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1月16日

(纸媒约稿,谢绝外转)

亲爱的二叔:

真郁闷。我虽然喜欢议论,但却发现自己不会写议论文!甚至,根本学不会写议论文!干脆直说了吧,我对老师传授的秘笈……不以为然!

比如他让我们记下的过渡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实践证明”、“举个例子来说吧”什么的……这也太老套了吧?还有“提炼正确的观点”:“失败是成功之母”,“只有努力才能成功”……反正左右都能跟“成功”扯得上,而且论据总是“古代人如何”。再有“怎样让语言具有煽动性”,难道一定要“用排比”、“用比喻”和“用对比”?

得,我还是摘两段范文请教吧——

如果不是立志高远,越王勾践能打败吴国吗,苏洵能成为唐宋八大家么、王冕能成为著名的画家吗?蒲松龄能成为一代文学大师吗?

自古才子出寒门,司马光出身贫寒,范仲淹两岁丧父随母改嫁,幼时连稠一点的粥都难以喝上,明代龙图大学士宋濂家中一贫如洗。荷兰画家梵高也曾贫困潦倒一文不名,生活上常靠着弟弟接济。苏联伟大作家高尔基曾经是个流浪儿,居里夫人刚满10岁就外出打工,可见贫困也是一笔财富……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你是否承认,不可能有一本秘笈,包括全部议论文的创作图谱?但是的确有一些基本“招法”,决定了议论文之为议论文。这些招法,我们叫它“文体特征”(即议论文区别于其他文体的功能、内容、结构和语言):对老师而言,它们不是最具操作性的课堂选择吗?换句话说,基本招法只引导你写出议论文,但不保证你写出好的议论文。

因此我对于“老套”的意见是:它是前人总结的写作经验,你需要首先了解然后考虑抛开。一篇好的议论文,多半是基本招法的变体或花样(所谓剑走偏锋)——但你只有先懂得“基本”,才谈得上“变”和“花”哩。从此意义上说,记下过渡句可能是有用的,也许你可以在写作中避免使用?

正确的观点,在今天大概是指正确的论证。就是说,你必须保证——为使结论成立的论据安排是合理的;或者,你从案例中所作的归纳是遵从逻辑的(而不是说像过去那样,你的结论必须符合教科书的价值标准)。这样看来,你转引的两段东西的确不是理想范文。

越王勾践能打败吴国,我猜历史学家可另外找出20条原因。而其他更多 “立志高远”的人,并没有像苏老泉那样,能既成为文学家又成为文学家的爸爸。王冕假如是《儒林外史》那个牧童,我倒觉得他的人生信条是“清净无为”,至于蒲松龄,科场失意的驱动,很可能要大于他最初的文学抱负。事实是,人生命运还有很多偶然因素。你认为“彼将取而代之”的项羽是否立志高远?还是说,他比不上《高祖还乡》里的那个幸运的无赖?……更关键的不是历史观的正误,而是若我们将论点换成“成功的关键在于发奋图强”,则上面所有古人的例子,差不多仍然都能够成立!

这样第二个范文我就不用多说了,你可以试着想一下大地主托尔斯泰,就是泰戈尔也出身上流社会吧?……你总不能说:贵族伏尔泰不是一个才子?现代心理学认为:贫困虽然磨砺了一些人的意志,但也让另外一些人性格扭曲。总之我既不赞成凡事都扯上“成功”,更反对那种——我称之为“庸俗归纳法”的通吃定理。要让自己的议论文立得住,还有其他很多很多的……变体和花样,“古人如何”的例证,最多只算只是其中的一个招法。

咱祖上,也没有一本“变体花样宝典”可以传授,但至少我可以向你推荐高手。比如,想想鲁迅的千变万化和不拘一格;另外,假如你对马克思没有想当然的认识,建议读读他的《法兰西内战》或者《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他们都不受“论点句、道理句、过渡句和举例句”的桎梏,但差不多总是汪洋恣肆雄辩有力。

关于语言的“煽动性”(这是你老师的原话吗),我完全不同意“用排比”的建议。我甚至认为,有时候排比很可能走向说服力的反面呢。没有内在气韵的排比,就好比不得体的演讲辞,你若在演讲现场肯定会起鸡皮疙瘩。对比可能是一种有效的办法,但关于比喻在议论文中的使用还要斟酌……但是这些都留到下回再说了。现在我很想顺便问一句:你在这次田径赛中有无击败小蓓?我记得,你曾“立志”做一个女飞人的。

二叔

2007年11月11日

这是《新高考》专栏的第二篇(第一篇在这儿:什么是好的作文),贴一个备份。

亲爱的二叔:

嗯,这次我想问的是关于命题作文的事情。

暑假,老师布置了4个作文题:《羽毛》、《懂得赞美》、《我想对您说不》以及《总有属于我的奶酪》。

我觉得都不好写。憋了好多天,一篇也没写出来。

那天和老爸的闲聊。爸爸嫌我不爱收拾自己的房间,计划要“报复”我。说等我长大,有了自己的家,他到我家去,专门乱扔东西,看着我生气,自己偷偷乐。我回他说,就怕你到那时,早没有这份童心了。

当时,我灵机一动,觉得这段对话,很有趣。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主题,但如果写得细腻,仍然十分动人。可这样的内容,却套不进现有的任何一个题目里。

记得老师曾经打过比方,说,任何一个题目都可以转化到母爱、父爱这样的题目里(当然我是很不喜欢,就算考试比较稳,也不过得一个基本分)。这样的技巧有用吗?你可以教教我,该怎么将一个很蹩脚的题目,转化成自己想写的东西呢?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我得首先祝贺你,没有丢掉老王家的传家宝:怀疑精神。如果你按照“借物抒情”的老套,编一篇“人应脚踏实地”的作文(我打赌你会用“从羽毛想起的”作为副标题),那我一定会更加担心。看来现在只须提醒你,要用谦虚的态度跟老师商讨。

很显然,能让人“灵机一动”的题材,最容易把它变成一篇好的文字。但这会有问题。你是否发现,让你“灵机一动”的,往往限于某一类范畴?比如你在雨中徘徊时的思索,跟死党小蓓爬山时的感悟、以及妈妈对于发型的保守态度……是如何可笑等等。但我们的作文教学,不能只用记叙文关注青春主题,老师可能希望,你学会其他的表达办法、更多的文体形式。再说在我们现实的考试制度下,不能指望学生在考场“灵机一动”;而在我们以后的工作中,写文章也不只是情感宣泄。

我也不认为,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变成“父爱母爱”,但是请注意你老师只是“打比方”,就是说,我同时承认确有一些基本的结构模型,写作时可以灵活使用它们的组合。举例讲,你不见得都得从小蜜蜂联想到农民伯伯,但是托物言志,仍然不失为将来你可以选择的技巧。

(我得说所有的技巧都是有用的,只是不同意,把任何一种技巧变成必得采用的“模式”。)

我非常不满意,你采用“蹩脚的题目”这样的措辞。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任何一个题目是蹩脚的,只有我们考虑拿捏——该用何种的方式表现这个题目。就算是布置“记一件小事”或“我的爸爸”,我认为你也该找到个性的叙述,即使你的爸爸也曾在他的学生时代,写过“记一件小事”。

应该看到,一度僵化的教育制度已经革新,而高考也给你们提供了,远比我们当年更宽松的选择空间。还以“羽毛”为例,你既可以提炼“人应该脚踏实地”,也可以像薛宝钗写柳絮那样翻天妙手:“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By the way,红楼梦也是本写作学著作,希望你不要只关注宝黛的伟大爱情),你甚至可以使用更边缘的手法,写一个类似韩寒《杯中窥人》的东西。

谁说“童心”不能放到“羽毛”下面?,我看我就能下一个“侄女的羽毛与大哥的童心”,相信吗?作文就是叙事迷宫……各种可能。

也许我会专门找一个机会,来谈谈“基本分”之类的考试技巧。在最终面临高考之前,我不打算鼓励你过多考虑得分问题。

在下一个问题里,我希望你彻底放开感悟和抒情,讨论一下议论文的写作。既然一个人经常在发型问题上批评妈妈(我的意思是,既然经常在妈妈面前使用批评),也就理应在议论文里出现不俗的观点。

2007年09月05日

新高考的专栏,这两天怕是出来了吧。开篇暑假前就已经写好,现在可以贴出来在这里备份。意见,自然是一向的意见,但我久有愿望,专门给孩子们写个系列。王一诺是今天的读者,其实在我的假想中,王一介也是将来的读者哩。

开篇:什么是好的作文

亲爱的叔叔:

为什么一篇我觉得满意的文章,并没有得到理想的分数?而被老师朗读的范文(比如在今天的课堂上),我又常常觉得不过如此(请相信不是因为嫉妒,因为被表扬的小蓓是我的死党)?我的困惑是:作文的好坏会有标准吗?

王一诺

亲爱的王一诺:

如果我说对顶角相等,你认为这会在班里引起争论吗?如果我说“香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呢?我的意思是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对顶角总是相等的(你若能证明有一次例外,我打赌会立即成为爆炸新闻),但是你在教室里调查口味偏好,则可能会得到10种以上的不同答案。

你的政治老师一定说过,审美是一种主观活动,而定理则是一种客观存在。这可以解释,你虽然和小蓓都同意“摩擦起电”,但你并不赞成她对于麦当劳的过分热情。

现在明白了吧?评价作文时意见不同是正常的。没有一个老师有这样的自信:他所判定的分数绝对不能商量。事实上,每次批阅我都会小心翼翼:你怎么知道,不合规矩的写法不是一种新的风格呢?在被我们否定的作者当中,会不会有韩寒和郭敬明第二呢(关于韩寒和郭敬明,以后我还会有专题讨论)?

那,那……我猜你现在一定非常生气:既然没有统一的标准,我怎么保证学习是有价值的呢?或者说,我该相信哪一位老师——既然他们都有不同的审美标准?

呵呵别着急。审美虽然没有像数学那样的绝对标准,但并非完全没有标准。或者可以说,关于文字的优劣,我们仍然有一些公认的倾向。举个例子说,唐以后,历朝历代都有人“尊李”有人“尊杜”——就是说,在究竟谁最厉害的问题上争执不下。但大家差不多都承认,不管李白杜甫谁更厉害,他们整体上都比被称为小李杜的厉害(我想你一定知道小李杜系指李商隐和杜牧)!

再比如我们说鲁迅犀利,说他二弟“冲淡”(关于冲淡这个词,你可以在我送你的词典里找到解释),但没有一个批评家,会把对他们的上述评价对调过来。他可能在周氏兄弟中有所取舍,可多数人都同意,他们都是中国有影响的作家。

如果你还是没有完全弄懂,我下面来尝试进一步说明。你还记得二叔的“商务男装”吗?尽管对你上次的评价耿耿于怀,我还是喜欢陈道明的那条广告语:“简约而不简单。”因为这句话可以直接拿到写作课上——虽然我不能像数学老师那样肯定,但仍然可以告诉同学们:简约是“好的”,简单是“不好的。

我想你现在该醒悟到,为什么有时候老师提倡简洁,但另外一些时候却批评“不够丰满”了吧?或者有的老师喜欢胡兰成的香艳繁复,有的老师喜欢孙犁的蕴藉干净……不管怎样,简洁、丰满、蕴藉和繁复都是“好的”,而“寒碜”、“单薄”、“重复”与“拖沓”都是“不好”的!

(注:胡兰成这个作者你可能有点陌生,不过我猜你喜欢他曾经的女友张爱玲小姐)

总结一下:文章优劣的标准,没有自然科学上的精确性,但仍然有很多审美共识需要学习。我们不能断言“朴素”和“机智”谁更可取,但可以同时学习赵树理的朴素与钱锺书的机智(不过我们也批评一些人“朴素到了寒碜”,另外一些人从机智走向了“油滑”)。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开头了。教师在课堂上,就是以传递审美共识为主,同时也该对另类的风格保持宽容。当老师不得不给个分数的时候,就必须把各个审美指标都分解出来,然后逐项相加得出一个综合的成绩。我不怀疑你的机智和诙谐,但是否会在尺度的把握上……比如,你是否又使用了让老师头疼的校园俚语?或者刚刚从BBS上学会的网络语言?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你并非在所有的方面都不如小蓓(比如小蓓的爸爸就没有一个教写作的弟弟)。

                                             你亲爱的叔叔 王少磊

(杂志约稿,请勿外转)

2007年06月04日

1)前言,“兄弟论剑堂”或者“姐妹针黼会”

据说,乐府读书会以前只是“姐妹针黼会”,通常只做作无主题的清谈,并无大鸣大放大字报。估计就是观、如二水偕众闺密,借嗑瓜子的时候唠唠家常。

我欣慰地看到,南京同志的建议产生了效果:比如有人在发言的时候,甚至需要“击案”以增强语气:)末了,都有品评追忆在各家的博客上,而如水的记录尤其准确精细。

现场固然生动有趣,但是容易一路下去,再无机会拾起先前的话头。所以这里完整表达一下想法,就借着少华转载的版本 出发。

2)疑惑,为什么要“纠缠”杂文与时评

首先,新闻学不像哲学,后者就算不能解决人生困惑,也可以具有文本意义上的美感;而新闻学如果确有价值,就该对新闻实践有指导作用。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研究不能只是文字游戏(换句话说,文字游戏本身也具有审美价值,但它不能在新闻学的关注范畴)。

文体划分之所以必要,乃在于它利于初学者入门。对于一个成熟的写手而言,他的目标是击中受众——为此可以使用多文体的表现手段。就是说,有时候他需要打破文体,有时候他甚至需要创造“边缘文体”:比如述评新闻和新闻述评,不就是新闻工作者大胆杂交的结果吗?

正好比练武。一旦掌握了基本的套路,套路有时候反而会成为技击的障碍。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对于套路的研究会发展到极致:就是“技击”这个目标本身消失,而武术异化成单纯的舞蹈。

所以,我只赞成对文体“适度关注”。好比在文学上,至今我们还没有完全廓清“散文”的概念,但这并未妨碍散文创作的繁荣(即使今天的散文创作不能算繁荣,至少这个责任不能由文体争议来负担。散文在古代是众所周知的繁荣了,它可一直都是“文史杂糅”的状态)。

何况,很多区分是“规定”或者“约定俗成”的。我反对在文体问题上,采用类似自然科学那样的肯定口气。时评和杂文的文体区别,我赞成把它“规定”得简明一些,而时评和杂文发展的历史分野,我怀疑很多看似合理的演进逻辑。

比如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先有时政评论、然后才是各色各样的新闻评论?记得少华的解释是“大的问题解决了方能……”,而我觉得还有更为复杂的偶发因素。也就是说,我既不认为有清晰的两股写作主体——在进行目标明确的文体竞赛,也不认为自发行成的文体兴衰——具有某种必然的规律(暂不展开)。

我更不赞成,把杂文和时评的评价伦理化。唐诗可能比宋词更端庄浑雅,但我不同意,它们与唐宋政治必然的互文关系……除非我们坚持认为:我们敷衍的那个脉络,具有独立的“文本审美”价值。

3)反对,报纸不应该集体拒绝杂文

爱军在他的版面上,旗帜鲜明地拒绝杂文,这本是报纸作为企业主体的自由定位,我虽然不以为然却也无从置喙。但少华强调人民群众的选择(他还举出了昆曲的例子),我在这个问题上却相当迷惑。

我不知道谁可算人民群众,一个群体有多大的时候,他们的需求才应该被尊重?谁可代表人民群众?报纸是否有义务照顾全部群众?它是否有忽略“一小撮”的权利?

……这些相反相成的问题太多,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目前几乎全部的媒体都在“挺时抑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健康的媒体生态。

时评界已经被认为有一个圈子,人们怀疑在这个圈子里,师承和兄弟关系干扰了业务判断。对此我不敢冒然同意,但对于业界的一律,我本能地抱有警惕和敌意。媒体实际上是一种公权,当它一律的时候,我希望有一点刺目的不和谐。

这也许是在少华声情并茂朗诵胡适的时候,我兜头一瓢冷水(如水话)的原因——虽然我自己也被那种声情并茂感动,并且也不真的认为胡适有那么糟糕。

因为大家都说真好真好。 

4)胡适,伟大的学者未必有伟大的学术

有一段时间,我们给一部分文人标签罪恶,然后泼上所有可能的脏水。另外一段时间,我们根据一个文人身上的脏水,来断定他是否伟大。

这些人中,有胡风有傅雷有沈从文有俞平伯,但都没有胡适反差鲜明案例独特。难道不是吗?只在讨论“胡风现象”时知道胡风,我们未必被这个人的作品打动。傅雷,就是那个给儿子不断写信的人,沈从文写过湘西风情,而俞平伯……俞平伯是搞红学的。

胡适,我只承认他在新文化运动中的开山位置,跟刘半农一样,他们虽然写了最早的新诗,但新诗并不成熟在他们手中。谁要说自己曾被“两个黄蝴蝶感动”,我就要怀疑他的审美观。

胡适介绍了欧美思想,因此对国人具有启蒙意义。他奖掖后人有大师风范,但我并没有发现他跟大师匹配的思想。回到文字上来,胡适进行了最早的白话文努力,但要跟鲁迅相比,他的无论机智、幽默、犀利和老滑都不能相比。

也许有人争辩说,机智、幽默、犀利和老滑并不是唯一可取的风格,好吧,那么胡适靠什么来打动我们?那些四平八稳的训诫腔调,是我们在课堂上应该鼓励的特色吗?它发表在今天的报纸上,能吸引我们阅读吗?我的意思是,它能通过爱军的法眼,发表在新京报的时评栏里吗?别忘了,那是在……对,如前所述,如果你要强调其历史地位我并不否定。

且慢。为什么鲁迅的东西,今天仍能够击中我们呢?为什么即便是他的尖刻,也具有某种阅读吸引?仅仅是建国后主流的引导?我们为什么没有用同样的热情阅读浩然?

5)表达,是明白晓畅还是花园迷宫

少华力挺时评,乃因为它“明白晓畅的表达,明白晓畅的判断”,而我以为,只有符合特定读者、特定题材的特定叙述,“明白晓畅”并非永远起作用的万能叙述——有时候我们需要明白晓畅,有时候我们则需要花园迷宫。

如果仅仅需要“明白晓畅的表达,明白晓畅的判断”,就算再加上“对这种判断的论证”,那这么个做法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关于王朔骂记者,我的评价如下1234、原因是abcd?

报刊言论,不是学术论文。它不仅要理性地表达观点,还要感性地诉求读者。换一个角度说,读者在购买报纸的时候,其阅读期待与图书馆里是有所区别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扬子晚报》是为了学习——就算他看《经济观察报》是为了学习,他是否希望单调的学习资料多一层技巧的糖衣?

关于这个,我曾经有专文述及,此处不一一重复。请参看:跟刘韧讨论阅读成本

6)王朔,我承认是他的铁杆粉丝

 我怀疑如水学过速记,因为她的复述基本准确。她问及对王朔的评价,自然还有新书《我的千岁寒》。

我喜欢王朔,喜欢他的清醒、悲观、冷峻和深刻。他不矫饰、不迷信、有勇气、有力量。我羡慕他既是文人又不穷酸,把自己的世俗生活经营的好好的。他既不正面作对,又不拍马抬轿,用生猛的犀利戳穿光滑,并且以口语启蒙了整整一代人的幽默感。

不过,对作品的评价如水记录有误。我再怎么装嫩也不会喜欢《空中小姐》,说喜欢“纯情卷”的是别人,我喜欢的是《橡皮人》和《玩的就是心跳》,以及戏谑卷里类似欧亨利似的调侃。再有就是他的小品和杂感,直到对话体的文艺评论《美人赠我蒙汗药》。

《我的千岁寒》,就算它没有完整的情节,也不影响作品的成立。一部小说成立,光有语言和语言营造的情绪就够了。慧能悟道敷衍的故事,没有什么看懂看不懂,为此进行争论正是作者设置的推广议程。我不认为那是天地至文,但至少是突破自己的一种努力,我买了那本书哪怕只算是对作者的支持。

顺便说一句,哪个时评作者,如果他有王朔千分之一的辛辣、犀利、深刻和独特——就能在今天的写手阵营里获得前排位置。

7)后记,还念着乐府江南的月亮

 从观水家的落地玻璃窗往下,可以看到如水家的花园。那里有一些模糊的花草,月季,还是什么,在水泥丛林的喘息里,仿佛暗示主人有一股……坚定的努力。

如水在桌子的一角记着笔记。当她不笑的时候,会透出肃霜一般的凛然,反衬得男爵的殷勤,好比真在法国的经典电影里。

桌子上的樱桃,鲜艳得好比齐白石的国画。我偷眼看看小蝶,再看看爱军含义不明的微笑。观水不断给我续上热水,普洱、铁观音,还有分不清毛尖抑或龙井。

老郑的絮叨仿佛乡音。

少华的声音,慈祥得仿佛在秋天负暄。一桌子的盛宴,被冷落在灯光的沙沙里。他捧书的神情,像是历史课本里的丛林战士——他的鬓角和眉头,一再让我想起单纯年代的玻利瓦尔。

后来,我们起身端起盘子和汤盆,迎着疑惑的眼神走进电梯,穿过幽暗的地下车库,逶迤来到如水家的客厅。

散乱的影子和遥远的笑声,徐州方言与河南的地方戏。在初夏的夜风里观水指了指楼角,说乐府江南今晚的月亮,正跟当日南京军区总院时一般盈亏。

我抬头看了看。

2006年08月22日

《南方周末》的编辑约稿,大概是内部的一个什么东西。据说办给记者看的,因此意见不妨直接而尖锐。遵嘱随便写了几句,只是饭后翻翻的零散印象,因为我很久不买报纸了。

其后跟编辑的交流有点怪怪,我甚至不确定这个东西已经被采纳。但也没时间推敲和修改了,眼看开学在即,手头的事情要赶快弄完。

说的就是最近一期的报纸。虽属读者牢骚,到底尖刻偏激了一点。无论如何,还是在博客里备份吧,援例。

1)标题

“考研班教父的江湖路终结”这类标题最初是不错的。长标,差不多有虚有实,刺激但并没有授人以“低俗”之柄。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意象都未免太滥了——无论“教父”、“江湖”还是“终结”。

D25文化版的“卡拉能否OK”亦同此病,当然,诸如C17经济版的“剖析民工荒”又显得太老实了,差不多是一句大白话。而封面文章《一个国际狩猎场的十三年》何乃如此低调?假如从煽情的角度考虑,也许可以把导读里更扎眼的事实放进来。

不过对后一个的认识我并不肯定,因为“国际狩猎场”本身就已经有卖点。况且“13年猎捕7头羚羊和1头家养的牦牛”,过分的虚张声势是不严肃的。相比而言,“还原真实的白求恩”就比较讨巧,因为“白求恩”仨字就是诉求,更兼特殊语境、影视热播下的“还原”。尽管这样,假如是我决定导读,我会另外选一段语录,比如能够折射白大夫“另一面”的经典语言——因为关于这个人的宏大叙述,我们早就已经审美疲劳了。

2)言论

按照上述意见,“方舟评论”里的那个标题接近难忍。“力挺”也还罢了(时评家标题爱用的措词还有“埋单”、“拷问”、“黑洞”、“硬伤”、“妖魔化、“伪xx”、“浮出水面”、“切分蛋糕”、“沉重的翅膀”、“且慢……喝彩”、“xx,你为什么不……”等等),“后张保庆时代”着实无谓——那也许并不算什么错误,但以南周威名兼曹林巨笔入此庸夫俗套,总觉得有点可惜。

文章开宗明义,指出助学贷款的政策不能靠一二高官,亦不能指望一两次“挺贷”风暴,而应该有一种推进合作的制度云云……老实说,这判断也属常识,几乎无须费力去分析论证。另外对“整合利益”的解说也忽略了一个事实:无论地方政府还是高校,这个主体在现实语境下——是否跟个人主体一样对利益有足够的敏感?所以从此角度上看,作者的努力很可能倾向于白费(当然在同一个语境下,我也不能无所顾忌地去反驳)。

其实观点是可以商榷的,我更感慨的是时评的文风。鲁迅的幽默俏皮虽然难以比肩,但杂文腔总是可以避免的吧?这个言论不仅板滞生涩,而且还隐隐透出居高临下的……轻薄。“首先要明白”、“银行亦须明白”、“还有就是高校”……表现力需要靠反讽和机智,叉着腰做指点状就能够显示雄辩吗?

(嘿嘿,曹林兄得罪,他们说要“尖刻”的)

3、特别报道

《80后,结婚啦》,选题也并非不可,但如此行文更应该出现在都市报上。从分标题到正文,口气用词都粉粉嫩嫩,竟有点像《恋爱家庭婚姻》或者《知音》杂志的味道。个人更希望看到类似述评新闻的东西,不仅有“朴素的纪录”(导读语),还有生发和点评。

4、人物

关于B11的人物,同3。潘石毅固然是一个热点符号,但这种空洞松散的鼓吹也面目难看。没有典型细节和典型语言,没有叙事技巧和剪裁意识,“用笑脸面对一切”的小标题简直像是青春读物。假如我是一个怀疑论者,也许会认为他承诺了广告支持。建议去看看刘韧写的冯仑,同样是地产人物,何以那一个如此生动鲜活、有血有肉。

2006年02月25日

 

我们有一些书,刻毒阴险,但却犀利幽默,充分反映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比如《笑林广记》,有一些技巧简直高妙得匪夷所思。

写时评的,都该来学学“骂人”,看看如何能不动声色地到达尖锐。“天价药费”时网上有不少口水,又老套又无力,你瞅人家的——

一人有一妻二妾死后妻妾绕尸而哭。妻抚其首“我的郎头呀”次

捏其足“我的郎脚呀”又次者无可哭附﹐祇得握其阳物曰“我的郎中呀

这其实也非最好。因为它止于垢詈而伤于刻薄了。但技法本身确属创意非凡,把握较好的时候,就令人扼腕赞叹。

小时候听候宝林相声,《小偷》,“没贼我棉袄哪儿去了”,又辛辣又心酸,真好。后来一看,《笑林广记》上扒得现成母本。听说侯还曾在里面行走,给他们说点天桥的荤段子——“供批判用”。但我想,也是“笑林”上的那类东西吧。

这次去要去看朋友,大家都很热情,于是总想着写一点什么。拿起“广记”翻翻,想找一点新鲜的思路,就看到了这一篇,我希望他们都没有看到,至少在我离开之前:

田鼠请家鼠吃饭。过了几天,家鼠决定还席,田鼠便收拾了去赴宴。走到半道,碰一猫,田鼠立即跑回来了——我靠,请我的没来,吃我的倒来了。

 

 

 

 

 

本篇文章使用aigaogao Blog软件发布, “我的Blog要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