牛蛙不为所动,“我说了,先生,你哪儿都别去。我们命令你立刻返回现实世界。老老实实呆着,等我们通知。懂了吗?”

狗朝地上一趴,“懂了。”

“那就好。”牛蛙吃力的爬上枝条下垂的百合花,普通一声,笨手笨脚跳进水里。滑溜先生也跟着跃下。

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好像从一场无知无觉的白日梦中醒来。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罗杰??波拉克站起来,舒展肢体,松松发紧的筋骨。这一趟去了将近四个小时,以前他从来没有去这么久。通常两三小时后注意力就集中不起来了。他不想借助药物手段,所以在另一层面消磨的时光有个限度。

廊屋视窗外,银河星光照耀下,松林恰似一幅剪影。他扭开一扇窗,谛听树梢夜鸟的啁啾。已经春末了。他喜欢想象自己望见的是极北处北极星淡淡的星光,其实可能是新奥尔良城市灯火的反光。波拉克倚在窗前,仰望夜空。苍穹深处,火星与木星相偎相依。真难以想象,对他个人生命的威胁竟会来自那么遥远的地方。

波拉克备份上一趟旅行期间使用过的符咒,关掉系统,跌跌撞撞爬上床去。


第二天上午和下午是罗杰??波拉克一生中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会通过什么途径联系他?和上一次一样,驾着黑色林肯,一帮打手前呼后拥?他没去接头,埃莉斯琳娜怎么办?她不会出事吧?

想查都无从查起。他在窄小的起居室里来回踱步,构思小说没有灵感时他常这么做。<对了,有一个办法。>他如梦初醒的瞪着那台老式数据机。弗吉尼亚叫他离开另一层面,在现实世界里老实呆着。他们总不至于连这么一台全世界数以百万上班族都用的简单数据机都不准他碰了吧。

他在数据机前坐下,掸掉掌垫和屏幕上的灰尘,笨拙的键入好长时间没用过的登录识别符,看着屏幕上滚过一行行新闻。几次查询之后,他知道二十四小时内世上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灾难,印度尼西亚的叛乱好像也暂时平息下去了(看来威利??J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称王称霸),也没有数据大盗一败涂地的报道。

波拉克不屑的哼哼着。通过数据机了解世界真是个单调冗长的无聊过程,就算加上声音也一样。这个滋味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尝过了。在另一层面里,这一类新闻他几秒钟内就能弄到手,跟普通人望望窗外看下雨没有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他把二十四小时内的环球BBS下载到自己家的数据机里,开始本地检索。BBS的好处是既能检索信息,又不留下踪迹。随便哪个人都可以留一段信息,按主题、收件人和发件人分类。如果用户拷贝下整个BBS,在自己机器上作本地检索,外人决不会查出他感兴趣的是哪方面信息。想在BBS上留下无法查出来源的信息也很容易。

和平常一样,有十多条发给滑溜先生的信息,大多发自崇拜者。巫师会的知名度比其他网络破坏分子组成的小圈子高得多。还有几条信息是发给滑溜先生的同名者。世界人口那么多,这类事难免。

其中一条信息发自邮件人,发件人署名域里这么写着。波拉克将这条信息调上屏幕。全文黑体,没有语音。直接出自邮件人手笔的全是这样。看上去好像最老式的I/O系统的输出文字:


你本当富可敌国。你本当权倾一时。但你却密谋对抗我。我知道那条暗道。我知道狗钻狗洞。你和那位红女巫死定了。只要你们胆敢溜回这个层面,你们的下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差一步,我就会知道你的真名实姓。

等着看新闻里的消息吧,笨蛋。
虚张声势。罗杰心想。他要是真有那种力量,就不会发这种威胁。可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直往下坠。邮件人不应该知道他们扮成狗的事。他切进了滑溜先生与联邦特工的通讯流?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他真能发现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还有埃莉,她会有什么危险?他没有在三号大众传输卫星和她碰头,她会怎么办?

他迅速搜检,没有来自埃莉斯琳娜的消息。她或者正在另一层面找他,或者跟他一样,被困住了,动弹不得。

左思右想间,电话铃响了。他发话道:“接受来电,不要送出图象。”数据机清屏,成了单调的灰色:发电方也没有送出图象。

“还留在家里?好。”是弗吉尼亚。她的声音和平常不大一样,挺客气的,还有点紧张。也许只是加密变频电话的效果。但愿她别太相信这种加密手段。他从没费心思在自己电话上做手脚。电话嘛,有个普通保险系数就行。(他见过威利??J和罗宾汉的一幅图纸,他们俩的发明可以实时破解数以千计的商业电话通讯,还可以监听关键词,一旦发现监听者可能感兴趣的词句便立刻显示。这项技术那两个人用起来不大方便,太耗处理器了。但邮件人的手段更多,很可能不像他们那样受限制。)
弗吉尼亚道:“我们不提名字,行了吧?你通报的情况我们查过了,嗯,看样子你是对的。说到他的来历,我们觉得你的理论不大说得通。不过你说的那个国际局势已经得到证实。”这么说委内瑞拉政变的确是外来者夺权。“还有,我们认为他已经渗透进我们中间,比原来所想象的深得多。我原来跟你提过他想切入我们,但没成功。现在看来,所谓的不成功,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波拉克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饱含惧意。显然联邦特工们总算明白了,他们面临的是一场闻所未闻的大灾难,无可抵御,只能束手待毙。惟一能指望的只有波拉克这种靠不住的人。

“一句话,你提出的那项建议,我们同意了。我们将向你们两人提供你所要求的东西。请你马上赶到另一……个地点,越快越好。我们到那里再详谈。”

“我马上动身。到那里后我先跟我的朋友联系,再和你碰面。”不待对方回话他便切断通讯。波拉克向后一靠,本想品位一番胜利的滋味,把玩把玩警察近乎哀求的语气,但不知为什么,他做不到。他知道那个女警察手里这案子有多么棘手:能让她匍匐哀告的东西必定可怕之极,他可一点儿也不想跟这种东西正面对决。


第一站先到三号大众传输卫星。从物理意义上说,重达两千吨的三号卫星在印度洋上方的地球同步轨道上运行。这个星球上所有非交互式通讯大多由大众卫星系统处理。所谓非交互式,其实涵盖了大多数人视为交互式的许多通讯手段,如人/人通讯、简单的人/机对话等。这个系统传输信号有240到900毫秒的数据延迟,所以它的带宽与处理器空间租用费比较低廉。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的结果是,三号卫星成了绝佳的碰头点,很偏僻,不引人注目。在另一层面中,它的外形表现为一道五米宽的岩石平台,突出在一面峭壁上,接近山顶。山脚是片片森林与沼泽地,按高度分别代表较低轨道上的卫星和地面通讯网。远处还有两座与之类似的山峰,背后映衬着青苍色的天空。

山风不大,但寒气袭人。滑溜先生探头下望,目光扫过植物到此止步的林木线,越过常绿林。透过笼罩山脚的怪异迷雾,他觉得自己好像能望见巫师会的城堡。

也许该到城堡去,要不下到沼地。埃莉斯琳娜连个影子都没有,四下里见到的只有化身为蝙蝠和鹰首狮身的精灵。这些东西在他周围飞来飞去,时时呼的一声,朝山巅处振翅翱翔。

此时的滑溜先生把自己打扮成个带翼飞人。这个形象颇为夸张,但点业余味儿。他希望这个形象能瞒过对头的眼睛和耳朵。他笨手笨脚鼓动双翼,飞过岩石平台,朝一个小山洞飞去,指望在那里好歹能避避寒气。风把细小雪片刮进动口,在入口处积了小小一块雪。山洞里还有些小昆虫,一看就知道是业余水平的转发器。

他转身准备离开,看来只好一个人单干了。刚踏过那片积雪,一阵风起,雪花片片飞舞,细小的结晶体打在他的脸上手上鼻子上。他向后一跳,逃离咒已到唇边,同时心里咒骂自己没有提前设置这个符咒。这里的时间滞后实在太长,人家既然早已在三号卫星设下陷阱,反应速度肯定比他的咒语来得快。雪花卷成一道飞旋的立柱,每一片结晶体都在吟唱着什么,参差不齐汇成一个调子:“别——动——手——!”

内部设置的识别模式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埃莉斯琳娜。三百毫秒过去,那股风呼的一声,将地上的雪花一把卷起,转成一根更坚固、更高的立柱。滑溜先生明白了,这个设置不单是个陷阱,它更是个报警器,一旦识别出他的身份便会把埃莉斯琳娜带来。她来得很快,一定早就到了这个层面,在别的地方忙着什么。

“你上哪儿去——去——了!”雪妖的歌声既生气,又担心。

滑溜先生识别出她施放的符咒,自己也放了一个,和她对话。事到如今,没有别的路子好走,只好把一切都告诉她:联邦特工知道了他的真名实姓;还有弗吉尼亚证实了委内瑞拉政变的事;最后,联邦特工准备与他们合作。

埃莉斯琳娜没有立即作出反应,时区差异不可能导致这么长的延迟。终于,代表她的雪花飞扬起来,拂过他身旁。“这么说来,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是个输家。真为你难过,老滑。”

滑溜先生的翅膀一耷拉,“是啊。可我现在开始相信了,如果我们挡不住邮件人,等着咱们大伙儿的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他是真的想接管——一切。你想会弄成什么样子?世上所有国家政府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半疯狂人全部换掉,取而代之的是单独一个巨型自大狂。会有什么后果?”

和刚才一样,半晌停顿。接着,雪妖似乎打了个寒噤。“你说得对。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哪怕为社会安全署和好心的山姆大叔打工也在所不惜。”她轻声笑起来,笑声仿佛音乐,几不可闻,“到头来也许是他们为咱们打工。”她当然笑得出来,被联邦特工掌握了真名实姓的又不是她。“咱们怎么插进他们的系统,你那些特工朋友们怎么说的?”她的形状起了变化,变成一只带翼的实体,一只白鹰,只有眼睛两点殷红,闪闪发光。

“去从前那个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署的网络,从劳雷尔端口进去。那个地方和司法部的国内情报我们可以随意调用,几乎相当于给了咱们一张空白授权书。只是我们必须通过一个实实在在的特定入口进去,在那儿递交他们给我们的口令表。”他和埃莉斯琳娜将成为具有极大威力的人物,比网络史上任何破坏分子的能量都大得多。但还是不能为所欲为,必须受制于政府。

他拍拍翅膀飞起来,那头鹰和刚才一样顿了顿,跟着飞来。他们飞到接近峰顶处,再展开翅膀,迎着尖啸的寒风,朝下面的沼地缓缓滑翔。从理论上说,他们可以瞬间抵达劳雷尔端口。但欲速则不达,很多新手大吃苦头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这种小心翼翼的行动方式不单单为了表现潇洒派头。表面上看,两人正以各自的清醒意识探查气流,寻找合适的滑翔航道。其实在近乎下意识的层次,各种程序正展开工作,一步步从租用的三号卫星转入低轨道卫星,再转入地面基站。这一套做法非常复杂,大耗时间,但有了这个步骤,别人再也无法追踪两人的信号源。最可能被人查出源头的地方将是劳雷尔,在那里他们不得不通过一个单独的输入端进入系统。

天空中红光乍现。一秒钟之后,两人后背仿佛着了一记重拳。冲击力撞得他们在空中连打几个滚,坠向下面的森林。滑溜先生拼命收起双翅,头朝下向下方急窜。他扭过头一看——以目前的姿势,做出这个动作真是不容易——三号卫星那座高山已成为一片红热,岩浆瀑布滚滚而下,蒸气冲天而起。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他还是能望见那一片炼狱之上,几星细小的微粒不住旋转。(袭击者在搜寻逃脱的猎物?)只要晚一步动身,他们大部分程序还锁定在三号卫星上运行,那场不知其性质的灾难肯定会将两人甩出这个层面。虽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足可以将他们困住很长时间。

他朝右侧一瞥,见那只白鹰也稳住了身子,正急速下滑。他们的通讯线路刚好脱离三号卫星。生死只在一线,算是捡了条命。两人进入低地的湿气流,滑溜先生在新闻频道里扫了一翅:《洛山矶时报》的报道已经出来了——北海道航天中心发生大事故,其激光束击中三号卫星的透镜。激光束的能量很弱,照射时间只有几微秒,所以造成的损失……怎么说呢,跟“上帝的手指”这种杀伤系统可能造成的破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没有人员伤亡,但宽频带通讯会关闭一段时间,价值高达数亿美元的信息流发生大堵赛。将会有进一步的调查,外加大批怒气冲天的消费者。

不是意外。滑溜先生百分之百肯定。邮件人露出了牙齿,其渗透程度之广之深,超出任何人的想象。他肯定猜出了对手们的意图。

他们在沼泽地附近的松林上方十多米处平飞。这里空气厚重潮湿。远处的山峰几乎遥不可见。黑云幢幢,暴风雨将至。两人现在安全了,锁定在低轨道卫星网络中。这个网络现在拥挤不堪,三号卫星关闭后这里平添数千位新用户,吵吵嚷嚷要求进入。几个星期内另一层面中必定天下打乱,许多密集型用户都会将信息流转向这里。

他一个陡降,飞临沼地,寻找那个特定的水塘,塘边有一株特别大的百合花,那就是弗吉尼亚指定给他们的惟一入口。在那儿!他掉头侧飞,埃莉斯琳娜紧随其后,仔细搜索下面水塘四周脏兮兮的空地,看有没有邮件人及其同伙的踪迹。

这么小心其实没有必要。如果水塘附近有埋伏,他们这样飞来飞去,别人一下子就能发现。<决心既定,最好速战速决。>他向那头红睛白鹰发了个信号,朝那一潭止水疾冲下去。静止的水面表示该数据库已切换为观测模式。他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身负双翼的飞人,虽然进入了水塘,上下左右却没有水——政府的系统没有直观形象,进入该系统的人自然也丧失了形象。现在他仅仅通过I/O协议与马里兰州劳累尔附近一台中央计算机进行互动,同时觉察到埃莉也在附近四处探查。这里不是高研署网络。他溜进一条“支巷”钻进一幢老式政府办公大楼。这个系统用的肯定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机器,那种“感觉”错不了。一份份备忘录被写下,被编辑,储存器里,一份份报告甩进又抽出。这些活动仿佛就在他周遭流动。有一种网络破坏分子特别喜爱的把戏,不需要多高深的技巧都能玩,就是渗入这样一幢办公楼,切进高级管理人员的终端,向下级发布荒唐、难以实行的命令。

眼下不是玩这一套的时候,这幢楼也不是预先说定的入口。他从这个地方抽身而退,搜索其它年代久远的目录。高研署网络有大半个世纪的历史,简称阿帕网,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数据网络。套用一句老话,它现在已经是“抖擞不尽旧尘埃”。还好目录尚在。他向埃莉斯琳娜发个信号,两人来到登录点,交出弗吉尼亚给他们的口令。

……他们进去了。两人贪婪的吸取成G的口令秘钥,进入弗吉尼亚的人留下的数据资料。他俩都有个感觉,政府正密切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把这么珍贵的数据留在这里,政府实在冒了巨大风险,当然会竭尽全力控制这两个临时性的破坏分子盟友。

十五秒内,两人已经掌握了大批司法部、社会安全署的内部运转情报,比巫师会十五个月内所能打探的情报多得多。滑溜先生猜想,埃莉斯琳娜心里准在不停策划,想象手里这么多数据,今后能搞出多少轰轰烈烈的大事。这些当然他是再也不可能做了。两人浮出阿帕网这个“地窖”,进入保存司法部文档的更大的数据空间。他看得出来,政府没有藏藏掖掖把什么东西瞒着他们。两人也很领情,将所有卷宗随机索引全部拜读一遍,速度之快,就算政府想玩花样也赶不上。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可以予夺予取,通行无阻。

“老滑,去别的地方搜?”在这个无法呈现形象的地方,她的声音很空洞,不似人声。(政府什么时候才能跟另一层面一样,给它的数据赋予形象?政府自然会觉得那种搞法有失尊严,但却可以大大改进它的行动效率。当然,从巫师会的角度看,这可不是件好事。)

滑溜先生“点点头”。以他们目前拥有的力量,干起事先计划好的事来真如牛刀杀鸡,几秒钟内便将太空探测器发回的所有资料搜索尽净。接着两人脱离司法部网络,滑溜先生前往帕萨迪纳,查看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档案;埃莉斯琳娜去坎布里奇的哈佛广谱巡航项目。

两人开始翻看记录,想在飞船发回的资料中查出哪一份埋藏着木马,据埃莉斯琳娜估计,这些木马表明外星人入侵地球。滑溜先生正要开始搜寻,突然发现自己手边还有数十个处理器。只要他运用联邦政府赋予他的新权力,大可以将这些处理器的数据处理力量一把抓过来。他先仔细检查一遍,确信不会干扰空中管制和医院的生命维持系统,然后便静悄悄下手,将数百位不知名用户的计算资源收入囊中,这些用户的数据机则自动转调其它资源。从前他决不敢如此冒些大肆攫取。现在他手中的力量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他意识到,埃莉斯琳娜也正在北美大陆另一头干着类似勾当。

只花五分钟,他们已经看了太空飞船五年内发回的全部资料,比预想的详尽得多。

“没发现。”他叹了口气,“望着”埃莉斯琳娜。哈佛资料中有许多不明不白的地方,但跟太空轨道没有关系。太空总署飞船发回的全部信息都是合法的。

“是啊。”她的脸,深色皮肤细长眼睛,仿佛浮在他身旁。看来新近威力大增之后,在这种地方她居然也能以直观形象现身。“要知道,其实咱们做的比联邦特工多不到哪儿去。他们在数据机上忙活几个月,这些一样能做。我明白,现在做的已经比原来安排的多得多。但他们给咱们开放了那么多资源,简直还没怎么用上呢。”

    对呀。他四下望望,突然产生了小男孩走进糖果铺、想做什么都行那种感觉。他察觉到巨大的数据库、无限的计算资源,这些东西全都敞开大门等着他。或许警察没打算让他们利用这一切,但如果把这些全都用起来,没有哪个对手能逃过如此威力无穷的搜索。“好吧。”他终于道,“咱们大吃大喝一顿。”

埃莉大笑起来,学着猪的声音响亮的呼噜一声。两人睁大眼睛,下手飞快,将东西岸一连串网络中非要害部门的计算资源大把大把直抓过来。几秒钟后,两人一变而为北美最大的网络用户。系统监控者一眼便能发现资源枯竭,普通用户却只能察觉到计算周期越来越长。现代数据网络具有极强弹性,至少不逊于过去的电力网。当然,与电力网一样,弹力总有尽头,有崩溃点。他和埃莉斯琳娜现在远没走到那一步。

——但已经足以使他们体验到从古至今从未有人体验过的巨大威力。带宽数千倍于常人,几秒钟长得似乎永无尽头,意识中资料充盈,几近于痛苦。资料极度庞杂:数据而非信息、信息而非知识。同时听到千万个电话交谈,同时看到整个大陆的全部视频输出。声频视频的这种冲击本来应该在脑海中化为一片噪音,但是却不。这是一片无数细节组成的大潮,向他们渺不足道的意识输入孔席卷而来。痛苦迅速加强,无法忍受。滑溜先生惊慌失措:随之而来的必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感觉器官被彻底烧毁——

怒潮之上隐约传来埃莉斯琳娜的声音:“调动全部意识,不要单用于输入!”残存的一丝知觉使他还能明白她的意思。他拥有的资源足以处理这一切数据,只要他善加运用,整个大陆的全部电脑都可以为他所用,替他处理这排山倒海的数据巨潮。用这些电脑进行数据预处理,和人脑处理输入信息的模式一样。几秒钟过去了。他现在能够意识到时间流逝。这几秒钟内,他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知觉向整个系统延伸。

之后便结束了,他又一次掌握了控制权。现在的他已经永远告别了瞬间之前的他:他的意识化为一座无比恢宏的大教堂,而过去的滑溜先生仿佛这座教堂中营营飞绕的一只青蝇,所感所知与从前幡然不同。整个北美大陆上气息的一丝流动,哪怕麻雀振翅,都逃不过他的知觉;银行网络中任何一张支票都躲不开他的眼睛。在他现在的意识中,三亿多人的生活徐徐展开。

在他身体四周,在他意识内部,他感知到另一个巨人的存在——埃莉斯琳娜,和他一样成长壮大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到一秒,这一瞬长得无尽无涯。他们不需要语言,他们的交流可以纯凭知觉。终于,她笑了。笑容中寓意无穷,从前的形象绝对传达不出如此深意。“邮件人,真可怜那个小家伙。”

他们再一次搜索,这一次穷尽一切数据库。如此威力常人只能在梦中空想。在那儿!隐身在寻常罪犯和破坏活动之后,是一系列几乎难以觉察的小活动。有人在北美这一端操纵委内瑞拉的系统。线索很难跟踪,看来对手的能量与他们目前的威力至少有些接近。但他们还是盯住了这条线索,跟着它折回联邦政府的迷宫,看它的一切隐蔽勾当:转移资源、提拔调动某人,只与政府自动化下发的命令稍有偏差,变化之小,普通雇员永远也猜不出真相,连警察也只稍有觉察。但是经过多少个月之后,一系列变化的后果累加起来,形成不稳定因素。这种因素两个搜索者都捉摸不透,只知道它是被人蓄意安排的,对现状没有任何好处。

“老滑,他太鬼了,逮不住。咱们已经把民用网络搜了个遍,还是发现不了他。只知道他在地面和低轨道卫星上搞了不少密集运算。”

“看样子他要不就是离开了北美,要不就是……渗透了军方网络。”

“两种事他都做过,我敢打赌。现在的关键是,咱们必须跟踪追击。”

意味着至少部分接管美利坚合众国的军队系统。就算能做到,弗吉尼亚那伙人事先可绝没有这种打算。站在警察的角度考虑,这等于把政府面临的危险扩大了三倍。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警察试图阻止他们的搜索,但他也注意到了,弗吉尼亚和她的上司正躲在兰利某个深深的地堡里,紧张的注视着一整面墙的监视器,试图确认他们俩的意图,看到没到动手拔掉他的插头的地步。

念头才起,埃莉斯琳娜便发现了他的不情不愿。“老滑,咱们别无选择,只有接过控制权。盯着我们的不止联邦政府。如果这一次不抓住邮件人,他百分之百会找到咱们头上。”

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的真名实姓没有哪一个对头知道,滑溜先生却得想方设法躲开两个对头。但话又说回来,他觉得两个人中邮件人是最要命的一个。“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是吗?好吧,我奉陪,玩到底。”

两个人这一次行动熟练多了,跟刚才一样,仍是攫取越来越多的计算资源,但这一次连欧洲和亚洲也一并包了进来。同时着手克服更大的难关:切入各种北美军事网络。两大任务都是常人或任何一般团体所无法想象的,但他们现在手握的力量远远大于全世界任何一个平民组织。

不出几分钟,国外数据中心便缴械投降。易如反掌。但军队却是另一回事。政府为了保障军队指挥与控制系统的安全,多年苦心经营,投入了数千亿美元的资金。但却从未想到会遭遇现在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狂轰滥炸。片刻之后,两个搜索者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国安局控制系统内部——

——同时置身外来攻击之下!滑溜先生突觉十多个滑腻腻、具有致命威胁的形体向他们俩攒击,一下子便损失了许多支撑自身系统的处理器。他与埃莉斯琳娜发疯般狂挥乱打一气。两个笨重的巨人砍杀迅捷的鹰群。这里的形象与另一层面一样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来者是斗士,运用着大巫们开发出来的某些战斗技巧——而且更具威力。但这毕竟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他和埃莉斯琳娜经验太丰富了,又有过于巨大的计算威力支持。一个接一个,斗士们被打散成一片白光。

他几乎立时发现来者不是邮件人手下。他们虽然力道十足,技巧却只相当于寻常巫师。两人遭遇的其实是政府的一支秘密队伍,专用于保卫军事指挥与控制系统。公务员系统固步自封,抱着落伍的数据机和老式数据处理语言不放,军队尖端部门却更富于创新精神。它们同样开发出了某种类似于大巫的系统,也许没有像另一层面用魔法术语描述自己的人机共生体,但技术手段、观点看法却与另一层面没什么两样。那些动作迅疾的斗士搏杀其间的环境就像是个国防绿的另一层面。

和他现在的力量相比,他们不值一提。甚至就在他和埃莉斯琳娜打发那批守卫者同时,他的系统仍在不断将越来越多的军事系统包容进来,他的意识进一步扩张了,伸张至百万公里。在这个范围内,任何一点动静都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的意识之前。不到一秒钟时间,他已经完成分类穷举,遍历一切与外星智慧生物有关的线索。没有邮件人的踪迹。

他们的意识洞察烛照五十年间全部军事外交通讯交流。在审查卫星数据的同时,滑溜先生与埃莉斯琳娜横扫军政机关通讯记录,事无巨细,事事关心:从申请厕纸到秘密宣战,从一张张旅行单据到推动国家机器吱呀前行的数以亿计的“文件”每一份都详加审核,其势快如闪电。在这里,邮件人的痕迹明显多了:大块大块的数据被巧妙的动了手脚,其效果好像人眼的盲区——不觉得有什么模糊之处,一切都清清楚楚,其实有些东西就在眼皮底下不见了。有些地方改变很小,另外有些地方,政策的扭曲程度达到惊人的地步。在他们烛照万物洞见秋毫的慧眼观照下,真相一步步暴露——委内瑞拉全国、阿拉斯加的大部分和极大部分低轨道卫星网络已经落入某个利益集团之手,这个利益集团本身又与它名义上的拥有者几乎毫无关系。具体的敌人是谁还不清楚,但越来越发现他的势力惊人,周围触目所见桩桩皆有他的手笔。

在他无比广阔的意识深处一个遥远的角落里,一小撮蚊蚋满腔杀机营营嗡嗡。这一小撮蚊蚋知道滑溜先生的真名实姓,知道他和埃莉斯琳娜的所作所为,对这两位大巫怕得要死,连邮件人都从来没有让它们如此恐惧。他一面和埃莉斯琳娜继续搜索,一边倾听着兰利指挥所发出的命令信号。随着命令,一队武装直升飞机被派往北加州某座郊外廊屋。滑溜先生对发往直升飞机的加密命令稍作调整,突击直升机群随即转而将死亡之火尽数倾泻在太平洋岸边一块无人地带。

仍然只凭极小一星意识,滑溜先生注意到弗吉尼亚的举动。准确的说,她上司的举动。行动早已由上司直接指挥。这批人仍然可以通过军用卫星实时接收图像,于是知道了攻击未遂。

他通知埃莉斯琳娜自己要暂且退出一会儿。此后几秒钟她只能单干了,他要腾出手来收拾那些顽冥不化、胆敢对抗的家伙。他的感觉与某个被一群狗崽儿攻击的人相似:这些东西挺烦人的,说不定真会伤着你,只好费点手脚打发掉,其实它们根本不值得操心。他不得不阻止这些人徒劳无功的尝试,免得他们伤人不成反害己。

他可以彻底冻结西海岸军队,锁死一切可以触及自己肉身的发射装置。另外,封锁侦察卫星与加利福尼亚地区的通讯联系也是个好主意。当然最好还是用用“上帝的手指”,那个系统正在加州上方。他能感知那套重型激光武器,其中的一尊已经在一万公里的轨道上运行就位,进入瞄准模式,充电,准备开火。他的时间充裕得很,还有足足两三秒钟,激光武器的能量才能加注到最低开火值。虽说还有那么长时间,这个武器系统已经算是对他最直接的威胁了。滑溜先生的意识伸出一根细细的触须,伸进上帝的手指卫星系统中那块小小的处理器——

——倏地缩手,受伤了!<那里已经有人了。>不是埃莉斯琳娜,也不是军方那批不怎么样的巫师。<别的人。>一个威力强大的人,连他都无法制服。

“埃莉!我发现他了!”脱口而出的是一声惊呼。激光武器的枪口已经瞄准数千公里之下的一个点,一座小房子。不到一秒钟,这座小房子便会被大气层中降下的一道火柱炸成一团炽热的气体。
就在这最后一秒钟内,滑溜先生全力扑击,向挡在那块小小的军用处理器前的屏障发起一次次猛冲。无法突破。他追查那道屏障的控制源,跟踪到低轨道卫星网络中功率更大的处理器——周围同样有屏障保护!到现在他对自己的对手有了一点感受。和他习惯的另一层面不同,这种感受不是形象。对手没有形象,他仿佛蒙着双眼与虚无搏斗。他能察觉对手的打法,这个敌人几乎完全隐匿起来,暴露在外的只有必要的手段,以控制“上帝的手指”,再控制最后几百毫秒就行。

滑溜先生大杀大砍,企图切断敌人的通讯流。但对手实在太强,他现在明白了,比自己强大得多。他模模糊糊意识到,对方联结的计算资源就处于他和埃莉斯琳娜刚才发现的那些盲区之中。对手虽然强大,他仍能奋力一搏,虽不能胜也相去不远。原因在于对方好像少了些什么,缺乏某些至关重要的想象力和主动性。要是埃莉斯琳娜能赶来就好了!两人联手就能顶住他。真正的死亡离他只剩下几毫秒。他绝望的寻找着,<她到底在哪里?>
军方数据显示,轨道激光武器中的一具已经发射。他不由得一缩身子,超高速运行的知觉同时还没忘记数着毫秒,计算他本人毁灭的那一刻。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团炽热气体迸出一道白光,位置就在上帝的一根手指——那根笔直指向他的手指。

他现在弄清了事情的缘由。就在他与敌人厮杀时,埃莉斯琳娜夺取了激光系统中另一尊已经十分接近发射阙值的卫星激光发射器,击毁了瞄准他的那根手指。

就在他弄清缘由那一刹那,敌人猛扑上来。这一次使用的是传统战法,企图摧毁滑溜先生的通讯与运算空间。但他现在要对付的是滑溜先生与埃莉斯琳娜两个人。对手想象力和创造性方面的缺陷现在彻底暴露了。力道虽然强劲,但他的资源正慢慢的被原本较弱的两个敌手夺走。两人都觉察到,此人的行为方式中有些他们很熟悉。滑溜先生确信,只要再多点时间,他一定能把这些眼熟的地方识别出来。

敌人突然间脱离战团。双方长时间对峙,不敢有半点大意。好像暂停厮咬的猫,只要对手露出丝毫破绽便再一次猛扑上去。不同之处在于,新一轮进攻可以来自上万个不同方向,他们可以从组成身体与意识的千万个通讯节点中的任一处发起攻击。

他感到身旁埃莉斯琳娜向前迈了一步,仿佛要用她那对碧绿眸子中放出的光芒锁死对手。“老滑,知道咱们这儿这一位是谁吗?”他看得出,埃莉全神贯注集中于对手,身体绷得紧紧的,几乎颤抖起来。“是咱们的老朋友唐??麦克呀。个子长成了个超人,拼命遮遮掩掩,生怕露出本来面目。”

对方好像紧张起来,朝他的方向更靠近了些。可稍过片刻,他开始现形了。对面站着唐??麦克,是他的脸没错,还有梅塞德斯-奔驰牌机器人身子,全是老样子。唐 ??麦克。第一个皈依邮件人,埃莉斯琳娜原以为早已被害、被一个模拟器取代的人。“原来邮件人就是他。这个邮件人的第一位牺牲品,我们最不可能怀疑的人。”

唐向前滚动了半米,马达呜呜作响,液压驱动的双拳紧握。他没有否认滑溜先生的话。半晌,他好像松了劲。“你们真是……聪明。但说到底,你们两个有帮手。我从没想到你们会和警察合作。要对付‘邮件人’,唯有这一种组合还有点指望。”他笑了,脸上机器似的一扭。两人对这个表情全都非常熟悉。“可是难道你们看不出来?这种组合天生夹带着死亡基因。比起你们和政府,我们三个人的共同点多得多。

张开眼睛四下看看吧。从前我们是大巫,现在我们是上帝。看呀!”两人中心注意力毫不分散,只以部分意识随着他的眼光看去。和刚才一样,百亿人生数以亿计的方方面面一览无余。也有不同之处:在方才的搏斗中,三个人已将全人类一切互联资源尽数攫到手中。图像传输与电话通讯完全中断,公共数据库临死前才觉察到极大、极大的灾难降临了。它们的最后一批头条报道产于搏斗高潮之前一秒钟,通栏标题大书:有史以来最彻底的数据中断。近十亿人目瞪口呆的盯着一片空白的数据机,惊恐不已,远甚于任何停电之类的单纯动力故障。数据及工时的重大损失已经造成了一次经济大衰退。

“这些人还算走运,过去的军备竞赛结束了。不然的话,自主程度较高的部队肯定已经发动战争。就算我们现在立即交回控制权,他们得花上一年多时间才能把事情大致理顺。”唐??麦克一声傻笑,和前一天他向英国佬大吹法螺时的笑声一模一样。“现在死的人还不算多,医院和机场很多都有些独立设施。”

即使如此……滑溜先生能看见,从英国伦敦到新西兰克赖斯特彻奇,全世界主要空港上空都有大批待降飞机层层叠叠盘旋不已。当地电脑系统不可能在这些飞机耗尽燃油之前引导它们全部安全降落。

“这些都是我们一手造成的,是我们战斗的附带伤亡。”唐继续说道,“要是我们针对他们下手,我敢说,咱们有本事把全人类一笔勾销。”为了加强语气,他引爆了犹他州导弹发射井里的三颗核弹头。滑溜先生和埃莉斯琳娜用自己的数十个视频镜头组成的眼睛看着毁灭的暴风席卷爆心。“想想看:我们和神话中的天神有什么区别?和天神一样,我们可以统治全人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只要大家自己伙里不要厮杀起来。”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看滑溜先生,又看看埃莉斯琳娜。红女巫深色面庞上秀眉紧蹙,和刚才一样,她的注意力仍然高度集中在对手身上。

唐??麦克转身对滑溜先生道:“老滑,尤其是你,更应当明白咱们别无选择,只有合作。他们知道你的真名实姓。我们三个人中,你的老命最不保险,必须时时保护住肉身,免得那个把你当成叛徒的政府伺机下手。要不是你记起你的新威力,刚才一千秒内你早死了十几回了。

还有,你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就算你大公无私忠心报国,杀掉我,再去当个听话的顺民,他们一样会杀了你。他们知道你有多么危险,说不定危险性比我还大。让你继续活下去?他们可担不起那个风险。”

这家伙当然是个自大狂。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他说的有道理。就在说话时,滑溜先生还得调动部分知觉,为政府在完全失控前空降于北加州阿凯德地区的一个步兵战斗群设置障碍,让他们晕头转向。这个战斗群的上级知道他随随便便就能改变军队指挥链上传达的命令,于是明确指示部队不理睬一切外来命令,直至消灭一个名为罗杰??波拉克的人为止。幸好这支部队必须依赖电子化的城市指南和电子地图。他引着他们大兜圈子已经好长时间了,但这支部队总是他的肉中刺,迟早得下定决心,将它一劳永逸的解决掉。

以他的现状而言这是根小小的肉中刺,但只要他回归正常形态,这根刺立即会要了他的命。他眼巴巴望着埃莉斯琳娜:除了唐的说法,真的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她的眼睛差不多全合上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感应到她正将越来越多资源用于某种模式分析,说不定压根没听见唐说些什么。过了片刻,她的眼睛重新睁开,闪烁着胜利的光彩。“知道吗老滑,我早知道,我看人类模拟器向来不会走眼,这种玩意儿最多能蒙我几分钟。”

滑溜先生点点头,话题一转,他有点转不过弯来。“那是当然。只要跟模拟器谈上相当长时间,到头来它总会变得有点僵硬,不够灵活。我想,咱们恐怕永远写不出能通过图灵测试的程序。”

“说得对。有点僵硬,有点缺乏想象力。就是在这些地方露馅。我们这位唐身为变形金刚,一贯把自己打扮成机器、程序,所以很难看出来。但是我敢肯定,最近几个月来,这张面具后面绝对没有活人……”

“在往深里说,我认为就是现在,面具背后也不存在活生生的人。”滑溜先生猛的将注意力转向唐??麦克。面对埃莉的断语,此人只顾咧嘴傻笑。适当的反应怎么说也不该是这种样子。滑溜先生又想起战斗中唐的打法,古怪,机器味儿十足。时间太短,埃莉的判断不可能出自实据。这几秒钟时间里,她依靠的只是她的直觉,加上某种深入分析程序。

“这就是说,我们还没有发现邮件人。”

“是的。我们面对的只是他最棒的工具。我敢说,邮件人害死唐??麦克后盗用了他的模式,以此为基础打制这个跟我们格斗的自动化防御系统。邮件人的确存在时间滞后,完全不是障眼法。要揭穿他的真面目,这就是关键。

不管怎么说,知道这一点,咱们现在动起手来便当多了。”她朝唐??麦克微微一笑,好像它是个真正的人。跟模拟器打交道最好用这种方式。但这一次,这是个胜利的微笑。“你差一点就为你的主子打赢了这一仗,唐。差一点就让我们相信你了。但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在跟什么东西打交道,那就容易……”

她的形象突地一闪,不见了。唐暴起发难,格开滑溜先生,争夺埃莉掌控的资源。在整个近地空间,两个人大打出手,争夺刚才还在埃莉手中的武器系统控制权。

单枪匹马,滑溜先生不是对手。慢慢的,他觉得自己渐渐为人所制。就像一个角斗士,骨头一根一根被可怕的对手折断。他竭尽全力,仅能勉力自保,不让这个名为唐??麦克东西把他的家、那幢小房子炸成灰烬。为了保全肉身,他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资源一点点被对手夺去。

埃莉斯琳娜不见了,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真的走了?滑溜先生分出一缕意识搜索她的下落。虽说只有一丝半缕,却威力无穷,远非任何一个寻常大巫所能想象。这一缕游丝迅速发觉罗德岛南部一处电力中断。最近几分钟内,因为数据崩溃,电力中断到处都是,但这一处不同寻常。中断的不仅是电力,地面通讯也完全死灭,连他都无法重新唤醒这里的线路。这个地方一片漆黑,彻底死了。不可能是事故,有人蓄意关闭了这个地区。
……传出一个声音,勉强只有电话线路的传输质量,几乎淹没在他手中处理的一片数据汪洋里。埃莉斯琳娜!她不知怎么绕来绕去,终于掌握了一条可以对外通话的线路。

他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罗德岛首府普罗维登斯市郊,那里是大片大片的城郊公寓楼,大约有十多万户。埃莉斯琳娜就在这一片茫茫人海之中。就在她全力分析唐??麦克的同时,对方一定也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想查出她的真名实姓。虽说唐目前还不确知她的真名实姓,但已经发现她居住的片区,并将这一正片地区的电力供应彻底掐断。

思维过程越来越困难了——唐正有条不紊的将他大卸八块。意图已经摆在桌面上:他要杀人。先将滑溜先生削弱到一定程度,再调动空间轨道上的激光武器,毁掉他的肉身。接着再毁掉埃莉斯琳娜。然后,邮件人这位忠实仆人将一统天下,将整个地球双手奉献给它那位神秘莫测的主子。

他侧耳谛听从普罗维登斯透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埃莉的话颠三倒四,歇斯底里,显然已经接近恐怖的极点。滑溜先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骤然间丧失全部通讯链接,相当于普通人突然中风。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说出话来,已经是奇迹了。对她来说,整个世界遽然收缩,只有从钥匙孔望出去一般大小。她只能窥见一斑,对世间事懵然无知,天地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还有个机会,我们只有一个机会。”这个声音道,急匆匆的,模糊不清,“北面有座军队的旧通讯塔。该死,我不知道编号,也不知道坐标值,但从我住的地方能看见。你可以通过天线打进来,带宽足够,我这里还有储电池提供电源……赶快!”

最后一句不用她说,正被一口一口活生生吞掉的人是他。他现在几乎已经动弹不得,敌人正砍杀着他,撕咬着他,挤压他,窒息他。在对手压迫下,他拼死挣扎,稍稍腾出手来够到普罗维登斯北部的通讯塔。通讯塔很多,但位于那片动力彻底中断地区的只有一座,它的可变角天线频带极窄,只有极细、极细一缕信号。

“埃莉,我需要你的住宅电话,说不定还要你的无线ID。”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对滑溜先生来说,这两秒钟长得看不到尽头。他的问题其实等于要她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把真名实姓告诉他这个联邦政府知道身份的人。只要回到现实世界,他不可能不向政府交代她的身份。他能想象她的顾虑:从此之后再没有自由。易地而处,他自己也会犹豫不决,但现在——

“埃莉!我们两个全都死到临头了,真正的死亡!快告诉我。顶不住了!”

这一次她几乎毫不迟疑。“我叫戴-戴比??夏特利,电话号码罗温诺区4448。我不知道无线ID。名字和宅电够了吗?”

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查实这个名字的无线ID,将ID所属天线与那座军队通讯塔的天线联接起来,再转身对付唐??麦克。接通!确认信号转发回来。幸好敌人没发现刚才的对话,现在必须分散他的注意力。

滑溜先生奋不顾身扑向对手,切断同时向双方提供数据流的通讯节点。唐猛地一颤,立即转调其它资源,再次杀向滑溜先生。唐拥有的资源一开始就多得多,力量也更大,滑溜先生这一招虽然同时削弱双方实力,但己方损失实在更大。敌人虽然一时被打了个冷不防,但再交手时强弱立判。结局就要来临。

他周遭的空间,方才充斥着世间万物,当真是五色纷呈、历历在目。但现在,诸般色彩渐渐消退,细微之处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种真切的感受:他的身体,满怀纯生理的恐惧,蜷缩在加利福尼亚一所小房子里觳觫不已。与广大世界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唐将上帝的手指指向他时,他几乎没有觉察到——

突然,不知不觉间,意识又回来了。刚才那种超人的意识。陡然降临,他根本没有发觉。仿佛窒息将死者突地被人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回人世,滑溜先生茫然四顾,全然没有意识到战斗仍在继续。

但现在,强弱之势已截然不同。唐??麦克正要结果他眼中惟一的对手,却突遭袭击,被打得措手不及。埃莉斯琳娜将袭击的突然性发挥到最大限度,从一个日本数据中心一跃而起,没等唐回过神来便击破了他一大批高级运算中心。大型处理单元散落一地,唐又正陷入与埃莉斯琳娜的殊死搏斗,来不及抢占,滑溜先生眼明手快,一声不吭将能拿到手的资源尽数收为己用。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一对一,唐仍然可以取胜。但滑溜先生已经重回战团,两人牢牢占据了上风。唐同样认清了局势。也不知道是天才的灵机一动还是纯粹没脑子,他突然使出厚脸皮,再一次发出刚才的呼吁:“你们现在住手还不晚,邮件人会原谅你们的!”

滑溜先生与埃莉斯琳娜两面夹击撕裂对手,将大块大块的通讯单元、处理与数据资源从唐手中切割下来。他们切断了他与大众传输卫星的联系,又将低轨道卫星一个个剥离出他的数据同步处理系统。现在唐已被困死在地面线路中,陷在单独一个从华盛顿延伸至丹佛的军用网络中作困兽斗。他不顾一切的四面挥击,掷出手边所有破坏工具。在美国整个腹地,导弹点火,四面开花,反导弹激光束向天空来回横扫——搏斗的开始让世界为之屏息停顿,搏斗的结束却似乎要将全球撕个粉碎。

滑溜先生和埃莉斯琳娜却没有多大损失,这种随机打击不大可能给他们造成什么重大伤害。两人置唐对人间的破坏于不顾,一心一意支解对手。他们破解了唐这个模拟器的主代码,来了个直捣黄龙。但唐——或者说它的作者——极为聪明,在网上安插了许多个拷贝。两人刚击毁一个运行中的拷贝,另一份拷贝立即唤醒。但几分钟之后,模拟器能调用的东西越来越少,现在它的能量比当初在巫师会时也强不了多少。

“蠢材!邮件人是你们的天然盟友。政府会要你们的命!难道你们不明——”

埃莉斯琳娜直取运行中的模拟器,尖叫声拦腰而断。再也没有拷贝继续运行。一片沉寂,彻底的……虚无。埃莉斯琳娜望望滑溜先生,两人继续在敌巢中来回搜剿。唐的老巢是一片广阔的数据空间,其中可能埋藏着它的更多拷贝。但现在所有资源尽归二人掌握,他们不用担心这片未曾涉足的荒凉地带可能暗藏的伏兵。就算有埋伏,没有资源,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了。

他们彻查了唐??麦克模拟器的备份,轻轻松松便明白了它对网络的感染程度。两人有条不紊循迹清理,复原被改变的数据、程序,使其按设计者的本意工作。这一番清理极其彻底,政府也许永远不会意识到邮件人及其党羽的入侵有多么深入,也意识不到他距离全面夺权有多么近。

在他们清查的大部分区域,邮件人所作的改动很小,稍加调校即可复原。但深入军事网络底层后,两人发现数万亿比特的程序与唐??麦克的活动有关,一时又看不出它们的明确功用。这些代码显然与某种目的相联,其数量极其庞大,就连他们也一时无法细细推敲。稍作商量后,两人打乱代码的排列顺序,将它们化为一片无意义的乱码。

之后,一切都结束了。滑溜先生和埃莉斯琳娜独立天地间,手中控制着地球及其周边的全部互联运算资源。这一片广袤空间中敌人无可藏匿,也没有外星智慧生物干预的迹象。
成长为巨人之后头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毫无惧意的巡视这个世界。(美国军队仍在可怜巴巴的试图杀死他的肉身,滑溜先生却毫不在意。)运用千百万个感知器官,他举目四望,整个星球一派宁静气象。单以可视图像而论,地球在他看来仿佛常人眼中的千百幅图片,奔来眼底。如果用紫外线镜头远望,他的目光可以远眺地球之外数千公里,拂过他氢气构成的行星光环。通过不同高度卫星上的高能探测器,他能分辨出能量谱系中数以千计的放射带,在太阳风吹拂下振荡不已。他可以感受到各大洋上空气流的温度、流动变迁的速度。他与埃莉斯琳娜轻手轻脚扶起全人类通讯系统,轻轻拍打,让它重新运转起来。于是骤然间千百万个细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海中每一艘船舶都在寻找避风港,天空中每一架飞机都在平安下降。每一笔借贷,每一笔支付,人类整个种族的一啄一饮,都占据着他意识的一个角落。伴随着知觉,权力感油然而生。触目算见的一切,他都可以改变、摧毁,或者加强。如果用巫师会的术语描绘,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他们的现状:他们是上帝。

“……我们可以君临天下,一统众生。”埃莉斯琳娜的声音近乎耳语,充满崔对自身的恐惧,“开始可能会费点事,得先保全咱们的肉身,但我们真的能号令万物。”

“还有邮件人——”

她扫开什么东西似的一挥手,“也许有这个人,也许没有。我们跟过去一样,还不知道他是谁,这是实话。但咱们已经摧毁了他的全部力量。这一点千真万确。要是他想借尸还魂重回系统,咱们事先必能察觉。”她热切的望着他。过了一瞬他才意识到,她正在悄悄做着什么小动作,隐瞒着他。

她的话的确不假:只要肉身存活,他们大可以统治天下。但唐??麦克说的话看来也有道理:他们俩是“法律与秩序”有史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威胁,连邮件人都没有这么危险。如果两人交出手中的权力,政府岂敢冒险,让他们自由自在?连让他们活下去的风险都不肯冒。但是——“如果咱们接手,许许多多人会因此丧命。世界上还有不少独立程度很高的部队,要让它们就范,咱们一开始便只能用核武器威胁。”

“是啊。”她的声音比方才还低,一脸伤感。“刚才几秒钟里我做了点模拟运算。要号令全球的话,咱们不得不灭掉四到六个主要城市。如果还存在没被我们发现的指挥中心,破坏程度肯定更大。还有,咱们还必须开发一支人类组成的秘密警察,以防有人在系统之外搞抵抗活动……真该死,到头来咱俩还不如人类组成的现存政府哩。”

她从他脸上看出了同样的结论,嘴一歪,笑了。“这些事你下不了手,我也一样。看来这回政府又赢了。”

他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抚摸了她一下。两人用最后一分钟君临寰宇,纵览万物。然后,静静的,他们分手了,各寻归路。

重回凡间并不是一蹴而就。滑溜先生仔细准备退路。先为那支企图消灭他肉身的部队设下迷宫,让他们找不着出路,好几小时之后才能发现他。这段时间足够政府下令召回他们了。接着他同那批一直企图削弱自己权力的政府程序交流,通过它们知会联邦政府,表示他决心向政府投诚,条件是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几秒钟之后他便会再次与人类对话,也许就是弗吉尼亚,但在这之前,必须通过程序商定基本前提。

达成初步协议后,他一个接一个关闭最近获取的机能。这就像先塞住耳朵,再蒙上眼睛,只不过程度更甚,感觉更糟。因为他主动终止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的思维。他仿佛是一个接受脑白质切除手术的病人,模模糊糊还能意识到自己正丧失的是什么。在他身后,政府尽力填补他留下的空白,以免他突然改变心意。

在距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察觉到埃莉斯琳娜也正作着相同的举动,但速度比他慢得多。奇怪呀。他现在的功能大为减弱,有点拿不准。但看上去她的确像有意落在后头,做的事也比重返凡间所需活动远为复杂。这时,他想起说到还没有发现邮件人的身份时她那种奇怪的表情。

两个人可以一统天下,一个人又未尝不可?!

恐惧蓦地涌上心头,他被恐惧淹没了,加上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所出卖,这种感觉更让人难以忍受。他翻身攻打在他允许下政府跟进设置的屏障。但是已经太迟了。这时的他已经比联邦特工还弱。滑溜先生绝望的回望那一片在身后渐渐闭合的暗影,他看见了……
……埃莉紧随他返回现实世界,放弃了她的一切力量。他不知道耽搁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她没有背叛自己。陡然间他感到极度宽慰,远胜于自己保全性命大难不死——埃莉还是那个他心目中的埃莉。


最近这段时间他见过弗吉尼亚许多次,当然不是社交聚会。她那一帮人在阿凯德地区专设了个办事处。每个星期她来他家两次,随身带着一个打手。这种面对面的谈话在政府活动中为数极少。看来她和她的上司也意识到电话很不可靠。(这倒是真的,只要花上几个星期,波拉克大可以搞出个自动化电话联接,带上假身份证和伪造的优先旅行证明直飞达科塔,在那儿跟找不着他下落的特工们聊天解闷。)

从表面上看,这些会面与春天里两人头一次见面的情况颇为相似:波拉克走到门外,望着那辆黑色林肯开上车道。每次都一样,车子总是直接开进车库,司机也总是迅速跳下车,两眼冷冷的在波拉克身上一扫而过,弗吉尼亚总是以军人的精确步伐迈步上前。(他以前就发现了,她是从军队里直接提拔到目前社会安全署情报机关这个位子上来的。)这两位目标明确的笔直走向廊屋,毫不理会夏日艳阳与青翠欲滴的草地和松林。他替他们拉开门,他们一声不吭走进房间,一股傲慢自大的派头。每次都一样。

他笑了。从一方面看,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还是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还是可以随时将他和他喜爱的事物分开。但从另一方面来看……

“今天的问题很轻松,波拉克。”她将公文包放在咖啡桌上,打开数据机,“但我想你不会喜欢这个问题。”

“哦?”他坐下来,探询的望着她。

“最近两三个月里,我们要求清除了邮件人的一切残余碎片,让国策程序和数据库重新恢复运转。”

事情虽已过去,邮件人的威胁却依然存在。那场搏斗已经过去了十个星期(按弗吉尼亚的说法,那是场战争),但公众还是被蒙在鼓里,只知道网络遭到破坏分子袭击。和历史上各次大战一样,交战各国落了个满目疮痍。战后,美国和全世界经济一片昏乱。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和埃莉斯琳娜,他估计美国政府逃不过邮件人战这一劫。至于敌方,几乎可以肯定,邮件人的力量已经被彻底摧毁。过去三周时间,滑溜先生只发现了一份唐??麦克核心程序的拷贝,还是个非执行程序。但邮件人背后那个具体的人——或者东西,不管他究竟是什么——还是没有发现,和从前一样隐匿无踪。弗吉尼亚、政府、波拉克,谁都不知道,和公众一样一无所知。

“现在我们还有些小事,”弗吉尼亚接着道,“你可能会称之为清剿行动。近二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和网络破坏活动作斗争。那些破坏分子毫无责任感,将一己私利置于人民利益之上。现在有了你,我们希望能彻底消灭这种现象:

我们要求你提供目前在网上活动的破坏分子的真名实姓,尤其是你过去所属的那个团体的成员,那个所谓的巫师会。”

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提出这个要求,但事先知道也罢,这一刻还是一样难过。“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是不愿意做吧?放明白点儿,波拉克,我们给你自由,但你要为这个自由付出代价。代价就是听我们吩咐。你犯下的罪行足够在牢里呆一辈子,而且我们都知道,你这个人太危险,理应终身监禁。有些人的想法还不止这个呢,波拉克,并不是人人都有我这么好心肠。他们的打算很简单,一了百了,把你跟你那位普罗维登斯的女朋友一块送上西天。”这番威胁直截了当,符合她的个性,但说话时她却没有直视波拉克的眼睛。自从他从战场回来,虽说她还是跟从前一样气势汹汹,却总有点底气不足。

她掩饰得很好,但波拉克看得明白,她自己都不知道应当如何是好,该畏惧他呢,还是尊敬他?或者二者兼具?不管想法如何,有一点很清楚:波拉克这个人很神秘,她捉摸不透。他对她的看法也跟当初不同,这个女人颇有想象力。这就有点好玩了,因为这个人,罗杰??波拉克,毫无特别可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当初那个巨人遗下的空壳,虽然再三追忆,却只能模模糊糊回想起那时的壮举。

罗杰微微一笑,几乎有点可怜她。“做不到,也不愿做。我想你也不会因为这个整我,弗吉尼亚——先让我说完。只有一件事比我和埃莉斯琳娜更让你的上司担惊受怕,他们害怕还有其他拥有同样威力的不知姓名的人,也许就是邮件人,从他消失的地方再度冒出来,重回系统。要对付这种颠覆活动,你们只有埃莉和我这两个专家。你们的人不会训练一批背景干净的网络人才取代我们,就算有这个本事,你们也不肯。我敢打赌。一个安全部门越是担心,越不会把这种权力交给任何一个人。滑溜先生和埃莉斯琳娜你们了解,是可知因素。这两个专家掌握了权力,走到边缘,又回来了。只有一个原因,使我们没有推翻现存政权、独揽大权,这就是我们的自制力。”

有一会儿工夫,弗吉尼亚哑口无言。波拉克看出,她对他的态度之所以与从前不同,这就是症结所在。个体必然被无限权力所腐蚀,她毕生所受的都是这种教育。但波拉克却在大有机会统治全人类的情况下拒绝了权力,她对这一点大惑不解。

最后她笑了。笑容一闪即逝,还没等他留意就消失了。“好吧,你的话我会通报给上头。也许你说得对。从长远看,网络破坏活动威胁着自由精神,这是美国的立国之本。但目前只不过让人有点头疼。我在社会安全署的上司或许会继续用从前的法子和破坏分子斗争,容忍你在,呃,这个单独事件上不服从,只要你和埃莉斯琳娜继续忠心耿耿保卫我们免受超人威胁。”

波拉克大松一口气。他十分害怕安全署会因为这个抗命不从而毁掉他。幸好政府永远不会打消对邮件人的惧意,看来他和戴比??夏特利——埃莉斯琳娜——再也不会受人威逼出卖他们的朋友了。

“但是,”警察接着道,“这并不是说你再也不用理会巫师会的事。最有可能再次出现超人威胁的地方就是那里。有关系统的事,破坏分子最有经验。这一点连军队也看到了。就算将来的超人产自巫师会外,单单出于自负,他也会在那个圈子里露面,跟邮件人一样。

除开别的工作,我们要求你每个星期必须在各主要圈子里花几个小时,成为圈子里的一员。只不过现在你受我们的指挥,任务就是发现类似邮件人威胁的任何迹象。”

“我想再见见埃莉。”

“不行。那条规定不可变更。你本该感激我们才是。一个人勉强还受得了,两个人在一块儿,我们绝对无法容忍。你们两个只能分头前往另一层面。去了一个,我们手里还有另一个作为后备武器。只要你们俩不在另一层面碰头,就有办法对付你们,让你们无法合谋对付我们。罗杰,我们决不是开玩笑:一旦发现你们两个或者你们的代理程序在另一层面碰头,你们就完了。”

“嗯。”

她凶神恶煞瞪了他半晌,看来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此后半小时里,她向波拉克详细布置本周任务。这种事在另一层面安排起来便当得多,但弗吉尼亚(或许还有安全署)活像跟老办法结了婚,觉得还是老法子稳妥可靠。他这一周的任务是继续恢复社会保险记录,监视南美洲各数据网。要做的事难以胜数,他的力量又受限于安全署,简直做不完。很可能要拖到十月大选期间,社会安全机器才会运转入前。

本周晚些时候,他们要他去一趟巫师会。罗杰知道他会数着时间。等待真难熬啊。

弗吉尼亚还是老样子,语气严厉,一本正经,直到她和司机准备动身时,这种态度才有了改变。站在门口,她几乎有点难为情的开了口:“上个星期我读了你写的《安娜??波利恩》……写得挺好的。”

“听上去你好像有点意外似的。”

“不不。嗯,我是说,是的。可能是有点出乎意料。说实话,我读了好几次,都是用的安娜这个角色。我觉得你写的比我从前读的所有读者参与游戏更有深度。我有个感觉,如果更聪明点儿,说不定哪天我真会保住自己的脑袋,阻止亨利的阴谋。”

事实上,也许哪一天,她真的会变成一个挺不错的人。

但当他转身回屋时,弗吉尼亚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将重返巫师会!

浓雾深重,寒意袭人。雾浓得几乎成了细雨,吹过山坡。远处景物全都笼罩在迷雾中,只有当雾气稍散才一小片一小片露个影子。站在沼地上方的山脊,城堡看上去跟以往有些不同,更沉重、更厚实、更阴暗。

滑溜先生走下熟悉的山坡。肩上蹲着的牛蛙仿佛感应到他的不安,爪子将他的皮夹克抓得更紧了。它黄色的泡泡眼转来转去,把周围一切记录在案。(总的来看,这只牛蛙的本事大大长进了,现在几乎已经超出业余水平。)

陷阱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战后十周时间,巫师会对陷阱所作的改变之多,甚于过去两年间所作的调整。他时不时摇晃摇晃脸,甩掉滴落的水珠,更仔细的朝某一丛灌木或路旁哪块大石头张望。他走得很慢,绕来绕去,不时比划或说出一道符咒。

    总算来到城堡瞭望塔前。岩浆翻腾的护城壕里爬出一头黑色怪兽,红光闪烁的眼睛瞪着他。连阿兰的模样都变了:那件石棉T恤没有了,盘问来客时也没有过去的幽默感。滑溜先生不得不仰起头来,直视他那颗其大无比的头颅。怪兽将熔岩泼向他们时,牛蛙吓得在他脖子与衣领间来回乱窜,它的皮肤贴在他身上,又冷又黏。口令不一样了,问题中的敌意更重,但滑溜先生还是应付裕如。几分钟后,阿兰愠怒的回到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吊桥放了下来。
大厅和过去没多大区别,或许更干燥了些,更亮堂了些。人却比从前多得多。滑溜先生来到门口时,所有人都抬头盯着他。他将自己的旅行外套和帽子递给一个穿制服的仆役,步下石阶,一面辨认大厅里的人,一面心里嘀咕:气氛怎么如此紧张、满怀敌意?
  
    “黏糊!”英国佬走出人群,蓄着络腮胡的脸上展开一个熟悉的笑容。

    “老滑!真是你吗?”(在某些环境中,这句话并不单纯起修饰作用。)

    滑溜先生点了点头,稍过片刻,对方也点点头。英国佬几乎跑过两人中间的空地,伸出一只手,拍打着对方肩膀。“来呀,来呀,咱们可有不少话得好好聊聊。”

    其他人好像接到暗号似的,回头继续方才的交谈,不再理会这一对朋友。两人走进大厅外一间起居室。滑溜先生的感受好像一个人毕业十年后重回母校:过去的熟人再也不可能融入这里。只过了十个星期啊,不是十年。

    黏糊英国佬关上厚重的大门,大厅里说话的声音听不见了。他示意老滑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忙着调制饮料。

    “外头全是模拟器,对不对?”老滑轻声问。

    “嗯?”英国佬不聊闲天了,闷闷不乐的摇摇头,“也不全是。我招了四五个徒弟,尽力让这个地方有点人气,看上去旺一点。你可能注意到了,我们的安全措施作了不少改进。”

    “看上去更强,但都是表皮功夫,骨子里没什么大变。”

    黏糊耸耸肩,“本来也不指望蒙过你这种高手。”

滑溜先生倾过身子,“黏糊,老伙计里还剩下谁?”

“唐不见了,邮件人也不见了。杂种威利??J一个月来上一两次,也不像从前爱逗乐了。我想埃莉斯琳娜还在系统里,但没上这儿来。要不是这会儿,我还当你也不见了呢。”

“罗宾汉呢?”

“没影儿啦。”

顶尖高手就这几个人。那只牛蛙,弗吉尼亚,他原本以为不逼他出卖巫师会是她大大退让了一步,看来她其实没作出多少实质性的让步。牛王脸上凝固着一个看不见嘴唇的笑意,滑溜先生心想,不知是不是表示出她的洋洋得意。
“到底出什么事了?”

对方叹了口气,“您老还没注意到吧,现实世界里经济大萧条,人人都把责任推到我们网络破坏分子头上。”

“——我也知道,单是这一点只能解释小巫消失的原因,可罗宾汉居然也不在了。老滑,照我看,咱们那帮老伙计要不然死了——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要不然就是吓坏了,担心只要一回另一层面,他们也会落个真正死亡的下场。”

这些话听起来真是耳熟,历史好像重演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英国佬靠得更拢,“老滑,政府明显在大萧条的原因上撒了谎。他们说是一系列程序错误,加上破坏分子的活动,两者共同引发网络故障。真实情况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没有哪个寻常破坏分子能引起这种大崩溃。就在大崩溃前一刻,我看了当时政府还剩下的数据库。干出这种事的人,能量可比破坏分子大多了。我还问过威利,或许该用审讯这个词儿。我认为,发生的是一场该死的大战,现实世界的现状、在这个层面的现状,都是这场大战造成的后果。”

“战争?谁跟谁打?”

“远超过我的人之间打,超过我的程度就跟我超过黑猩猩的程度一样。这些人物,按我们的叫法,是:邮件人,埃莉斯琳娜,另外,有这个可能……滑溜先生。”

“我?”老滑紧张起来,对面的人是个潜在对手。他当即放出侦测程序,探查对方的通讯线路。他眼下的力量虽说受到政府限制,仍远高于任何普通的大巫,理当轻易测出对方有多大能量。但英国佬的力量却像云雾般弥散开来,揣摩不透。滑溜先生说不清此人是否跟自己同属一个量级,事实上,他对英国佬的能量一无所知。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英国佬好像没注意他的侦察。“我是这么想来着。但现在又说不准了。我敢肯定你被参战的某一方利用了,就像威利,或许还有唐一样。我现在才知道,你被某个人攥在手掌心里了。”他伸出手指一捅蹲在滑溜先生肩头的黄眼睛牛蛙,一星威士忌溅上那东西的脸。弗吉尼亚——或者别的控制牛蛙的人——不知如何是好,牛蛙先一呆,这才回过神来,喷出一小股火苗。

英国佬大笑起来,“控制你的人没多大本事啊。我猜是政府。怎么回事?他们查出你的真名实姓?还是你把自个儿卖给他们了?”

“这东西是我的一个熟人,黏糊。跟你一样,我也有几个徒弟。要是你怀疑我跟政府一头儿的,为什么还要放我们进来?”

另一个人耸耸肩,“因为敌人的种类很多,老滑。从前我们管政府叫死对头、大敌。现在嘛,我得说,政府只是一帮小坏蛋中的一个。经过那场大崩溃之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更坚强了,也比从前大气多了。再也不把这些事当成恶作剧了。我们现在招的门徒更有组织性,比起从前当然没那么好玩了。现在的巫师会里,说到叛徒,我们指的是真正的、生死攸关的背叛行为。

这些都是必要的。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如果我们小人物不保卫自己,就会被政府吞掉,或是被我更加害怕的别的东西吞掉。”

牛蛙焦躁的在滑溜先生肩膀上动来动去,他猜想得出,弗吉尼亚肯定已经准备好大发演讲,高谈阔论一番只有人民遵纪守法社会才能长保太平的大道理。他伸手拍拍牛蛙冷冰冰、疙里疙瘩的后背,现在可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

“老滑,这个地方你是最正直的一个。就算你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还是不会把你彻底看作敌人。你和你的……朋友当然会对我们这个集体有某种特别兴趣。这儿有些事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到现在还不知道的话。我现在帮助你们,也许有一天你们也同样会帮助我。”

滑溜先生感到政府对他的限制放松了些。弗吉尼亚准是说服她的上级,说这样做有好处。“好吧,你说得对。确实有一场战争,敌人是邮件人。他打输了,我们正着手恢复。”

“嘿,我要说的正是这个,老伙计。我不觉得战争已经结束了。我承认,在政府所有程序空间里,邮件人的组件已经被炸了个粉身碎骨。但有的东西还活着,跟他差不多的某种东西。”他从滑溜先生脸上看出不相信的表情,“我知道,你和你的朋友们比我们中间任何人都更有威力。但我们人数更多,我指的不仅是巫师会,过去十周里我们发现了不少事情。迹象是有的,很小的迹象,照你们的话说只有一星半点。但就是这些迹象告诉我们,有某种跟邮件人相似的东西还活着。结构跟邮件人不太一样,但这种东西确实存在。我能感觉得到。”

滑溜先生点点头。他不需要别人向他具体解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真该死!如果政府没有把我拘得这么紧,我准能早在几周前就自己瞧出来了,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让别人告诉,捡这种二手资料。>他的思绪又回到他们由上帝重堕凡间的最后几分钟,心中掠过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问什么,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担心对方的回答和他猜想的一样。他必须想个办法不让弗吉尼亚听到英国佬的回答。风险很大,但他还有几个安全署不知道的绝招。他沿着通向阿凯德和华盛顿特区的通讯链接一路摸索,感应着一个个互联网络、一次次冗余核查。走运的话,下面几秒钟的信息他只消改动几百比特,监控者接到的将是动过手脚的信息。“照你看,这个活着东西,是谁在背后主使?”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可能是你。现在咱们既然见了面,我又,唔,作了点测试。我知道你比以前强大得多,可能比我现在还强大,但还没有强到超人的地步。”

“说不定我伪装得好呢?”

“有这个可能,但我不大相信。”英国佬即将吐出那几个最关键的字眼,滑溜先生必须对这些话做手脚。他开始改动通过牛蛙传输的信号中的冗余比特,如果监控者没有察觉这个骗术,他就能修改英国佬所说的关键字眼的前后记录。“不是你。我所说的这个东西有些地方很眼熟,让我想起咱们的老朋友罗-埃莉斯-宾-琳娜-汉。”他说出口的名字,也是滑溜先生听到的名字,是“埃莉斯琳娜”。而他神不知鬼不觉插进了几百比特,牛蛙听到的、上报的名字变成了“罗宾汉”。

“唔,有可能。他对权力一向很热衷。”这个“他”字让英国佬的眉毛微微一挑,再说,罗宾汉热衷的是网络破坏,而不是权力。黏糊的眼睛朝牛蛙方向眨巴一下,滑溜先生不由得祈祷上帝,但愿黏糊配合点儿。“你当真认为他有邮件人那么危险?”

“谁说得准?那东西的分布不像邮件人那么广,自打大崩溃之后,咱们中间再也没有别人失踪。还有,我也吃不准这类东西是不是只剩下……他,说不定邮件人的原始版本还在。”

<我想蒙骗的是谁,这你同样吃不准。对不对?>

交谈又持续了半个小时。这是一场奇特的三方交锋,实际的参与者只有两个人。一方面,他和英国佬极力绕过牛蛙交换意见。另一方面,英国佬不断试图作出判断,说不定滑溜先生才是他真正的敌人,而牛蛙则是自己潜在的盟友。见他的鬼,滑溜先生自己都无力解开这个谜团。

黏糊陪着他走向吊桥。两人站在铺着雕花地砖的壕沟旁又谈了一会儿。脚下的壕沟里,阿兰来回扑腾,提心吊胆望着他们俩。浓雾已化为细雨,护城河的熔浆里不时发出咝咝咝咝的喷气声。

黏糊英国佬点着头。滑溜先生盼望他明白了自己传出的信息:他将单枪匹马和埃莉一较高下。

“那好吧,希望这一次不是永别,老伙计。”

老滑向山坡走去,感到身后的英国佬目送自己远去,目光中带着同情。

怎么找到她?怎么才能跟她交谈?并且从中全身而退。弗吉尼亚毫不含糊的用死亡作为威胁,严禁他与埃莉在这个层面碰头。就算他成功的做到与埃莉交谈,他仍然是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埃莉拖后那几分钟里做了些什么?她为什么骗他,让他先她一步返回尘世?当时他还以为她背叛了,此后又将这个谜置诸脑后。现在,他再一次怀疑起来。发生在那几分钟的事太复杂了,他无法理解。也许搏斗开始时她的力量受到重大削弱,这才把他骗回凡间?又或许她当时的力量还不够大,不够夺权?这可能吗?现在她又在缓慢的、秘密的蓄积力量,和当初邮件人的举动一样?他不愿意相信,他也知道,一旦弗吉尼亚知道他的疑虑,政府会当即下手,杀死她。绝不会有审判,甚至不会进行深入调查。
他一定得想个办法绕开弗吉尼亚,和埃莉面对面交锋——只要发现她成了新的邮件人,他会当场杀死她。<确实有个办法!>他差一点大笑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到荒唐的地步。而且只有这个办法才行得通。各方面都把眼睛注视着另一层面,注视着这个人人都手握魔法、手握权力的地方。他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从下面动手,在没什么魔法的现实世界里动手!

他还要最后使一招法术以绕过弗吉尼亚。为了在现实世界与埃莉斯琳娜会面,这个法术绝对是必需的。

他登上山脊,开始循路而下,走向沼泽地。虽说心里有事,他的一举一动还是无懈可击。在这里守卫的精灵对离开城堡的人远没有对来的人警觉。来到那一簇湿漉漉的灌木丛,熟悉的红黑蜘蛛——也许是原来那只的表亲——荡了下来。

“小心,小心。”细细的声音道。从它腹部的金色斑点上,他看得出正确的处置方法:抬起左手,将蜘蛛弹开。滑溜先生没有这样做,他抬起右手,砸向蜘蛛。

蜘蛛一荡,向上升起,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接着向下一坠扑向滑溜先生的脖子。不偏不倚,正落在牛蛙身上。两只动物顾不上别的,在他颈背抓咬起来。一个喷烟吐火,一个毒液四溅,乱纷纷打成一团。滑溜先生一面伸手援救牛蛙,一面分出部分注意力,切进一条为蒙特利尔一家体育用品商店提供服务的数据线。商店里多了一份订单。当天晚些时候,一个十分特别的包裹将邮到波士顿国际铁路车站。

滑溜先生经过一番表演,赶走蜘蛛。牛蛙再度在他肩头蹲好。从牛蛙的模样看,他可能骗过了弗吉尼亚。这个结果不出他的意料,但要骗过埃莉却将困难得多,也危险得多。

普罗维登斯六月的下午如果都像这天一样,这里夏季的气温准跟地狱相差不远。罗杰??波拉克在市郊下了地铁,要走近他找的那座通讯塔,他不得不步行四百米。他的衬衫从腰带到衣领浸透了汗水,外套口袋里他从火车站取来的包裹沉甸甸的坠着,每走一步就在他腰边磕打一下,让他对正午的炎热更加不耐。

波拉克快步横穿反射着日光、晃得人两眼发花的水泥广场,走进高层建筑在正午阳光中投下的阴影里。在他身周,人流挤来挤去,对没有一丝风的湿热空气毫不在乎。看来人真是什么都能适应。

虽然这里是普罗维登斯市郊,建筑却没有波拉克所想象的那么破败。有点办法的工人早已成为依赖网络的远程上班族,住得离城市远远的。当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有很多在使用数据机,同样可以算作远程上班族。和家住远郊的人一样,这里很多人的工作地点离家也非常远。只不过和住在远郊的人有一点区别,这些人的薪水少得可怜(如果他们能找到工作的话),只得住在近郊公寓里,这里企业密布,他们只能依靠规模经济所提供的机会谋生。

电梯就在前面,波拉克绕开前面玩少年棒球的一群孩子,走上前去。电梯里人不多,他只扬了扬手,电梯便停在面前,他走了进去。

没有人尾随他,周围的人全都普普通通,没什么人特别留意他。波拉克没有被这种假象骗倒。从严格意义上说,他并没有违反弗吉尼亚的命令,没有试图在数据网上和埃莉斯琳娜见面。他要见的是戴比??夏特利。当然,这差不多是一回事。他想象着特工们争执不休,最终决定让这两个没什么大法力的小神衹会面。在现实世界这个层面,联邦政府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上帝,威力无比。会有人密切监视他和戴比。即使这样,他终将想出办法,判断她会不会就是英国佬所发现的潜在威胁。如果她不是的话,政府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怀疑。但如果埃莉真的背叛了所有人,自己取代邮件人的位置,或者跟邮件人联手,那么,几分钟后,他们两人中必将有一人死去。

高速电梯停下,动作轻柔,让人难以察觉,只微微有点失重感。波拉克付清电梯费,走了出来。

二十五层的大部分是家商场,他只好自己寻找通向二十五到三十五层的居住区的楼梯。波拉克在商场里逛着,对整个事件的感觉渐渐好起来。<我到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埃莉真要是变成了英国佬和他滑溜先生所恐惧的东西,那么,不用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恐怕他早就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在横穿大陆的旅行中,他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里。他知道,如果谁拥有邮件人那样的威力,搞掉一架航班真是易如反掌,根本无需动用军队的激光武器。随便改改航线,动动空中交通管制信号,需要多少意外就能制造多少。但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这意味着要么埃莉是清白的,要么就是她没有察觉他的行动。(如果她真是又一个邮件人,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对自己短暂的上帝生涯已经不大想得起来了,只有一点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就是自己的全知全能:包容万物的同时对每件小事都洞若观火。)

楼梯原来在商场对面,有个破旧的标志,像过去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步行梯>26-30。他打量着楼梯上污迹斑斑但大致还说得过去的地毯,觉得这地方还不算太遭。每个楼梯拐角处还有段走廊,让他回想起世纪交替时的汽车旅馆。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哩。地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垃圾,来往的人穿着也不算敝旧,空气中也没有多少异味,只有淡淡一股消毒剂的气味儿。28355单元,戴比就住在那里,在这个住宅区里,那儿说不定是个高档单元哩。他知道,那种单元房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或许埃莉斯琳娜-戴比喜欢住在这种地方,跟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人住在一起。否则的话,以政府现在对她的兴趣,他乐意搬到什么地方就能搬到什么地方。
可当他来到28层后,发现这一层跟他见过的其它楼层毫无区别:黯淡的灯光下,铺着地毯的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好像没个尽头,两边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套间门。戴比-埃莉斯琳娜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她到底瞧上了这地方哪一点?

“站住。”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楼梯后面跨了出来。波拉克的手不由自主伸向他的外套口袋。帮伙的事儿他也听说过,这三个长得像无赖,穿着打扮倒是挺好,规规矩矩的。岁数最小的那个居然还扎了根辫子。看上去他们极力让自己显得像专业人士。

个子较矮的一个把一块银质证章朝他一亮,“楼警。”波拉克想起自己看过的新闻:联邦城市管理委员会向年轻人支付佣金,雇他们维护城郊安全。“该项目既可节约资金与人员,同时又给予城市年轻人一个机会,使他们对公民责任具有更加深入的了解。”

波拉克咽了口唾沫,最好还是拿他们当真正的警察看待。他掏出身份证给他们看,“我是外地来的,看望一个朋友。”

另外两个走近了些,矮个子笑了起来,“没错儿。但有件事儿,波拉克先生。山米手里这个小工具说你违反了大楼管理条例。”波拉克左边那个人拿着个轻轻发出吱吱叫声的小圆筒在他外套前一扫,伸手从他外套里抽出那把小手枪,陶瓷制成,发射圆形弹丸,远足打猎最合适不过——同时非常容易避开大楼安装的武器探测装置。

山米低头冲着那把武器笑了。矮个子接着道:“有件事你不知道,波拉克先生,联邦法律规定,这类陶瓷武器手柄上必须嵌进一枚金属标牌。让它们易于检测。”他一面说,一面扯下那块标牌。波拉克怀疑,这几位恐怕不会把这个事件向上汇报。

三人向后一退,给波拉克让开一条路。“就这些?我可以走了?”

少年警察笑起来,“当然。你是外地来的,不知者不怪么。”

波拉克朝走廊深处走去,那三个人并没有跟来。波拉克反倒有些奇怪,莫非联邦城管委这项措施当真行得通?早在世纪交替的时候,像这样的三个半大小子少说会把他洗劫一空。现在这几个人的举动却像真正的警察。

<也许,他们是埃莉的手下。>这个新念头差点让他绊了一跤。或许这就是全面征服人类的第一批先兆:新的上帝自己打造一个全新的政府。而他,这个新政权最后的威胁,特蒙恩准,成为朝见胜利者尊容的最后一个人。

波拉克挺直腰背,加快步伐。反正到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他不愿露出半分怯意。再说,事已至此,早已不是他管得了的了。一念及此,轻松与欣慰的暖流注满全身。如果埃莉真是个魔头,他也无可奈何,连杀死她的尝试都不必了。如果她不是,他就会活下来,而他的生还还正是证据,他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测试她是否清白。

他现在几乎步履匆匆了。他一直希望知道,埃莉斯琳娜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长得什么模样。这一番侦探工作他迟早会作。几周前他便搜索了罗德岛州的官方数据库,发现的东西没有多少:琳达和戴布拉??夏特利住址是格罗温诺区4448,28355单元。公共数据库里连她们的“职业与爱好”都没有列出。

28313,315,317……

他的大脑想象着戴比??夏特利的种种可能的相貌。当然不可能是她在另一层面中显示的那种绝代佳人,这种希望未免太过分了。其它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来往奔突。他掂量着每一种可能,希望让自己相信:无论她是什么模样,他都会接受。

最可能的是,她长得极其寻常,住在廉价城郊公寓里,省下钱来购买高质量处理系统,租用大批通讯线路。也许她长得不好看,所以不愿在公共数据库里透露过多个人信息。

同样可能的是,她身患严重残疾。在他知道真名实姓的大巫中,这种情况他见得很多。这类人的医疗福利金比普通人多,他们的余钱都用来购买跟自己疾病有关的设备,这些疾病可能是截瘫、四肢瘫痪、感官障碍,等等。本来,这些人在职场上与常人一样有竞争力,但传统的歧视将他们隔离在正常社会之外。于是,这种人很多退缩进了另一层面,在那里可以随心所欲彻底改变自己的外貌。

还有一些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喜欢现实世界。这种情况古已有之。他们向往另一个世界,情愿永远生活在那个世界,乐不思蜀。波拉克估计有些最优秀的大巫就是这种类型。这种人心满意足的住在便宜的公寓楼,所有金钱都用来购买处理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一次能在另一层面逗留好几天,从来不移动、不运动他们处于现实世界里的肉身。他们的技艺一天天炉火纯青,知识日益广博,其肉身却渐渐磨损萎缩。波拉克能够想象出这样一个人最终走向邪恶,取代了邮件人的角色。就像一只一动不动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以全人类为猎物。他想起从前,埃莉得知他从来不使用药物以增强注意力的集中度、使自己在另一层面的逗留时间更长时的轻蔑态度。波拉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最终,同时又来得太快,28355这个号码出现在他面前的墙上。黯淡的走廊灯给墙面镀上一层青铜色。他的意识长时间游荡于恐惧与期冀两极。终于,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十五秒钟过去了。附近走廊里没有别人。用眼角的余光,他瞥见那三个“警察”在楼梯边懒洋洋踱来踱去。一百米外的另一头发生了一场争执,争吵双方转过拐角,声音消失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立在一小块地方化为透明,单元房里打开了一扇窥视窗。窗内那人不可能是戴比或琳达??夏特利。

“谁呀?”声音很微弱,因为年岁关系有些嘶哑。波拉克望见门里有个女人,个头只到门内扬声器的高度。满头稀疏的白发。他只能望见她的头顶,那一块头发特别稀少。

“我……我找戴比??夏特利。”

“我的孙女呀,她上外头买东西去了。就在下面的商场,我想。”脑袋动了动,好像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哦,你能不能告诉我——”戴布拉,戴比。他蓦地想起,这是个非常老派的名字,更像老奶奶的名字,不像是哪个孙女儿的。他朝门口迈近一步,从窥视窗往下看,能看到门内人的大半截身子。那女人穿着老式裙子、宽松上衣,衣服上织着几道耀眼的红线。

波拉克猛推纹丝不动的大门,“埃莉,求求你,让我进去。”

窥视窗合上了。过了一会,门慢慢打开。“好吧。”她的声音很疲惫,认输了。全然不似胜利女神的欢呼。屋里的摆设很朴素,显示出良好的品位,除了一点:红色之上堆叠着红色,有些艳得过分。波拉克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读过,上了年纪的人对色彩的感觉渐渐钝化。在埃莉斯琳娜背后这位活生生的人看来,这间房子里的色彩可能很柔和。

老妪拖着步子走过窄小的起居室,招呼他坐下。她很单薄,弯腰曲背,走起路来小心翼翼、颤颤巍巍。他注意到,房间窗台下放着一台做工精湛的GE处理系统。波拉克坐了下来,发觉自己有点不敢看她的脸,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她脸的上方。

“老滑呀——或许我应该叫你罗杰——你总是带点傻头傻脑的浪漫劲儿。”她顿了顿,喘口气。也许她的思绪游荡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我本来以为你更聪明点儿,不会找到这里来。”

“你……你是说,你不知道我来了?”知道这个,他胸口轻松了不少。

“进大楼之前我不知道。”她转过身,小心的坐在沙发上。

“我非来看看不可,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真话,“经过上个春天,除了你我,这世上再也没有跟咱们一样的人了。”

她的脸皱了起来,显出一丝笑意,“现在你终于发现了咱们之间有多大差别。我本来指望你永远也别发现,将来,他们又会让咱们在另一层面重新碰面……但话说到底,其实这也没多大关系。”她停下来,摸了摸鬓角,好像忘了想说什么话,又好像突然间想起了别的什么。
“我从来不是你见过的埃莉斯琳娜的样子。当然了,我个子不高,头发也从来没有红过。但我也没有像可怜的威利一样,把一辈子花在卖人寿保险上。”

“你……肯定从刚有电脑时就……就……”

她又笑了,“差不多,差不多吧。高中毕业时,我是个打孔纸带操作员。你知道打孔纸带是什么吗?”

他犹豫不决的点点头,闹好里浮现出某种送纸机的形象。

“那种工作没什么前途,那个时候,如果你不是自己奋斗另谋出路,他们就让你一辈子操作打孔纸带。我奋斗过,尽自己的努力,以最快速度考上大学,有了这段经历,我总算可以说自己从电脑的石器时代起就干这一行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回顾以前的生活,前面总有那么多的事不断发生。九十年代里,我参与设计过反弹道导弹控制系统。最初我们那一整队人马,还有整个国防部,都是用最原始的语言为那个系统编程,那种搞法需要上千年时间才能完成。最后他们也明白了。是我让他们抛弃了旧语言,用新的大脑扫描的互动手段编程,现在称之为脑关编程。有时候……有时候我想为自己鼓鼓劲儿,我就想,如果没有我,反弹道导弹系统就不能成功,千百万人就会因此送命,我们很多城市现在早就被炸成了一片结晶体。

这期间还有一次婚姻……”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微笑着,陷入波拉克无从知晓的回忆。

他打量着这个单元房。除了那台处理器,还有设施齐全的小厨房,此外再没有别的奢侈品。她的钱肯定都花在了设备上,还有买下这套能看到外面风景的房子。在格罗温诺区林立的高楼之外,他看到一片通讯塔。那就是春天里他们最后关头的救星。他的目光转回她时,发现她正专心致志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觉得这一切挺好玩的。这种表情他很熟悉。

“你肯定在想,像我这么一个白日梦型的人怎么会成为你在另一层面认识的埃莉斯琳娜。”

“哦,不。”他撒谎道,“我觉得你的思维非常清晰。”

“清晰,这倒是。感谢上帝,我的头脑还算清醒。但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我已经不能像过去一样,长时间连续思考了。最近两三年里,我发现自己时常走神,不知不觉就想起从前的事来。还往往是在最不应当的时候走神。我又一次中风,就连‘现代医疗技术的奇迹’也帮不了什么忙,能告诉我的只有一点,那次中风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但在另一层面,我可以弥补我的缺陷。注意力中断很容易被大脑扫描发现。我编了一个程序包,能备份三十秒内的思维活动。只要大脑扫描发现注意力分散,程序立即运行,载入最近一次记忆备份。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方法让我的注意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集中。如果注意力分散的情况过分严重,程序包还可以插进几秒钟的空档。你可能也注意到了,不过多半勿以为通讯条件不好。”

她把一只干瘦的、青筋绽露的手伸向他。他用自己的手握住它,这只枯干的手非常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但这只手回应着他的握力,“真的是我呀。我是埃莉,在我的内心深处。是我呀,老滑。”

他点着头,嗓子里有点哽咽。

“我还是个孩子时,有一首歌,好像是说哪怕我们到了耄耋之年,也只是上了岁数的孩子。说得对,太对了。在我的内心,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年轻人。但在现实这个层面里,没有别人能看出来……”

“但我知道,埃莉。我们是在另一层面彼此了解,我真正了解你这个人。我们两个,在另一层面,我们能充分实现自我,在现实中却永远不能完全实现。”这些话千真万确。在政府强加于他的重重束缚下,他简直难于理解自己当初在另一层面的所作所为。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春天里那一切仿佛是一场捉摸不定的春梦。一条鱼怎么可能想象坐在飞机里的人所体验的东西,他的感受有时就像这样。这些感受他从来没有告诉弗吉尼亚和她的朋友,他们肯定会以为他发了疯。身处现实世界,怎么可能体验当大巫时的感受,而他们春天里那片刻时光所体验到的一切却又远远高于任何大巫的感受。

“是啊,我也觉得你真正能够理解我,老滑。我们将永远是……好朋友,只要咱们肉身尚存。等我不在人世——”

“我会记住你,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埃莉。”

她笑了,又捏了捏他的手,“谢谢你。但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她的目光又散开了,“我想出了邮件人是谁,我想告诉你。”

波拉克想得出弗吉尼亚和那伙监听者一下子聚到他们的监听设备前。“我希望你查出了些什么。”接着他把黏糊英国佬所说的情况告诉了她:系统中仍然存在与邮件人相类的程序。他的话很谨慎,知道听众不只眼前这一位。

埃莉——即使到现在他还是无法将她看作戴比——点着头。“我也一直在注意巫师会的情况。这几个月里他们大大发展起来了。我觉得他们对自己的使命理解更深了。要是放在过去,英国佬警告你的这些情况他们根本不会留意。但是,老滑,他发现的不是邮件人。”

“你怎么能确定,埃莉?我们杀死的只是他的侍服程序和模拟器,就是唐??麦克那种。他的真名实姓我们一直没查出来。连他究竟是个人还是科幻小说中的外星异物都不清楚。”

“你错了,老滑。我知道英国佬发现的是什么,我也知道邮件人是什么,或者说,过去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坚定自信,“邮件人只不过是电脑时代一个老掉牙的陈词滥调,也许放在整个科学时代里都算是陈词滥调。”

“啊?”
“在另一层面里你见识的类人模拟器够多的了,比如唐??麦克,至少邮件人将原型程序改编后他就成了个模拟器。唐做得非常好,能骗过一般大巫。连巫师会那个守门怪兽阿兰都可以表现出许多人类情感,还挺狡猾的。”波拉克想起现在的阿兰,怒气冲冲,让人不寒而栗,现在成了个大有面子的怪兽了,再也不穿图灵T恤,有伤它的尊严,“可就算这样,你肯定觉得自己不可能很长时间还识别不出一个模拟器,对不对?”

“等等。难道你想告诉我邮件人只不过是个模拟器?那个时间滞后的把戏就是为了隐瞒这一点?这太荒唐了。你也知道,他的威力之大,远超过人类,跟我们自己成长之后相比也差得不远。”

“还是那句话,你觉得模拟器能骗过你吗?”

“老实说,不可能。只要跟这类东西交谈相当长一段时间,它们总免不了重复,露出缺乏灵活性的马脚。也许今后会出现能通过图灵测试的程序,我不知道。但人的本质,使人所以为人的东西,复杂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靠模拟不可能做得出来,因为人不仅仅有外在表现。一个程序如果想做出人的反应,它要调用的数据库将大到无可比拟的地步,就算有这种数据库,还有个根据它作出运算的处理器的问题。以我们现有的处理器,根本不可能依靠它与外部世界适时互动。”一个念头突地闪过,他有点明白了她的想法。

“这就是关键,老滑:如果适时互动的话。但邮件人——那个感知外部世界,与我们对话的组件——从来没有实时运行。我们从前以为它的时间滞后是通讯方面的延迟,表明操纵者位于我们这个星球之外。实际上,它自始至终都在现场。只不过它需要数小事运算才能维持哪怕几秒钟的自我意识。”

波拉克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这种想法与他的全部直觉相悖,甚至为他的宗教观念所不容,但它的确有一丝道理。邮件人曾经控制着无比巨大的资源,它的全部快速反应都是通过类似于唐??麦克这种模拟器和普通程序表现出来的,但作为人,其直接表现却只有打印机上打出来的对话——时间滞后长达数小时。
“好,纯粹从理论上探讨,我们先假定有这个可能。但邮件人的原型一定是某人在某时写出来的。这个人是谁?”

“还能有谁?政府呗。时间大约是在十年前。当时国安局的一个研究小组想开发一个自动化的防御体系。这些人真是绝顶天才,但还是搞不出能实际运用的系统来。他们写了个内核程序作为开发工具,这个程序本身并没有什么威力,也不存在自觉意识。其设计目的就是让它在大规模系统中生存,逐渐成长,一步步积蓄力量,获取自觉意识,也就是独立性——不受一时政策的干扰,也不受操纵系统的人可能犯下的错误的影响。

程序设计者们后来认识到这个系统可能发展成为新的弗兰肯斯坦,具有掉头反噬的能力。至少看出它是对他们个人权力的威胁。于是取消了项目。再说这个项目也实在过于昂贵。但这个核心程序却继续缓慢生长,一步步吞食大得难以置信数据空间。”

“你是说,某个人顺手把一份程序拷贝扔进网络,由它生长,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仿佛没听出他嘲讽的语气,“这并不是特别难以想象的事。搞研究的人有很多相当粗心,只要不是他们眼下的研究焦点,他们就看不见。我在国防部时,研究小组就把数千兆数据‘掉进了数据库地板缝里’。在那个时候,几千兆可是个相当大的数字。那个核心程序不会太大,我的猜测是有一份拷贝遗忘在了系统里。别忘了,那个核心程序的设计意图就是要它不需要照料,独自成长——只要它开始运行。这些年里它慢慢成长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它天生有成长发展的趋势,还因为它生长其间的网络日渐发达。”

波拉克跌坐在沙发上。她的声音又小又弱,完全不同于他记忆中另一层面里埃莉斯琳娜热烈、浑厚的声音,但那种无可争辩的权威性却是相同的。

戴比——埃莉斯琳娜——那双无神的眼睛在四壁间游移不定,她像在梦中一般道:“知道吗?他们那么害怕,他们是对的。他们的时代结束了。就算没有我们,还有英国佬,巫师会——总有一天,人类中大多数都会拥有那种让他们恐惧的力量。”
<该死!>波拉克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极力想说点什么,缓和埃莉话中那层会让监听者感到大受威胁的意思。<安全署永远不会让我们两人不受监听、自由交谈,难道她不明白?难道她不知道政府那些大头头们现在会有多么害怕吗?那些人巴不得有个扣下扳机的理由呢。>

还没等他想出话来,埃莉的目光又转回他脸上,看出他惊恐不安的神色,她笑了。那只小手拍了拍他的手,“别担心,老滑。政府在监听不假,但他们听到的只是咱们抱头痛哭闲聊天:你克服了发现我的真面目后的失望情绪,我则尽力安慰我们两个,等等等等。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在这儿真正跟你说的是什么,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几个孩子拿走了你的枪的事。”

“什么?”

“你瞧,我说了点谎话。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我知道你以为我可能是个新魔头。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对你撒谎了。本来你大可以把怀疑告诉政府,你却情愿自己冒生命危险来发掘真相。”趁他目瞪口呆,她接着说道:“你想没想过,春天里我们投诚后最后几分钟我做了什么?当时我在另一层面有意拉在你后面。

我们摧毁了邮件人,这一点千真万确,就在那片我们没弄明白的数据空间里,我们把那些代码搅了个乱七八糟。但我确信,这里那里,还残存着那个核心程序的其他拷贝,就像系统的癌细胞一样除之不尽。但是,只要它一露头,我们就能消灭它。

看到那片数据空间时,我猜出了这一切。我有足够时间研究剩下的数据,甚至追踪溯源,直查到最初那个研究项目。可怜的邮件人哪,那个小家伙,一副科幻小说里的怪物样子,其实它做的不过是人家原本设计时让它做的那些事:接管系统,保护系统,使它免遭任何人破坏,包括系统的拥有者。我猜想它最后会公开自己的身份,再用核武器威胁,让整个世界老老实实。它这个程序运行已经有好多年了,真正获得人类一样的自我意识不过只有十五到二十小时,接着便被我们杀死。程序人格化的速度就有这么慢。它从未达到我俩控制系统时那种意识高度。

但它确实生长出了自觉意识,这就是它的大成功。在那最后几分钟里,我想出了办法,可以改变其基本内核,接受人格特征的输入……我真正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那,英国佬发现的是——”

她点点头,“是我……”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开朗,又夹着一丝狡黠,是他极为熟悉的笑容。“伯特兰??罗素老年时可能也跟我现在一样,有点头脑不正常。说什么要把他的头脑和关注焦点剥离自己的身躯,撒向广阔世界。这样一来,即使他的身体死去,他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的全部意识早已融入身体之外的全世界。

对他来说,这当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空想。可我不同。我的核心程序在身体之外,存在于系统里。每当我进入系统,我就把自己的一部分输入给它。那个核心正成长为真正的埃莉斯琳娜,这个人同时也就是我,是真正的我。等这具躯壳死亡的时候,”她的手仅仅握住他的手,“即使这具躯壳死亡,我还会继续存在,那时候你还是可以和我聊天,跟现在一样。”

“用和邮件人交谈的方式?”

“最初也会同样慢,可是,等我设计出更快的处理器……

……所以,从某种角度上说,我的确就是你和英国佬害怕的那个东西。现在你还有时间,可以阻止我,老滑。”他感觉到她正静候自己的裁决,这也是人类最后一次有机会将自己的裁决加诸于她。

滑溜先生摇摇头,冲着她笑了。他想着那个行动迟缓的护卫天使,总有一天,她将成长为那样一个天使。猛然间他意识到,<每一个种族终究都会发展到这个程度。>几年之后,或者几十年后,这个种族是备受奴役还是走向辉煌,其前景终究会取决于一两个人。本来可能是邮件人,结果是埃莉斯琳娜。感谢上帝。

几十年后,再以后呢……波拉克忽地恍然大悟:处理器的速度越来越快,储存空间越来越大,今天需要集中全球资源才能具备的能力,未来将为每一个人所拥有。其中包括他自己。

几年、几十年、上百年之后……是千年盛世。和埃莉。【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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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是游戏促进了计算机的发展,而非其他。这个不是只说说的,是麻省技术学报。


早期的计算机hacker也从游戏这个艺术形式、或者是文化现象中找到了自我,同时获得了巨大的回报。跟那个时代对于他们相比,时代对于我们是偏心的。互联网和博客能带来什么?表达?游戏带给这个世界最精彩的部分,不是消费而是生产。


DOOM代表着一种以第一视角方式模拟现实世界彩蛋射击的游戏,开创了"主视角射击"游戏类型,以开创性和可玩性建立了美国游戏的一个时代。不仅如此,它
还推动了个人电脑硬件的发展,推动计算机3D图像技术的进步。从DOOM第一版就开始支持4人联网模式,其后Quake支持16人联网模式,现在仍然有后
续版本推出。不过目前国内这种游戏比较有名的是半条命、CS。


这两款游戏的缔造者John Carmack被尊为游戏界的教父,2001被选入IASA名人堂,当时的主流游戏和显示卡产品的改进几乎都是以他的3D游戏引擎改进为前提,而难以想象的是,所有引擎代码的编写几乎都是他个人完成。


即使你没有玩过DOOM或者Quake,也不妨你回忆和想象那个时代。那动人的噩梦幻境引发的玩家激情,那残酷的"死亡竞赛"建立的友谊,在生和死、逃离和追逐中的命运。而另一面,是汪洋的代码,悠然的生成光和影,多边形和材质,如同一个儿时的梦幻,生成的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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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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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真实的生活如此乏善可陈。这也许可以解释最初为什么进入MUD。这也许会解释我们为什么进入所有的游戏。这也许会解释我们为什么进入互联网。互联网本身就象一场游戏,不是吗?


MUD是多用户虚拟空间(Multi-User Domain/Dungeon)的简称,是文字形式,在网络上模拟的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你扮演一个角色,与同样是人扮演的其他角色发生情感、打斗、友谊等等,由于最早的多人游戏,它代表了网络游戏发展的第一个时代。


在MUD的世界里面,可以扮演好人,也可以扮演坏人;可以苦练武功,也可以赚钱;可以仅仅聊天,也可以各个场景随意乱逛;可以属于一个门派,也可以无门无派。这样就十分具有吸引力,所以大家称它为"泥巴"。


国内著名的MUD游戏有金庸群侠传、侠客行,都曾经风靡一时。虽然到了现在,各式各样的游戏充斥市场,可能你期待的只是魔兽或是xbox,但是,这曾带来无数快乐和悲伤,趣味和想象世界的MUD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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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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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互联网开放和廉价使得很多传统行业开始打它的主意,例如电话。从IP电话概念衍生下来的“网络电话”、“宽带电话”就是这样的例子。在这个方面,政策风险远高过技术风险。


IP电话是通过IP网络传播的语音电话。一般电话运营商都有自己的电话网络,专业术语是PSTN网络。在运营商的竞争中,引入IP电话一直颇受争议。97
年电信163网提供代理商经营虚拟长途IP业务,引发了被称为国内第一IP电话案,福州电信局马尾分局状告陈彦作为代理商经营长途IP业务,二审过程就像
是给国内一个关于IP电话的启蒙。随着政策的放开,弱势运营商例如中国联通在2k年初开始在全国部署IP电话网络。用来提供具有价格优势的长途电话业务。


这种IP网络仍然属于一个全国范围内的局域网络,并不是真正使用的互联网。而真正意义的互联网电话需要实现电话到电话、PC到电话、PC到PC之间的通话,其中涉及到电信运营商、宽带接入商以及软件开发商,而这方面的顾虑主要在于引入之后,对于传统电话业务的冲击。


美国网络电话公司Vonage是一家私有IP电话运营商,今年5月获得2亿美元的投资。而Skype,这个基于P2P技术的软件,已经获得了90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而当这个软件引入国内,却仅仅作为一款带有语音通话功能的即时通讯工具使用。



虚拟运营商,不管用来称呼互联网上的这些实体,还是现阶段满大街上挂着“长途3角”牌子的VoIp代理商,它都那么带着些禁忌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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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0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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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事
 

版权在互联网领域遭遇前所未有的尴尬。这一方面是由于网络开放和分享的本质,另一方面是这种新技术带来了新的复制和分发方式。


版权的法律需要保护知识的产权,又必须保护新的创造者和改革者,不需要在许可下对于这些文化知识进行再利用,犹如一个均衡的杠杆。一种新技术和新文化的形成,必然打破这种均衡,在这种形势下面临挑战的,并不仅仅是处于杠杆中的个人或者公司。



想来都记得Napster案件,99年,RIAA(唱片行业协会)向旧金山上诉P2P下载和
音乐分享工具Napster严重侵犯版权,这被称为互联网版权第一案的案件引发了音乐版权的激烈讨论,官司也因此进行了一年多的漫长的马拉松似的诉讼,直
至01年2月,第九巡回法院才作出一个中间判决。3月地方法院命令Napster删除带版权的歌曲,7月Napster关闭。



与之类似,01年10月MGM等唱片公司联合上诉Grokster、StreamCast、Sharman等P2P公司,这个案件更加复杂化,先是03年地区法院拒绝了关闭Grokster和Morpheus(StreamCast公司开发软件)的请求。MGM等上诉,04年8月,洛杉矶第九巡回法院维持了地区法院对于P2P交换文件的软件开发商,并未对产品交换的文件内容的侵权行为负责。10月MGM向美国最高法院上诉,05年6月28日,最高法院9:0宣判Grokster及StreamCast需要为非法传播文件负责。



这次判决影响深远,但是网络技术的发展,解决网络带宽和速度只是技术问题,而且,争议并非仅仅在于音乐一种内容形式,版权法律仍将继续受到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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