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06日

林振强:手中失去,心底爱抚

林振强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对被离弃者、被压抑者,及自外于社会主流者的描写。这类题材其实也算常见,且不能说林写得最好,只是觉得他对这个主题写得较多,取材较广,塑造的这类人物较全面,因而可以以他为例,展示流行歌曲中的这一领域。

情歌是流行歌曲中的主要类别,首先出场的自然是失恋者。林氏笔下“没结果的一些感情”(为黄凯芹写的歌名)林林总总:有被玩弄如《小丑》的,“街坊笑他太笨/将心送给女人/应知这种态度/今天已经老土”。有穿起情人留下的毛衣当是跟情人再次抱拥,让它“从此每天饰演你”,回味旧日一场好戏,“准许我做旧角色/准我快乐地重饰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的《傻女》。有弹吉他的男子,“我在笑我似个笑话/一生都追踪空气”,痴心苦等,既盼她跟新欢快乐,又怕新欢伤了她的心、愿意随时再接受她(《吉他低泣时》)。有弹钢琴的女子,奏出旧日彼此喜欢的老调子,不禁泪下,“激奋敲琴”(《雨夜钢琴》)。还有什么也不弹的,但偏偏听到夜店里播着“旧日你喜欢哼的歌”,于是“独坐以黑暗作伴侣”,“闭起眼睛想过去”,感受《绝对空虚》的痛苦,只但愿自己没有往昔、没有记忆。然而,也有人在一把风扇的懒懒转动下,不经意想起多年旧爱,“唯荡进淡淡记忆中/不舍去/在打转/在转”(《也许》)。《我和你》并肩走过的四季那么美,是难怪会“闲时留在过往中打转/轻抚琐碎的旧片断/仍是那么眷恋”的了。《一些事一些情》总长系于心,“从前虽已是静如水/沿途望望旧日散聚/仍然静静掉下眼泪……繁忙的岁月令人疲累/只好夜半随回忆荡远去”。记忆是如此重要,以至有时候,明知“没法可相恋到底”,但为了“让记忆添一分美丽”,唯求相伴《最后一夜》——说什么“有没有将来”呢?“以后未来是个谜/不必牵强说盟誓”。但有时又厌倦了“凭着游戏来代替闷”的一夜惰,到底“无根的一晚不会解闷”,《拒绝再玩》不羁偷欢的把戏。可恨的《偷心者》,令从前喜欢的雨天都变了色成为《蓝雨》;然而不是所有故事都可指证谁对谁错的,情形也可能是:“哭你我坚持/仍然未能成事”,“我痛心你我坚持/却终于理智”。(《再会了》)爱走到如此地步,怎不教人有刻骨的《倦》意……

看厌了男女情爱,我们且听听另一种告别之歌。八九年陈慧娴暂别乐坛离开香港时,林振强为她写下了《千千阕歌》这首经典作品:“明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因你今晚共我唱……”当我们也逢着盛宴将散时,这样的歌,岂能不引起内心共鸣;而当已来到从前说的“来日”,

回望长逝不回的良宵佳日的一切,重温此歌,更是感慨系之矣。

陈慧娴早年一曲《反叛》也是林氏写的,说师长关心,要她温习功课;亲戚夸张:“沙滩中充满坏人”;爸爸紧张,“不准穿短裤热裙”;“妈妈天天训导/说少女要留心/男孩如凝望你入神/万别让他接近”。自感常常象个犯人,“每次我说我不满/尊长即加倍主观/次次判我不对/太似冒牌法官”。这种“到处有太多审判”、“但被限制怎去玩”、“成年人常令我烦闷”的苦闷和反叛心态,怕不仅仅让青春期少男少女会心的吧?

人与社会的相互拒斥其实还可由少年阶段往前推,也许就是天生的。象《三人行》里的小女孩,“童年时逢开窗/便会望见会飞大象……飞象如共我/常在天上漫游”,旁人骂她“失常”,但她“任人胡说只是坚持”,已懂得“漫长漫长路间/我伴我闲谈”。长大后,更是不去管别人说我“自满,以心做伴”的闲话,“我任人胡说只是旁观”。“没有别人来我心内敲门”也好,反正“已练成能往心内奔驰”。

这首歌有一份自得其乐的悠然,但自我放逐、在现实主流之外保持独立的胸怀与眼光,并不是总有这种好心情的。会惆怅,象《这一个夜》,“坐于窄巷”,“脚边一只/破旧皮箱”,奏着吉他唱着带凉意的孤独的歌,慨叹“何时才付满空虚帐单”;也会愤怒、迷惘,目睹世上“私心将彼我封锁/香槟侧边太多肚饿/政客说慌偏偏却通过……老妇幼子也中枪火”,种种肮脏令“蓝天碧海都不好看”,而祈愿“世界不分肤色/不分你我”等等,却被世人“笑我太天真太傻”,只有悲歌质问《一切为何》。

被离弃、被伤害不仅仅来自横向的社会现实,更有纵向的一一时间。这方面,林振强写过两首关于和涉及怀念父亲的歌。

《空凳》,写“曾在远远的以前/这凳子里/父亲仿似巨人”,“在远远的以前/凳子很美/父亲很少皱纹”。如今,时间已永远带走了父亲,想要和他再度促膝而坐已不能,追悔“过去我说我最是要紧”、“懒说半句我爱他”,但,“听我叫喊/只得一张空凳”。

《追忆》则先写童年时看走江湖耍把戏艺人的表演,然而戏班终要离去,令“我”开心的木偶不会留下;然后,“从前在那炎夏里的暑假跟我爸爸笑着行/沿途谈谈来日我的打算/首次跟他喝啖(口)酒”,然而父亲也终于离开这个世界了,他不禁问:“为何为何曾共我一起的/象时日总未逗留?”

——描述父子情的亲切,之前还有许冠杰写的一首《父亲的钢琴》,这都是八十年代的作品。然而到九十年代,达明另一重要词作者周耀辉为黄耀明写的《你真伟大》则如是说:“为何为何爸爸你懒去听我说话/为何为何爸爸你永远要我听话”,“爸爸爸爸如全知”,“说我太过放肆/孩儿孩儿如无知”,“何时何时爸爸你我放弃有高下”,“你那样永恒/你那样坚壮/你那样伟大/你似上帝我却似蝼蚁”,“是你生我是你在锁我”,“是你给我/望你别给我/望你不要关心太多/若你经过/让我亦经过/让我飞去/即使折堕”。前后对比,社会伦理、人心思潮的转化,在“父与子”这一题材上都悄然得到印证。

不过这只是插话,《追忆》更令我看重的,是它接下来的对流逝的领悟和豁达:“然而就算哭仍暗私下庆幸/时日在我心留低许多足印/从前从前曾共我一起的/现仍在心内逗留”。

前面介绍的情歌已有好几首写到过回忆,看来林振强对此颇有心得。这也是文艺作品的永恒主题,但在香港流行歌曲的范围内,要数直接以“追忆”为题的这首,曾带给我最深的感动与感触——在我知道自己将为人父时,恰好曾重听此歌,看着林子祥牵着儿子的手、唱着它来作为其二十年回顾纪念演唱会的压轴。

成长的困惑、失落后的孤独、孤独中对生命本质的最深领悟与感激,都包含在这首歌中。

是的,时间是人类的最大敌人,它掠走一切美好,改变、击溃、扫落、乃至毁掉我们。而人类要对抗时间(是对抗,求不败,而不是战胜——不存在战胜时间的方法),只有两条出路,一是生育,用下一代的生命延续我们,使自己无法兑现的愿望不至灭绝无形;二是记忆,用追忆来把美好留在心里,求得永恒。仅在这两点上,时间是无能为力的。

岁月无情,时日不挽,但我们可以抚摸着心底留下的印记,“从前谁曾燃亮我的心”,不管人、物、事、情,都“始终一生在心内逗留”,正如泰戈尔说过:“把我们手中丢失的一切,放在心里爱抚”。

不但对付时间如此,怕这也是所有被离弃者、被压抑者、被伤害者、自外于社会主流者……的法宝吧。

也只能这样了。

当关于六十年代人的讨论早已偃旗息鼓,今年我第一次逛书店时,买的唯一一本书却是《“六十年代”气质》(许晖主编。中央编译出版社,二○○一年一月一版)。

这书是早就见过的。我本来嫌它的作者面较窄,小圈子几个人自说自话;文章则略杂而又是抒情感性一路,虽然气味相投,但觉得不能算是六十年代人的整体总结。——大前年底我买了孔菁慧著的《走向不惑——生于六十年代》(山东友谊出版社,“老百姓文库”,二○○○年九月一版),就不满意该书流露太强烈的、无谓的个人情绪,认为要给六十年代人作总结(虽然孔著和这本《气质》都指出,这一代人最大的特征就是难以概括“代征”),则应该这样编:将各行各业、各种各样、得志的潦倒的六十年代人,都选一些,通过忠实的采访,把他们在各个时期的生活状况和思想轨迹,用文字与照片记录下来,作一个客观的、全方位的描述。后来,听说出了一本类似的访谈录《生于六十年代》(四川人民出版社,二○○二年十二月一版),以为会符合我的构想;这回新年初入书肆,同时见到了,一翻,它的内容实则实矣,所选面广则广矣,但访谈的对象全是成功人士!对比之下,还是这本《气质》更值得买了。——虽然,它就是那场六十年代人讨论热潮的催生物,而那种集体怀旧、集体发言,本质上是虚妄的。

书中赵柏田《出生于六十年代》引述本书主编许晖(李皖《这么早就回忆了》指他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概念的提出者)来信,说他的工作就是想要“把一代人联络起来,形成一种整体的力量。”——我毫不怀疑,他们一开始时回忆、怀念的真诚和自发性,是先有自然而然发自内心不约而同的散落声音,后来才汇集成合唱式的讨论;但这种衷曲很快就演化成许晖式的雄心,以及在一个旗号下争夺话语权的尝试。当个人情感变为“学术问题”,再变为力量整合的企图,那么最后进而变种成为商业幌子,就很符合这个“操作与策划时代”的游戏规则了——人们已把这个曾经的“学术符号”开发成商业符号,如那本后来弄出《生于六十年代》一书的商刊,搞了个“生于六十年代俱乐部”,展开的活动,是为一个楼盘做宣传,“商机”勃勃。

而且,就算是那种不能自已的纯洁的真诚,都有自我美化的倾向。本书附录“六十年代人知识立场”里(该辑文章并不全与正文“同心同德”),压轴的韩毓海《有话好好说》,就对此作了无情的批评,我当年读后曾瞿然汗出,详见另文《而我偷偷喘息呼吸都很重》。

更重要的是,这种用相同的写作方式、一致的语气情调来表达的怀旧姿态,与六十年代人“气质”是相悖的。书中多篇文章也提到,六十年代人本就缺乏整体性,难以集拢地表述、准确地概括。——张新颖写过一篇《张楚与一代人的精神画像》,李皖在《我们这一代》里说,这是他“看到的第一篇关涉到‘我们这一代’的评述文字”(同时,关于六十年代人的表述,往往“出现在歌曲里,更出现在对这些歌曲的评论里”。而张文也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奇怪地没有选入本书的张新颖此文早就指出:六十年代人是“无名的一代”,“从精神本质上……拒绝被统一到一个称号之下”,内部之间也没有太多共同点,“没有旗帜,不能为某一目标聚集成一种力量”。如是,再加上这个时代的快速、浮躁和浅薄,所有的热潮都不过是快餐消费,则那场讨论连同雄心、企图、努力,最终落得个虚空就是注定的了——用本书张承志代序的话说,这是六十年代人“前定”的命运。

六十年代人的悖论、矛盾,或曰悲哀的努力还表现在,他们其实自己也清醒地认识到回忆、观望、游移、疏离、伤感、边缘、无为、自恋等等之无意义、不可取,但,仍不得不如此。——这也正是我知其虚妄偏偏还要买此书的原因了,虽则在性情上不喜欢这种怀旧的合唱方式,在理智上要与这种集体发言保持距离。我也那样过着、读着、写着,而且,我应该比他们更早就回忆了!诚如许晖说的,追忆与否是“现时代我们和你们之间区别的标尺”(《过于神秘》);又如赵柏田说的,“在回忆中歌唱”是我们“惟一的拯救之道”(《出生于六十年代》);更如李皖精彩地论述的,我们这代人的经历,使我们永远被往事左右,念念不忘,总是向后看和退居内心,注定地追忆、天然地伤感、宿命地疏离,无法完全融入新时代。

李皖这一名篇《这么早就回忆了》(也是歌评),在《读书》一九九七年十月号上一出,惊世动众。它不仅使高晓松和“校园民谣”进入文化学的殿堂与主流视野,而且参与正式确立了“六十年代人”的文化符号意义,同类文章中无出其右,在学理上、情感上都达到难以超越的深度和高度;写得那么好、那么动情,不论是为九十年代编选最有影响的文章还是最佳美文,它都有资格入选。

该文的一个重点是关于八十年代。而这本《气质》(以及同类书籍)让我遗憾的,恰恰是这方面的内容太少了。虽然,韩毓海对怀恋八十年代大学文化、借之自怜自傲的风气也批得很在理;虽然,我对这一话题已反复写过多次(如《我把心遗落在八十年代》、《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旧一代》等),以致好友周生说“你写着不觉累我们在旁边读的都厌了”,但,有幸在八十年代度过青春期的我,总仍愿意以“秀才人情纸半张”的方式,不断地“报恩”。

周生又指我的关注主题之一是“代”。我是在意“代”,很早之前就意识到:生于六十年代,是一个下限。但我也明白,这种出生年代的身份符号,更多时候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沉溺不舍的“代”,其实不是六十年代,而是八十年代。比起“六十年代人”,我更倾向于接受“六八式”的代称:六十年代出生,八十年代成长。——那是最适宜于成长的年代之一。

缘此,刘欢最近推出了一张《六十年代生人》,我没有买,里头收集的六十年代歌曲与我的记忆无关。(刘欢自己也说,这些旧歌当时并非流行歌曲,因而他的翻唱只是艺术上的追溯,而非怀旧。)贾樟柯虽在七十年代出生(?),他那部《站台》,虽因故事发生地点而令我这岭南人有所隔阂,却找来看了,因为它展示的是八十年代的青年生活,与我的记忆有关——至少电影里用的歌曲,我们都共同唱过。

贾樟柯的平实、冷静中确实有些深邃的东西(多年前在“报纸型《书城》”上读到吴文光介绍他的《小武》,便已留下深刻印象),坚硬地柔情着。当尹瑞娟已成为一个税务员,夜深人静,听到收音机播出的一首《是否》,她忽然慢慢地跳起了舞;那些曾经熟悉的舞步,是她的文工团的记忆,她珍藏着、悄悄回味着——这场无言起舞的独角戏,表达的也是贾樟柯的八十年代青春记忆了。

电影名叫“站台”,但全片只出现过一次火车:那些首次见到火车的年轻人,欢呼着、追逐着,当他们跑到铁道边时,列车已经驶远,他们只能怅然目送。——火车是“六八式”人其中一个记忆符号、一个象征,《气质》一书所收的大量黑白照片中,有不少就是列车、铁轨;赵柏田更用长文《火车  或记忆的群像》,试图表述这一代人共通的回忆、温暖与感伤。(当然,我们说的不是如今的现代化旅游专列。)而贾樟柯则以虚代实,做得别样出色,尤其是开头和结尾对这一隐含性主题意象的对应描述:

电影一开始,崔明亮因为没有见过火车,在演出中对火车声模仿得不像而被哄笑。那时候,火车,是那些闭塞时地的青年人渴望、梦想的载体,甚至是梦想本身。到片末,崔明亮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经历过了,他结束流浪,仍然回到没有火车的家乡小城,结了婚,妻子用水烧开时的笛鸣声哄孩子——那声音,就像火车的汽笛,但崔明亮庸懒地挨在沙发上瞌睡,并没有听到……

八十年代的火车,自顾自地远去了。站台上,人已散尽,我们这些永远追不上时代列车的“六八式”,终于发现生命的站台只不过是崔明亮那种庸常的家。但总还有人,修行未至、定力不足,像那妻子尹瑞娟,会不时在心里回到八十年代的站台,眺望那曾经的一切,记起那曾经的守侯与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