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强:手中失去,心底爱抚
林振强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对被离弃者、被压抑者,及自外于社会主流者的描写。这类题材其实也算常见,且不能说林写得最好,只是觉得他对这个主题写得较多,取材较广,塑造的这类人物较全面,因而可以以他为例,展示流行歌曲中的这一领域。
情歌是流行歌曲中的主要类别,首先出场的自然是失恋者。林氏笔下“没结果的一些感情”(为黄凯芹写的歌名)林林总总:有被玩弄如《小丑》的,“街坊笑他太笨/将心送给女人/应知这种态度/今天已经老土”。有穿起情人留下的毛衣当是跟情人再次抱拥,让它“从此每天饰演你”,回味旧日一场好戏,“准许我做旧角色/准我快乐地重饰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的《傻女》。有弹吉他的男子,“我在笑我似个笑话/一生都追踪空气”,痴心苦等,既盼她跟新欢快乐,又怕新欢伤了她的心、愿意随时再接受她(《吉他低泣时》)。有弹钢琴的女子,奏出旧日彼此喜欢的老调子,不禁泪下,“激奋敲琴”(《雨夜钢琴》)。还有什么也不弹的,但偏偏听到夜店里播着“旧日你喜欢哼的歌”,于是“独坐以黑暗作伴侣”,“闭起眼睛想过去”,感受《绝对空虚》的痛苦,只但愿自己没有往昔、没有记忆。然而,也有人在一把风扇的懒懒转动下,不经意想起多年旧爱,“唯荡进淡淡记忆中/不舍去/在打转/在转”(《也许》)。《我和你》并肩走过的四季那么美,是难怪会“闲时留在过往中打转/轻抚琐碎的旧片断/仍是那么眷恋”的了。《一些事一些情》总长系于心,“从前虽已是静如水/沿途望望旧日散聚/仍然静静掉下眼泪……繁忙的岁月令人疲累/只好夜半随回忆荡远去”。记忆是如此重要,以至有时候,明知“没法可相恋到底”,但为了“让记忆添一分美丽”,唯求相伴《最后一夜》——说什么“有没有将来”呢?“以后未来是个谜/不必牵强说盟誓”。但有时又厌倦了“凭着游戏来代替闷”的一夜惰,到底“无根的一晚不会解闷”,《拒绝再玩》不羁偷欢的把戏。可恨的《偷心者》,令从前喜欢的雨天都变了色成为《蓝雨》;然而不是所有故事都可指证谁对谁错的,情形也可能是:“哭你我坚持/仍然未能成事”,“我痛心你我坚持/却终于理智”。(《再会了》)爱走到如此地步,怎不教人有刻骨的《倦》意……
看厌了男女情爱,我们且听听另一种告别之歌。八九年陈慧娴暂别乐坛离开香港时,林振强为她写下了《千千阕歌》这首经典作品:“明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因你今晚共我唱……”当我们也逢着盛宴将散时,这样的歌,岂能不引起内心共鸣;而当已来到从前说的“来日”,
回望长逝不回的良宵佳日的一切,重温此歌,更是感慨系之矣。
陈慧娴早年一曲《反叛》也是林氏写的,说师长关心,要她温习功课;亲戚夸张:“沙滩中充满坏人”;爸爸紧张,“不准穿短裤热裙”;“妈妈天天训导/说少女要留心/男孩如凝望你入神/万别让他接近”。自感常常象个犯人,“每次我说我不满/尊长即加倍主观/次次判我不对/太似冒牌法官”。这种“到处有太多审判”、“但被限制怎去玩”、“成年人常令我烦闷”的苦闷和反叛心态,怕不仅仅让青春期少男少女会心的吧?
人与社会的相互拒斥其实还可由少年阶段往前推,也许就是天生的。象《三人行》里的小女孩,“童年时逢开窗/便会望见会飞大象……飞象如共我/常在天上漫游”,旁人骂她“失常”,但她“任人胡说只是坚持”,已懂得“漫长漫长路间/我伴我闲谈”。长大后,更是不去管别人说我“自满,以心做伴”的闲话,“我任人胡说只是旁观”。“没有别人来我心内敲门”也好,反正“已练成能往心内奔驰”。
这首歌有一份自得其乐的悠然,但自我放逐、在现实主流之外保持独立的胸怀与眼光,并不是总有这种好心情的。会惆怅,象《这一个夜》,“坐于窄巷”,“脚边一只/破旧皮箱”,奏着吉他唱着带凉意的孤独的歌,慨叹“何时才付满空虚帐单”;也会愤怒、迷惘,目睹世上“私心将彼我封锁/香槟侧边太多肚饿/政客说慌偏偏却通过……老妇幼子也中枪火”,种种肮脏令“蓝天碧海都不好看”,而祈愿“世界不分肤色/不分你我”等等,却被世人“笑我太天真太傻”,只有悲歌质问《一切为何》。
被离弃、被伤害不仅仅来自横向的社会现实,更有纵向的一一时间。这方面,林振强写过两首关于和涉及怀念父亲的歌。
《空凳》,写“曾在远远的以前/这凳子里/父亲仿似巨人”,“在远远的以前/凳子很美/父亲很少皱纹”。如今,时间已永远带走了父亲,想要和他再度促膝而坐已不能,追悔“过去我说我最是要紧”、“懒说半句我爱他”,但,“听我叫喊/只得一张空凳”。
《追忆》则先写童年时看走江湖耍把戏艺人的表演,然而戏班终要离去,令“我”开心的木偶不会留下;然后,“从前在那炎夏里的暑假跟我爸爸笑着行/沿途谈谈来日我的打算/首次跟他喝啖(口)酒”,然而父亲也终于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不禁问:“为何为何曾共我一起的/象时日总未逗留?”
——描述父子情的亲切,之前还有许冠杰写的一首《父亲的钢琴》,这都是八十年代的作品。然而到九十年代,达明另一重要词作者周耀辉为黄耀明写的《你真伟大》则如是说:“为何为何爸爸你懒去听我说话/为何为何爸爸你永远要我听话”,“爸爸爸爸如全知”,“说我太过放肆/孩儿孩儿如无知”,“何时何时爸爸你我放弃有高下”,“你那样永恒/你那样坚壮/你那样伟大/你似上帝我却似蝼蚁”,“是你生我是你在锁我”,“是你给我/望你别给我/望你不要关心太多/若你经过/让我亦经过/让我飞去/即使折堕”。前后对比,社会伦理、人心思潮的转化,在“父与子”这一题材上都悄然得到印证。
不过这只是插话,《追忆》更令我看重的,是它接下来的对流逝的领悟和豁达:“然而就算哭仍暗私下庆幸/时日在我心留低许多足印/从前从前曾共我一起的/现仍在心内逗留”。
前面介绍的情歌已有好几首写到过回忆,看来林振强对此颇有心得。这也是文艺作品的永恒主题,但在香港流行歌曲的范围内,要数直接以“追忆”为题的这首,曾带给我最深的感动与感触——在我知道自己将为人父时,恰好曾重听此歌,看着林子祥牵着儿子的手、唱着它来作为其二十年回顾纪念演唱会的压轴。
成长的困惑、失落后的孤独、孤独中对生命本质的最深领悟与感激,都包含在这首歌中。
是的,时间是人类的最大敌人,它掠走一切美好,改变、击溃、扫落、乃至毁掉我们。而人类要对抗时间(是对抗,求不败,而不是战胜——不存在战胜时间的方法),只有两条出路,一是生育,用下一代的生命延续我们,使自己无法兑现的愿望不至灭绝无形;二是记忆,用追忆来把美好留在心里,求得永恒。仅在这两点上,时间是无能为力的。
岁月无情,时日不挽,但我们可以抚摸着心底留下的印记,“从前谁曾燃亮我的心”,不管人、物、事、情,都“始终一生在心内逗留”,正如泰戈尔说过:“把我们手中丢失的一切,放在心里爱抚”。
不但对付时间如此,怕这也是所有被离弃者、被压抑者、被伤害者、自外于社会主流者……的法宝吧。
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