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8月24日

我记得,我的英国文学老师非常诧异。每当她领读“mobbing”的时候,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聪明的老太太于是问:是不是在中国话里的意思差不多?

其实只能说,在某个特定的上下文里,mobbing的意思接近“毛病。”还有更匪夷所思的巧合。比如恕我低级,为什么中英文里“小鸡鸡”都是“那活儿”的代称?记得语言学老师告诉我,尽量选择“rooster”而避免使用不雅的“cock”。

我拒绝承认某些同志的“象形说”。难道cock象形而rooster就不象形吗?胡说嘛。而且要知道在敝乡,同一个器官居然变成了“duck”!带累的,真正的duck只好改称“扁嘴子”。

这个改称语言学上是有依据的。同样的例子还有:我们把生姜改称“拐子”,原因乃在于“jiang”的读音在意指动物的分娩——例如有句骂人的土话就叫“你个驴jiang的”。

自然,拐子之所以叫“拐子”确乎因为象形。

说到器官,还有更邪乎的。你们如何称哺乳器官?贵处差不多是祖母(奶奶)吧?在敝乡则降了一辈,变成了……妈妈!有首童谣是这样的,我抄录过,很美:

月姥娘,黄巴巴,爹织布,娘纺花,小毛头,要吃妈(!),拿起镰刀割给他……

……

PLP在全国建立农村图书馆,真高兴王楼就在首批之列。杜同学还让我编本乡土教材,纪录淮北平原的俚语民谣。王楼不比苗乡,没有山歌可以自豪,但方言和风俗还是大有可观的。趁此备课喘息之际,略示一二,等空下来的时候,好好完成这部专著吧。

2007年08月13日

前天无聊写了篇小文,没想到博客里议论接近泄洪。我知道人气与作者无关,乃因为主题,涉及了现代历史上的两位显要。

发言拥毛者压倒多数,说实话,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从口气和常识推断,他们是新生代无疑,而这个人群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领异标新、不肯认同教科书里的官方结论的——说实话,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关心这个话题。

两边的发言者都使用脏话,这倒在意料之中。在探求真理之前,他们都发誓要猥亵对方的女性亲属。博主本人,也并不因博文低调而幸免,我删除了一些对我和朋友们的辱骂。

几乎全部的发言者匿名,这跟高调的口气不很协调。有超过一半的发言不值得注意:它们提供的唯一信息,就是他们缺乏基本的历史常识和逻辑水平。总体说来我并不生气,但是震惊。其实无论挺谁,我不仅注意具体的价值取向,我注意的是他们有无过脑子思考……干脆直说了吧,我觉得他们近乎可怜。

但其实我自己也是可怜的。我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吗?我可以借助什么信息,来帮助自己形成价值观?我们使用的历史教科书,已经修订过多少个版本(我在那篇小文里提到了洪秀全、陈独秀、曾国藩、托洛茨基、金日成和罗兰夫人,对于他们的评价史学界是否形成了同一意见——我其实想说的是,史学家是否打算畅然地表达不同意见)?

我曾经对互联网抱有幻想。现在看起来,这里很可能真的是所谓“电子乌托邦”。常常问自己,更新博客的意义何在?有几个人,能够在看懂之前忍住不去粗口?在茫茫人海中寻求呼应,是否是一种徒劳无功的行为?……那些恶狠狠的跟帖,怎么就这么像大字报呢?

(假如只为自我宣泄,放在硬盘里是否更耳根清净?)

那篇小文的点击,已经接近3万了。我还是,挑拣略微可观的质问专门回复。其实也不是为了回复,而当是自我梳理一把,自己想一想明白。在这个问题上还真的有话可说,重要的是我也要看看,能否用尊重政策的办法将它说清。

……

(工作间隙,未完待续)

算了,想想看也没什么好说,结束这个话题吧。现在那篇小文的点击已经远远超过3万,而且讨论越来越像是一场脏话比赛了。我干脆隐藏了贴文,大家都就此打住吧。

2007年08月10日

3)她研究一粒粪便仿佛那是凤仙花的花粉

“医生也不容易”,经常听人说(群众多好啊):“天天接触病人难免……”同样的逻辑很多,比如,政府也不容易……国家这么大,让你当总统试试?

问题是,我不是非要能拍“黄金甲”,才能骂“黄金甲”。甚至恰好因为我不是导演,才比导演更有权利骂导演。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去买烧饼,不好吃,卖烧饼的说:有本事你自己烤一个给老爷看看——你会怎么想?

(人家天天对着烧饼炉子也不容易?)你的专业要求你对着烧饼炉子,我为你的辛苦已经付过了货币,因此跟你形成了权责分明的契约关系,除非我没钱、乞讨,有什么道理看你的脸子?实际上,你的微笑,也是你的专业要求。

同理。我挂了号,还要买你的药(看在上帝的份上,今天我们就不说药了),啥道理要替你考虑辛苦,我不就是花钱买你的辛苦吗?

医生还算好点,作家就更该骂了。医生我自己挂了他的号,作家谁他妈请你了,拿我们纳税人的钱,装逼还要做青年导师……当然我只是指某些作家,不靠自己养活的作家。

我心里有一个模范护士,我希望她能成为医院的象征。她,一袭白衣,一顶粉帽,一双湿润的、黑亮的、清澈的、沉静的、欣悦的、惊奇的……会说话的眼睛。她的脖子如鹄延颈,头发闪耀着蓝宝石一样的光泽。她低下头,透过显微镜,坚强而从容地研究着一粒大便,仿佛那是凤仙花的一粒胚芽或花粉:

啊!你这女神!我崇拜你温柔的严厉!我很想犯个小错,期待你的嗔怪、呵斥,仿佛母亲的手,为我按摩淤血的伤臂。那一种幸福的痛痒,会让两颗咸味的水滴,偷偷地爬出——我假装闭起的眼睛。啊!女神!我愿意就这样,死在你充满花香的怀里!感受着你悲伤的呼吸,和发梢清凉的爱意……

2007年08月08日

一度以为,医生当不了作家,至少干不成诗人。你想,一眼看穿了这副臭皮囊,还有什么文心诗意?在你眼里是“酥胸荡漾”,搁白大褂那儿,很可能就是“小叶增生”、“乳腺肿块”。

(我就不提广播里的“宫颈糜烂”和“白带增多”了,在我们早饭的时候,“秦淮老中医”会突然从“一缕阳光”和“一杯咖啡”里插播进来)

后来毕淑敏出名了,这人可是“从事医学工作20年”,不仅“预约死亡”、“红处方”,还干脆就写了“拯救乳房”。其实前头已经有余华誉满天下,他起初是浙江某镇的牙科大夫。再往前有鲁迅,跟藤野先生学的即是解剖,照样作诗作文作大师泰斗。古代的医生作家更多了,比如写《老残游记》的刘鹗。

然后就明白,过去的想法浅薄。吟风弄月,那是小的眼界心胸,医生接触生老病死,最靠近哲学和诗意。医家以割股之心作文,则动人自在情理之中。

你看,毕淑敏是所谓“语言冷静、充满哲理”,余华不动声色的悲悯,在《活着》里最为明显。鲁迅就不说了,是“浓黑的悲凉”。即便是封建时代的刘鹗,也有大济世情怀:他不仅活命救人,还治水赈灾……

也不光是咱国。写《蜗牛与水母》的刘易斯·托马斯,就是耶鲁医学院病理学系主任、纽约大学-贝尔维尤医疗中心病理学系和内科系主任……乃至美国科学院的院士。我的枕头边还放着他的《细胞生命的礼赞》,看得人柔肠百转。

我希望,能被刘鹗、鲁迅、余华、毕淑敏和托马斯大夫诊断。我想一头扎在他们怀里,大哭一场。

2007年08月06日

1)我想弄一猴皮筋做个弹弓砸你们家玻璃……

每次到医院,回来我都想写点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有写。对世情人生的唏嘘?对医疗体制的愤怒?写出来,也不见得比我不以为然的——无论“小女子散文”还是“学生腔时评”高明。

有时候又想:写什么也终是隔靴搔痒,最想执一铁锤“砸你们家玻璃”,或至少是爬上房顶叫声“我操你们妈”。但这只是藏在“皮袍下面的本我”,根据弗洛伊德大夫的说法,我每天的噩梦就是它在跟“自我”的撕咬。

撕咬的结果是,我连弄一“猴皮筋”的胆量都没有,还是老老实实地排队、小心翼翼地挂号、并且还是偷偷“写一点什么”。有回看病,心想“豁出去掐死一个白大褂算了”,一抬头,竟从对面的玻璃上看到自己一脸谄媚!

有的东西,连“写一点什么”也不踏实。比如我曾经对中医发表过看法,后果是老中医没拍案而起群众拍案而起了。我宁愿得罪领导得罪流氓得罪政府……也不愿得罪群众啊。

群众曾经被污蔑为“群氓”,但也被抬举为“人民”,跟群众过不去就是“与人民为敌”。按说医院就是他们家的,医院不是叫“人民医院”吗?此外教育是“人民教育”,公安是“人民公安”、邮局是“人民邮政”、银行是“人民银行”……全他们家的(请想想他们的门头,想起来熟悉的毛体字了吧)。

我的意思是,全我们家的,因为我不是领导……我总不能是敌人吧?我想弄一弹弓,然后砸我们自己家的玻璃——我莫不是疯了。看来担心不是多余,要真干了人民警察肯定抓我,没准还会进人民法院、当敌人,说不定转一圈还是回到人民医院,精神科。

我至今还记得《谁说我不在乎》里面,那个跳红色芭蕾的姑娘,以及被气壳演绝了的“我弄一猴皮筋儿我砸你们家玻璃”。有时候我照镜子,照着照着我就变成了气壳,那一张焦虑的、迷茫的、扭曲的和疯狂的脸。

2007年08月02日

内人幽谷的暑假作业:单位送两本书给她们,后者必须写出读后心得。我知道这在外面公司不稀罕,没想到风已经刮到了学校。贴在这里,可知妇随夫唱,我这么多年没白栽培:)——  

我能动谁的窝头

——《谁动了我的奶酪》读后感 

我选择心绪最佳的时候,努力用不带偏见的目光,来捧读这本传说中的小书。多年修炼之后,我能够仅凭标题、装帧、宣传口号、或者上柜的位置……断定其内容定位和叙述风格。说白了吧,假如可以只靠嗅觉取舍,我不会有兴趣打开它的封面。

在所有的人生设计与职业规划中,我唯一相信的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爱小女王一介,希望她拥有美丽人生和远大前程,但从不幻想哪套策划方案,只须遵照执行便可实现目标。实际上,“拥有”、“美丽人生”、“远大前程”和“实现目标”本身正是那类图书的表达习惯,换了我该是“遭遇”、“荒诞人生”、“前程未卜”以及“让上苍决定”。

的确,《杰克·韦尔奇自传》可以让一些人收益,比如,如果他是失意的推销员、或者雄心勃勃的管理者。假使谁决定接受传销(或者本质是Direct Selling的其他更好听的翻译)呢,那么肯定能够从《安利传奇》中获得勇气。若某君年方二八,正在经历失恋的煎熬、落榜的痛苦、跟他爹闹翻或者被骗子忽悠,那么《把信送给加西亚》、《大人物小人物》》、《做事先做人》、《性格影响你的一生》……都是很好的“心灵鸡汤”。

不过我活到这个年龄,明白了“做事先做人”是不可实现的道德常识,而性格虽然影响你一生,你差不多根本无法选择性格——决定你命运的性格也是你命运的一部分。就是说不仅人生诡谲不可预设,看起来“成功”的人生模范也无法拷贝(对此类装腔作势的图书推广如此讨厌,以至于连“成功”这个词本身已令我反胃——我几乎毫不犹豫地买下了北岛的随笔《失败之书》,这才是我的美学原则)。

通常在一本书里,似乎是主人公的坚忍不拔带来了成功。在另外一本书里,成功归因于主人公的当机立断。有时候成功好像需要慈祥敦厚,在其他一些场景,则是妇人之仁毁掉了成功……就是说,每个故事得出的结论都无懈可击,但你若遵照实施却无所适从:就是说,并非所有的案例都指向同一个真理;而是我们可以找到不同的案例,来分别证明那些相反的人生教条。

励志和经管类图书,作为幼儿教材是非常合适的。它因果斩截、黑白分明,有种卡通式的天真和喜庆。你可以说《乌龟和兔子赛跑》蕴含哲理,但拿这种哲理去指导人生不胡闹吗?我打赌还有另外一个童话,告诉我们只有不断地良性暗示才能到达终点(在这篇童话里,过去被称为“骄傲”的缺点变成了“自信”的优点,我甚至为它想好了小标题叫“你能行!”)

所以我不看《心灵鸡汤》、《穷爸爸,富爸爸》、《水煮三国》、》《刘亦婷的学习方法和培养细节》、《孙悟空是个好员工》、《象青蛙一样思考》、《孙子兵法与管理》、《洛克菲勒的忠告》、《细节决定成败》、《告诉孩子,你真棒!》、《蓝海战略》、《你在为谁工作》、《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责任胜于能力》、《做最好的自己》、《创业成功的36条铁律》、《如何做个赚钱的总裁》、《卖产品不如卖自己》、《说话的魅力:你不可不知的沟通技巧》、《自我激励的100种方法》、《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彼得·林奇的成功投资》、《输赢》、《圈子圈套》、《影响力》、《蒙牛内幕》、《光荣与梦想》……

同样道理,我也不接触《读者》、《知音》、《辽宁青年》的刊首寄语、刘墉的散文、周国平的随笔、蔡志忠的漫画、易中天的宣教、于丹的布道和李阳的疯狂。

因为是作业,我坚持看完了本书的八分之一。并且大致推测出,它是一个充满人生真理和管理窍门……的寓言故事。可以想见,其中的任何一条结论我都不会反对——无论 “人性复杂”、“心灵平静”、“随机应变”还是“搞好关系”。我该思考的恰是:一本庸常的励志读本何以能风靡一时,也许这正是世界荒诞、人性可叹的明证。

据说,“谁动了我的奶酪”之后,还有人写了“谁动了我的蛋糕”。很好,这符合当下主流人群的审美趣味(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木子美、流氓燕没写篇“谁动了我的奶”?)我出身卑微、苦大仇深,一直到10岁还没有吃过蛋糕,一直到今天还没有见过奶酪。因此你可以理解,我对于无论“蛋糕”还是“奶酪”……这类粉粉柔柔的用词极其排斥,这就是我给本文确定标题的原因——我只想勤勤恳恳,用心挣到属于我的那一份面包……不,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