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6月28日
赶着老师不叫老师,叫“灵魂的工程师”——只有两种可能的动机:哄人家或者毁人家。妥帖的标签还是“教书匠”。匠嘛,拿薪水,然后做职业要求做的那点事情。你教人认字画画格物算术……人家客气称“西席”,然后付给用绳子栓着的咸肉。跟剃头的打铁的一样,咱教书的基本上也是靠手吃饭——别光看字面儿,别看人股票操盘手也叫“手”(市长干脆又名“公仆呢”):他们经商的和行政的,才真是用脑子吃饭的主儿。
 
反过来,叫“师傅”的基本都手工业者,别管给什么花帽都一水儿的体力劳动。千万别误会,咱教书的不是写书的;“知识分子”是人家,根本没我们啥事儿。教着教着鲁迅,觉着自己也变成思想大师了——凭什么呀?
 
我们专管教书,不管育人。不是不想管,管不了。整个社会的集体劳动啊,老师没有可能,在真空环境里独自完成精神雕塑。因此要说“灵魂的工程师”,大伙儿全是——至少老师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更是。
 
举个例子。你按书上的教条,告诉学生要如何如之何。但现实情况是,他爹按照不同的、甚至相反的人生准则,已经轻易混成了成功人士。而你虽然之乎者也,月薪尚不能保持“师道尊严”。衣食住行都透着失败信息,你的说服力又从何而来?你吃食堂,他爹吃酒店;你睡公寓,他爹睡豪宅;你结不起婚,他爹给他娶仨妈……我们安排一个场景来寓言吧:你挤公车,他坐他爹私车。红灯,并排,停。当他仰坐在别克后排,与70路上弯腰撅腚的你四目相对的时候……你的眼光会变得游移吗?
 
假如他爹,再略用点公关手段,就使你在“三好”评选中妥协的话,那么你在课堂上,所搭建的全部道德塔楼就崩溃了。其实书上的信条,究竟赋予你多少固守的勇气呢——当你妻女在拮据中挣扎的时候?
 
假如他爹,还在学校招生时私送了5万块钱呢?
 
学生在老师面前持有精神优势,那是很糟糕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优势通常不仅在上述方面——尤其糟糕的是,我担心,优势几乎在所有的方面。比方说吧,性。过去老师常对咱说你们还小,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四化建设上……然后,他回家该干吗干吗。可等到十年媳妇熬成婆的时候,还是咱把主要精力放在四化建设上。这么说一点都不耸人听闻:在今天的高校里,学生比老师(自然是适合对比的青年教师)较少存在性压抑。首先如前所述,教师如果在社会上不是一个成功形象,他就合乎逻辑地得花较多的时间忍寂寞;其次,法律同意学生结婚了,无论“小”还是“四化建设”都不再是障碍;接下来,同意结婚就得同意恋爱,不能再因为有这个就不让人入党评优;第四,学生似乎更有理由在校园里公开传情。早习惯他们在食堂里卿卿我我,但从没看到,老师有谁敢在操场里跟人耳鬓厮磨。最后我们这些已婚两地的气焰就更低了,瞅人搁花圃后头亲嘴只好目不斜视。而且人还巴巴地跑过来教育我——有个女生,就和蔼可亲地关心道:你不能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啊……找人把师母调过来?
 
过去,老师好歹还有个信息优势。那会儿新华书店买书要排队,靠着对“教参”的垄断就可以纵横讲坛。随便补充点上面的背景资料,就能把学生哄得一愣一愣。今天呢?今天大家全百度姑姑搜狗,同一个检索工具同一个信息源头。你为活跃气氛穿插的那个段子,早在昨天分别被张老师和李老师说过了。而且张老师和李老师也都很郁闷——因为他们不知道前天,它就在手机短信上被学生们传阅过了。
 
周星弛,帮助他们解构了包括我们在内的权威。我担心,我们在讲台上的形象正在被漫画化。正变成新版《西游记》里,那个一张嘴就“only you”的老唐僧。我担心,只是因为我们还握有某种奖惩权力,才使自己免于被轰下台来。
 
以前高校招生,农医师的录取分数最低。以前高校的毕业生里,被认为最没出息的才考虑留校。假如我们的遴选制度真的有效,则很难保证讲台上站着的都是社会精英。现在局面倒是有点扭转,但多半不是因为老师的位儿高了,而是体制调整,其他不少行当的位儿低了。据说,类似光华学院里的教授摇身新贵,但那也不是因为高校坚持了它的东西——而恰恰是,它跟社会妥协才取得的世俗热闹。
 
就是说,很可能我们奉行着,跟我们在讲台上所宣讲的,完全不同的人生信念。因此对于学生而言,我们在讲台上所宣讲的,也只意味着试卷上的名词解释,大家都学会了用两套话语方式说话,并且转换熟练。
2005年06月27日

除了通过管理员的“删除”和“关闭”,西祠的内容定位主要是通过首页实现的。事实上它通过首页建立了类似报纸的头版,用几乎跟报纸版面一样的编排手段表达自己的价值取向:因为那实际上等于告诉网友胡同的趣味,比如什么样的文章可能被频道主管选中,以及它们各自被放在页面的哪一个区间(被选到头版的的那些文章,在“胡同黑话”里被叫做“主打酷文”)。有时候我不能断定,它所实现的究竟是自己真正的价值取向,还是仅仅将其作为聚拢人气的最佳手段。因为有时候那些标题太过血腥低俗了,足以让正直的市民感到脸红。

什么是市民口味?假如说市民口味简单等同于低俗,则那一定是对市民的侮辱而且也的确有欠公正。假如市民口味是指针头线脑与家长里短,则大学教授也一定会有他市民口味的一面。教授并不总是漫画里的书呆子,他不仅戴着夹鼻眼镜在书房里撰写哲学论文,也会便装拖鞋地歪在沙发上——浏览社会新闻栏里的明星花絮。就是说,问题不出在市民口味而出在对于市民口味的理解和界定上。

有理由怀疑西祠编辑在此方面存在误区。我们还不能断定误区是源自个体行为,还是那根本就是整个网站的编辑方针。但因为它所呈现的特点如此接近常态,以至于很难说它的内容总监(或者他们负责这个业务其他称谓的管理者)对此一无所知。显然有编辑把“搞笑”当成是“人气法宝”,并且把“放屁”或者“做爱”当成是搞笑的无敌法宝。含有这些关键词的“主打酷文”太多了,以至于让人很难相信那只是出于偶然。尽管网络语境比传统媒体更加宽容,那些关键词也显得非常出格——检验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比如可以看看,当父女俩共同浏览的时候它是否会让彼此觉得尴尬。

尽管我们不必从虚伪的“社会责任”出发——去指责一个实质上是企业的市民口味(它理所当然地要靠这个去赢得人气,从而最终赢得企业发展所需要的货币),而且上网也不是上道德课堂,我们不是非得把“夹鼻眼镜”的贴文选上大胡同。但市民口味并不简单意味着血腥和低俗,虽然我们可能的确都有对血腥和低俗爱好的一面。但当我们清醒的时候一般并不赞同,或者向我们的孩子提倡这些东西。

低俗虽然带来了一群人更多的点击,但也干脆带走了差不多全部的“另一群人”。有一段时间,知识背景的原创写手大批逃离,西祠差不多成了“80年代”说脏话,或者发表青春作文的地方。后者除了会“呵呵”之外几乎不能进行真正的讨论。即使西祠可以不在乎传媒理想,但仅从商业角度而言那也是得不偿失的。因为“80年代”吸引不了全部的广告客户,甚至他们根本就不是主力的消费人群。

无论是过去的“锐思评论”,还是今天的“记者的家”都无疑是西祠影响最大的招牌栏目。但是现在前者基本上是老生常谈地平庸识见,而后者差不多是业界放大了的花边。相比而言,后者因为经常有内幕“爆料”意义要更大一点。但是情绪化的口水和无意义的脏话,差不多是两者共有的弊病。更大的可能是,并非西祠网站天然缺乏健康的原创思想,是包括西祠在内的整个新闻界的从业素质都有待提高。西祠可以抛弃正统严肃而把市民口味当作定位,还是觉得即便在这个前提下也没有做到最好。西祠的内容编辑,也许还需要提高自己的新闻敏感;假如西祠编辑能够换一个思路,则肯定存在着第三条道路;一定还有其他“诉求点”可以打动受众。

西祠提供了一个公共平台,给受众尤其是平民提供了可贵的话语机会。但是庸俗化可能是对这个积极意义的一个消解。可以试着想一想,如果公众争取到的议事平台但却用来进行粗口比赛——那该是多么糟糕的情况。

2005年06月23日

我确信,传统意义上的散文已经走上绝路。不比“五.四”那阵子,吃回落花生揪把狗尾草,连带记一件小事都能在文学史上算一家。当然那时高小毕业都管在国军混个团副,随便转两句,至少变铅字卖钱没多大问题。现在?现在死掉的,可以让“秃鹫文人”吃腐肉,老不死的,则仗着昔日文名,也能在文艺副刊上印点不关痛痒的应景酬唱。我们这拨儿在家里团团转的呢,还想靠人生感悟或者秋日抒怀出头,怕是门儿也没有了——多咱连地市级的晚报、甚至不带CN的内刊都嫌烂,看完标题——常常是看不完标题,就被编辑先生扔进了纸篓儿。

我在《××晚报》干编辑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桌子底下满纸篓都是孤独啊惆怅啊、书斋啊阳台啊、苦酒香茶啊童心可爱啊——不用说还有母爱伟大啊。除了兼营废纸的门房老韩头,那些印着暗花的精致稿笺,再也没机会接触第二位读者。那阵子我的全部工作,似乎都是在一边无情地枪毙人家的东西,一边愤怒地活埋自己的东西。我有时想,不知是功德无量还是十恶不赦,我扼杀了多少文学青年啊。电话铃一遍遍响起,王编辑坚定的冷漠也一遍遍泼过去。有个笔名刘德骅的家伙,后来干脆化装成出版部门的领导,听筒里嗯嗯啊啊,指示一定把德骅同志的月夜孤独和人生随想“安排”一下。

那时侯刚从生意场上淡出。末路穷途之际抹出的一篇——只能说是作文侥幸使我获得了饭碗。而激愤和贫嘴,甚至还让我在有限的范围内赚得些许声名。野心于是膨胀,渐渐就觉着,以前的磨难也许是大任将降(行话叫生活积累不是?),说不定王某,真是天上哪个埋没多年的魁星老爷哩。眼瞅文坛上起早的都剔牙叫着要收山了,而兄弟我还困在书房干起急。不说“五.四”——所谓“余生也晚”——就是再略迟些,弄不来郭茅巴老还弄不来杨朔吗?杨朔同志诸如《荔枝蜜》《茶花赋》《香山红叶》,那类托物言志借物抒情的套套还学不会吗?问题是学的人太多,还没等咱摸着笔竿子散文就已经苟延残喘了。我绝望地跟自个儿说,尽管母爱确实伟大,可无论如何也没法再“啊啊”了:咋整都左不过是人家玩过的。

“孤独和惆怅是没有出路地~~~~”,我对到访的文学青年谆谆教导道:“同志你必须另辟蹊径”。

那王老师——您看我们应该写点什么呢?”

“这个嘛唔唔~~~~今儿天不错——下回再谈吧我还有个会”。

他们哪里知道,我还想找人问问呢。办公室的门带上之后,把自己打扮成青年导师的王大编辑,将困惑地肃立在《××晚报》宽大的玻璃窗后,作黎明前的周树人——之上下求索状。是啊是啊,写什么呢?写他妈妈的什么才是,人家没有玩过——或者至少是玩得还少的东东呢?

那时侯,我一面咒骂着街上流行的散文期刊,一面也对自己的散文作品恨铁不钢。

我注意到,作家们也在突围。余秋雨去旅游,贾平凹搞什么美文、大散文。不过这俩都是腕儿,即使不见得多好,多少还能靠点小说或者戏剧的品牌效应。李方(《中国青年报》言论版的编辑),应该是同辈中觉悟的一个,他给我的启发要远大于其他任何人。我的感觉是:李研究员一直在搞杂交实验,试图在BBS的试验田里培育散文新种。地理、历史甚至关于星星的系列随笔都是剑走偏锋。

你可以想象我在中青在线遭遇李方时的复杂心情。趣味取向酷似而才情阅历出身位置皆不及人。我想坏了,这小子把仅有的一点空间也抢走了。崔颢有诗,我甚至没法,在那些边缘领域开拓新路了。有一阵子我在想,是不是索性不玩了,还回老家开饭馆做我的葱爆牛柳去。

在《××晚报》,我大概是同人中唯一没有人事档案的中层。迅速地升职,并没有让我在雄才大略的老板跟前失去警惕。我渐渐看明白,在它的特殊体制下,我并不比老韩头更牢固地掌握饭票。而我身上浓厚的理想色彩——居然能跟我一直度过而立之年,其实也一直被周围看成是另类。那时侯,我已经能清晰地摸到老婆肚子里跳动有力的生命——三十岁了,我总不能再为了某个被愚蠢篡改的文稿,而在某一次拍案中失去面包。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既不指望自己能够改掉夜观天象的习惯,也不指望周围能够改变他们恪守多年的信条。那么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它的温度和湿度,既能让我的散文新种顺利地萌发,又能让我自身愉快地生长?

随园的花草树木让我在那个春天的早晨迷醉了。几个黑爷们儿面色安详地走过仿古回廊,仿佛走在坦桑尼亚的大街上一样,甚至无人侧目。要是在老家,别说非洲黑爷们儿,就是美术系那几个马尾巴的糙汉子,也足够楼下看自行车的的老大妈们感慨一个上午。

既然南师可以容忍马尾巴汉子,那她也就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喜欢星星,和诗词谜联的中年男人。在找到适宜自己生长的温度和湿度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满园的花草树木,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构成我散文“新”种的另一个温度和湿度。

我一定要写一部,像《昆虫记》那样的,植物志。

都不许笑给我。不是说,后生小子胆敢跟法布尔老头儿比肩,不是说,俺那点破东西也奢望名垂青史。不是的。主要是,长期以来,法布尔曲折的自学经历,辛酸的人生际遇,宁静澹泊的处世态度,以及最终在我看起来几近完满的生命轨迹,都长久地震撼着我。当然,他领异标新的治学手段和从容幽默的叙述方式,也引起我强烈的共鸣和无限的向往。在有机会接触所谓的学界泰斗之后,我又一次感到,这些被称为学者的家伙,跟可爱的法布尔老头有多大的差别啊。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自己跟一百年前,那个在荒石园的阳光下捕捉甲虫的伟人如此心心相印,声息相通。

但是,我并不打算在十卷本的《昆虫记》后狗尾续貂。不仅仅因为前面无法逾越的法布尔大山,而是我对那些生着黑油油躯体的小虫兴趣不大。我喜欢的是那些有着绿色外衣的生命体。我知道,真正的植物学家,大概都在实验室里,对付那些令人头痛的分子式。而芸芸众生并不去想,今天餐桌上的白菜究竟属于十字花科的那一属。一瓶子醋不玩,空瓶子没醋也不玩,我就去做那个半瓶子醋吧。

一方面,相对于法布尔具有开创性的工作,我的植物志大概很少具有科学上的意义。我只是为自己的散文困境寻找出路。说到底,包括李方的星星随笔之类,它们终究还是“托物言志”与“借物抒情”,只不过,星星和锦葵所固有的神秘和美丽,它们较少被涉猎的现实,的确能给文字带来某种陌生感和吸引力。另一方面,我也并不准备把它变成一本简单的科普读物,一方面我的资历和学识都远远不够,另一方面,那也不是我的目的和初衷。我只是一个喜欢文字,并以文字为生的书生一介,我只是想让自己去阅读那些远离政治,而接近哲学的绿色生命,我只是想让我的植物附着更多一些人文色彩,我只是想让我的散文,跟他们的都不一样。

2005年06月22日

 西祠胡同是一个城南的小胡同,纯朴、善良的民风……最老的住户是住在15号的张大妈家,她是西祠胡同的居委会主任……

这是网友注册页面的说明文字,曾经保留了很长时间(刚刚修改后的版本是同一风格的微调)。酸一点——如果说西祠刻意用胡同黑话打造所谓“亚文化”,那么一般认为这个亚文化的至少一个特点是平民风格的。也许“平民风格”并不准确,跟差不多同城的全部其他媒体一样,西祠几乎可以算是典型的“市民风格”的。

南京被认为是中国市民口味最明显的地方。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同质化的竞争(按照业界虚张声势地表述那叫做“报业大战”)导致了市民报的集体繁荣;而同样的竞争在西安,却几乎使所有的市民报纸同归于尽。在南京,以市民为主要阅读对象的《扬子晚报》发行量已过170万份,而它并不是本市唯一发行量超过100万的这类报纸。据说外地的同行很羡慕此地的市民化土壤(一个现成的说法是“菜佣酒保皆有六朝烟水之气”),他们惊奇地发现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教授学者,都在不管公交车站还是街心广场捧着份报纸。

另一个证据是所谓“民生新闻”,《南京零距离》,及其主持人“光头孟非”被认为是它正在崛起的标志。“民生”其实就是对市民口味更书面一些的美称:如果说一开始,南京电视还为关注“家长里短”的市井琐事不够自信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理直气壮地聚焦“针头线脑”——并且开始给自己寻求学界的代言人了。“民生”,被打造和上升为一个带点神圣的职业口号和新闻理念,又反过来推动了这个城市市民化运动的盛宴。

曾有反对的声音说,是清凉山的“雅文化”,而非秦淮河的“俗文化”才构成南京气质的精髓。但眼球和人气,作为最重要的“欢迎指数”正无声地否定着学者们的矫情。事实上靠市场生存的媒体对“赢得受众”最为敏感。因为,假如它没有足够的敏感就将赔钱乃至关门。《东方文化周刊》,一份由当地文化人创办的同仁刊物,最初看起来要走纯粹精英主义的路子(在街头的旧书摊上我们偶尔能看到它最初的几期,多少有些类似三联的《读书》但开本更大)。但不久它就易主并且变成了时尚杂志,读者很容易就从报亭里分辨出它艳丽妖冶的美女封面。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可说,西祠在南京的创建具有某种宿命的成分——虽然对于创建者响马而言那更像是一个偶然的行动。

1997年下半年我在一个叫“珠江路”(wwwzjlnet)的BBS上玩了几个月。后来自己也想做一个文化上更随意、更调侃一些的BBS。我本人很喜欢北京的胡同文化,前面既然已经有一个“路”了,我这里就叫“胡同”吧。为什么叫“西祠”,没有特别的原因,可能当时听收音机比较多,记得某家电台的地址是“西祠堂巷8号”,一拍脑袋就起了这么个名字。(摘自)

在市民化的道路上,南京的电台比电视和报纸走得更远——也更早地放下了严肃或者精英的架子。因此推测响马曾受电台的启发和暗示是合乎情理的。既然南京受众的市民化倾向(或者它学术气的美称“民生化”),是被业界实践反复认定成功并被学界一再肯定和总结过的,那么西祠的定位就很难说是随意和偶然。

尽管网友可以随意建立讨论版,并且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确立风格,但完全没有主导思想的网站是不可想象的。就是说,西祠还是设法将自己的取向贯穿到了社区经营里。西祠的内容定位与南京的媒体风格惊人一致,这多少因为它最初是以南京网友作为核心受众群,然后才逐渐浸润周边并走向全国的。

我们抛却市场因素不谈,这也被证明是一个无可非议的选择。如果南京的文化组成中既有“清凉山”又有“秦淮河”,则前者并不必然比后者更应该受到照顾——正好比我们很难说,《读书》杂志的精英趣味必然比《故事会》的大众趣味更应该受到尊重。何况,就对话语权的实际需要而言情况还可能是恰好相反。

民营身份,既然已经让使西祠在竞争中处于劣势地位(相比官方网站,它在各种资源占有方面都很难具有优势)但同时也给它提供了独特的发展机遇。当然出于对新闻政策的种种顾忌,西祠并没有刻意在定位中强调自己的民间立场。但它至少是“非官方”的,它给网民的心理暗示就是自己的民间立场;西祠在自己的企业宣传中一直保持低调,以至于我们怀疑它是否进行有计划的企业宣传。很可能在现实的舆论环境下,这正是一个数百万网友的民营网站所能采取的最佳姿态。它带给我们的另一个启发是,无为而治也是不失为一个企业公关手段,这在其他商业网站相互诋毁的背景上是有讽刺意味的。

2005年06月21日

“响马”大概是西祠的第一个也是最著名的一个ID2004年,易主三年的网站曾颁发了一个“终身成就奖”,以肯定到他为这个虚拟社区作出的贡献。这被认为恰如其分而并不只是企业为宣传作秀:新东家一定知道,以后大概不会再有另外的管理者,在西祠网友中所拥有的威信能超过响马。在那次庆祝网站五周年的万人聚会中,欢呼和掌声一定让走上舞台的创始人感到欣慰:“响马”没有被忘记而“响马时代”仍值得记取。

相信“响马”的由来并非完全出于随意和偶然。更不像大多数的情况那样,是出于恶作剧或者求异搞怪的“网上心理”。在汉语里,“响马”与“黑客”很像是一幅严密工整的“绝对”,不仅平仄规矩词性呼应且意义关联手法一致。“响马”和“黑客”,都具有同网络匹配的侠义色彩与江湖意味,都饱含针对传统的颠覆精神与革命意识。此外响马跟黑客一样,都在一定程度上被主流社会歪曲并误读——黑客已经偏离了音译之前hacker的本意,而“响马”,则干脆就是“山东好汉”略带轻蔑(或自豪)的别称。对此的背景注解是刘瑚是河南人,在那里绿林豪杰的称谓与鲁地相同。

毫无疑问,“响马”代表了“响马”这个ID背后一个不甘因循的传播理想。在虚拟社区里,当大家藏在希奇古怪的马甲后面亢奋地说着脏话时,有人正冷静地酝酿着完全崭新的社区理念。由于普通人在主流媒体的话语权缺失,这个理念很快被证明是如此得具有远见。西祠提供了一个极其方便有效的平台,让各种意见有机会相对自由地展示宣扬(在此之前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影响世界);让各种边缘文化,都在这个胡同的某处找到属于他们的亚群落(在此之前,同性恋者只能在类似学校水房的地方打打暗语)。假如现代文明的特征的确是多元与异质,则西祠对于推动社会进步的积极意义不言而喻。

响马领导创造了许多个互联网世界的“第一”。西祠曾是国内第一个登陆准入的网站,并且第一个在网站上开设实时私人留言;西祠第一个采用列表结构的讨论版面,在此之前,广泛流行的是四通那种层层树叉结构的模板;西祠首创了包括“预定浏览”等一系列人性化的服务,使其越来越具有类似真实社区的各种特点。或者可以讲,只有具备了上述功能网站被喻为“社区”才不算勉强。在西祠的一次网友大型聚会上,他们打出了“上网越久越真实”的口号,事实上,那已经被证明不仅仅是一个口号。在响马的领导下,西祠还创造了许多互联世界的“唯一”:西祠曾是国内唯一实行完善的权限系统的网站,从普通网友、注册网友一直到真实网友乃至频道管理都使用同一程序;西祠也曾是国内唯一由网友自定讨论主题自开版面的网站,在此之前他们在社区提供的板块里只有局部的自由;西祠还曾是国内唯一可以开设私人讨论组的网站,“私人讨论”本身就是对网络精神的合理延续与逻辑拓展。

响马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他超越了一个斑竹。或者相反——他固守了一个程序员。当这个平台壮大到足以称为大众媒体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它不再属于个人了。而当他不能从西祠老板的位子上得到快乐时,他就宁愿转身回到软件设计的老本行。响马写道:

我可能还算的上是个技术人员,但管理工作做得很不好。西祠到了该建立一整套规章制度的时候了,不应该由我一个人想当然地管理。(摘自西祠“记者的家”板块《响马访谈——西祠·媒体·离开》,作者:牛吃草

响马曾以“片警”,这个具有亲和力的ID管理西祠的具体事务。但有一天他发现,整个平台系统和他本人都陷入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里。19998月,西祠同时在线人数已经上升到百万,但同时也导致了速度下降与稳定性降低。每月几千元的服务器托管是能够承受的费用上限,势在必行的技术升级越来越使他意识到:光靠个人已经无力支撑西祠的进一步发展了。

作为一个程序员,响马可以保留自己的理想主义情调;但是作为公共平台,西祠必须告别纯情走向商业化。20002月,响马决定重新定位自己的无论现实还是网络人生,他终于将网站出手并且告别了生活了十年的高校。

我对赚钱的兴趣不大。当西祠发展到我不得不去赚更多的钱来支撑,甚至根本靠劳动赚钱不能支撑的时候,我发现我越来越被迫做着我觉得很无趣的事情,而做这些的目的——发展西祠,则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我选择放弃一些快乐来追求快乐。我天性不喜欢运作或者经营,所以注定选择一家公司共享资源。据说当时接触了三家买主,包括一家上市公司。选中E龙,因它年轻,有冲劲,并且很需要西祠。(摘自摘自西祠“记者的家”板块《响马访谈——西祠·媒体·离开》,作者:牛吃草)

批评的声音说响马“利用”网友赚钱。那么网友是否也“利用”了西祠发言呢?如果能够“互相利用”,为什么不选择“双赢”——这样一个没有偏见的词汇?难道说一个发明家就活该饿死在自己的书房里?假如互联网是对于传统媒体的一次革命,那么,网上的伦理也应是对于传统观念的一次更新。过去我们对于成功者总是缺乏平和的心态,而道德评价的尺度总是苛刻标准也有欠公正。我们实在没有理由,将开办公益事业作为强加给别人(哪怕是富人)的一项 “义务”。同时,并非只有公益事业才能对社会有益;贡献并且取得回报,才是整个人类机体正常运转的常态方式。响马冒着破产的风险赔本做了两年社区,至少说明他是一个具有前瞻眼光的高明商人——如果我们非得说,其中没有他作为知识分子的理想追求的话。

在等待升级服务器的日子里西祠发生过一次故障。响马写道:“我突然想睡觉。不是困了,就是想睡觉。”

我个人,从经济上已经不能承担维护西祠的费用了。我是靠写程序过活的,而最近几个月居然几乎一行程序都没有写,消耗却大大增加。也不怪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有毛病。不当片警了,)我可能会用一段时间整理一下这几个月来在西祠的感受和思考,把它凝聚为一个新的、更好的西祠胡同。当然,同时我也得为自己弄点钱了。(转引自网络盒子http://www.netbox.cn《西祠之响马》)

在扰攘浮躁的现代社会,据说“保持自我”成为时人最难得的处世态度。从这个角度说,响马为人诟病的地方也许最应该为人称道:因为他审时度势且不失本色,无论在虚拟世界还是现实时空都能谨慎拿捏顺利转换。刘韧先生有一个不断更新版本的《知识英雄》,用以记载互联网时代的杰出人物极及其不凡业绩。西祠响马有充足的理由,站在新浪王志东、搜狐张朝阳与网易丁磊的群像里。

据说并没有一个现代汉语的规范先天存在,这个规范,是由现代作家靠经典作品确定的。也就是说,现代作家早期探索式的创作实践形成了那些规则。同样,在互联网上的规矩还没有形成社会共识的时候,网上领袖的个人见识就具有社会意义。无论是响马、老榕还是杨致远与方兴东,他们在IT业的个人奋斗史(不管得失成败)就构成IT业自身的历史。

2005年06月20日

1、我与此人的积怨

为了防止被郭海平认出,途中我一度考虑买顶假发。早些时候,在南师大举办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我曾经恶毒攻击过他策划的“晒太阳”活动——更糟糕的是,还有他本人。这种争狠斗勇事实上并无必要,因为我的原始出发点,不过是为了在我的女同学面前炫耀辩才。其后的饭桌上我一直试图缓和气氛而未果,他面色阴沉地坐在角落里俯食不啜。当然这也未必是由于我的缘故,事实上我发现郭海平有一点内向。

1986年郭海平“晒太阳”时才24岁。我看过那时候的一些记录片,街上的行人拿现在的眼光看都土得掉渣。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个前卫活动在当时引起的波澜。“晒太阳”推出的东西,起初也许只是一些风格先锋的美术作品,铁钎穿脑袋乳房长向日葵什么的;后来加上了行为艺术,火烤雷锋避孕套装胡萝卜外加劝姑娘裸泳。虽然我个人一直很难认同那就是艺术,但是毫无疑问“晒太阳”会进入当代中国艺术史。而郭本人也会因为他开创性的工作而被人们谈起。

无论如何,“晒太阳”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和思潮。而郭海平也的确具有超过我们的眼光和勇气。

郭海平在河西有一个工作室。我们刚刚走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了他一如既往的黑框眼镜和板儿寸头。他的笑容是友好而和善的,我打赌,他一定以为这是第一次握着本人的右手。

2、河西工作室的红“A”调

之所以说是郭海平“工作室”而不是“画室”,是因为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一个画家。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争议。我见过他在“九九画廊“的一幅作品。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类似调色版的红色正方形。当然作品有一个毫不相干的时髦名字:“红A调”。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旁边还老实地注明:布上油画颜料。虽然年已不惑,郭海平的天性里仍然有一点可爱。

在河西这间普通的套房里再度看到了类似的作品。完全一样的“图案”,只是黄、绿、青、蓝诸色都有,仿佛“红A调”的姊妹版。好象还有一个花纹相同的三角裤(也许并不是三角裤,但我起誓那看起来实在太像三角裤——而且我也没有在下面发现“绿B调”之类的名字)。此外是一些“晒太阳”的遗迹,宣传招贴或者是现场照片什么的,也随意地钉在墙上。客厅里有一个泼满颜料的壁挂式马桶,我起初不确定那是调色器皿还是作品本身。郭海平告诉我正确答案是后者。这使我一下子想到,高校美术教材里先锋艺术的里程碑之作“泉”——那也是一个壁挂式的马桶只是上面没有颜料。

“对呀”,他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因此我这个东西就叫做‘二泉’”。

假如没有转向,我们谈话的地方是靠近东面的一个狭小卧室。蒙着灰尘的椅子上堆着各种美术期刊。靠近门的地方一组架子鼓。郭海平告诉我那并不仅仅是摆设,兴致来的时候他会酣畅淋漓地舞上一通。房间的凌乱倒是跟工作室非常匹配——我以为前卫艺术需要一点颓废和慵懒的味道。而且,我也觉得这个工作室的确应该在河西。河西,这个正在开发中的城市边缘,总是让我想起北京的圆明园。

3、占领居室,起步价RMB5000

事实上郭海平对河西多有不满。河西的居住环境与他的审美情趣难以调和。“墓碑一样建筑群”、“千篇一律的小洋楼”什么的,他在形容自己的视觉感受时不惜使用极端比喻。有一会儿,他在五分钟内连说了8句“他妈的”。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把画室选择在河西,是因为这边的房子便宜。

“必须有人为此做些什么”,他说:“把人们的品位提上来”。他认为,他和他的作品可以帮助实现这一目的。

虽然都是老朋友,在我听来,我们的摄影记者老高跟郭海平的谈话仿佛是吵架。当问起这些作品的价格时,郭海平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起步价5000。我承认,我不合时宜地微笑让艺术家有一点愤怒。

“那么,有谁会买这些不明所以的色块呢?”老高问:“也许我宁愿在房间里挂上油画或者国画呢”。

“那个早已经过时”,我看到烟灰溅在了他的牛仔裤上:“时代呼唤当代艺术”。

接下去是一段近于激动的内心独白。大致的意思是:在今天,人们已经拥有了豪华住宅、高档家具和先进电器,但是情趣和品位还异常落后。让墙上的油画复制品跟法国餐桌共处一室实在可笑。很多人,他们的审美眼光就像是“粗鄙的爆发户”。作为艺术家,他努力要“使当代艺术走进生活空间”。为此他已经设法和一些房产开发商联系:也许可以在业主拿到钥匙之前,就让“红A调”挂在客厅的欧式酒吧上方。而开发中的河西会有很多机会。

当我们提醒5000元的价格较贵时,他坚定地答道:艺术是奢侈品,艺术就是为了品位而且必须付出代价。我暗示他的作品看不很懂并且有一些刺眼,他抗议说,只有画家才是提供“美”和“舒适”——而“美”和“舒适”是愚蠢和肤浅的,作为艺术家他只关心人性和灵魂。事实上他曾经是一个画家,他已经超越了一个画家。

他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纯洁的光芒。那一瞬,几乎让我忘了他还有另一个重要身份:他在生活中还曾是一个成功的咖啡馆老板。

4、欲望手指

郭海平的咖啡馆叫“半坡村”,在南京,它和“先锋书店”一样,几乎是“文化”和“品位”的代名词。在那里不仅可以看到画家汤国、徐累、管策和孙新宇,而且有机会碰到作家韩东、顾前、朱朱或者刘立杆。

郭海平弄艺术不是科班出身。即便他当初的“画画”也是自学的。我推想平时,他的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咖啡馆里敲打计算器。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一种力量,让他不时远离青岛路的收银处——在河西的这间简陋的二居室里,用手指与画布亲密接触。

郭海平用手指“作画”。我有幸看到了艺术家的工作。为了配合摄影记者,他被要求在一张画布上“挥毫”——不,是挥动手指。这让我想起了最近看过的一篇文章,发表在《艺术界》上,标题叫“郭海平的另类艺术——欲望手指”。

告别时我握住那个食指鲜红的手。我发现艺术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我对于我们那次”,他悠悠地说道:“晒太阳后的会餐记忆深刻。”

2005年06月19日

(1)先锋艺术家的申小姐

我认识申小姐时她已经是一个先锋艺术家。由于那次"晒太阳"中并非主角,我们只在此后"研讨会"的饭桌上才彼此招呼。据说刚刚辞去了在"南航"的工作,正潜心做一个"中国女性艺术研究中心"–她费了半天劲没有让我明白那是怎样一个机构。她出示了自己作品的一幅照片,不是摄影艺术,也不是绘画艺术,如果非得算是艺术的话,大概就是某种未被主流社会认识的……"艺术"吧。由于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我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一句得体的评论,以便表达一点哪怕是礼貌性的称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在研讨会上宣布了"不为人民服务",饭桌上的艺术家和批评家似乎不很愿意敷衍作为受众的我们。因此申小姐的热情倒避免了我们在举杯投箸时的过分尴尬。我甚至被要求,在她的一个画册上写下了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不过申本人好象也并不被其同行们认可,这使她在那些另类的人群中也仿佛是一个另类。申席间有一次短暂的离开,我依稀听到了她的几位朋友意味深长的评价。

我后来收到过她一个email。具体内容已经忘记,大致是为一个在我们看来不明所以的活动争取观众。那时候刚刚发过一个批评"晒太阳"的东西。因为还震慑于行为艺术家的大胡子和粗嗓门儿,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去参加她的活动。

(2)我们找到那间地下酒吧

接到申小姐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申小姐是谁。很奇怪,她在自我介绍时仍然注明是前"南航老师"。我推测她先锋得不够彻底–似乎还需要用主流价值体系认同的东西,来为自己的边缘生存方式旁证和补注。她告知两天后一个酒吧聚会,我后来知道那其实是一个独立电影的宣传推介。她当时只说聚会是她的"女性艺术研究中心"筹办,并且屡次提到"中国第一部女同志电影"、"很多国际大奖"、"国内禁止公映"以及"自拍自演"等等,我怀疑她肯定比我这个专业的新闻工作者还懂得诉求心理。

酒吧在城贤街一个由仓库改造的地下室里。晚上7点半,我跟朋友紫竹辗转找到申小姐时,她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全力对付一份盒饭。由于申叫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跟我寒暄,我不确定她是否记得我究竟是谁。吧台前挤满了五颜六色和奇形怪状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张鲜艳漂亮的年轻的面孔。做成卧具的小舞台上放着爵士乐队的锣鼓家伙,而投影幕布上,一个西洋摇滚歌手正对着镜头展示她变形和夸张的表情。紫竹相信这是一个同志沙龙,于是我们就带着研究的目光四处探索–直到碰上另一个人,正用研究的眼光探索我们。

她告诉我们,电影是一个叫"石头"的女人拍摄的。在放映之前我们也许可以看看石头在二楼的小型画展。

(3)二楼画展和名人

浴室、裸体、光头,乳房上长朵向日葵,或者脖子上擎一个左轮手枪。靠这些符号性的语言作品展示着自己的前卫风格。暴露、扭曲、痛苦、压抑……说真的,无论是创作主题还是表现手法我都看不出有多少原创性的东西。事实上除了颓废灰色的基调之外,我很怀疑在今天它们还能不能被称做先锋和前卫。说白了就是大体上都是人家玩过的把戏。而在我看来,先锋艺术假如失去了陌生感和颠覆性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我在暗红灯光下渐渐分辨出一些著名的面孔。南京市的前卫艺术家、先锋诗人,甚至关注文化艺术的教授学者。紫竹一度是资深的电视工作者,他也认出了一些来自媒体的前同行和老朋友。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语,并不断地向某处点头致意。


由于是一个排他性很强的小圈子,申小姐要获得准入的确需要做很多工作。一方面他们需要特立独行于主流之外,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凝聚在一起相互声援。实际上,他们也只有进入了边缘的圈子才能被主流的圈子认可。而一个单打独斗的艺术家很难获得成功。例如一个人在"晒太阳"中"火烤雷锋"就是艺术,而另一个家伙要是在家里也"油炸董存瑞",多半要被认为是疯子。或许他们还要辩解说,真正的先锋艺术家不关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过也许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先锋艺术家。更多的情况是,通向京城的路有很多,终南山是其中的一个。因此我相信,与其说他们在艺术审美上有相同的取向,毋宁说他们在跟主流貌离神合的游戏中需要一个团队。而这个团队具备了由"表演者"(行为艺术家)、"传播者"(新闻人)、"研究者"(教授学者批评家)到"受众"(吧台前的"红头发"和"黑嘴唇")的全班人马。尽管他们一再相互表现出理解和支持,对于那种避孕套装胡萝卜或者邀请姑娘裸泳的先锋艺术,他们未必比我理解得更为深刻。也就是说总体而言,除了作者本人(甚至包括作者本人),我很怀疑是否有人真正懂得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们不断需要有这样一些场合和活动,来表明这个团体和他们本人的存在。也许,同性恋或者抽象画(当然不能是京戏和相声),对于申小姐来说也许只是一个由头和道具。

我把一个身穿小背心,手持摄象机的小姑娘当成了石头。因此当石头本人站在前面致辞时,我得承认我有一点轻微的失望。

(4)电影的确很糟糕

石头看起来不很年轻。紫竹坚持说她有30多岁。短袖衫,一条崭新而破烂的牛仔裤。申小姐特别介绍是"女同志"的时候,她耸耸肩做了一个解嘲性质的鬼脸。但是我们渐渐明白石头作为这部电影两个主演中的一个,最多只能算是主创人员之一。编剧和导演是没有到场的叫做"李玉"另一个人。申小姐在前期的宣传中显然有夸大成分。


片名叫《今年夏天》,与独立制片最近流行的各种"日子"非常呼应。大概是受制于酒吧的放映条件,我们看到的是电影转做的DVD。石头多次提到"记录片"一词,但是又反复强调剧情跟自己的阅历无关,因此我没太明白它的纪实性何在。

影片的叙述方式和表现技巧都非常笨拙。单机拍摄几乎是肯定的,而镜头语言朴素到了寒碜。尽管记录片讲究"原生态"和"毛糙感",但是这个东西未免太毛糙了,甚至看不出导演有任何创作的迹象。演员,虽然按石头后来的说法是领会并成功地实现了导演的意图,但是即便在我这个外行看来也不免幼稚拙劣。我注意到,长达90分钟的影片如此枯燥,以至于一向宽容稳重的紫竹也忍不住扭动了一百多下臀部。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导演显然知道电影的卖点所在。拥抱、接吻、床上戏样样不少。虽然很多时候我并不认为有此必要。影片末了甚至还弄了一个微缩版的警匪枪战,这使得《今年夏天》有一种可卑的滑稽色彩。

事实上,影片的放映过程中酒吧里一直没有停止喧哗说笑。对于很多观众而言–比如那些用涂绿指甲的手指夹起香烟的少女而言,到酒吧里看同志电影已经实现了另类需求,而电影本身倒并不重要。

申小姐在这个圈子里繁忙穿梭,一刻不停。

(5)淑女们的烟雾

淑女们喷出的烟雾已经把酒吧变成一个失火的天堂。按照活动的议程,影片之后是所谓研讨。虽然申小姐一再鼓励说,可以向石头提出包括私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但是此前学术界来捧场的名流们已经走其大半。剩下的大都是我曾经在晒太阳中见过的熟悉面孔,他们远远地躲在一边高谈阔论。

气氛处在尴尬的边缘。站在台前的石头有一点轻微的窘迫。申小姐手持无线麦克风左顾右盼。她不停地邀请"南京著名"的什么说两句,但除了几句不关痛痒的敬辞更多的是恩恩啊啊的谢绝。倒是有一位自称"先锋画家"的中年汉子几次抢过了话筒,他声色具厉平均两句半说一个"生殖器"。大致意思是,身体艺术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太落伍老帽了。现在是生殖器时代(!),应该从生殖器本身的快乐中挖掘开拓。所幸有几位刚刚出道的记者和正欲出头的学生救场。后现代、文本、人性、多元、凡高、福柯……提问如此之长以至于那更象一个准备好了的演讲。比起那些愚蠢的提问,我得承认石头的回答是机智和精彩的。简短,得体,切中肯綮,而且富有逻辑。这使我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一些她在电影中单薄的演技。

有一个做同志网站的小姑娘也台上达疑。我热爱网络的朋友紫竹提了两个问题,嘈杂的人声把她的回答淹没在烟雾之中了。

石头匆忙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手机和电话。申小姐也重新记了我的邮件地址。已经是深夜,我坐在出租车上深深呼吸。

2005年06月18日

假如机遇不错,我很有可能成为一个靠声音吃饭的人。老实说我很早就显出这种天赋了。比如,我曾经在电话里成功地让我妈以为我是我哥,我曾经用酷似班主任的咳嗽令全班突然安静;再往前,我用丝毫不逊于周员外的绝技,一度使全村的母鸡都爱上了我。我还在电台做过所谓“午夜情感类直播节目”,我也会捏着嗓子说“喂这位朋友你好”——然后为花季少女指点迷津。一直到现在还落下个习惯:就是平日里但凡有美眉在座,我便能自动换成胸腔共鸣音且语调深沉。

我学童自荣几可乱真。二十年前,在卫生间或者楼道里,我只要一说“尊敬的伯爵夫人”——人们就以为是侠客佐罗来了。假如碰巧重感冒的话,甚至邱岳峰也能来上一两段。“我要你简”,或者“这是我发明的最新神经中枢阻断药”,完全正宗的豆沙发音。实际上在舍妹的配合下,我拿便携式录音机完成了几部奥斯卡大片的译制工作。

现在这些人是过时的了。我怀疑,年轻如大头菜者或许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他们。即便知道个乔榛丁建华,也还没准是因为他们偶尔在电视晚会里的客串。但是在那个年代,在我们坚持雨中散步、失恋和写朦胧诗的年代,他们是我的青春偶像——丝毫不亚于枪毙热爱舒淇或者南城痴迷钟丽缇。

他们是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配音演员。邱岳峰、毕克、尚华、乔榛、于鼎、杨成纯、盖文元、童自荣、李梓、刘广宁、丁建华、曹雷……简爱、佐罗、拉滋、苔丝、冉阿让、魔鬼胡安、叶塞尼亚、黑郁金香、罗切斯特、大律师米索尔、大侦探索罗……今天我仍然可以一口气说出,银幕上——或者你可以说是银幕后——他们塑造的那些光彩非凡的名字,背诵起那些堪称经典的精彩对白;并且,一下子分辨出他们各具特色的声音……那些,无与伦比的听觉享受。

在我看来那是一门奇特的艺术。它的最保守的意义在于,浑然天成而不露痕迹,让人觉得,那些大鼻子仿佛一生下来就是这么说着中国话。另一方面,即便掐掉视觉信号,他们用声音塑造的人物形象也一样丰满鲜活,卓然自立。实际上,当你提到比如佐罗时,我并不是每次都首先想到阿兰德隆,相反,更多时候,是童自荣那透明的、奶油的、庸懒而带点嘲弄的……充满磁性的银子般的声音。

童自荣就是童自荣,而乔榛就是乔榛。他们不具有替代性。就好象丁建华和刘广宁一样个性鲜明。所以在《人世间》里,乔榛是爸爸童自荣是儿子——无论如何不会颠倒过来。因为前者的声音更宽广浑厚,更成熟稳重也更具有沧桑感——虽然我怀疑现实生活中他们序起齿来可能刚好相反。同样,在《叶塞尼亚》里,叶塞尼亚只能是李梓而露易莎只能是刘广宁。声音似乎是天赋而且不老的……我常想,沪上的某个菜市里,当义侠佐罗问道:“我说,这白菜多少钱一斤”的时候,我们是否惊诧于那张已过不惑的面孔呢?

除了翻译面临的共同困难之外,配音还要兼顾口型和电影本身的特殊要求。而带着这些脚镣跳舞,只是配音成为一门有讲究的学问的第一步。配音演员是从一开始就参与创作的。实际上,他们本身都是颇有造诣的鉴赏家。他们中间,邱岳峰尤其是一个鬼才。他所首创的独特发音,今天的人们只能从李杨那里得到一点大概的印象(李扬,就是大陆版的唐老鸭,大概可以算是邱氏的衣钵传人)。他配的坏蛋,或者有缺点的好人,极其传神乃至让人过耳不忘。看过《追捕》的人,有谁会忘记那句阴森可怕的笑声呢?在《一个良心未泯的杀人犯》里,居然有这样的话:“十个袁大头吗?我不是在乎的”。《悲惨世界》:“绝望的绝字怎么写?……右边一个‘色’,左边一个‘绞丝’的‘丝’字——‘丝’字写哪边……?”。这是何等潇洒不羁又风流蕴藉的翻译啊!据说就出自邱岳峰的手笔——并且最后被邱岳峰用声音演绎地精彩绝伦。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可敬的朋友在事业的颠峰选择了自杀。

李梓,从照片上看是个富态慈祥的老太太。但是,你很难想象,这位“简爱”和“叶塞尼亚”,还同时是《英俊少年》里的小男孩哈维逊!在我心目中她是可以同邱岳峰比肩的女配音演员。其他的,毕克庄重老道刘广宁娇憨妩媚,于鼎苍老诙谐丁建华热情泼辣。嗓子金银铜铁但个盯个麻人不含糊。比方说尚华、邱岳峰和刘广宁都用鼻音但是各不相同:尚华是幽默可爱,邱岳峰是狡黠刁钻,而刘广宁则婉转风流。

现在,总体而言电影译制是越来越粗糙了。偶尔看个片子,声音和画面几乎是剥离的。角色需要不讲,有一些干脆不顾口型看了让人觉得滑稽。而我们也几乎不再发现有独特风格的新人——甚至,连风格的继承者也很难见到了。从港台辗转引进的译制片也不成个样子,我担心,有一天我们再也听不到那种富有磁力的嗓子——也许,我真正失落的是,那种嗓子已经不再有市场。

2005年06月17日

当我从仙林,绕过几个小山头到达地点的时候,里面影影绰绰已经“会气”十足。在门口的签到台上,礼宾小姐指示我画上了名字。

然后,送过来一个信封。

我捏了捏。

阿城远在斜对面,低眉顺目地叼着烟斗。那不是十几年前《棋王》中的“我”,现在的他沉默得像一个乡下老人。

夏骏在正对面。15年前,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在偏僻的淮北平原上,我想像不出26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做出惊动天下的电视片。

会议名单上,有历史学家,大学教授、政府官员和媒体主编。没有名气与缺乏资历的人,援例统统是“资深”和“著名”。我对加给自己头上的帽子,有一点轻微的郁闷和懊恼。

我的拍档,盘踞在对角线的那一端。除了我,羊喝汤先生比所有的人都更像真正的专家。

录音笔、摄像机。鲜花和水果。茶杯与闪光灯。道具齐全。

前台看到的东西,在后台差不多是另一种东西。就像被破肚的电脑主机,或者被掀开了盖的车头。

电视亦复如是。“文化”是“弘扬”给外人的东西,里面则是“找”投资、“搞”发行、“做”策划与“谈”合作。

我们——毋宁说我们面前的姓名标牌,就是一个个舞美符号。有更后面的另一个东西,决定着这台大戏的命运和走向。

那个东西无坚不摧。

历史学家年纪很大了,他觉悟很高地请领导指正意见。而领导却调子很低,旁征博引地谈着业务几乎没有说一句官话。

领导是封疆大吏或者一方诸侯的级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领导畅谈人才观。我发现就其缺点和怪癖而言,我已经很接近真正的人才。另一个有价值的发现是,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领导。

阿城称领导为“先生”,在别人称他为“书记”的时候。

阿城据说是有“仙气儿”的人。在一篇随笔里,他告诉我们母爱源自脑里的肽类物质,剧情是在调动人的生理规律。通透若此,而愿意出现在这个场合,我多少有一点意外。虽然一开始,就是我在制片人跟前撺掇促成。

据说,制片人一见面就抓住手说,阿成,您是我喜欢的东北作家。

请错人了,老爷子拎包就走。

同来的吴姓哥们是个高人。在一言不发的阿城旁边,他机智的刻薄是一种补充和回击。

吴是央视十套的栏目主编,阿城是他的所谓“策划”。

夏骏更像一个职业电视人。他头脑清醒而精力充沛。听上去,15年前的那些问题,已经不再是他的困惑。

在宾馆里,我们和夏骏聊到了深夜。感觉他的确具备,自己所描绘的苏人风貌。他非常克制地,回答着我们现在想起来有点鲁莽的提问。

关于那个电视片,那群人的命运和归宿。

我像一个文人气很重的文盲,并且把谈话变成了一场采访。

恍惚中,我把服务员送来的一朵玫瑰撕扯得粉碎。

我实在想知道究竟。

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阿城还没有从他朋友的茶局里回来。一梦醒来,发现他坐在桌子前,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报纸。

一个短信又让他离开了屋子。

出门前,从卫生间传来的声音使我确信他仍然是一个凡人。

东郊宾馆,就是所谓的“中山陵五号”。它因为毛邓下榻的缘故被称做国宾馆。但床上躺了不到三四个小时,顽固的生物钟就把我叫醒。

细雨蒙蒙,深深的大院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西侧的住宅区里闲人免进,我看见成熟的板栗落满了一大片林地。

湿漉漉的石子地,踩过一代雄主的布鞋。风雨钟山就在身后。

问过大堂经理,那里每栋住宅的租金是每年35万。头天下午,看见几个洋娃娃,在他们中国保姆的带领下嬉戏喧闹。

学习雷锋好榜样。现在,我听到军人早操的声音。

秦淮河,一大拨身份可疑的人聚集在酒楼里,像是上演着新时代的儒林外史。

本来是阿城朋友的东道,然后就来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阿城的朋友是一个熟络人情的玩家。头一天的晚上,他就拿来了一罐50年的普洱。

阿城想要要绿萼单瓣的梅花品种。制片人张罗着去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一个“资深”记者对阿城说,华人小说家我就喜欢俩一是余秋雨一就是您。

一个“著名”文化人对阿城说,我太崇拜您了顾城。

一个人自称是将门虎子。令祖的名字响亮到我不敢轻易提到。

中央电视台啊,他对夏骏说,主持人男的都我哥们女的都我情人。

喂,喂?喂~喂!是谁谁吗?这边我碰到了你们台一朋友……对了,您叫?

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我会不再困惑。因为威逼是漫不经心的,而诱惑甜蜜温柔。

在中山陵五号的林阴深处,羊喝汤又交给我一个信封。那是上次在扬州的一份。

我捏了捏。

2005年06月16日

一、紫金论坛

糊成新帖颇自重?敢妄声息与人同! 
猛砖常拍丫屁屁,洪水时淹偶东东。 
几番大虾惊菜鸟,数回美眉误恐龙。 
如今也休说寂寞,十年愤青已愤中。

二、西祠胡同

先生何故乐不支?枯坐偶有会心时。

不见四五个鸟人,也读三两句唐诗。

谈笑未觉荆妇老,归来休嫌洒家迟。

睡起啜茗敲比特,换他二两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