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17日

  有网友在博客里留言:网站要成功,得“像方兴东那样脸皮厚”。我承认果真不喜欢博客网,但更反对用这种方式贬低别人。我不喜欢有什么了不起?要是我不喜欢谁谁就会倒霉——那才可怕呢。更有人跟我说,谁谁雅谁谁俗。我心里暗笑:雅也发财俗也发财,可谁跟着起哄谁傻逼。

  首先打受者的角度看,雅有什么了不起?听歌剧的,是否有理由轻视听摇滚的?过去倒是有过这种事情,听郭兰英的就瞧不起我们听邓丽君的。感谢上帝,那个时代过去了。

  再看传者。《扬子晚报》被认为是俗的,《天涯》或《视界》被认为是雅的。但那是否表明,“扬子”的老板就喜欢法制新闻,而“天涯”的老板永远不看花边消息?要说阵营,扬子的老板跟天涯的老板是一个阵营,买扬子的小贩跟买视界的我是一个阵营。别觉得会打个领带就真混人物了,我清楚自己是奴才。同理,也别瞅前面他们掐架,搁后台他们才是阶级兄弟。

  就是说并非传者谁俗谁雅,是各打各的牌。雅也好俗也好,并不必然等于传者自己的取向。这个受众市场,或者这个受众诉求需要如此切割。南周的庄严和零距离的恶搞,也未必表明,前者真的比后者更具有道德力量。很可能,庄严和恶搞就都是我们真实的需要。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些信誓旦旦的媒体,你可以在它的深度报道栏看到一种态度,然后在广告栏里发现相反的态度。

  当然也不是说跟个人理想完全无关,但那不是决定媒体命运的元素。个人理想,相对于要求增殖的资本力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不过脑子的说谁谁固守谁谁堕落,那是非常可笑可悲的。与其不加区分地崇拜,你还不如不加区分地怀疑:虽然同样可能有失偏颇,但从机率而言我打赌前者的风险更大一些。

  按照我性恶主义者的观点,人只分为两类:流氓,和想做流氓暂时没有条件的。您瞅那没学会伪装的孩子,他娘要是拒绝哺乳,他会坚定地抓伤哺乳器官——这才是咱这个物种的真性情,写“我亲爱的妈妈”那是后来学会的。但咱都想流氓该咋办呢?于是就立个规矩赌个咒,为的是维着整个生态不至于集体完蛋。

  但总会有人,探头探脑地出点轨。因为朝那个方向的驱动,几乎是不由自主身不由己的。就好比我们对于下三路的热爱,再纯的爷们儿也避免不了。你跟自己说个实话,搁心里办过多少妞儿了?要不法办要有隐身草,大街上保不齐您就席地卧倒了。

  因此,我们不用去揣测google的Don’t be evil的信条。我们只需要去考察,它在某个具体问题上evil or not。我只承认专业主义精神有差别,我不多想伦理水平有高下——或者说伦理这个东西,在钱这个东西跟前讨论没有意义。我们不如先假定他们不是东西,然后再观察他们是否有商业远见装着是东西。接下来,再根据表现来给他们的企业信誉排序。不是因为咱“有毛病”,而是对利益和权力的怀疑根本是合理的,利益和权力天然地倾向于腐败,这是常识。

  我相信,怀疑总比崇拜好。怀疑精神加上理性态度,是真正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如果社会进步的标准是多元,并且文明的标志是公正。想想看,有谁会不喜欢我们怀疑?那些动辄想用议程设置我们的,无论商业还是其他什么。

  总结一下,我反对这么贬低方兴东,因为他一点也不比其他人更坏。

2005年08月15日

  首先,我上课需要。关于Web2.0,兄弟本打算,耐心等诸位有个研究结果……但开学在即,万一有孩子成心出我洋相呢?

  王:同学们,web1.0快咽气儿了,下面紧接着是web2.0……

  孩:那打哪儿算起呢?过去,您不老说里程碑吗?连张树新、红颜静,以及那几个豁出去的女的都算milestone……

  王:那什么,你这还是web1.0的思路嘛!web2.0未必有标志性事件,keso说过……

  孩:要这样,那2.0到啥时候,才开始算变3.0呢?另外,上学期您老不是总讲“闵大洪说过”吗?

  王:然而不然……

  是有一点问题。虽然人是孩子,咱也不能从前有座山,光玩东方不败的逻辑吧?想来想去,标志性的事件只有一个,就是“某某说过”有了它的2.0版本。

  对于业界来说,它不会按照学者的书面逻辑做事。它凭借市场嗅觉和瞬息万变的受众反映,捕捉机会并且随时调整方向。假如老牌网站一旦考虑转变,一个东西在观察家那里属于1.0还是2.0都不会构成障碍。无论一个东西火起来还是重新火起来,我相信资本只对“火”这个事实感兴趣。

  那我们凭什么,把一个打了补丁的旧褂子,改叫新褂子呢?别忘了,您这不是说Web上的一个东西,您是说整个Web的版本升级。就不讲全裁布重做,至少您这补丁的面积,至少您这褂子……瞧上去得明显跟过去不同吧?如果,充当补丁的这块布根本就不新布呢?

  好像是马先生谁说过,资本家买了新技术有时候藏起来不用,因为大规模的机器更新,会让这个企业个体得不偿失。但假如真有新的互联网应用可以带来利润,我不相信同样的困惑会缠绕老牌网站。它因为有用户基础和资金实力,转向也未必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传闻门户网站有相关的关键词封杀,这也不一定表明它受到了Web2.0的挑战,更大的可能是,Web2.0刚好被竞争对手拿去当了纛旗。

  在这点上,老牌网站肯定会觉得憋屈:它虽然可以质疑对方是否web2.0,但它自己总归是web1.0。并且一般而言,1.0更容易在话语道义上处于劣势。其实若换了兄弟,我干脆将计就计,跟大伙儿一起趟这个浑水拉倒。咸于维新你不让谁革命?反正眼前的革命,也无非是拿竹筷把辫子别在头上。

  改进了手机的一项模拟技术,跟用全部的数字技术代替模拟:那无论如何不可同日而语。就像传统媒体那头儿,便士报对于政论报的冲击才算“一个新时代”;但党报改版增加趣味性就不算,新开张的报纸发狠喊一个新口号也不算。除非有一个显著的颠覆和重构,凭什么让我相信——“彻底改变白领的阅读习惯”什么的,不是它为入行造势所说的大话儿?

  Blog……新浪编辑虽然不免要把关,但Blog真的比BBS能能体现草根自由吗?你把西祠上危及网站生存的帖子放到天涯博客,也一样会被编辑清除。在博客上,你对于话语霸权所能发出的微弱声音,在1.0的框架内一样可以发出。进步是网络媒体相对于纸质媒体的进步,而不是Blog对于BBS的进步。

  何况,一个被赋予了最时髦元素的概念,如果它缺乏产业化所需要的“可执行性”——那它什么都不是。比如,按理说情景喜剧早就冲击荧屏了,但直到很晚,我们的电视人才明白症结所在。IPTV的情况也差不多吧,需要和技术不能完全决定市场命运。接下来的问题变成,有谁敢说,它能预见现时代最不可思议的流行趋势,并且保证业界可以为之提供的内容服务——一直在政策许可的范围之内?

  再退一步,即便博客网能够成功,那也不必然代表着web2.0战胜了1.0。最多,只代表方兴东靠着这个招牌,赢得了同一个版本的竞争对手。当然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干脆把定义做成一个开放的系统,然后指着无论如何都会出现的新流行说,瞧,这就是我说的“web2.0”。

  还真就有人敢这么对付。就有人硬这么给出了Web2.0的定义:Web2.0= Blog+RSS+Tag+SNS+P2P+Wiki+(任何新的网络技术)……我靠,好一个“任何新的网络技术”。其实我敢说,还包括任何突然又莫名其妙红起来的“老的网络技术”。

  你对付我也对付。反正上课的问题是解决了。我考虑这么接:

  孩:……?

  王:然而不然,web2.0是一种理想,是一种趋势,是一种……反正这么说吧,你火什么,我web2.0就是什么。

  下课。

2005年08月13日

  约莫是文革遗风,20年前学校里还盛行着墙报。其时尚未出现3毛钱每斤的市民读物,印刷品还很神圣记者也没有被叫做狗仔队。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当年比较现实的“发表”:单胶白纸、毛笔墨字,宣传委员还弄来大红的颜料,画两盏宫灯三支腊梅点缀其间。墙报每年12月31日出版和发行——这天太阳落山之前,教室的山墙上满是簇新簇新的洋洋喜气。

  事实上我顶多算个“文学少年”。小学里,咱的作文不入老师法眼:甭说在光荣榜里给人观摩,甚至从来没有什么排比或者拟人——侥幸被画上表示鼓励的圆圈。墙报基本上是中学生的专利,我们的文学活动则是在春游的时候效仿李贺:一有所得即“书投囊中”。虽然不必准备丝织的口袋也无可骑“弱马”,但迷你记事本须人手一份;并且在走进大自然怀抱的时候,不能忽略“绿油油的麦田”和“金灿灿的油菜花”……这一类锦囊妙句。

  只因家住中学校园,我才有机会倒剪双手轻踱方步,在飒飒寒风里一本正经地阅读——那些出自学长们的不凡手笔:

  我们送走了阳光灿烂的一九七九年,迎来了春光明媚的一九八零年……

  我们送走了阳光灿烂的一九八零年,迎来了春光明媚的一九八一年……

  这就是那个时代的宣传通稿,而语文老师就是编辑和把关人(他不辞辛劳地给我们总结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把跟《荔枝蜜》不一样的手法都斥为“走题”。他将鲁迅看成是玉皇大帝本人,坚持认为“大约孔已己的确死了”之“大约的确”、“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之“深蓝金黄”别具匠心而另有深意)。在以后“阳光灿烂”和“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成长中的王少磊陆续创作过 “记一件小事”、“我的爸爸”和“从小英雄雨来说开去”。没有迹象显示,此人日后可能把写字作为职业,并且最终在选编文集时“不悔少作”而将它们收录。

  此后胡乱看了些杂书,只觉得盛名之下好作品原来不多。报纸杂志也随便翻翻,上头的文章总不过尔尔。写书的郭茅巴老失去他们大部分的冷猪肉后,另一头的沈从文梁实秋却被抬上了供桌——其实起哄的也多半人云亦云,我们并没有经常被他们打动;写报章的自然是连岳刘齐许知远和沈宏非,有一点聪明却正在被聪明所误——而余杰孔庆东葛红兵鄢烈山还要差一些:照我看他们干脆是考上大学的墙报写手(看来墙报写手的一部分成为作家和记者,更多的走上讲台,继续总结段落大意与中心思想)。

  在社会边缘沉沦的兄弟偶有幻想,但仿佛鲁夫子《野草》题辞里的说法: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将就成篇的东西,自揣跟人家印出来的那些口气迥然,也只好间杂在情书里聊作排遣。倘获鼓励也觉欣然:有人看了我写的东西会心一笑,而且笑的还是个姑娘——这可能构成很大的动力。然后就是那些事情。在乡村“包点”、在省城打工、在州城开店和在县城教书……并且,在任何地方幻想。在被证明其他行当都百无一用的时候,很向往靠写字获得面包的生活。

  总之不是别的什么宏大的东西,面包和姑娘——或者刻薄一点说是“食”与“色”构成了兄弟的写作动机。当然也可以附会出酷一点的意思来:一方面,写字可以创造出某种“拟态人生”,从而远离这个我不大顺利的现实人生;另一方面,早年的遭遇没准构成了心理阴影,所以也要发出不同于“墙报”的声音给别人听到。

  ……

  随园没有墙报。在我勉力跨进高校的时候,它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诈称“诗人”就能跑到食堂混饭的浪漫年代。更重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字”的问题了,甚至文字本身已经不再是流行的主流。而且我愕然地发现:在其边缘状态下,“阳光灿烂”和“春光明媚”依然是文字的主流——很显然,高校的文字审美还停留在“后墙报”时代。

  我还幻想着,随园有我的文字追求呢。

  困境至少有两个。第一,发表意味着文字删改,传播就是思想歪曲。在不打算只将文字放在硬盘上的时候,这便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第二,在眼前的平台上,寻找同道的努力绝少会产生结果。因此建立某种颠覆“墙报”的集体力量,干脆像一个可悲的笑话。

  不管怎样。随园也许不是最好的平台,但肯定是比过去都更好的一个平台,至少是通向更好平台的一个“次好平台”:事实是我过去的平台太差劲了。“前墙报”时代的诗人郭小川在《乡村大道》里这么说——

  凡是前来的都有远大的前程,不来的只得老死峡谷。

  对我来说,“来了”就是一种进步。而且与其在三流小报上被深度强暴,还不如在社科期刊上被轻度歪曲。何况在这里,终于有机会糊出了自己的大字报——大体按真实意愿主编着几份杂志,并把不同于“阳光灿烂”与“春光明媚”的文字放到了“光荣榜”里——虽然它们没有刊号而我也没有多少银子。

  但是银子非常重要。新闻业界是不想再去了,假如要在文字取向上有所固守,就不能把命运交给商业化的报馆老板。高校不失为一个进攻退守的终老之所,可以保留一线个性也允许有一点别样——我早就该尝试在那里找到饭票。很想开始着手几样蓄谋已久的工作:

  1)新闻笔记。曾经赞同过“新闻无学”的说法,但现在更倾向于认为“新闻无学术”。学术期刊上充斥着无聊废话——而且是,用虚张声势的艰涩制造的无聊废话。耐人寻味的是,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里,马克思优美的文风居然没有成为一个竞相效仿的范本。自打端了这个饭碗以后,我的确一直没有放弃过对现存话语体系的反动,这个系列,的确可以看作是实践新闻理想的一个努力。当然,假如不想让它们永远地躺在电脑里,也许得找到一种策略性的迂回。因为纸媒,还是这个行当最高的评价体系,我不能完全蔑视职称评定所需要的元素;

  2)植物志。专业化内容和非专业化的语言,《昆虫记》一直代表着我理想的散文出路。而法布尔,以及《沙乡年鉴》的作者奥尔多•利奥波德,《所罗门的指环》的作者康拉德•劳伦兹,《瓦尔登湖》享利•戴维.梭罗……他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极大地吸引着我,很希望自己的归宿是再回到“峡谷”,并且有能力购买自己的荒石园:半耕半读,教女娱亲;

  3)王楼史。有这样一个事实经常震惊着:不仅仅历史观可以更改,连历史本身也可以……什么改。也许我们的历史应该改名吧,翻翻50年的教科书就可以明白。我是长到20好几才知道国军也曾抗日的,而苏联红军也入侵挪威并且屠杀过波兰。王楼是我出生的地方并且在那里一直长到8岁。我很想写写我听到的历史,另一个版本的淮海战役、土地改革和文化革命。事实上祖父一辈快消磨完了,我不能肯定自己还能否完成这个工作;

  4)评论专栏。当年刚进报社的时候,我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报纸的专栏作家,比如像《新闻观察家报》的彼得•赞恩那样,写写书评和社论。据传中国目前最活跃的时评写手当中,我曾经做过斑竹的“江海视点”独占其半。但是有一段时间,我自己突然对这种流行的文体失去了兴趣。准确地说,我无法给自己的“四不像”找到合适的载体。曾经跟“中青”的编辑周珣女士有过争论,并且随即中止了似乎开场不错的合作。其实即便是“不错的开场”里,那些东西也被大幅删节以便“看起来更像”了。好在博客对于专栏是一种成功的补救,有心情的时候,也许可以由着我胡扯吧。

  ……

  前段日子,summer虫先生发起了一个10年聚会。其实,我们距离毕业已经接近12个年头儿。那是个中专学校,因为“团”字打头而一度自诩为“青年黄埔”,专门培养坚定的青年马克思主义者。如今跟我保持联系的,算上话梅糖也不过此两二贼了。我们偶尔电话问候,他们多半正打着哈欠,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创造工作总结。那时节,我们都供职于所谓“喉舌”部门——而且是在“五月花海” (请下载试听:http://www.hzutw.com/gljg/dzjg/xgbtw/wstx/光荣啊!中国共青团.mp3)的喉舌部门:话梅糖乃学生会的宣传部长、summer虫跟前者的主席平级位列学生报主编(这不大符合常规,机关报居然不在同级团委的领导之下?),而我乃话部长麾下走狗,勉强做到广播站站长兼地下刊物的后台老板(可见兄弟之边缘非止一日)。我前天刚听说,话梅糖还收藏着那些差不多已经是孤本的刊物,在她淮西娘家的小阁楼上有我们落满灰尘的青春。

  聚会将说些什么呢?过去的10年里我们当中有人发财,有人落魄,有人淹死而有人枪毙。10年前我们同处一屋而相对陌生,我不相信10年后见面会彼此熟悉。也许要借助对方回忆和比照自身?或者仅仅需要沧桑和感慨本身?在马鞍山的“筹备会”上我看到了昔日同窗,那些墙报时代的“后备军”。众皆喧哗的时候我一人独自向桌俯食不辍。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惦记着星星、“热爱文学”,只有我一个人仍然“老实”——只有我一个人还没长大。

2005年08月12日

  网络2.0啦,据说从此草根革命咸于维新,大家不拘谁都可以随便思想了。就算那堆常识是思想吧,但别说我瞧不起泥腿子……直说了拉倒,我就是瞧不起泥腿子:并不是会智能狂拼就能把“思想”行诸比特。你瞅bokee上那几个自诩“资深”的博客,整个儿造句水平,要搁我写作课上肯定让丫补考。路还没有走稳,趔趄着就上来挥舞狼牙棒了。也难怪,时无英雄兼之受众不争气,一来二去倒也成名了三五竖子。

  咱说斗牛士。不国内最大的IT写作社区吗?但其推荐发表榜上,除了刘队长和洪政委,好看的文字也实在寥寥。假如推荐榜表示光荣榜(而不仅仅是舞美元素),那差不多就是当下写手的真实水准——好吧,我退一步:文字水准。

  那些东西,在四个方向上显得不够理想:第一,把说明文变成了说明书,文采朴素至于寒碜的地步;第二,从“业务随记”变成了“家常写话”,絮叨琐碎至于松垮无聊;第三,从博客批评变成了诛心之论,言辞尖刻语气凌厉,仿佛老上海文坛的刀笔文棍;第四,拿腔作势唧唧歪歪,把业界心得变成了大师布道,一派部门主任对待实习记者的口气,望之可憎。

  就上述第三点而言,我最想掐死的人首先是我自己。一直在寻找某种理想叙述:它从容不迫、雍容大度、老滑机智且收敛克制。那种东西是讲究技巧又不伤于技巧,文采斐然又蕴藉含蓄,满篇机锋但不露痕迹,幽默俏皮却也不失于油滑……换句话说,那种朴素不是原生态的朴素,而是明明有铅华但特意不用的、返朴归真的朴素。

  刘韧的电报体本为实用。我推测,那是他在记者蜕变中的一种妥协。但功底尚在,信手一拈却也耳目一新。在此之前,这人已经“用记叙文写说明文”,新出那本教程可算个半成功的尝试。谁规定,写评论就得先放一“报载”的由头,然后拿鄢烈山的杂文腔发些子牢骚?电报体的可贵之处在于蔑视成规,因此赞成它为文体探索所做的贡献。

  不仅在网上,所有贡献文体的人都该表扬。因为,资源稀缺、勇气可贾。在这个意义上,我因为《随想录》原谅了巴金;也因为《文化苦旅》不那么讨厌余秋雨。得承认人家在文本上的成绩。要不然,我们还由着语文老师胡扯——拿杨朔的先抑后扬当法宝,继续从小蜜蜂的工作中发现崇高。

  但可以想见,在斗牛士,对电报体的跟风又会沦为一种恶俗。就好比,文化大散文的兴旺,已经摧毁了文化大散文的革新价值。集体主义的写作永远没有前程,我们有一个仲尼博客足够了,别都没有创意地排队争做七十二贤人。那样不仅显得自己小气,也使别人开创性的工作趋于白费。

  回想兄弟2000年发表作文,靠着新闻门槛低算是勉强入行,同时也计划学习人家行事。学了一上午,心下着实明白了——

  新闻报道:就是新华南周二体。前者5W口诀,注意领导排名比导语重要;后者特写见闻式导语,一上来就是:秋天的玉米地里一片安静,王老汉坐在太阳下面,昨天发生的一切仿佛在梦里……

  评论就是杂文选刊及许知远二体。前者是腐败作由头,接着恨不得日腐败的令堂。好像贪官一骂就能倒霉,而做深刻状就是深刻本身;后者就是总有一种精神让你流泪,那一刻,我在那斯达克的喧嚣中回望,之类。

  诗歌就是装逼。比如黑色的自由熵变成巴黎的狂奔,或者恶心玫瑰绽开于凄厉晚风我痛苦的腰子在远古悸动等等……文字倒是咱国的文字,但话基本上不像咱国的话了;古体的,除了启功别开生面,其他的大致相当于“四四方方一座塔”,分明平仄对仗不论,却还弄个比诗更长的序——夜不能寐披衣而起乃口占一绝云云。

  散文,就是秋风里他很孤独、爱是伟大的、伊人放飞心情、蒲公英代表希望,但也有人因为看了蚂蚱或者蝴蝶——悟出坚持准能成功、no pain, no gain等哲理的。

  随笔,也两类。时尚杂志上,就是闻香识女人,即大小事放个屁都抓过来闻闻。文人杂志上……文人杂志实在看不下去,因此没有发言权。
学术论文,情况略同诗歌。

  我曾经以为,互联网可以拯救文风。一来把关人到底弱了些,二来很多人还穿着马甲,这样用不着虚头拔脑了吧?这回可以说点人话了吧?但不行。网络降低了发表门槛,结果是:我们比以往有更多的机会看到垃圾文字。照这个路数下去,博客成不了个人媒体,博客能成为文学青年手抄本的电子版。

  还有种高见说:我是搞技术的不是搞文学的,因此我不需要文采有啥说啥就得了……这也胡扯。瞅人法布尔,瞅人马克思,瞅人史蒂文•温伯格教授,瞅人史蒂芬•霍金博士,甚至再瞅人刘易斯•托马斯大夫……人为什么能把生物、经济、天文乃至医学写得如此生动美好?咱就别给自己的无能打圆场了,咱们的文风已经完蛋了。

  当然我知道,就像有人注定要标新立异一样,另外一些人习惯于循规蹈矩。那好。假如你一定要学习先进,就学人洪政委吧。刘队长的形式感太强了,1234一学一个像,到后来人进来一看全中药铺子。学习洪政委问题不大,一来那个叙述确实有可取之处,二来学起来变体的可能性更大,更有利于Donews百花齐放。

  对于文风的批判说到底,不是试图制定一个统一的叙述标准,恰恰相反,是希望表达在高质量的层面趋异。也不是打击博客的自由写作,而是想提醒一下,在获得了写作自由以后,我们是否真的,正用自己的语言写自己的观点。

  作为Donews编辑,我建议在全站范围内开展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革命的队伍壮大了,但各种非无产阶级作风也就都进来了。扫帚不扫,灰不会自己走掉;解当权派的构无罪,造光荣榜的反有理。网络社会荒诞,你不占领阵地,他就占领阵地;博客江湖凶险,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们要批判宗派主义以整顿站风,批判主观主义以整顿学风——当然,重点还是批判网八股以整顿文风。按毛先生的话说,前头那俩都是在后头那一个里寄宿的。只有这样,我们的事业才可以做大,我们的革命才能够胜利——我们的Blog,才能“成为中国最高质量的Blog群”。

2005年08月11日

  外地朋友过来玩,先吃韩国料理然后结伴剃头。在南京新街口消费,不免先踅摸一眼价目表。果然。上面有女人弄指甲做面膜盘头画眉毛啥的,都是时评家看了要联想失学儿童的。我们“打打头”只要80块钱,相比之下还算便宜。我是地主而照例朋友“破钞”,多少感觉一点惭愧。只好反过来想:既然人住五星级、最终还是德国鬼子买单——这样便有些心安理得。

  生意人好像都有一种直觉,他们好像一开始就知道谁是老板谁会付帐。就像我凭自己的新闻鼻,能闻出服务态度上我们俩受到的轻微差别。

  以前剃头,就搁随园后门的“沙丘玉子”。虽然15块钱于学生亦不便宜——但既然“男头女脚”涉及尊严,要确保体面就只能豁出去多花点银子。“沙丘”其实物非所值,尽管也装神弄鬼,选发型师并系上博士服一样的黑袍子。好在另有跟剃头无关的附加值可做补偿:首先有个失恋的广东师傅絮絮叨叨,其次满身钱味儿的老板,居然是我喜欢的一个作家的令弟——两者都让我感到有趣。

  新街口剃40块钱的头,操作本身当然也没什么特别。无非多一纸杯白开,博士服干净一点……总之加了点类似CI的花招罢了。但显著不同的是这里拿你的头当头。很可能他们是装的,可至少看起来拿你的头当头。在我国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不很容易。老实说,他们虚张声势,像搞微雕似的严肃劲头颇令我满意。

  我以前剃过三块五块的。说真的,就是对一个足球他们也该更人道一点。

  搁老家阜阳我还剃过不要钱的头。剃头匠农人末路自不会挑肥拣瘦,年终挨户收一瓢山芋干就算工钱了。请注意那时候管剃头的叫“匠”,类似的职称还有木匠、铁匠、泥水匠和教书匠——这样就知道咱的头有多不值钱了。男女老少一盆水洗几个,脑袋只相当于长满了泥的马铃薯。

  去年或者前年。师妹爽身粉和师妹夫枪毙一起去……理发。末了买单,爽身粉300、枪毙3块。就是说我师妹每剃1次头,相当于我师妹夫剃100回头。设我师妹夫1个月剃1回头,则我师妹每剃1回头,就相当于我师妹夫剃8年多头。换一种算法:设若我师妹每月剃1回头,则这个月里要花同样多的钱,需要我师妹夫每隔7个小时上一次理发店。这还了得……!因为不是我师哥跟我师嫂子,我嘴张了几张没多罗嗦:反正咱是娘家人,就让枪毙那小子糊涂着幸福吧。

  我是没产阶级,剃头的也是没产阶级,按理说同一阵营的阶级兄弟该亲近些才是。但观察了很多回,剃头的还是跟资产阶级更亲一些(至少看起来更亲一些)。即便同样是我,化装成资产阶级以后所受礼遇也规格更高——这就排除了其他干扰因素的可能,金钱的确能带来体面和尊严——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没准还是。

  有这个东西,和没这个东西;以及是否始终具备挣这个东西的能力——对论证一个人存在的理由意义重大。

  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讲完时传祥同志的光荣事迹总结说:在偶们地乖家,大伙儿都是筛会主义劳动者;只有筛会分工不同,冇扭高低贵贱之别……然后一眼看到我跟同桌聂小丽嬉皮笑脸,就作色骂道王少磊啊王少磊偶说过多少次啦?你要再不注意听讲的话——长大要去掏大粪、一月就发8块钱、不够你丫喝稀饭、全家跟着都受苦、其实很难找老婆,到时哭都没眼泪!

  后头倒是实在话,因为跟我妈说的有点类似。打那开始我决定,凡是书上和我妈的说法不一致的时候,我信我妈——虽然编书的都是教授学者,而我妈起初,只是老家王楼的一名民办教师。

  如今,老家附近的村镇传闻是内地白粉交易最活跃的地方。当年跟我一个剃头挑子洗淘的几个“马铃薯”,现在据说在拾掇得天宫一般的家里吃着山珍海味了。长期以来困扰我的问题是:在挣100万躲起来享福,和蹈险砍掉“马铃薯”本身去挣另外100万之间,他们为什么一再选择后者呢?

  马克思教导我们:

  ……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会大胆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第258页)。

  这当然是说资本和资本家的。但我看没准儿也是说人性的。或者说,资本搁谁那儿都这操行。青春期过后,名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主要是“利”,有可能取代“性”成为我们生存的主要动力。

  有两个掌故曾经给我以巨大震动。其一,民国时期两派军阀打仗,所属士兵在前线厮杀的时候,他们的姨太太在上海一个桌子上搓麻。其二,一战期间,两边的士兵在前线厮杀的时候,德国的军火商给交战双方供货。谁能够证明,当战争发生的时候,不是资本需要发生一场战争呢?谁能够证明伊拉克战争,不是在某个“利益“的导演下,由布什和萨达姆联袂出演的一场闹剧呢?当战况报道连篇累牍的时候,我总疑心有个大肚子的“资本”咬着雪笳,在加勒比海的游艇上阴沉地冷笑。

  我们希望媒体可以成为社会进步的公共平台,但是它在成为公共平台之前先有了企业属性——其实,有了企业属性还是相对不错的状态,其他属性可能更让我们难受。互联网曾经寄托了我们的很多理想,但在寄托我们的理想之前,已经预先寄托了资本的理想——其实,寄托资本的理想也许还不是更坏的结果,还有更坏的。

  我总在疑惑,贩毒抢劫偷窃杀人为什么总是集中在社会底层,他们是否注定道德品质更差一些?而跟我同是没产阶级的理发师,在他谦恭的表情下面是否隐藏着愤怒和不平?比如那个失意的广东师傅,会不会在某次跟小沙老板的劳资纠纷之后“自发”一把——从而用剃刀割断假装资产阶级的我的颈动脉呢?

  血流满地,我穿着光鲜的“利朗商务”躺在转动的条纹柱边。谁也不知道,我的内裤已经打了一千多块补丁——为了能够挤进资产阶级并获得他们的尊严,我正努力,在媒体的面试之前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2005年08月10日

(不重发一次,如何甘心,嘿嘿)

  传播学进来后,新闻气焰见长,很像老挨扁的小孩请来了他哥。阶级性是照讲,毕竟有定量分析有受众研究了。但从此,不管搁哪儿开会看文章,全是大众小众分众满嘴跑火车。社会阶层、学历背景、价值取向和工资收入,说来说去就这几根儿葱。

  当然也都对。比如刘韧多半不看中央7,因为5G既不能养獭兔也不管种蓖麻。同理,楼下三大娘不看中央9,她没学过英语最近也没有进修计划。那问题是什么呢?问题是这都大框框儿,即便不做观众调查,也可以凭直觉做常识取舍。要真到节目制作广告投放,通常的受众研究差不多全不顶用。

  假如有位仁兄告诉我,他同时喜欢“子午书简”和“蘧美凤光碟”——我一点都不意外。多了去啦!枕头边一本《读书》一本《故事会》,花插着看。Google的搜索记录里,林招紧挨着芙蓉下头还有SM。谁不知道华罗庚做诗对对子?人桌上也不光摆数学学报,偏爱看通俗故事武打小说。

  确实有人买《读书》纯粹为了插架,他们将其摆到显眼地方且书脊朝外。但也有人真看,看不懂咬着牙使劲看。让《经济观察报》从挎包里露个橙色的角儿,你知道他是乡长还是收电费的?人性分裂如此,到哪里研究“审美取向”啊。十几年前有个同学,丫性欲亢进几乎得夜夜自渎,但却又是个气功爱好者,不仅天天白鹤亮翅学五种禽兽动作,还捧着本清心寡欲的养生大典念念有词。他是我认识的、很少几个不看看黄色录象的人。

  “人这畜生”(That animal called man),真的很难说。看过一个预言,大致是说,一个人厌倦了电灯自来水这类城市文明,然后学元谋人跑到山上茹毛饮血。第一个星期它决定把石头磨成斧头,第二星期用野猪的皮做了件底裤,第三个星期,他成功地把山泉引到了屋里……一个月后他发明了电灯。我们喜欢甜的,更甜的,然后就改喝苦的咖啡;我们搞女人,搞漂亮女人,搞男人,搞黑人女人——还把她绑到柱子上,先滴蜡烛油再拿皮鞭抽。说白了这就叫贱脾气,受众的贱脾气深不可测。

  除了真性情,还有伪作派。自命清高的俗人很多,但自命庸俗的雅人也不少。打古代说,有口不言利把钱叫孔方兄的,也有胡子里养跳蚤、或扪着裤裆里的虱子谈人生的。现在完全一样,余秋雨你越骂他越要弄文化;王朔分明是个知识分子,非装粗人一张嘴就傻逼精逼。试问:有谁真正知道他们卧室里的收视习惯?过去说做君子要“坐密室若坐通衢”,但那有可能吗?

  受众调查……嘿嘿。朱伯儒曲啸提供的阅读兴趣,肯定符合公众赋予他们的社会形象。海迪姐姐总不能对红领巾说,她喜欢看金瓶梅(虽然,即便喜欢也一点都不玷污她的美德)。同时我不相信,包括李素丽在内还真有人喜欢看王杰日记——提醒时尚青年,这个王杰可不是一场游戏一场梦王杰,这王杰是因地雷拉火管过期爆炸的王杰(此处不对上述人物做道德评价,只是从一个视角做人性分析)。

  还要进一步调查阅读场合呢……请问欧阳修什么学历背景什么工资收入?据考证,他跟文学中年落魄先生王少磊一样——喜欢蹲茅房里读书看报发呆想事。你以为人白领丽人,都啜着咖啡搁上岛翻地产杂志啊?扣着鼻子念琼瑶阿姨或亦舒姐姐的,兄弟见得多了去。更可笑的是,要卖雪花膏给农村市场,就弄个开拖拉机的傻逼说他就爱用小宝牌——去你大爷的,难道乡下人就喜欢自己被看成榆树疙瘩?

  还有这么多金迷,跟窝马蜂似的,我就别去捅他们了吧。反正金迷球迷差不多,他们还老喊人家傻逼。

  总之要真有个机器能量化一切,我就信它可以为节目定位提供参照。现代的调查取样确有先进机器,比如附设在电视机上的某种设置,只要开机它就自动工作计数。但国外有幅相关的漫画,可以证明这种调查的科学性:电视开着但沙发上两位正颠鸾倒凤,都忙着谁也没空瞅一眼荧屏。

  网上那网上呢?网上虽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但奇怪的是,穿了马甲照样有ID荣誉有虚拟信用。贱脾气是不消说一样,传统媒体那边的面具也还都带着,照样虚虚实实真假难辩。更何况还有自动点击各种作弊,这也都难以尽述。

  看来当下的受众研究,只配给兄弟这类吃粉笔灰的。用爪哇方言炮制论文,将来也好积累做教兽的资本。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那论文有多难看,这个世界上肯定还会有人看——甚至也会有人崇拜。我打赌,这就是我们现实的、唯一可以肯定的受众特点。

2005年08月05日

 没入行前觉得主持人最牛逼。口吐莲花,而且还可以跟名人明星打情骂俏。后来渐渐知道主持人怕制片人,央视那个犯错误的S某好像就说过,甭瞧小崔老毕他们风光,老子让谁上谁上让谁下谁下。这个牛逼真还不是吹的。不光“上下”我相信他们干脆能“让谁红谁红”。因为咱国家多的是人,脸蛋俊的声音磁的舌头溜的一抓一大把,不全靠他们包啊装啊的嘛。

再后来,知道制片人不是个固定的官位——论牛逼还得人频道总监。一到改版,前者就小心赔笑总担心栏目被砍或者自个儿下岗。

再再后来,又知道总监怕总裁总裁怕台长台长怕部长……牛中更有更牛中逼。

 当时就想妈的这电视台是不能干了——要干就得比人、监、裁、长都牛逼。完了一考察,那基本上就剩跟上帝平级的“受众”了,据教兽说他们全得围着咱转,尤其是围着咱的老婆转,因为全她们老娘们儿拿着遥控器嘛。

 但是不久就发现,还有个很牛逼的活儿叫“策划”。北京那拨人尖子一窝蜂都策划去了。比如阿城也不在美国敲汽车了,王鲁湘也不憋着劲悲叹蓝色文明了,全改到电视台神侃人家还赶着喊老师递红包。

 不过这策划倒也不是什么新鲜词儿。咱过去先是不策划,所谓“庄稼活儿不用学,人家咋着我咋着”。接下来策划被当成点金魔术,似乎几个牛人出俩损招就能一切搞定。比如金华火腿不好卖,策划说你剁开了卖嘛,然后拿一万策划费走人。再比如商场开业没人,策划说你搁门口儿弄一杆子让员工列队敬礼嘛,然后拿一万策划费走人。然后“点遍中国”的何阳被逮了,被称为中国公关第一人的王力干脆哭着说,不许再叫我策划人谁叫我跟谁急。

 我那阵子也策过划,一贫如洗的我一本正经地教人家挣钱,还把刚学的“诉求”、“卖点”等词都写进了策划文案。

 新闻人是所谓“文人末路”。后来,我末路了。

 这又是一个策划会,开在远离城市的“度假村”。

 路较狭窄,似乎一伸手就能抓到人家墙上的辣椒。几乎每个院子里都种着果树,累累的柿子色泽诱人如同在童话里。还有石榴,或者被丝瓜缠绕的安静的老枣树。一层一层的微型梯田东一块西一块,油菜、花生和芦苇就像是随意栽下的。乡人茫然若失地工作着,仿佛对鬼子似的入侵者毫无觉察。没有人谈策划,大家合计着挖野菜偷萝卜看见什么要烤什么,全鸡全鹅全羊都有了后来有人看到了一头水牛。

再往前一点就是summer虫的治下了,但车子一转弯开进一个山坳。

牌子:江宁区铜井镇双虎村。

江宁是历史,铜井是地质,而双虎是生物。我喜欢这个地方给人的心理暗示。十几幢双层别墅,心不在焉地散落在草色掩映的山坡上。后来知道,它们都有一个宽敞的会客厅,可以隔着明亮的落地窗眺望沉思。

满眼是野菊,和生着红色果实的小灌木。有一些藤本植物,开着可怜兮兮的红色的五角星。还有一种蓝色的小花羞颜未开的样子,我很希望它就是勿忘我,或者熏衣草,或者其他好听浪漫的名字。

不确定人工抑或天然,层层叠叠的小山之间就躺着一个小湖。水体不大,但水质看起来很清很亮,太阳下面使人有举身赴之的冲动。

 河堤上晒着新收的稻子,好像可以闻到它饱含原野的香喷喷的味道。

垂钓、划船,唱歌和烧烤,我手里的会议日程是两天。但开会只在游戏的间隙,而且娱乐活动里居然有骑马。

对马的向往绝对超过汽车。是马三分龙,它的形象,乃至它身上所粘附的东西很令我陶醉。少年时青春激越的尚武情结,中年后麻木不仁的疲惫心志,都从相反方面激起驰骋的冲动。此外初中课本上夏伯阳的马背雄姿,《静静的顿河》里葛利沙的疆场身手,也曾经让我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倒是在老家阜阳的公园里当过骑士的:那马高大温驯,在马童的牵引下,死歪歪地走两圈就算是“豪情体验”了——与其说是享受毋宁说是一种折磨。

山坳里马粪的味道芬芳馥郁。据说,每天会放他们到山里自由啃啮,但傍晚又自动回到马厩。我很想看一看,夕阳下面鬃毛流金奔腾嘶鸣的场面。

签完“生死状”终于可以风驰电掣了。一直到现在,我还带着幸福的背痛沉浸在鞍桥的起伏中。

这差不多是此行最大的收获。我再一次明白,自己努力的最终指向。

牌子:某某电视台发展规划研讨会。

长、裁、监、人俱全,他们组成了一个方阵。我们也一样不少。我所附骥的方阵里,循例是学界权威、业界翘楚、先锋画家、自由撰稿人以及没有名气之“著名”如我者。

我循例坐在距离话筒最远的地方,并且经常被人先喊成小王再改称老师。

受众分层。诉求对象。收视习惯。新闻政策。我不知道,这些教科书上的常识,是否真能给节目增加AC尼尔森的点数。

但大家都在本子上记着。

且每个人发言之前都有一个帽子。对我而言,这个帽子比里子更有启发意义。

我知道我们都是元素,跟布景一起构成舞美。

会成为距离话筒最近的策划人吗?那时候,边上一定又有一个心事重重的青年人。

看起来,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我刚刚学会一点。昨天吃螃蟹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害羞。

有一阵子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看见对面的山体被削掉了一块,仿佛秃了的一大块头皮。机械手还在作业,双虎村很快会成为一个开会的胜地。

2005年08月04日

响马又当了西祠站副,虽系传闻但信源可靠。当年他淡出胡同,被拥趸者看成英雄落魄,这次回来却江湖沉寂,正是美人易老网事如露。这人向被认为程序员的气质超过商人,所以真想听听,他在眼下2.0的喧嚣里会说些什么。

搁咱国,教材死不承认报纸是企业。它文绉绉地说,报纸是“带有企业性质的事业”。过去响马不承认媒体是传媒,他然而不然地注解如下:

传媒是单向、主观、教化而精英,比如报纸,杂志,电台,电视台;而媒体是多向的,以个体为中心的,随意的,平民化的,比如电话,茶馆,酒吧,菜市场……媒体是不应该为其上层所传达的信息负责的,而传媒必须。

假如可以全照理想,那会儿响马更希望西祠成为“媒体”。他认为网络的价值,应以平民化打乱报纸电视维持的精英次序,从而使以前的弱势群体得以突现……按现在的话说,草根儿革命。

问题是草根并不完全拥有选择自由。它不能完全根据价值取向而忽视政策羁绊。纵然西祠在消息和意见方面有所追求,它也不能不考虑:如何确保那些文字不累及网站生存。可一旦它可以不用考虑,则胡同将成为榕树下一撇:那是网络上的文学报纸,顶多算“媒体”的一个副刊。

转手时,响马最担心“西祠异化”。他宁愿放弃传媒背景的集团,故挑来挑去挑了elong。其实西祠从来也没有成为——那种被他描述过的“真正自由的,以个人为中心的媒体”。但据说他两害相较,宁愿西祠“客观地、甚至庸俗地表达现实社会中的林林种种”。

这倒很容易就实现。有阵儿,差不多每天,首页的标题里都含有“作爱”——如果碰巧没有“放屁”或者“肛门”的话。你就咬文嚼字,拿通俗、庸俗瞎掰也无济于事——这恐怕非但不是“传媒”,连“媒体”也不是。

假如这是响马作为理想主义者的挫折,那么倒恰好是业界现状的最佳隐喻。在庸俗化的浪潮中,西祠肯定既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差的。

但我们不乏灵活的现实主义者,响马的后任也都不闲着。既然西祠被认为在人文批判方面富有传统(至少那是它的一个传统口号),那么它在气质上就更该靠近media,而不仅仅像elong那样只是个商务平台。所以04年,它推出了一个“西祠聚焦”,这个栏目被放放在首页仅次于“主打酷文”的版位;由西祠编辑精选讨论版里的重要话题,以期形成某种影响舆论的——“场”。

可能西祠预见到,不断兴起的新闻改革浪潮存在某种变数,它期望能在其中占据先机,或者至少不会在那时过分被动。其实它老早就在做类似的努力了,比如过去的休站、以及一些版块的降级——有猜测说,那就是为得到新闻许可的执照。

西祠既以“民”字起家,则“聚焦”就不能不以“民”字为中心。但是在现实舆论环境下,前头俩民都非一个民营网站所能驾驭,而将“民生”作为起点,倒不失为一个理性务实的选择。

想法倒也不错。但在具体业务层面上,那很难算是一个成功栏目。“西祠聚焦”,最初看起来很像是“主打酷文”栏目下另一个主打酷文,不仅定位模糊且指向混乱。后来虽开始有相对明晰的话题界定,但既没有组织能力与新闻敏感俱佳的编辑力量,也没有能够吸引强大的创作队伍。这样,除了嘿嘿与呵呵之外,也就不能形成有价值的讨论。我担心,西祠现在的核心网友除了发表青春作文,就是在反腐或抗日的时候——发表点常识性的道德愤怒。

 “响马”这个词,是唯一可以跟“黑客”匹敌的本土网语。响马这个人,以站副身份回归,不知道对于他所谓的“媒体”——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成败根本无关个人。只是特定时空下,理想固守和世俗成功的悖谬无法调和(嘿嘿,这句其实是文雅版的“婊子牌坊论”,但吸取keso教训换个说法还是)。

尽管跟它的一次合作最终失败,但我对西祠抱有最大的善意。不仅因为同在紫金山下,也因为它身上的烟水味道。就算它以庸俗消解了“媒体”价值,但无论如何,烟水味道肯定不是今天最差劲的味道。

2005年08月02日

“伦理是屁,网络伦理也是屁”。刚开张本想图个口彩,结果却来了这。胡乱写几句,不过是备课剩点边角料,兼之整天鸟语做论文实在憋气。斗牛士上,已经有《技术圣经》有《管理论语》了,兄弟既是职业育人,讲讲道德文章只算本色儿。

岂止伦理是屁,文科的东西差不多全屁。那为啥还养活弄训诂的老头儿?而且也不光咱这国,大伙儿言必称的米国也不都做生意,人也研究比如——究竟物质跟意识它俩谁决定谁。

据说只有数理化才创造生产力,明着不让我们学文的吃饭。我们不创造生产力……我们能灭你生产力。过去领着长毛干的,后来领着泥腿子干的可都学文的。李秀成搁苏州一搞生产力就倒退100年,更别说文革中他大手一挥。赶快改口好多着呢:文科不直接创造生产力。

得有一些江湖规矩,才能让江湖像个江湖。拿教兽的话说,得有个健康的媒介生态环境。这很重要。他好好的程序被人流氓了,还没人管;你儿子正挖地雷突然蹦出个光屁股女的。这还不最狠的,据说google已摸清了我们的性生活规律;搜索引擎那边儿刚出着阴呢,又为个博客劳什子,华山少林下三路的招数都用上。瞅庙街都快成什么了啊,万一有我们学文的一恼,最后你们谁他妈也做不成买卖。

你们做不成买卖,把我们也给耽误了。俺小时候,能看个小人书、听个话匣子就是幸福,哪儿成想还有个互联网宝贝——非给糟蹋了不行吗?眼瞅这几天儒林外史,像专门给俺提供案例,编都编不这么囫囵啊。

下面我用教兽腔说几句:互联网时代(这个提法一点都不勉强),不仅“网络道德”是一个新的命题,网络对于传统道德也提出了修正请求。由于虚拟世界越来越强的现实化倾向,实际上就等于干预了社会发展的方向和可能。作为理论工作者,不能不在这个时候表明自己的态度。至少不能把自己等同于普通受众——从而只做直觉上的好恶取舍;更不能人云亦云,在商业力量或者其他势力的议程设置中丧失清醒。

那什么,我宣布打今儿起,再有无论李丽妹妹日记还是芙蓉姐姐跳舞,我都要出来然而不然——凭什么只有丫学理的才能搁网上摇头晃脑呀。

尽管以前我曾经证明过“对错”是屁,但那差不多也是一种文学修辞:我并不打算完全否定IT评论家的工作。只是想说,咱各放各的——你接茬儿网上布道,我继续找互联网的毛病。

2005年08月01日

方兴东们决定把Blog叫博客时,很可能会为妙手偶得感到激动。我甚至猜想,在那个什么实验室里还有人拍了下大腿。概念时代啊,也真比“部落”啥的更干脆上口——主要是,更好顺上被称做客文化的那列笛笛。

……最后王俊秀说:“就‘博客’最好”。马上打电话询问孙坚华等,也几乎异口同声认为“博客”一词妙趣横生,已经达到命名的最高境界,不可能有更好的名称了。(方兴东:《Blog的中文译名由来》)

用“命名的最高境界”自矜,是网络科学家典型的大话儿。也等于把头变为沙袋,专供人家用同样的夸张搂砖。凭什么就你们乞丐帮最牛逼啊?网志们个个儿不服。关于blog的讨论,一开始就是各大门派搅屎棍子的架势。

这很有意思。首先,他们把博客说成是新媒体的明天,然后,再拿自己的博客实践将明天毁了。有几个正经说话脖子上不蹦青筋儿的?哪儿是说话,分明是网络写手拿鼻子喘粗气儿。

“博客”的译名之争据说曾到“白热化”。毛向辉专有个站点,聚了拨好汉布告天下。他们宁愿拗口地称自己“网络日志的作者”,也誓死不能让方兴东白得个巧宗儿。不过,那真是……翻译的问题吗?

“彩电”(colour TV)这词儿现在通行天下,也没谁,想着要巴巴地写篇文章抬杠。但是它刚在报纸上露头的时候,就有专家撰文痛斥电何以能彩云云。有阵儿,类似的文章满目皆是,什么“‘知识爆炸’的提法不科学”、“信息革命的用词不准确”,等等。照这思路,“斑竹”“美眉”永远没指望进入汉语词典,更别说“板砖”和“隔壁”(我打赌它们迟早可以进入,虽然新版《现代汉语词典》还没有收录其中一条)。

显而易见,对博客的英文词源没争议;在国外的那段来由,也差不多都快像阿毛的故事。这也就罢了么:好比给动物起名儿——假如当初把今天叫狗的东西叫“驴”(当然,会给现在叫“驴”的偶蹄动物另外一个名字),那一点都不影响它看家、或它嘶鸣儿。

但狗从犬驴从马……对,对,那我还觉着“矮”跟“射”会意反了呢(委矢才是放箭,寸身方表个儿矬嘛)。语言上的事儿,因错成俗的又何止一二,你跟群众较什么真儿啊。更关键的是,翻译上的得失该留给语言学家,让他们研究诸如同样是未见其佳的音译,为啥麦克风(话筒)可以流行,而德律风(话机)就逐渐消亡了?这在他们那边儿可能真有价值,在IT的范畴里意义不大。

可咋没谁为“因特网”的翻译干一架呢?它不是安静地跟“互联网”一道儿,在等待最终的约定俗成吗?会不会是这样:不是同一代翻译官,过去弄Internet的还没江湖恩怨,但现在弄blog的,却早结了梁子在起名儿之前?

是否还有这样的可能:internet 是一真家伙,而blog搁咱这儿只是试管婴儿。大家虽然都希望概念成功;但却全想自己是那个成功概念的爸——从而在切割商业果实(或者学术声名)时,能因此居于更有利的位置?

blog确实火了,都嚷嚷着要交换链接呢。这很像几年前。不管打没打算真用,全赶着交换——嵌有被他们读成“花a”(@)电子邮件。有哥们儿好几个地方同时开张,有网志,有部落,也有其他奇怪的名字。不过,它们既非个人媒体也非思想阵地。我研究了一下:差不多一半是报纸副刊上发不掉的孤独和夕阳,一半是时评版上不能登的愤怒跟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