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9月30日

必须预先声明,这个谈话,是我在王同学场记的基础上整理的,没有得到当事人的审校和确认。然后还有一个篇幅更小的版本,会请老郭把关后交给航空杂志—— 

美学教授的“小说教”批判

策  划:明屹咨询顾问机构

整理人:王丽彬

主持人:郭明全(明屹咨询顾问机构首席咨询师)

嘉  宾:潘知常(南京大学 教授)

        张  宁(复旦大学新闻系博士生)

        王少磊(南京师大新闻系教师) 

1)“小说教”比儒教还需要清算

郭明全:“四大名著”是中国、乃至全世界共同拥有的文化遗产,它对民族文化具有深远影响,到今天为止还没有其他作品,能超越它们在你我心中的地位。不过大家的阅读感受并不相同,阐释和解读还可能截然相左。这些阐释和解读,有的很纯粹,有的很中肯,还有的被认为“刻薄”或“绝对”;然后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运用当下的话语方式,对它们进行服务时代的另类概括……总之角度和形式很多,专业程度也深浅不一。之前已有易中天等人的“说书”——在无论知识界还是社会上都引起了争议,现在潘教授又要“揭秘四大奇书”,出了这本《谁劫持了我们的美感》,我看到腰封上有所谓“潘知常VS易中天”,这个说法具体是指什么啊?

潘知常:这本书是我学术演讲的结集。其实之前并没想到过要出书,但是现场的反馈效果鼓励了我。说到底原由主要有两个方面。首先社会正在转型,从过去的“思想时代”转向“行动时代”。但是很多时候,知识看起来正变得没有力量。既然经济有力量,政治有力量,那作为一个时代的文明象征——知识与文化为什么会没有力量呢?进入市场经济社会以后,知识应该并且可以开启很大的力量。所以本书也就是基于这么个想法:怎样使知识更深地影响社会?现在很多人都提倡实践,像经济学、法学什么的,他们之所以跟社会接触密切,很大原因是它们就产生于社会;那我们的文学艺术怎样同社会密切接触呢?在这个方面,应该说央视的“百家讲坛”已做了很好的探索,他们基本上解决了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借助大众传媒的力量传播知识,重新唤起人们对古老文明的向往和崇拜。而我是想在这个基础上形成特点,与其跟各家各派无休止地争论,倒不如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美学主张来对美学现象做出独家阐释。

王少磊:这本书是演讲集,的确也是口语化的叙述风格,这似乎和易中天的学术通俗化是一路啊!

潘知常:易中天以现代语言讲述三国故事,被赞许为“学术通俗化”,但问题是,学术通俗化不应突破学术的底线,放弃学术的尊严搞通俗,通俗就变成了庸俗。要知道,学术再通俗也总归要是学术的通俗,单纯地讲故事就有点过界了;再有就是,学术再通俗也要是学者的通俗——就是说,这个传播学术的人必须是研究学术的。譬如从来没有研究历史的人突然要讲历史,那样就不太严肃了,差不多算是对学术的亵渎。所以我要从专业优势出发,找到美学通俗化、或者美学学者通俗化的道路。

张宁:您刚才还提到出书还有一个原因?

潘知常:对的,我还有更深层的考虑。中国学术普及、或者说产生重大影响在什么时期?无非是春秋战国的“百家争鸣”和五四以后的“新文化运动。”春秋战国咱们暂且先不说。新文化运动,现在看来仍有些东西没能实现。比如它只批判了儒教,认为阻碍现代化最根本的东西就是儒教——对,这是新文化运动不可磨灭的功绩。不过后来很多人慢慢发现,比儒教更阻碍现代化的是“小说教”!中国的传统“毒素”中,说到底还是小说教的影响最狠。而小说教指的就是“三国”、“水浒”以及它们宣扬的价值观,这也正是我出这本书——《谁劫持了我们的美感》的基本动因。

郭明全:呵呵,“小说教”的说法倒也新鲜……

潘知常:“小说教”不是我发明的说法,鲁迅老早就说过,中国文化中有“三国教”和“水浒教”,只不过,这个小说教应该有新潮流、新学者和新看法。这个东西,确实比儒教对中国社会的影响更深更坏。

张宁:您的意思是新文化运动反了封建和迷信,但还剩下“小说教”没有被清算?

潘知常:是的。近几年来我特别关注这些方面,觉得应该将新文化运动引向深入、让它更具备时代特征。因此对小说教的批评要加强……

张宁:那么小说教的主要“教义”是什么呢?或者说您主要批判小说教的什么思想?

潘知常:我还是用具体的作品来说吧。“三国”的价值观念呢,可以看成是主流社会做人的潜规则,而“水浒”则是非主流社会做人的潜规则——这两个规则基本上决定了中国人的人生道路。它们主要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暴力”史观——谁暴力,谁就能得天下。另一个就是“阴谋诡计”,这两样是对中国文化影响最坏的东西。

王少磊:我以为您最多只能证明:第一,“三国”、“水浒”等小说鼓吹暴力审美,第二国人骨子里有暴力崇拜的因子,但如何能够证明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潘知常:这是显而易见的。比如,为什么大家都认为“三国”是古代文化的经典?要知道其实它们都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创痛,或者中国历史上一块很大的伤疤。这不是说明人们已经接受了它的说教吗?因为儒教里面还是有文化的,影响力主要还在于知识分子;而小说教的影响就包括了全体国人——尤其是那些文化程度很低的,因为平时耳濡目染的就是它们。

王少磊:您刚才提到“儒教”和“小说教”,但儒教是打“儒家”“包装”过来的,好多学说都是被某种力量拿过来,根据它自己的需要来重新诠释的。然后你就可以看出不同了,经典小说并非是权力分封的啊(也许所谓的“四大”是)!你可以把儒教定为国教,但未曾有人把三国定为“国小说”啊!它们差不多是自然淘汰出来的吧——那不是老百姓自己的取舍吗?

潘知常:这种恰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正因为是自发所以才更危险。要知道那些观念是通过讲故事、而非权威灌输的方式到达老百姓的。四大名著当中三本具有积累性,它本身形成的过程就是认可过程。那三本经典都是“听”来的——评书嘛!“听”是不带理性的,故事一开始就要顺着老百姓的思路展开,这样一来“三国”同老百姓的趣味最为吻合。

2)小说教的暴力审美毒害至深

郭明全:中国古典小说中有“看”的吗?

潘知常:《金瓶梅》是“看”的。自秦始皇以来的封建王朝2000多年,中国的王朝领袖很多,但属三国所占分量最重,譬如诸葛亮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厉害的宰相,而实质上他的地位无足轻重——但也足见它对中国历史的影响。这些都跟“听”所带来的非理性有关。不少人总结经典的时候,仅仅局限在“谁是谁非谁好谁坏”上面,忘掉了他们都是战争的发起者!被认为“智者”的那些人——例如“三国”里的贾诩,虽然出主意打了胜仗,但却使中国的内战增加了10年,中国老百姓多受了十年苦。

郭明全:易中天好像很推崇贾诩,对他的赞叹甚至超过了诸葛亮。

潘知常:10年内战就已经够折腾老百姓了,三国总共打了96年!我们不去批评这些战争贩子,反说“谁要是再多坚持打几天就好了”——这是很不严肃的。诸葛亮,是“三国”中大家公认的“核心智者”,书中的描写几乎完全是“诸葛亮战无不胜”、“诸葛亮所向披靡”、“诸葛亮神机妙算”等等,但是他始终是一个内战挑动者嘛。

王少磊:不过思想界也在变化了,谁还把洪秀全当天使,谁还会为张献忠的杀人如麻说话?先前似乎没有谁考虑过,农民战争的暴力手段与社会成本。

潘知常:不客气地说,诸葛亮的成功就是得益于“分裂中国”,大家你一个国我一个国,努力保持着长久的分裂局面。他的成功其实对中国社会没有好处,带来的只是百年的战争灾难。当时打仗带军师干吗?出主意。像诸葛亮这样的军师,一上来就是“水淹活烧”。杜甫曾说过“国破山河在”,曹操袁绍打仗“国破”但“山河俱在”,诸葛亮一出来“山河”都没了。“国破山河在”的规矩都不守,这样的“智者”怎能称得上英雄?战争结束,受苦的还是咱老百姓啊!……小说教的暴力流毒,在各种影视作品中都有反映。想打就打,但伤亡从来没人计算,这个是国民性中很糟糕的一面。

张宁:刚才您讲到的,是关于写作的一个思考基点,您把这个基点定在“新文化运动”,反对儒教,包括从社会学角度,讨论德先生赛先生的关系,关于它们存在的一些误解和偏差,再往远了说,导致公民观失落的这么一个现实……就您先前所述,也认为新文化运动的许多失败之处,小说也好,儒教也好,似乎都是从历史影响角度来说的。我们现在呢也有很多问题,比方说思想问题、文化问题、各种社会现实等等,都可以归因到这个小说上吗?

潘知常:其实最根本的,是小说宣传的不是“爱”而是“仇恨”。 “三国”刚才已经说过了,其实“水浒”也同样提倡“暴力”: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饭吃、流汗不如流血、含辛茹苦还不如勾心斗角和争权夺利……它所演示的跟现实生活是高度一致的。具体讲人们称赞打虎英雄,以“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打家劫舍为荣。当然“水浒”中有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武大郎,但却只是一个被嘲弄的陪衬人物——因为他没有拳头、没有权势、没有金钱……如果回过头来认真思考一下,其实武大郎这样的人才是应该歌颂的!“水浒”里,人们的生活状态没有几个是正常的。就说武松吧,他的“职业”无非是个杀手,出场的第一个细节是在柴进家赖吃赖喝,后来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一副无赖相。如果这样落后肮脏的的文化理念深入人心,对社会发展会有什么好处?

王少磊:现在也不是都赞成暴力了。有很多社会学家不是都提倡“妥协”吗?像米奇尼克他们……总之暴力未必是社会进步的唯一选择了……至少我们得考虑暴力成本吧?人类文明是一个积累的过程,兴亡百姓苦啊!

潘知常:崇尚“暴力”,的确是“小说教”对中国影响的最坏的一面。它差不多让人们认定,社会发展只有依靠“暴力”来解决。小说教推动了一个“抢椅子游戏”:坐椅子的人绝对不能丢掉自己的椅子;为保住自己的椅子,而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中国的封建历史就是这样玩把戏的。

张宁:我想问潘老师一个问题,你说“小说教”对中国人的思想影响很大,那为什么影响会如此之大呢?“三国”“水浒”为什么会“很火”,它们的思想来源又是什么呢?

潘知常:其实说白了,中国人在“三国”以前是这样做事,在三国以后也同样是这样做事的……

郭明全:也许是小说教加重了原本就存在的倾向?也许它们互为因果。

张宁:我想,这牵涉到一个人类文明和文化进程的问题。比方说,今天被我们认作西方文明源流的古希腊,它是城邦制,城邦内部是讲原始民主的,但城邦之间实际也是“谁权势大谁说了算”的……

潘知常:这也正是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西方有一点跟中国不一样:它有“国家”的概念,而中国很长时期内只有“天下”的概念。“国家”的含义是“你可以夺取国家政权,但国家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可以注解西方国家的分配方式和生产方式,诸如“只要在此国,就可以得到此国利益”;而咱们我们的是什么呢?——朱元璋得了天下,天下就是姓朱的。

3)失败者刘禅与投降的价值

郭明全:你在书中如何评价诸葛亮?

潘知常:刚才说过,三国造成的最大的创痛,是内战进行了96年。诸葛亮为了个人的政治利益,导致国家长达数年的兵火,如果还要去夸奖他,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有人讲“三国”以前中国其实完全可以统一了,乱的因素基本上已经铲除了,造反派也没有了,到后来为什么就天下大乱?原因就是大家都要去抢椅子,有一种离心式的分裂倾向,无论是招兵买马或是找小块儿地皮控制起来,都是力图抢占一把椅子嘛。

张宁:呵呵,这不是成了武装割据吗?

潘知常:这跟武装割据还是有点区别的。武装割据是承认皇帝的地位而独霸一方,但我们刚才所讲的国家已经处于分裂状态。所以我们今天要批判的不再是儒教,而是“三国”“水浒”这些小说,它们所描述的,每一个人物或者细节都是不干净的。不过“三国”中并非所有人都想抢椅子,刘阿斗作为蜀国皇帝,就愿意放弃荣华富贵投降,使得蜀国九十万生灵没有牺牲,没有“拼到最后的一兵一卒”,“拼到最后一口气”——虽是以投降结束战争,但在人性上他却是打了胜仗。

王少磊:其实“投降”是可以独立评价的。刘阿斗在战争上是败将,但投降避免了社会生产力的破坏。吴越王钱镠不就因为投降,而永享老百姓的冷猪肉吗?投降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彻底的贬义词,《国际战俘公约》对于投降的表达该是中性的吧?

潘知常:仔细分析刘阿斗这个人物,他并不是“害怕”而投降,他实际的话原本是这样:我投降了,老百姓就可以免于战争之苦。为什么非要宣传“血战到底”呢?那结果受累的是老百姓。就算是最差劲的样板戏,里面所有的兵卒也有甲乙丙,但三国,所有的兵士都从来没有提到过——这可见他们对人性的极不尊重。

王少磊:“乐不思蜀”什么的,是以狭隘的道德观所进行的事实丑化。中国的历史学家喜欢这样,例如杨广既被认为是无道之君,他就必然有逼母淫妹这样莫须有的恶行。我其实根本排斥历史学家对于成败的解释:刘禅失败了,然后你证明他必然会失败。历史的演绎可能是荒诞的,我不太赞同决定论。你总结个规律,符合了就是铁证,不符合就说是特例,整个是“东方不败”的逻辑嘛。我看他们在电视上说历史,统统是后见之明,还言之凿凿大义凛然的,嘴脸实在难看。

潘知常:成也好、败也好,只要是按照这样一个逻辑去判断:有益于社会还是无益于社会?总之多想想老百姓快乐与否,而不是看对自己有无好处——依据这样一个标准,“三国”当中还会有那么多 “英雄”吗?那些“品三国”的教授学者,直到现在还不能说出“实话”、道出正确的历史观,这是说不过去的。

张宁:您这是以平民史观对英雄史观。

潘知常:小说教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忽视“对生命、对爱的尊重”。

张宁:中国的很多小说包括神话,都透着残忍,为了胜利而进行虐杀……简直没有一点人道,倒是有些失败者身上透着人性的光辉。

潘知常:他们遇到问题就是“先下手为强”,人与人之间,下意识地培养“仇恨”而不是“爱”……整个价值观都是颠倒的。

张宁:顺着您的这个思路呢,命题还可以再延伸扩展。成败这些东西到底是如何形成的?我想不仅仅是在小说里面,很可能牵涉到我们的整个历史文化吧。

4)《红楼梦》的爱与《金瓶梅》的性

郭明全:潘教授能不能再说说您对《红楼梦》的一些看法。

潘知常:对中国文化的观察发现,我们实际上存在两个传统。一个是主流文化自觉不自觉地肯定一些人;再一个就是应该支持的却没有很好的支持。前者像杜甫,虽然毒素没有三国人物严重,但也不是应该树立的道德楷模。后者像《红楼梦》就是最好的,简直是历史奇迹,三国水浒里没有一个字是干净,而红楼梦里没有一个字是肮脏的,从始至终都充满爱的观念。

王少磊:我倒是觉得,《红楼梦》是对爱的一个解构,末了四大皆空了。但有一点倒是真的,它没有像“三国”“水浒”那样宣扬暴力。

潘知常:《红楼梦》中更多的是人们理想的生活状态,才有了宝黛间的美丽爱情,它可以让中国人在某方面永远保持一种动力,所以我把它叫作“爱之说”。中国历史上没有提供一个关于爱情的细节,但《红楼梦》却能写得如此神化,足以看出作者内心深处所希望的东西。

王少磊:我对“爱”这个词语比较警觉,我评价某个作者进步还是落后,就看他对坏东西是粉饰还是解构——因此有的时候我喜欢“恨”。

郭明全:那潘教授如何看待《金瓶梅》?

潘知常:最糟糕的是“三国”和“水浒”,写的有缺点的是《西游记》,写的最好的是《金瓶梅》。中国人闻“性”色变,而这本书描写了赤裸裸的性,于是很多人就感到恐怖,给它加了很多不实之辞。但其实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其他任何一本书比它更真实。它将中国人很可怜的生活状态,以一种近似“卑鄙”的手法展现了出来。“三国”“水浒”都是讲述的“8小时以内的”,8小时以外谁看见了?生活中真实的一面,通过《金瓶梅》看得最清楚。

郭明全:那《西游记》呢?书中有涉及吗?

潘知常:讲到《西游记》,我们不妨从玄奘的千年孤独说起。他赤手空拳去往西天,不带凶器不带打手,一个人就生生地成功了,靠的是什么?是“爱”、一种执着的信仰。但当我们写小说的时候,就“替”他安排了打手,并且把“爱”拿走了,这样“玄奘”变成了“唐僧”。孙悟空是所谓“行者”,没有爱没有目标的行者,我想我可以这样给孙悟空解读:西方唐诘诃德是为信仰而跋山涉水,而孙悟空是为跋山涉水而信仰,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中国对佛教的解构,小乘佛教是强调信仰,强调爱,中国把它解构掉换变成成大乘佛教。

张宁:小圣佛教主要是针对个人的,从个人将爱延伸到周边每个人,您刚才为什么说“把小乘解构没了呢”?

潘知常:我是说《西游记》,它否定了这个路子。《西游记》当中还描述了“九九八十一难”,中国人认为只要历经艰险就能成功,但西方就没有这样的信仰。里面对女人所做的描述更是“苛刻”,所有女人都是白骨精,它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敌人。而取经结束呢,孙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猪八戒是“净坛使者”,所以是否可以这么说,中国人在8小时以内是讲斗争哲学,8小时以外讲吃喝嫖赌?或许我们每个中国人在工作状态下都是“斗战胜佛”,而在生活中,又都是“净坛使者”?

王少磊:《西游记》被认为是寓言,但批判和解读也是观念附会。我只承认,这是你借助小说解读表达立场。你反复提到新文化运动,很多东西只能在历史时空里讨论对错。比如吴虞是什么好东西啊?就因为骂他爹代表了“反对父权”——也算是呼应了时代精神。所以尽管他把妓女带进教授宿舍,蔡元培照样“兼容并包”。

潘知常:呵呵,这本书我批判了小说教,在我即将推出的下一本——《解读红楼梦》里,要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建设新文化,那么我们中国的文化源头在哪?鲁迅曾说是明末清初的一些梵文小品,认为它们是中国人走向现代化的源头,也没错。其实我看更应该是以《红楼梦》为代表的古代小说。以曹雪芹为代表的,像鲁迅、王国维这批人,真正代表了中国新文化的发展方向,我就是从破立这两个角度来做学术普及。实际上我打算出一个书系——“潘老师说美学”,这是我要进行的学术通俗化,跟单纯讲故事的百家讲坛完全不同。

5)《百家讲坛》里的诸子百家

郭明全:潘教授不妨到《百家讲坛》去说一说?

潘知常:我不想这么做。我同易中天的区别,就是他讲故事而我强调故事背后的观点。也许等到人们换一种欣赏口味的时候,我的美学才派上用场。

郭明全:你可以选择其他电视台的类似的栏目啊!相比传统出版还是电视媒体的影响更大。

潘知常:我觉得一个人成功是不能预期的,奢望别人成功的地方再复制成功,这种概率基本上是没有的。

王少磊:不仅个人的成功无法预测,节目本身的成功也无法预测。按照教科书的说法,电视更长于直观叙述,现在被认为促成《百家讲坛》成功的原因,以前很可能曾经被用来证明同类节目的失败。

郭明全:记得看过这样一本书《重启思维》,它也说产品的命运带有偶然性。

潘知常:现在我就想先做一个品牌——“潘教授讲美学”。我比较认同林达的模式,《近距离看美国》,出了四本卖的都不错。

张宁:思想模式可能在电视上永远不行。电视它有电视这种媒介本身的特点,媒介市场中的运作模式,决定了这种知识性的节目只能是阅读故事,不可能有学术,他们是不希望有什么学术概念,他们反而更推崇那种“新型说书”这种模式。

潘知常:很多电视台举办类似节目时,都依照《百家讲坛》模式,找一个说书的上去,最好是个老头儿……

张宁:《百家讲坛》,我不否认它理想的崇高,实际的操作过程中,则更多是从收视率角度来考虑的,一开始或许有一定的依据,但到了后期就都会向收视率妥协。像“王立群讲史记”,他的风格很明显,就是节目的设置风格,它会设置很多疑问,为什么要设置呢?其实就是为了把学术变成故事来讲,而背后也总是向收视率看的。

王少磊:我觉得人要有平常心,也不能一概而论,它还是有一点积极意义的,例如阎崇年啊我觉得就要好一点。

潘知常:这一点我认同,说白了,你在电视上只能做一件事,什么呢?你把问号讲成感叹号,但不能把问号讲成省略号,凡是把问号讲成省略号的效果就不好,易中天呢他是不像阎崇年那样直接。阎崇年是满学会的,完全是按照学术研究的路子走。

王少磊:《百家讲坛》跟评书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觉得把它定位成类似科普的东西是合适的。西方经常有大家做科普我并不轻视,但是你非冒充学术就令人反感。于丹是见过的……我比较排斥光滑饱满的大词,而且全是常识性的人生哲理。

张宁:是的是的,一开始听起来满有味道,但回过头来想想,其实真正能拿得出的东西寥寥无几。

王少磊:阎崇年感觉不错,但我还是嫌他“老实”了,他缺少批判和怀疑,也许有一点史实的辨析,但史学立场差不多都是传统的。

潘知常:他在那里,不太可能有太多的“历史翻新。”

张宁:我并不是否认它的积极意义,但是因为现在是媒介时代,一方面媒介在收视率上的压力在于评介它的思想内核,再一个就是,媒介时代呢大家都很浮躁,像易中天于丹这样的走出来后,整个社会都认为他是一流的学者在搞顶级的学术,我们通常是拿大众化的评价形成一个对学术评价的大全。

王少磊: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他比另外一群学者强:那些人写东西生怕我们看懂。

郭明全:好吧,感谢各位出席圆桌,并且预祝潘老师的美学解读能够被读者认可。 

2007年09月18日

书稿交给我师妹,想必应该快出来了吧。吴MM做责任编辑,而刘GG提供的“科研资助。”然后下面就是诸位捧场了——因为跟去年那本不同,那本院里买单、且是生疏的旁人看稿,我送人时一律说“拿去垫桌子腿。”今年打算改说“拿去上茅房”,意思是,蹲桶之际颇可翻翻破闷的——这算是提前自我广告了:四方亲友念兄弟寒毡一席,请多解宦囊以助釜薪灯油吧。

跋:方程组总有解

因为互联网的缘故,王少磊的文字我经常可以看到。每当我读到他写的那些东西,总不免心存疑虑。

首先是文章的样式。王少磊在一所大学里教书。大学里,对教师的考评,我是知道的。每所大学,都要求它的教师,每年完成一定的教学和科研工作量。教师们称那为“工分”。挣工分,得靠“核心期刊”和“人大复印”。那必得是“中英文摘要关键词,引言结论参考文献”。我所看到的,跟这些很不对路。

另一个,是他的话题。他所谈的,多属一些只能欲说还休的话题。这很吃力,也不讨好。要把不好说的东西说明白,谈何容易。不留神,文章七折八拧,失去流畅通达的感觉。那就不“好看”了。

文章要好看,这是王少磊的原则。王少磊有非常好的古汉语功底。要是弄一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还真有模有样。在这方面,想要好看,他能做到。可他还是选择了一些费劲的话题。而他要坚持的原则,依然是“文章一定要好看”。有一次讨论,我略有些急。问他,产品说明书和天气预报是不是也要好看。“那也得好看!”

以我理工科的思维方式,条件越多,事儿越难办,最后必然是“此方程组无解”。而他的观点是,总能找到一种巧妙的方式,正确地表达思想——还能好看。那等于说“方程组总有解”。

我可以用一些数据,来证明他的努力,一直在经受挫折。他曾写过一篇《春晚是一篇成功的作文》。您可以查看一下后面网友的评论。我敢说,不下一半的人根本没有看懂。当然,他坚持说,接近一半的人都看懂了。我没有和他争论。

王少磊十分敏感。他自己解释说,干我们新闻传播这一行,就需要敏锐的触角。其实,那话里有辩护的含义。因为他知道敏感,跟太敏感之间的差异。太敏感的作者,容易犯过度诠释的毛病。他早先的文章里,我得说,是有这问题的。但近两年,他有进步,增加了克制,增加了包容。然而,当我表扬他的时候,他却反问:“你肯定,那不是因我变得迟钝或麻木?”

瞧!还是敏感。还是质疑。还是探究。

所以他的文章,在我看来,缺少一些平和与闲适。有动荡与活力,缺安静与祥和。总之,无论他怎样不停地探索与改变,我对他总是不满意的。这真难为他了。

也有证据表明,他的努力,似乎取得了成功。最直接的证明,那就是您。您都看到这本书的最后一页了,仍觉得意犹未尽。正拿我的这段文字,作为餐后的水果。那多少说明他的文字,至少您是看得下去的。

最后我得告诉您,无论他怎样地努力,取得怎样的成绩。我都不会表示我对他十分满意。

我是他哥。
                                           (王少东)

2007年09月05日

新高考的专栏,这两天怕是出来了吧。开篇暑假前就已经写好,现在可以贴出来在这里备份。意见,自然是一向的意见,但我久有愿望,专门给孩子们写个系列。王一诺是今天的读者,其实在我的假想中,王一介也是将来的读者哩。

开篇:什么是好的作文

亲爱的叔叔:

为什么一篇我觉得满意的文章,并没有得到理想的分数?而被老师朗读的范文(比如在今天的课堂上),我又常常觉得不过如此(请相信不是因为嫉妒,因为被表扬的小蓓是我的死党)?我的困惑是:作文的好坏会有标准吗?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如果我说对顶角相等,你认为这会在班里引起争论吗?如果我说“香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呢?我的意思是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对顶角总是相等的(你若能证明有一次例外,我打赌会立即成为爆炸新闻),但是你在教室里调查口味偏好,则可能会得到10种以上的不同答案。

你的政治老师一定说过,审美是一种主观活动,而定理则是一种客观存在。这可以解释,你虽然和小蓓都同意“摩擦起电”,但你并不赞成她对于麦当劳的过分热情。

现在明白了吧?评价作文时意见不同是正常的。没有一个老师有这样的自信:他所判定的分数绝对不能商量。事实上,每次批阅我都会小心翼翼:你怎么知道,不合规矩的写法不是一种新的风格呢?在被我们否定的作者当中,会不会有韩寒和郭敬明第二呢(关于韩寒和郭敬明,以后我还会有专题讨论)?

那,那……我猜你现在一定非常生气:既然没有统一的标准,我怎么保证学习是有价值的呢?或者说,我该相信哪一位老师——既然他们都有不同的审美标准?

呵呵别着急。审美虽然没有像数学那样的绝对标准,但并非完全没有标准。或者可以说,关于文字的优劣,我们仍然有一些公认的倾向。举个例子说,唐以后,历朝历代都有人“尊李”有人“尊杜”——就是说,在究竟谁最厉害的问题上争执不下。但大家差不多都承认,不管李白杜甫谁更厉害,他们整体上都比被称为小李杜的厉害(我想你一定知道小李杜系指李商隐和杜牧)!

再比如我们说鲁迅犀利,说他二弟“冲淡”(关于冲淡这个词,你可以在我送你的词典里找到解释),但没有一个批评家,会把对他们的上述评价对调过来。他可能在周氏兄弟中有所取舍,可多数人都同意,他们都是中国有影响的作家。

如果你还是没有完全弄懂,我下面来尝试进一步说明。你还记得二叔的“商务男装”吗?尽管对你上次的评价耿耿于怀,我还是喜欢陈道明的那条广告语:“简约而不简单。”因为这句话可以直接拿到写作课上——虽然我不能像数学老师那样肯定,但仍然可以告诉同学们:简约是“好的”,简单是“不好的。

我想你现在该醒悟到,为什么有时候老师提倡简洁,但另外一些时候却批评“不够丰满”了吧?或者有的老师喜欢胡兰成的香艳繁复,有的老师喜欢孙犁的蕴藉干净……不管怎样,简洁、丰满、蕴藉和繁复都是“好的”,而“寒碜”、“单薄”、“重复”与“拖沓”都是“不好”的!

(注:胡兰成这个作者你可能有点陌生,不过我猜你喜欢他曾经的女友张爱玲小姐)

总结一下:文章优劣的标准,没有自然科学上的精确性,但仍然有很多审美共识需要学习。我们不能断言“朴素”和“机智”谁更可取,但可以同时学习赵树理的朴素与钱锺书的机智(不过我们也批评一些人“朴素到了寒碜”,另外一些人从机智走向了“油滑”)。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开头了。教师在课堂上,就是以传递审美共识为主,同时也该对另类的风格保持宽容。当老师不得不给个分数的时候,就必须把各个审美指标都分解出来,然后逐项相加得出一个综合的成绩。我不怀疑你的机智和诙谐,但是否会在尺度的把握上……比如,你是否又使用了让老师头疼的校园俚语?或者刚刚从BBS上学会的网络语言?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并非在所有的方面都不如小蓓(比如小蓓的爸爸就没有一个教写作的弟弟)。

                                             你亲爱的叔叔 王少磊

(杂志约稿,请勿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