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时为赋新诗,一有叫叔叔的就感慨岁月。后来突然成了别人的姨父(而且是正宗姨父):挺大个孩子,听她毕恭毕敬的称呼未免错愕。如今倒好,我竟然是一个三岁男童的姨姥爷,真乃匪夷所思。
好像没几天,还惦着脚尖,勉强跻身“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记得很清楚。音乐老师只顾踩着脚踏琴,没注意一到“要靠你要靠我”……我们几个坏小子就挤眉弄眼、背杜牧的《山行》。
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花儿香,鸟儿鸣,春光惹人醉。欢歌笑语绕着彩云飞。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
一转眼,美妙的春光就只属于他们了。在教室里,我甚至一提“周杰仑”就能引发笑声——很显然,时尚符号和我的古董身份,已经构成了某种谐趣所需的反差。就好像当年,上语文课的老头子一说“张蔷”,我们就莫名其妙地龇牙咧嘴。
不过也真够奇怪。谷建芬从哪天销声匿迹的?从哪天开始,她再也掐不准流行的脉门?当年,当年可是写一首红一首,捧一人红一人的呀。“我想唱歌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按薛蟠的话说叫“没板”,但谁不是反穿着T恤哼唧着?
美酒欧飘奥奥嗷香啊啊歌鹅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
还有施光南,《祝酒歌》稿费15有说他是饿死的……还接着说八十年代。二十年,那时候觉得是多漫长啊!不过据说只须熬到“本世纪末 ”,便可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技的“四个现代化”。我们过着被叫着“小康”的幸福生活,没事就挺胸膛、笑扬眉,光荣跟红卫兵他们没关系,全归咱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虽然“靠你靠我”照例起哄,但唱到那段的时候,心里还真是美不滋儿的。
那时候,王朔还没启发我们的幽默感,大家都跟着春节晚会肉麻起腻;而且,谁也没觉得方明、李默然的朗诵好笑。我的印象中,王朔一直是3T公司的葛优,趿拉个拖鞋在街上吊膀子。不成想一恍丫也50了,轮到一十年代的孩子们掀翻冯小刚。
我们全老了。想想看,街上的阿飞都换了多少茬儿?可我们怎么会老呢?一直觉得“老”是别人的事情……至少王朔怎么会老呢?总觉得流氓的、不迷信的人不会老。这虽不合逻辑,但正好比《忏悔录》里维尔塞里斯夫人的临终遗言:“会放屁的女人不会死”(没有任何影射的贬义,一直喜欢王朔即便是今天。对照看看邱华栋的回击,就知道谁是假牙谁无耻无聊)。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春光更明媚,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变化大也是真的。我们还牢记“白匪军刮民党”的时候,连战在西安突然变成“连战爷爷”了。“红领巾们”齐齐整整地摆出个话剧造型,姿势好比当年舞台上,贫下中农心向延安宝塔山。再有“地主”这个词在过去,其禁忌和侮辱程度相当于“操你妈”。小孩做游戏,每当追不上前头的时候就唱:头里走,大地主;后头跟,八路军。很多地主羔子找不着女人……现在找女人不地主就不行了,还得看看国家发的地产证才放心。
其实谷建芬还是努力要跟上时代的,她后来好像还写了《二十年后再相会》:那时的山,哦,那时的水;那时的春,哦,那时的秋;那时的天,哦,那时的地;那时的你,哦,那时的我……不过,那大约说的是九十年代的后一辈了。不知道罗大佑的恋曲,能编号到二零零几?……是否会一直有人关心那编号?
……不多说了吧。唱歌唱歌。
啊,亲爱的朋友们,创造这明天要靠谁? 要靠我,要靠你,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要靠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要靠……我突然发现似乎懂得了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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