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言,“兄弟论剑堂”或者“姐妹针黼会”
据说,乐府读书会以前只是“姐妹针黼会”,通常只做作无主题的清谈,并无大鸣大放大字报。估计就是观、如二水偕众闺密,借嗑瓜子的时候唠唠家常。
我欣慰地看到,南京同志的建议产生了效果:比如有人在发言的时候,甚至需要“击案”以增强语气:)末了,都有品评追忆在各家的博客上,而如水的记录尤其准确精细。
现场固然生动有趣,但是容易一路下去,再无机会拾起先前的话头。所以这里完整表达一下想法,就借着少华转载的版本 出发。
2)疑惑,为什么要“纠缠”杂文与时评
首先,新闻学不像哲学,后者就算不能解决人生困惑,也可以具有文本意义上的美感;而新闻学如果确有价值,就该对新闻实践有指导作用。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的研究不能只是文字游戏(换句话说,文字游戏本身也具有审美价值,但它不能在新闻学的关注范畴)。
文体划分之所以必要,乃在于它利于初学者入门。对于一个成熟的写手而言,他的目标是击中受众——为此可以使用多文体的表现手段。就是说,有时候他需要打破文体,有时候他甚至需要创造“边缘文体”:比如述评新闻和新闻述评,不就是新闻工作者大胆杂交的结果吗?
正好比练武。一旦掌握了基本的套路,套路有时候反而会成为技击的障碍。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对于套路的研究会发展到极致:就是“技击”这个目标本身消失,而武术异化成单纯的舞蹈。
所以,我只赞成对文体“适度关注”。好比在文学上,至今我们还没有完全廓清“散文”的概念,但这并未妨碍散文创作的繁荣(即使今天的散文创作不能算繁荣,至少这个责任不能由文体争议来负担。散文在古代是众所周知的繁荣了,它可一直都是“文史杂糅”的状态)。
何况,很多区分是“规定”或者“约定俗成”的。我反对在文体问题上,采用类似自然科学那样的肯定口气。时评和杂文的文体区别,我赞成把它“规定”得简明一些,而时评和杂文发展的历史分野,我怀疑很多看似合理的演进逻辑。
比如为什么改革开放之后,先有时政评论、然后才是各色各样的新闻评论?记得少华的解释是“大的问题解决了方能……”,而我觉得还有更为复杂的偶发因素。也就是说,我既不认为有清晰的两股写作主体——在进行目标明确的文体竞赛,也不认为自发行成的文体兴衰——具有某种必然的规律(暂不展开)。
我更不赞成,把杂文和时评的评价伦理化。唐诗可能比宋词更端庄浑雅,但我不同意,它们与唐宋政治必然的互文关系……除非我们坚持认为:我们敷衍的那个脉络,具有独立的“文本审美”价值。
3)反对,报纸不应该集体拒绝杂文
爱军在他的版面上,旗帜鲜明地拒绝杂文,这本是报纸作为企业主体的自由定位,我虽然不以为然却也无从置喙。但少华强调人民群众的选择(他还举出了昆曲的例子),我在这个问题上却相当迷惑。
我不知道谁可算人民群众,一个群体有多大的时候,他们的需求才应该被尊重?谁可代表人民群众?报纸是否有义务照顾全部群众?它是否有忽略“一小撮”的权利?
……这些相反相成的问题太多,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目前几乎全部的媒体都在“挺时抑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局面,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健康的媒体生态。
时评界已经被认为有一个圈子,人们怀疑在这个圈子里,师承和兄弟关系干扰了业务判断。对此我不敢冒然同意,但对于业界的一律,我本能地抱有警惕和敌意。媒体实际上是一种公权,当它一律的时候,我希望有一点刺目的不和谐。
这也许是在少华声情并茂朗诵胡适的时候,我兜头一瓢冷水(如水话)的原因——虽然我自己也被那种声情并茂感动,并且也不真的认为胡适有那么糟糕。
因为大家都说真好真好。
4)胡适,伟大的学者未必有伟大的学术
有一段时间,我们给一部分文人标签罪恶,然后泼上所有可能的脏水。另外一段时间,我们根据一个文人身上的脏水,来断定他是否伟大。
这些人中,有胡风有傅雷有沈从文有俞平伯,但都没有胡适反差鲜明案例独特。难道不是吗?只在讨论“胡风现象”时知道胡风,我们未必被这个人的作品打动。傅雷,就是那个给儿子不断写信的人,沈从文写过湘西风情,而俞平伯……俞平伯是搞红学的。
胡适,我只承认他在新文化运动中的开山位置,跟刘半农一样,他们虽然写了最早的新诗,但新诗并不成熟在他们手中。谁要说自己曾被“两个黄蝴蝶感动”,我就要怀疑他的审美观。
胡适介绍了欧美思想,因此对国人具有启蒙意义。他奖掖后人有大师风范,但我并没有发现他跟大师匹配的思想。回到文字上来,胡适进行了最早的白话文努力,但要跟鲁迅相比,他的无论机智、幽默、犀利和老滑都不能相比。
也许有人争辩说,机智、幽默、犀利和老滑并不是唯一可取的风格,好吧,那么胡适靠什么来打动我们?那些四平八稳的训诫腔调,是我们在课堂上应该鼓励的特色吗?它发表在今天的报纸上,能吸引我们阅读吗?我的意思是,它能通过爱军的法眼,发表在新京报的时评栏里吗?别忘了,那是在……对,如前所述,如果你要强调其历史地位我并不否定。
且慢。为什么鲁迅的东西,今天仍能够击中我们呢?为什么即便是他的尖刻,也具有某种阅读吸引?仅仅是建国后主流的引导?我们为什么没有用同样的热情阅读浩然?
5)表达,是明白晓畅还是花园迷宫
少华力挺时评,乃因为它“明白晓畅的表达,明白晓畅的判断”,而我以为,只有符合特定读者、特定题材的特定叙述,“明白晓畅”并非永远起作用的万能叙述——有时候我们需要明白晓畅,有时候我们则需要花园迷宫。
如果仅仅需要“明白晓畅的表达,明白晓畅的判断”,就算再加上“对这种判断的论证”,那这么个做法是不是最好的选择——关于王朔骂记者,我的评价如下1234、原因是abcd?
报刊言论,不是学术论文。它不仅要理性地表达观点,还要感性地诉求读者。换一个角度说,读者在购买报纸的时候,其阅读期待与图书馆里是有所区别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扬子晚报》是为了学习——就算他看《经济观察报》是为了学习,他是否希望单调的学习资料多一层技巧的糖衣?
关于这个,我曾经有专文述及,此处不一一重复。请参看:跟刘韧讨论阅读成本。
6)王朔,我承认是他的铁杆粉丝
我怀疑如水学过速记,因为她的复述基本准确。她问及对王朔的评价,自然还有新书《我的千岁寒》。
我喜欢王朔,喜欢他的清醒、悲观、冷峻和深刻。他不矫饰、不迷信、有勇气、有力量。我羡慕他既是文人又不穷酸,把自己的世俗生活经营的好好的。他既不正面作对,又不拍马抬轿,用生猛的犀利戳穿光滑,并且以口语启蒙了整整一代人的幽默感。
不过,对作品的评价如水记录有误。我再怎么装嫩也不会喜欢《空中小姐》,说喜欢“纯情卷”的是别人,我喜欢的是《橡皮人》和《玩的就是心跳》,以及戏谑卷里类似欧亨利似的调侃。再有就是他的小品和杂感,直到对话体的文艺评论《美人赠我蒙汗药》。
《我的千岁寒》,就算它没有完整的情节,也不影响作品的成立。一部小说成立,光有语言和语言营造的情绪就够了。慧能悟道敷衍的故事,没有什么看懂看不懂,为此进行争论正是作者设置的推广议程。我不认为那是天地至文,但至少是突破自己的一种努力,我买了那本书哪怕只算是对作者的支持。
顺便说一句,哪个时评作者,如果他有王朔千分之一的辛辣、犀利、深刻和独特——就能在今天的写手阵营里获得前排位置。
7)后记,还念着乐府江南的月亮
从观水家的落地玻璃窗往下,可以看到如水家的花园。那里有一些模糊的花草,月季,还是什么,在水泥丛林的喘息里,仿佛暗示主人有一股……坚定的努力。
如水在桌子的一角记着笔记。当她不笑的时候,会透出肃霜一般的凛然,反衬得男爵的殷勤,好比真在法国的经典电影里。
桌子上的樱桃,鲜艳得好比齐白石的国画。我偷眼看看小蝶,再看看爱军含义不明的微笑。观水不断给我续上热水,普洱、铁观音,还有分不清毛尖抑或龙井。
老郑的絮叨仿佛乡音。
少华的声音,慈祥得仿佛在秋天负暄。一桌子的盛宴,被冷落在灯光的沙沙里。他捧书的神情,像是历史课本里的丛林战士——他的鬓角和眉头,一再让我想起单纯年代的玻利瓦尔。
后来,我们起身端起盘子和汤盆,迎着疑惑的眼神走进电梯,穿过幽暗的地下车库,逶迤来到如水家的客厅。
散乱的影子和遥远的笑声,徐州方言与河南的地方戏。在初夏的夜风里观水指了指楼角,说乐府江南今晚的月亮,正跟当日南京军区总院时一般盈亏。
我抬头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