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6日

(纸媒约稿,谢绝外转)

亲爱的二叔:

真郁闷。我虽然喜欢议论,但却发现自己不会写议论文!甚至,根本学不会写议论文!干脆直说了吧,我对老师传授的秘笈……不以为然!

比如他让我们记下的过渡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实践证明”、“举个例子来说吧”什么的……这也太老套了吧?还有“提炼正确的观点”:“失败是成功之母”,“只有努力才能成功”……反正左右都能跟“成功”扯得上,而且论据总是“古代人如何”。再有“怎样让语言具有煽动性”,难道一定要“用排比”、“用比喻”和“用对比”?

得,我还是摘两段范文请教吧——

如果不是立志高远,越王勾践能打败吴国吗,苏洵能成为唐宋八大家么、王冕能成为著名的画家吗?蒲松龄能成为一代文学大师吗?

自古才子出寒门,司马光出身贫寒,范仲淹两岁丧父随母改嫁,幼时连稠一点的粥都难以喝上,明代龙图大学士宋濂家中一贫如洗。荷兰画家梵高也曾贫困潦倒一文不名,生活上常靠着弟弟接济。苏联伟大作家高尔基曾经是个流浪儿,居里夫人刚满10岁就外出打工,可见贫困也是一笔财富……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你是否承认,不可能有一本秘笈,包括全部议论文的创作图谱?但是的确有一些基本“招法”,决定了议论文之为议论文。这些招法,我们叫它“文体特征”(即议论文区别于其他文体的功能、内容、结构和语言):对老师而言,它们不是最具操作性的课堂选择吗?换句话说,基本招法只引导你写出议论文,但不保证你写出好的议论文。

因此我对于“老套”的意见是:它是前人总结的写作经验,你需要首先了解然后考虑抛开。一篇好的议论文,多半是基本招法的变体或花样(所谓剑走偏锋)——但你只有先懂得“基本”,才谈得上“变”和“花”哩。从此意义上说,记下过渡句可能是有用的,也许你可以在写作中避免使用?

正确的观点,在今天大概是指正确的论证。就是说,你必须保证——为使结论成立的论据安排是合理的;或者,你从案例中所作的归纳是遵从逻辑的(而不是说像过去那样,你的结论必须符合教科书的价值标准)。这样看来,你转引的两段东西的确不是理想范文。

越王勾践能打败吴国,我猜历史学家可另外找出20条原因。而其他更多 “立志高远”的人,并没有像苏老泉那样,能既成为文学家又成为文学家的爸爸。王冕假如是《儒林外史》那个牧童,我倒觉得他的人生信条是“清净无为”,至于蒲松龄,科场失意的驱动,很可能要大于他最初的文学抱负。事实是,人生命运还有很多偶然因素。你认为“彼将取而代之”的项羽是否立志高远?还是说,他比不上《高祖还乡》里的那个幸运的无赖?……更关键的不是历史观的正误,而是若我们将论点换成“成功的关键在于发奋图强”,则上面所有古人的例子,差不多仍然都能够成立!

这样第二个范文我就不用多说了,你可以试着想一下大地主托尔斯泰,就是泰戈尔也出身上流社会吧?……你总不能说:贵族伏尔泰不是一个才子?现代心理学认为:贫困虽然磨砺了一些人的意志,但也让另外一些人性格扭曲。总之我既不赞成凡事都扯上“成功”,更反对那种——我称之为“庸俗归纳法”的通吃定理。要让自己的议论文立得住,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变体和花样,“古人如何”的例证,最多只算只是其中的一个招法。

咱祖上,也没有一本“变体花样宝典”可以传授,但至少我可以向你推荐高手。比如,想想鲁迅的千变万化和不拘一格;另外,假如你对马克思没有想当然的认识,建议读读他的《法兰西内战》或者《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他们都不受“论点句、道理句、过渡句和举例句”的桎梏,但差不多总是汪洋恣肆雄辩有力。

关于语言的“煽动性”(这是你老师的原话吗),我完全不同意“用排比”的建议。我甚至认为,有时候排比很可能走向说服力的反面呢。没有内在气韵的排比,就好比不得体的演讲辞,你若在演讲现场肯定会起鸡皮疙瘩。对比可能是一种有效的办法,但关于比喻在议论文中的使用还要斟酌……但是这些都留到下回再说了。现在我很想顺便问一句:你在这次田径赛中有无击败小蓓?我记得,你曾“立志”做一个女飞人的。

二叔

2007年11月11日

这是《新高考》专栏的第二篇(第一篇在这儿:什么是好的作文),贴一个备份。

亲爱的二叔:

嗯,这次我想问的是关于命题作文的事情。

暑假,老师布置了4个作文题:《羽毛》、《懂得赞美》、《我想对您说不》以及《总有属于我的奶酪》。

我觉得都不好写。憋了好多天,一篇也没写出来。

那天和老爸的闲聊。爸爸嫌我不爱收拾自己的房间,计划要“报复”我。说等我长大,有了自己的家,他到我家去,专门乱扔东西,看着我生气,自己偷偷乐。我回他说,就怕你到那时,早没有这份童心了。

当时,我灵机一动,觉得这段对话,很有趣。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主题,但如果写得细腻,仍然十分动人。可这样的内容,却套不进现有的任何一个题目里。

记得老师曾经打过比方,说,任何一个题目都可以转化到母爱、父爱这样的题目里(当然我是很不喜欢,就算考试比较稳,也不过得一个基本分)。这样的技巧有用吗?你可以教教我,该怎么将一个很蹩脚的题目,转化成自己想写的东西呢?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我得首先祝贺你,没有丢掉老王家的传家宝:怀疑精神。如果你按照“借物抒情”的老套,编一篇“人应脚踏实地”的作文(我打赌你会用“从羽毛想起的”作为副标题),那我一定会更加担心。看来现在只须提醒你,要用谦虚的态度跟老师商讨。

很显然,能让人“灵机一动”的题材,最容易把它变成一篇好的文字。但这会有问题。你是否发现,让你“灵机一动”的,往往限于某一类范畴?比如你在雨中徘徊时的思索,跟死党小蓓爬山时的感悟、以及妈妈对于发型的保守态度……是如何可笑等等。但我们的作文教学,不能只用记叙文关注青春主题,老师可能希望,你学会其他的表达办法、更多的文体形式。再说在我们现实的考试制度下,不能指望学生在考场“灵机一动”;而在我们以后的工作中,写文章也不只是情感宣泄。

我也不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变成“父爱母爱”,但是请注意你老师只是“打比方”,就是说,我同时承认确有一些基本的结构模型,写作时可以灵活使用它们的组合。举例讲,你不见得都得从小蜜蜂联想到农民伯伯,但是托物言志,仍然不失为将来你可以选择的技巧。

(我得说所有的技巧都是有用的,只是不同意,把任何一种技巧变成必得采用的“模式”。)

我非常不满意,你采用“蹩脚的题目”这样的措辞。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任何一个题目是蹩脚的,只有我们考虑拿捏——该用何种的方式表现这个题目。就算是布置“记一件小事”或“我的爸爸”,我认为你也该找到个性的叙述,即使你的爸爸也曾在他的学生时代,写过“记一件小事”。

应该看到,一度僵化的教育制度已经革新,而高考也给你们提供了,远比我们当年更宽松的选择空间。还以“羽毛”为例,你既可以提炼“人应该脚踏实地”,也可以像薛宝钗写柳絮那样翻天妙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By the way,红楼梦也是本写作学著作,希望你不要只关注宝黛的伟大爱情),你甚至可以使用更边缘的手法,写一个类似韩寒《杯中窥人》的东西。

谁说“童心”不能放到“羽毛”下面?,我看我就能下一个“侄女的羽毛与大哥的童心”,相信吗?作文就是叙事迷宫……各种可能。

也许我会专门找一个机会,来谈谈“基本分”之类的考试技巧。在最终面临高考之前,我不打算鼓励你过多考虑得分问题。

在下一个问题里,我希望你彻底放开感悟和抒情,讨论一下议论文的写作。既然一个人经常在发型问题上批评妈妈(我的意思是,既然经常在妈妈面前使用批评),也就理应在议论文里出现不俗的观点。

2007年11月04日

图片地址:http://shaoleiwang.blog.sohu.com/69359521.html

我早知道人会死,却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有一天我爷爷离世;并且毫无疑问,遗体必须在一定的时间内处理,才能体面地离开我们的视线。这个事实影响深远。


我一下子明白,这跟我看到的,任何一只蚱蜢的生命终结并无两样,但是它们因为无人掩埋,回归自然的过程不太有尊严。我明白了,看起来近乎滑稽的葬礼,它背后的社会学或者更重要的意义:我们必须让自己显得……跟蚱蜢不同。


我记得那个生理老师。当他在黑板上挂出示意图,一个12岁少年的上帝死了。人的消化过程,就是一个恶心的机械过程,而且在大肠的末端,我居然看到了该死的肛门。跟米兰·昆德拉不同,我不仅想到了神的肠子,尤其想到了女神的肠子。然后,一种耻辱、愤怒、失望与崩溃的感觉攫住了我。


然后就懂得,要让自己活得有劲一点,得想点办法。比如一个男的跟一个女的,很可能就像一只雄的跟一只雌的,但还是要先到茶馆再到旅馆,先谈一谈人生再考虑生人。说到茶馆,我理解他们为什么把灯弄得红红的,播放被认为是浪漫的音乐,装模作样地捣侍功夫茶,以及把饭碗做得比汤匙还小。我不同意鲁迅,将婚礼比作“性交的广告”,前者最多只能算是后者的“公关”,没有“纳采”和“请期”成何体统?碰到就上的那是蚂蚱。


以上可以解释,我何以喜欢严肃音乐会的规矩、昆曲京戏的繁文缛节、外国陌生人见面时的“morning”和宝玉被他爹打而不是他打他爹。人生也许无聊荒诞,但我们还是要找点……跟蚂蚱不一样的地方,以便让生活不只是活着。


以上就是我做沙龙的根源。


虽然知道红酒本质上跟浪漫无关(实际上我讨厌“浪漫”这个词本身),但还是在今天准备了红酒。除此之外,还有冷餐会所需要的其他舞美。今天到场的大都是学生,也许我们可以将沙龙变成课堂(我真正想说的是,希望把课堂变成沙龙)。


感谢9位评委,尽管没能有信封慰藉辛劳。我喜欢你们的认真、专业、不妥协和认死理儿。感谢图播桌面杂志、光和热传播、大可博思文化以及停香阁茶馆,感谢你们的道具支持。


现在享受咖啡和色拉吧,然后谈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