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6月21日

“响马”大概是西祠的第一个也是最著名的一个ID2004年,易主三年的网站曾颁发了一个“终身成就奖”,以肯定到他为这个虚拟社区作出的贡献。这被认为恰如其分而并不只是企业为宣传作秀:新东家一定知道,以后大概不会再有另外的管理者,在西祠网友中所拥有的威信能超过响马。在那次庆祝网站五周年的万人聚会中,欢呼和掌声一定让走上舞台的创始人感到欣慰:“响马”没有被忘记而“响马时代”仍值得记取。

相信“响马”的由来并非完全出于随意和偶然。更不像大多数的情况那样,是出于恶作剧或者求异搞怪的“网上心理”。在汉语里,“响马”与“黑客”很像是一幅严密工整的“绝对”,不仅平仄规矩词性呼应且意义关联手法一致。“响马”和“黑客”,都具有同网络匹配的侠义色彩与江湖意味,都饱含针对传统的颠覆精神与革命意识。此外响马跟黑客一样,都在一定程度上被主流社会歪曲并误读——黑客已经偏离了音译之前hacker的本意,而“响马”,则干脆就是“山东好汉”略带轻蔑(或自豪)的别称。对此的背景注解是刘瑚是河南人,在那里绿林豪杰的称谓与鲁地相同。

毫无疑问,“响马”代表了“响马”这个ID背后一个不甘因循的传播理想。在虚拟社区里,当大家藏在希奇古怪的马甲后面亢奋地说着脏话时,有人正冷静地酝酿着完全崭新的社区理念。由于普通人在主流媒体的话语权缺失,这个理念很快被证明是如此得具有远见。西祠提供了一个极其方便有效的平台,让各种意见有机会相对自由地展示宣扬(在此之前作为“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影响世界);让各种边缘文化,都在这个胡同的某处找到属于他们的亚群落(在此之前,同性恋者只能在类似学校水房的地方打打暗语)。假如现代文明的特征的确是多元与异质,则西祠对于推动社会进步的积极意义不言而喻。

响马领导创造了许多个互联网世界的“第一”。西祠曾是国内第一个登陆准入的网站,并且第一个在网站上开设实时私人留言;西祠第一个采用列表结构的讨论版面,在此之前,广泛流行的是四通那种层层树叉结构的模板;西祠首创了包括“预定浏览”等一系列人性化的服务,使其越来越具有类似真实社区的各种特点。或者可以讲,只有具备了上述功能网站被喻为“社区”才不算勉强。在西祠的一次网友大型聚会上,他们打出了“上网越久越真实”的口号,事实上,那已经被证明不仅仅是一个口号。在响马的领导下,西祠还创造了许多互联世界的“唯一”:西祠曾是国内唯一实行完善的权限系统的网站,从普通网友、注册网友一直到真实网友乃至频道管理都使用同一程序;西祠也曾是国内唯一由网友自定讨论主题自开版面的网站,在此之前他们在社区提供的板块里只有局部的自由;西祠还曾是国内唯一可以开设私人讨论组的网站,“私人讨论”本身就是对网络精神的合理延续与逻辑拓展。

响马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他超越了一个斑竹。或者相反——他固守了一个程序员。当这个平台壮大到足以称为大众媒体的时候,他就意识到它不再属于个人了。而当他不能从西祠老板的位子上得到快乐时,他就宁愿转身回到软件设计的老本行。响马写道:

我可能还算的上是个技术人员,但管理工作做得很不好。西祠到了该建立一整套规章制度的时候了,不应该由我一个人想当然地管理。(摘自西祠“记者的家”板块《响马访谈——西祠·媒体·离开》,作者:牛吃草

响马曾以“片警”,这个具有亲和力的ID管理西祠的具体事务。但有一天他发现,整个平台系统和他本人都陷入超负荷运转的状态里。19998月,西祠同时在线人数已经上升到百万,但同时也导致了速度下降与稳定性降低。每月几千元的服务器托管是能够承受的费用上限,势在必行的技术升级越来越使他意识到:光靠个人已经无力支撑西祠的进一步发展了。

作为一个程序员,响马可以保留自己的理想主义情调;但是作为公共平台,西祠必须告别纯情走向商业化。20002月,响马决定重新定位自己的无论现实还是网络人生,他终于将网站出手并且告别了生活了十年的高校。

我对赚钱的兴趣不大。当西祠发展到我不得不去赚更多的钱来支撑,甚至根本靠劳动赚钱不能支撑的时候,我发现我越来越被迫做着我觉得很无趣的事情,而做这些的目的——发展西祠,则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我选择放弃一些快乐来追求快乐。我天性不喜欢运作或者经营,所以注定选择一家公司共享资源。据说当时接触了三家买主,包括一家上市公司。选中E龙,因它年轻,有冲劲,并且很需要西祠。(摘自摘自西祠“记者的家”板块《响马访谈——西祠·媒体·离开》,作者:牛吃草)

批评的声音说响马“利用”网友赚钱。那么网友是否也“利用”了西祠发言呢?如果能够“互相利用”,为什么不选择“双赢”——这样一个没有偏见的词汇?难道说一个发明家就活该饿死在自己的书房里?假如互联网是对于传统媒体的一次革命,那么,网上的伦理也应是对于传统观念的一次更新。过去我们对于成功者总是缺乏平和的心态,而道德评价的尺度总是苛刻标准也有欠公正。我们实在没有理由,将开办公益事业作为强加给别人(哪怕是富人)的一项 “义务”。同时,并非只有公益事业才能对社会有益;贡献并且取得回报,才是整个人类机体正常运转的常态方式。响马冒着破产的风险赔本做了两年社区,至少说明他是一个具有前瞻眼光的高明商人——如果我们非得说,其中没有他作为知识分子的理想追求的话。

在等待升级服务器的日子里西祠发生过一次故障。响马写道:“我突然想睡觉。不是困了,就是想睡觉。”

我个人,从经济上已经不能承担维护西祠的费用了。我是靠写程序过活的,而最近几个月居然几乎一行程序都没有写,消耗却大大增加。也不怪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有毛病。不当片警了,)我可能会用一段时间整理一下这几个月来在西祠的感受和思考,把它凝聚为一个新的、更好的西祠胡同。当然,同时我也得为自己弄点钱了。(转引自网络盒子http://www.netbox.cn《西祠之响马》)

在扰攘浮躁的现代社会,据说“保持自我”成为时人最难得的处世态度。从这个角度说,响马为人诟病的地方也许最应该为人称道:因为他审时度势且不失本色,无论在虚拟世界还是现实时空都能谨慎拿捏顺利转换。刘韧先生有一个不断更新版本的《知识英雄》,用以记载互联网时代的杰出人物极及其不凡业绩。西祠响马有充足的理由,站在新浪王志东、搜狐张朝阳与网易丁磊的群像里。

据说并没有一个现代汉语的规范先天存在,这个规范,是由现代作家靠经典作品确定的。也就是说,现代作家早期探索式的创作实践形成了那些规则。同样,在互联网上的规矩还没有形成社会共识的时候,网上领袖的个人见识就具有社会意义。无论是响马、老榕还是杨致远与方兴东,他们在IT业的个人奋斗史(不管得失成败)就构成IT业自身的历史。

2005年06月20日

1、我与此人的积怨

为了防止被郭海平认出,途中我一度考虑买顶假发。早些时候,在南师大举办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我曾经恶毒攻击过他策划的“晒太阳”活动——更糟糕的是,还有他本人。这种争狠斗勇事实上并无必要,因为我的原始出发点,不过是为了在我的女同学面前炫耀辩才。其后的饭桌上我一直试图缓和气氛而未果,他面色阴沉地坐在角落里俯食不啜。当然这也未必是由于我的缘故,事实上我发现郭海平有一点内向。

1986年郭海平“晒太阳”时才24岁。我看过那时候的一些记录片,街上的行人拿现在的眼光看都土得掉渣。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个前卫活动在当时引起的波澜。“晒太阳”推出的东西,起初也许只是一些风格先锋的美术作品,铁钎穿脑袋乳房长向日葵什么的;后来加上了行为艺术,火烤雷锋避孕套装胡萝卜外加劝姑娘裸泳。虽然我个人一直很难认同那就是艺术,但是毫无疑问“晒太阳”会进入当代中国艺术史。而郭本人也会因为他开创性的工作而被人们谈起。

无论如何,“晒太阳”是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和思潮。而郭海平也的确具有超过我们的眼光和勇气。

郭海平在河西有一个工作室。我们刚刚走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了他一如既往的黑框眼镜和板儿寸头。他的笑容是友好而和善的,我打赌,他一定以为这是第一次握着本人的右手。

2、河西工作室的红“A”调

之所以说是郭海平“工作室”而不是“画室”,是因为他拒绝承认自己是一个画家。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争议。我见过他在“九九画廊“的一幅作品。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类似调色版的红色正方形。当然作品有一个毫不相干的时髦名字:“红A调”。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旁边还老实地注明:布上油画颜料。虽然年已不惑,郭海平的天性里仍然有一点可爱。

在河西这间普通的套房里再度看到了类似的作品。完全一样的“图案”,只是黄、绿、青、蓝诸色都有,仿佛“红A调”的姊妹版。好象还有一个花纹相同的三角裤(也许并不是三角裤,但我起誓那看起来实在太像三角裤——而且我也没有在下面发现“绿B调”之类的名字)。此外是一些“晒太阳”的遗迹,宣传招贴或者是现场照片什么的,也随意地钉在墙上。客厅里有一个泼满颜料的壁挂式马桶,我起初不确定那是调色器皿还是作品本身。郭海平告诉我正确答案是后者。这使我一下子想到,高校美术教材里先锋艺术的里程碑之作“泉”——那也是一个壁挂式的马桶只是上面没有颜料。

“对呀”,他的笑声夹杂着咳嗽:“因此我这个东西就叫做‘二泉’”。

假如没有转向,我们谈话的地方是靠近东面的一个狭小卧室。蒙着灰尘的椅子上堆着各种美术期刊。靠近门的地方一组架子鼓。郭海平告诉我那并不仅仅是摆设,兴致来的时候他会酣畅淋漓地舞上一通。房间的凌乱倒是跟工作室非常匹配——我以为前卫艺术需要一点颓废和慵懒的味道。而且,我也觉得这个工作室的确应该在河西。河西,这个正在开发中的城市边缘,总是让我想起北京的圆明园。

3、占领居室,起步价RMB5000

事实上郭海平对河西多有不满。河西的居住环境与他的审美情趣难以调和。“墓碑一样建筑群”、“千篇一律的小洋楼”什么的,他在形容自己的视觉感受时不惜使用极端比喻。有一会儿,他在五分钟内连说了8句“他妈的”。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把画室选择在河西,是因为这边的房子便宜。

“必须有人为此做些什么”,他说:“把人们的品位提上来”。他认为,他和他的作品可以帮助实现这一目的。

虽然都是老朋友,在我听来,我们的摄影记者老高跟郭海平的谈话仿佛是吵架。当问起这些作品的价格时,郭海平毫不犹豫地回答是:起步价5000。我承认,我不合时宜地微笑让艺术家有一点愤怒。

“那么,有谁会买这些不明所以的色块呢?”老高问:“也许我宁愿在房间里挂上油画或者国画呢”。

“那个早已经过时”,我看到烟灰溅在了他的牛仔裤上:“时代呼唤当代艺术”。

接下去是一段近于激动的内心独白。大致的意思是:在今天,人们已经拥有了豪华住宅、高档家具和先进电器,但是情趣和品位还异常落后。让墙上的油画复制品跟法国餐桌共处一室实在可笑。很多人,他们的审美眼光就像是“粗鄙的爆发户”。作为艺术家,他努力要“使当代艺术走进生活空间”。为此他已经设法和一些房产开发商联系:也许可以在业主拿到钥匙之前,就让“红A调”挂在客厅的欧式酒吧上方。而开发中的河西会有很多机会。

当我们提醒5000元的价格较贵时,他坚定地答道:艺术是奢侈品,艺术就是为了品位而且必须付出代价。我暗示他的作品看不很懂并且有一些刺眼,他抗议说,只有画家才是提供“美”和“舒适”——而“美”和“舒适”是愚蠢和肤浅的,作为艺术家他只关心人性和灵魂。事实上他曾经是一个画家,他已经超越了一个画家。

他的眼睛里甚至有一丝纯洁的光芒。那一瞬,几乎让我忘了他还有另一个重要身份:他在生活中还曾是一个成功的咖啡馆老板。

4、欲望手指

郭海平的咖啡馆叫“半坡村”,在南京,它和“先锋书店”一样,几乎是“文化”和“品位”的代名词。在那里不仅可以看到画家汤国、徐累、管策和孙新宇,而且有机会碰到作家韩东、顾前、朱朱或者刘立杆。

郭海平弄艺术不是科班出身。即便他当初的“画画”也是自学的。我推想平时,他的很大一部分时间是在咖啡馆里敲打计算器。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一种力量,让他不时远离青岛路的收银处——在河西的这间简陋的二居室里,用手指与画布亲密接触。

郭海平用手指“作画”。我有幸看到了艺术家的工作。为了配合摄影记者,他被要求在一张画布上“挥毫”——不,是挥动手指。这让我想起了最近看过的一篇文章,发表在《艺术界》上,标题叫“郭海平的另类艺术——欲望手指”。

告别时我握住那个食指鲜红的手。我发现艺术家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我对于我们那次”,他悠悠地说道:“晒太阳后的会餐记忆深刻。”

2005年06月19日

(1)先锋艺术家的申小姐

我认识申小姐时她已经是一个先锋艺术家。由于那次"晒太阳"中并非主角,我们只在此后"研讨会"的饭桌上才彼此招呼。据说刚刚辞去了在"南航"的工作,正潜心做一个"中国女性艺术研究中心"–她费了半天劲没有让我明白那是怎样一个机构。她出示了自己作品的一幅照片,不是摄影艺术,也不是绘画艺术,如果非得算是艺术的话,大概就是某种未被主流社会认识的……"艺术"吧。由于实在看不出所以然,我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一句得体的评论,以便表达一点哪怕是礼貌性的称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在研讨会上宣布了"不为人民服务",饭桌上的艺术家和批评家似乎不很愿意敷衍作为受众的我们。因此申小姐的热情倒避免了我们在举杯投箸时的过分尴尬。我甚至被要求,在她的一个画册上写下了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不过申本人好象也并不被其同行们认可,这使她在那些另类的人群中也仿佛是一个另类。申席间有一次短暂的离开,我依稀听到了她的几位朋友意味深长的评价。

我后来收到过她一个email。具体内容已经忘记,大致是为一个在我们看来不明所以的活动争取观众。那时候刚刚发过一个批评"晒太阳"的东西。因为还震慑于行为艺术家的大胡子和粗嗓门儿,我没有回复也没有去参加她的活动。

(2)我们找到那间地下酒吧

接到申小姐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申小姐是谁。很奇怪,她在自我介绍时仍然注明是前"南航老师"。我推测她先锋得不够彻底–似乎还需要用主流价值体系认同的东西,来为自己的边缘生存方式旁证和补注。她告知两天后一个酒吧聚会,我后来知道那其实是一个独立电影的宣传推介。她当时只说聚会是她的"女性艺术研究中心"筹办,并且屡次提到"中国第一部女同志电影"、"很多国际大奖"、"国内禁止公映"以及"自拍自演"等等,我怀疑她肯定比我这个专业的新闻工作者还懂得诉求心理。

酒吧在城贤街一个由仓库改造的地下室里。晚上7点半,我跟朋友紫竹辗转找到申小姐时,她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全力对付一份盒饭。由于申叫着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跟我寒暄,我不确定她是否记得我究竟是谁。吧台前挤满了五颜六色和奇形怪状的头发,头发下面是一张张鲜艳漂亮的年轻的面孔。做成卧具的小舞台上放着爵士乐队的锣鼓家伙,而投影幕布上,一个西洋摇滚歌手正对着镜头展示她变形和夸张的表情。紫竹相信这是一个同志沙龙,于是我们就带着研究的目光四处探索–直到碰上另一个人,正用研究的眼光探索我们。

她告诉我们,电影是一个叫"石头"的女人拍摄的。在放映之前我们也许可以看看石头在二楼的小型画展。

(3)二楼画展和名人

浴室、裸体、光头,乳房上长朵向日葵,或者脖子上擎一个左轮手枪。靠这些符号性的语言作品展示着自己的前卫风格。暴露、扭曲、痛苦、压抑……说真的,无论是创作主题还是表现手法我都看不出有多少原创性的东西。事实上除了颓废灰色的基调之外,我很怀疑在今天它们还能不能被称做先锋和前卫。说白了就是大体上都是人家玩过的把戏。而在我看来,先锋艺术假如失去了陌生感和颠覆性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我在暗红灯光下渐渐分辨出一些著名的面孔。南京市的前卫艺术家、先锋诗人,甚至关注文化艺术的教授学者。紫竹一度是资深的电视工作者,他也认出了一些来自媒体的前同行和老朋友。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语,并不断地向某处点头致意。


由于是一个排他性很强的小圈子,申小姐要获得准入的确需要做很多工作。一方面他们需要特立独行于主流之外,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凝聚在一起相互声援。实际上,他们也只有进入了边缘的圈子才能被主流的圈子认可。而一个单打独斗的艺术家很难获得成功。例如一个人在"晒太阳"中"火烤雷锋"就是艺术,而另一个家伙要是在家里也"油炸董存瑞",多半要被认为是疯子。或许他们还要辩解说,真正的先锋艺术家不关心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过也许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先锋艺术家。更多的情况是,通向京城的路有很多,终南山是其中的一个。因此我相信,与其说他们在艺术审美上有相同的取向,毋宁说他们在跟主流貌离神合的游戏中需要一个团队。而这个团队具备了由"表演者"(行为艺术家)、"传播者"(新闻人)、"研究者"(教授学者批评家)到"受众"(吧台前的"红头发"和"黑嘴唇")的全班人马。尽管他们一再相互表现出理解和支持,对于那种避孕套装胡萝卜或者邀请姑娘裸泳的先锋艺术,他们未必比我理解得更为深刻。也就是说总体而言,除了作者本人(甚至包括作者本人),我很怀疑是否有人真正懂得它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们不断需要有这样一些场合和活动,来表明这个团体和他们本人的存在。也许,同性恋或者抽象画(当然不能是京戏和相声),对于申小姐来说也许只是一个由头和道具。

我把一个身穿小背心,手持摄象机的小姑娘当成了石头。因此当石头本人站在前面致辞时,我得承认我有一点轻微的失望。

(4)电影的确很糟糕

石头看起来不很年轻。紫竹坚持说她有30多岁。短袖衫,一条崭新而破烂的牛仔裤。申小姐特别介绍是"女同志"的时候,她耸耸肩做了一个解嘲性质的鬼脸。但是我们渐渐明白石头作为这部电影两个主演中的一个,最多只能算是主创人员之一。编剧和导演是没有到场的叫做"李玉"另一个人。申小姐在前期的宣传中显然有夸大成分。


片名叫《今年夏天》,与独立制片最近流行的各种"日子"非常呼应。大概是受制于酒吧的放映条件,我们看到的是电影转做的DVD。石头多次提到"记录片"一词,但是又反复强调剧情跟自己的阅历无关,因此我没太明白它的纪实性何在。

影片的叙述方式和表现技巧都非常笨拙。单机拍摄几乎是肯定的,而镜头语言朴素到了寒碜。尽管记录片讲究"原生态"和"毛糙感",但是这个东西未免太毛糙了,甚至看不出导演有任何创作的迹象。演员,虽然按石头后来的说法是领会并成功地实现了导演的意图,但是即便在我这个外行看来也不免幼稚拙劣。我注意到,长达90分钟的影片如此枯燥,以至于一向宽容稳重的紫竹也忍不住扭动了一百多下臀部。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就是导演显然知道电影的卖点所在。拥抱、接吻、床上戏样样不少。虽然很多时候我并不认为有此必要。影片末了甚至还弄了一个微缩版的警匪枪战,这使得《今年夏天》有一种可卑的滑稽色彩。

事实上,影片的放映过程中酒吧里一直没有停止喧哗说笑。对于很多观众而言–比如那些用涂绿指甲的手指夹起香烟的少女而言,到酒吧里看同志电影已经实现了另类需求,而电影本身倒并不重要。

申小姐在这个圈子里繁忙穿梭,一刻不停。

(5)淑女们的烟雾

淑女们喷出的烟雾已经把酒吧变成一个失火的天堂。按照活动的议程,影片之后是所谓研讨。虽然申小姐一再鼓励说,可以向石头提出包括私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但是此前学术界来捧场的名流们已经走其大半。剩下的大都是我曾经在晒太阳中见过的熟悉面孔,他们远远地躲在一边高谈阔论。

气氛处在尴尬的边缘。站在台前的石头有一点轻微的窘迫。申小姐手持无线麦克风左顾右盼。她不停地邀请"南京著名"的什么说两句,但除了几句不关痛痒的敬辞更多的是恩恩啊啊的谢绝。倒是有一位自称"先锋画家"的中年汉子几次抢过了话筒,他声色具厉平均两句半说一个"生殖器"。大致意思是,身体艺术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太落伍老帽了。现在是生殖器时代(!),应该从生殖器本身的快乐中挖掘开拓。所幸有几位刚刚出道的记者和正欲出头的学生救场。后现代、文本、人性、多元、凡高、福柯……提问如此之长以至于那更象一个准备好了的演讲。比起那些愚蠢的提问,我得承认石头的回答是机智和精彩的。简短,得体,切中肯綮,而且富有逻辑。这使我在某种程度上原谅了一些她在电影中单薄的演技。

有一个做同志网站的小姑娘也台上达疑。我热爱网络的朋友紫竹提了两个问题,嘈杂的人声把她的回答淹没在烟雾之中了。

石头匆忙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手机和电话。申小姐也重新记了我的邮件地址。已经是深夜,我坐在出租车上深深呼吸。

2005年06月18日

假如机遇不错,我很有可能成为一个靠声音吃饭的人。老实说我很早就显出这种天赋了。比如,我曾经在电话里成功地让我妈以为我是我哥,我曾经用酷似班主任的咳嗽令全班突然安静;再往前,我用丝毫不逊于周员外的绝技,一度使全村的母鸡都爱上了我。我还在电台做过所谓“午夜情感类直播节目”,我也会捏着嗓子说“喂这位朋友你好”——然后为花季少女指点迷津。一直到现在还落下个习惯:就是平日里但凡有美眉在座,我便能自动换成胸腔共鸣音且语调深沉。

我学童自荣几可乱真。二十年前,在卫生间或者楼道里,我只要一说“尊敬的伯爵夫人”——人们就以为是侠客佐罗来了。假如碰巧重感冒的话,甚至邱岳峰也能来上一两段。“我要你简”,或者“这是我发明的最新神经中枢阻断药”,完全正宗的豆沙发音。实际上在舍妹的配合下,我拿便携式录音机完成了几部奥斯卡大片的译制工作。

现在这些人是过时的了。我怀疑,年轻如大头菜者或许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他们。即便知道个乔榛丁建华,也还没准是因为他们偶尔在电视晚会里的客串。但是在那个年代,在我们坚持雨中散步、失恋和写朦胧诗的年代,他们是我的青春偶像——丝毫不亚于枪毙热爱舒淇或者南城痴迷钟丽缇。

他们是上海电影译制片厂的配音演员。邱岳峰、毕克、尚华、乔榛、于鼎、杨成纯、盖文元、童自荣、李梓、刘广宁、丁建华、曹雷……简爱、佐罗、拉滋、苔丝、冉阿让、魔鬼胡安、叶塞尼亚、黑郁金香、罗切斯特、大律师米索尔、大侦探索罗……今天我仍然可以一口气说出,银幕上——或者你可以说是银幕后——他们塑造的那些光彩非凡的名字,背诵起那些堪称经典的精彩对白;并且,一下子分辨出他们各具特色的声音……那些,无与伦比的听觉享受。

在我看来那是一门奇特的艺术。它的最保守的意义在于,浑然天成而不露痕迹,让人觉得,那些大鼻子仿佛一生下来就是这么说着中国话。另一方面,即便掐掉视觉信号,他们用声音塑造的人物形象也一样丰满鲜活,卓然自立。实际上,当你提到比如佐罗时,我并不是每次都首先想到阿兰德隆,相反,更多时候,是童自荣那透明的、奶油的、庸懒而带点嘲弄的……充满磁性的银子般的声音。

童自荣就是童自荣,而乔榛就是乔榛。他们不具有替代性。就好象丁建华和刘广宁一样个性鲜明。所以在《人世间》里,乔榛是爸爸童自荣是儿子——无论如何不会颠倒过来。因为前者的声音更宽广浑厚,更成熟稳重也更具有沧桑感——虽然我怀疑现实生活中他们序起齿来可能刚好相反。同样,在《叶塞尼亚》里,叶塞尼亚只能是李梓而露易莎只能是刘广宁。声音似乎是天赋而且不老的……我常想,沪上的某个菜市里,当义侠佐罗问道:“我说,这白菜多少钱一斤”的时候,我们是否惊诧于那张已过不惑的面孔呢?

除了翻译面临的共同困难之外,配音还要兼顾口型和电影本身的特殊要求。而带着这些脚镣跳舞,只是配音成为一门有讲究的学问的第一步。配音演员是从一开始就参与创作的。实际上,他们本身都是颇有造诣的鉴赏家。他们中间,邱岳峰尤其是一个鬼才。他所首创的独特发音,今天的人们只能从李杨那里得到一点大概的印象(李扬,就是大陆版的唐老鸭,大概可以算是邱氏的衣钵传人)。他配的坏蛋,或者有缺点的好人,极其传神乃至让人过耳不忘。看过《追捕》的人,有谁会忘记那句阴森可怕的笑声呢?在《一个良心未泯的杀人犯》里,居然有这样的话:“十个袁大头吗?我不是在乎的”。《悲惨世界》:“绝望的绝字怎么写?……右边一个‘色’,左边一个‘绞丝’的‘丝’字——‘丝’字写哪边……?”。这是何等潇洒不羁又风流蕴藉的翻译啊!据说就出自邱岳峰的手笔——并且最后被邱岳峰用声音演绎地精彩绝伦。而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这个可敬的朋友在事业的颠峰选择了自杀。

李梓,从照片上看是个富态慈祥的老太太。但是,你很难想象,这位“简爱”和“叶塞尼亚”,还同时是《英俊少年》里的小男孩哈维逊!在我心目中她是可以同邱岳峰比肩的女配音演员。其他的,毕克庄重老道刘广宁娇憨妩媚,于鼎苍老诙谐丁建华热情泼辣。嗓子金银铜铁但个盯个麻人不含糊。比方说尚华、邱岳峰和刘广宁都用鼻音但是各不相同:尚华是幽默可爱,邱岳峰是狡黠刁钻,而刘广宁则婉转风流。

现在,总体而言电影译制是越来越粗糙了。偶尔看个片子,声音和画面几乎是剥离的。角色需要不讲,有一些干脆不顾口型看了让人觉得滑稽。而我们也几乎不再发现有独特风格的新人——甚至,连风格的继承者也很难见到了。从港台辗转引进的译制片也不成个样子,我担心,有一天我们再也听不到那种富有磁力的嗓子——也许,我真正失落的是,那种嗓子已经不再有市场。

2005年06月17日

当我从仙林,绕过几个小山头到达地点的时候,里面影影绰绰已经“会气”十足。在门口的签到台上,礼宾小姐指示我画上了名字。

然后,送过来一个信封。

我捏了捏。

阿城远在斜对面,低眉顺目地叼着烟斗。那不是十几年前《棋王》中的“我”,现在的他沉默得像一个乡下老人。

夏骏在正对面。15年前,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名字。在偏僻的淮北平原上,我想像不出26岁的年轻人,怎么能做出惊动天下的电视片。

会议名单上,有历史学家,大学教授、政府官员和媒体主编。没有名气与缺乏资历的人,援例统统是“资深”和“著名”。我对加给自己头上的帽子,有一点轻微的郁闷和懊恼。

我的拍档,盘踞在对角线的那一端。除了我,羊喝汤先生比所有的人都更像真正的专家。

录音笔、摄像机。鲜花和水果。茶杯与闪光灯。道具齐全。

前台看到的东西,在后台差不多是另一种东西。就像被破肚的电脑主机,或者被掀开了盖的车头。

电视亦复如是。“文化”是“弘扬”给外人的东西,里面则是“找”投资、“搞”发行、“做”策划与“谈”合作。

我们——毋宁说我们面前的姓名标牌,就是一个个舞美符号。有更后面的另一个东西,决定着这台大戏的命运和走向。

那个东西无坚不摧。

历史学家年纪很大了,他觉悟很高地请领导指正意见。而领导却调子很低,旁征博引地谈着业务几乎没有说一句官话。

领导是封疆大吏或者一方诸侯的级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领导畅谈人才观。我发现就其缺点和怪癖而言,我已经很接近真正的人才。另一个有价值的发现是,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领导。

阿城称领导为“先生”,在别人称他为“书记”的时候。

阿城据说是有“仙气儿”的人。在一篇随笔里,他告诉我们母爱源自脑里的肽类物质,剧情是在调动人的生理规律。通透若此,而愿意出现在这个场合,我多少有一点意外。虽然一开始,就是我在制片人跟前撺掇促成。

据说,制片人一见面就抓住手说,阿成,您是我喜欢的东北作家。

请错人了,老爷子拎包就走。

同来的吴姓哥们是个高人。在一言不发的阿城旁边,他机智的刻薄是一种补充和回击。

吴是央视十套的栏目主编,阿城是他的所谓“策划”。

夏骏更像一个职业电视人。他头脑清醒而精力充沛。听上去,15年前的那些问题,已经不再是他的困惑。

在宾馆里,我们和夏骏聊到了深夜。感觉他的确具备,自己所描绘的苏人风貌。他非常克制地,回答着我们现在想起来有点鲁莽的提问。

关于那个电视片,那群人的命运和归宿。

我像一个文人气很重的文盲,并且把谈话变成了一场采访。

恍惚中,我把服务员送来的一朵玫瑰撕扯得粉碎。

我实在想知道究竟。

我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阿城还没有从他朋友的茶局里回来。一梦醒来,发现他坐在桌子前,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报纸。

一个短信又让他离开了屋子。

出门前,从卫生间传来的声音使我确信他仍然是一个凡人。

东郊宾馆,就是所谓的“中山陵五号”。它因为毛邓下榻的缘故被称做国宾馆。但床上躺了不到三四个小时,顽固的生物钟就把我叫醒。

细雨蒙蒙,深深的大院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翠绿。西侧的住宅区里闲人免进,我看见成熟的板栗落满了一大片林地。

湿漉漉的石子地,踩过一代雄主的布鞋。风雨钟山就在身后。

问过大堂经理,那里每栋住宅的租金是每年35万。头天下午,看见几个洋娃娃,在他们中国保姆的带领下嬉戏喧闹。

学习雷锋好榜样。现在,我听到军人早操的声音。

秦淮河,一大拨身份可疑的人聚集在酒楼里,像是上演着新时代的儒林外史。

本来是阿城朋友的东道,然后就来了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阿城的朋友是一个熟络人情的玩家。头一天的晚上,他就拿来了一罐50年的普洱。

阿城想要要绿萼单瓣的梅花品种。制片人张罗着去托朋友的朋友的朋友。

一个“资深”记者对阿城说,华人小说家我就喜欢俩一是余秋雨一就是您。

一个“著名”文化人对阿城说,我太崇拜您了顾城。

一个人自称是将门虎子。令祖的名字响亮到我不敢轻易提到。

中央电视台啊,他对夏骏说,主持人男的都我哥们女的都我情人。

喂,喂?喂~喂!是谁谁吗?这边我碰到了你们台一朋友……对了,您叫?

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我会不再困惑。因为威逼是漫不经心的,而诱惑甜蜜温柔。

在中山陵五号的林阴深处,羊喝汤又交给我一个信封。那是上次在扬州的一份。

我捏了捏。

2005年06月16日

一、紫金论坛

糊成新帖颇自重?敢妄声息与人同! 
猛砖常拍丫屁屁,洪水时淹偶东东。 
几番大虾惊菜鸟,数回美眉误恐龙。 
如今也休说寂寞,十年愤青已愤中。

二、西祠胡同

先生何故乐不支?枯坐偶有会心时。

不见四五个鸟人,也读三两句唐诗。

谈笑未觉荆妇老,归来休嫌洒家迟。

睡起啜茗敲比特,换他二两碎银子。

2005年06月15日

作为新闻人,你是否喜欢说"体制"这个词?事实上不仅仅是你,它几乎成为大家甘于平庸的最好托辞。好象只要把责任往"体制"上一推,我们就可以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找到理由–从此无论在格子间里剪辑八卦星闻,还是在免费晚餐后编写会议消息都心安理得。与此相反,"愤怒"正成为一个倍受嘲笑的词汇。"愤青",愤怒青年之谓,在网络语境下面甚至已经等同于呆鸟或者蠢驴。在现存的舆论环境和新闻体制面前,我们所能选择的似乎只能是平静地因袭。

  而且体制内的蛋糕并不坏,外面倒是稀粥坚硬。因此当王长田告别北京电视台创建"光线"时,被他的电视同行视作"二五"是可以想象的。虽然那会儿他在体制之内确实也碰到了一点挫折,但是,对于开辟另一套游戏规则所面临的困难来说实在微不足道。资金什么的倒未必是最大的障碍。最大的障碍是,涉足作为"耳目喉舌"、同时又是强势媒体的电视,很容易触及当局敏感的政治神经。

  我手头的这本书,《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的封面上,王长田正自信地打着手机。连同封刚、夏骏、王玮、张锦力和宗匠他们一样,完全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但是我相信书中,关于他们临深履薄的描述是辛酸而真实的。实际上这本书记录的,就是中国民营电视公司和民营电视人艰难奋斗的群像。当我们懒洋洋地躺在体制里受罪(?)的时候,他们创造了另一种属于亚层次的"体制"。比如"制播分离",尽管并不为主管部门公开倡导,还是被他们顽强而坚定地实践着。由于无可置疑地加速了中国电视的市场化进程,那一般被认为是是符合历史进步的。原因不言自明:假如他们不进行科学的市场调研和周密的节目策划,盲目去做一定会陪钱。这样就有可能做出真正能满足受众需求的东西来,而真正为受众欢迎的电视机构也才有可能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本书作者李幸和汪继芳,前者曾经以对中国电视的尖锐批评而名,后者则始终以边缘群体作为自己的关注对象。跟中国的民营电视一样,我以为他们也在学术界内构建着自己的游戏规则。相对于学院里盛行的艰涩理论,或者体制内推崇的陈腐主张,他们越来越倾向于去做一些平实可读的"忠实记录"– 而那也不是知识界发出声音的主流形式。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另一种领域里的民营。他们相信,当无法做出结论的时候,忠实记录比做出歪曲的结论更有价值。《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是他们同年摆上新闻专柜里的第二本书。另一本同样关于新闻人的著述叫《身在幕后》。耐人寻味的是,它记录的则是体制之内,对于中国电视改革有着领军意义的人物。并且,跟本书一样,提供了"很多最新的材料,包括新近发生和新近发现的历史真相"。体例也大致相同,由写过"圆明园画家"的汪继芳专访,再由写过"中国电视八大病" 的李幸进行探索式地点评。

    我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无论是"光线""嘉实"还是"其欣然""银汉",他们在政治把关上都持有比电视台更为谨慎的态度。"嘉实"老总封刚坦言:"我们主动去汇报,向主管部门宣*传/部、广电部汇报……"。"光线"的老总王长田也直说"我们首先要生存,这是第一位的……"。事实上,尽管在具体业务方面无一例外地思想活跃动作不俗,他们面对传统体制还是有着更多的务实精神。实际上,他们一再让我想起那个善于在牛骨中间"游刃有余"的庖丁。用书中一个简单的例子可以注解:由于中国不审批独立的新闻机构,因此全部民营电视公司的从业人员,都不会持有中宣部和广电总局核发的记者证。这意味着严格意义上说他们根本没有采访权,不低下脑袋与电视台或者管理部门合作明摆着死路一条。在本书篇幅不短的前言里,作者对中国的民营电视人有这样的评价:"他们已经迈过了(精英)这道槛……他们更多的是领袖之才……他们很懂中国的政治,会跟当局打交道。"的确,在《中国娱乐报道》之前,"光线"甚至给北京市委宣传部做过十期所谓"电视内参"。那么,他们会因此丧失自己在中国电视发展中的地位和价值吗?

    未必。很多学者,包括民营电视人本身,都倾向于认为民营是对现有体制的一种补充。而我觉得并不仅仅。王长田他们工作的最大价值在于:民营电视引入了一种全新概念的资本运作、人才观念、企业文化和管理模式。在我看来,它代表着一种方向、一种趋势–实际上就代表着未来发展的一种可能。短短2年,包括我自己在内,已经有数亿人在几百个电视频道成为他们的忠实观众。民营电视以自己的存在,无声而雄辩地否定着体制内部急需革新的成分。而作为一个"理论工作者",我真正想说的是,本书作为民营电视改写中国电视历史的记录者,也将在学术领域找到自己的独立位置。

    中国民营电视的一个特点,是娱乐性的内容越来越重。《中国娱乐报道》(后改名为《娱乐特快》)、《影视新干线》、《幸运52》、《玩偶1牵1》、《中国音乐风云榜》(现改名为《音乐风云榜》)……都曾经是他们的主打和名牌。对此学界毁誉参半。外面有批评说:"到处盛开的电视派对营造着都市泡沫文化,笑声掌声博彩声声声入耳,私事家事无聊事事事开涮。编导们的水平落后于观众,节目弱智化与审丑热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要的就是全民狂欢,用快乐拯救收视率,以此达到物质文明的大丰收……"。而本书作者通过展示民营电视的经验,似乎打算向我们传递这样一个观念:相对于那些"滔滔不绝的政论片","那些玩弄镜头光影的艺术片",电视媒介而言更长于娱乐功能。电视台,应该是老百姓借以消遣的一种东西。它不应该是精英高雅而应该是通俗大众的。"它不应该成为有权有钱人的工具。"他们至少在精神上让"电视真正回到了人民的手中"(作者似乎要把这个作为一个口号和宣言)。总之娱乐节目水准的现实差异不应该成为它本身的品格缺陷。

    那么,中国的民营电视人是否因此缺乏社会责任感?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媒体毕竟还是"耳目喉舌"和"宣传工具",从距离政治较远的"娱乐"切入更为平稳安全。而且娱乐类节目并不是民营电视的唯一品种。像《中国热点人物》(现改名为《热点人物》)、《新闻故事》和《中国科技报道》等等,都体现着他们的探索和思考。在《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一书里,访谈者都着意为主人公设计了关及心路历程的问题,而我相信那并不仅仅是补白和花絮。事实是商人之外,王长田、封刚和王玮、夏骏他们还具有另一个身份:他们是具有自己独立新闻理想和文化追求的知识分子。

    《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分六篇,记录了八个民营电视公司。在每一篇的结末都附录了公司简介,包括主要产品、业务部门和管理骨干–甚至公司地址和电话传真都赫然在目。我们的传媒业会对海外资本开放吗?默多克他们进来之后本土的新闻业有多少空间?我们的民族文化会因此受到威胁吗?也许是因为这些考虑,作者才会在长期的批评之后谋求建树,才会对新生的民营电视采取如此宽容支持的态度。

(《中国民营电视公司现状报告》,李幸、汪继芳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2005年06月14日

    (在那些变化里,我不知道互联网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

十年前我就不是一个后进青年。比如第一批反穿T恤党里就有王某。尽管如此,我仍然记得头回听到“哇噻”时的震惊。“哇噻”据考其实就是“我×”,好象在闽南语里二者读音接近,差不多算是“我×”的一个婉称。有通俗文化方面的专家认为,该词作为符号,象征想颠覆主流又未脱桎梏的女性嬉皮。

“哇噻,你怎么这么老土啊哥们儿!”她是我当日念书的同学,现在这个正打算买车的小资近乎顽固地倾向于保守。

当然,“哇噻”在流传过程中逐渐演化成感叹词,不在本文讨论之列。当时我想真是太流氓了。你一个小丫头“哇噻”什么啊,假若不是同性恋爱,那就是要跟人家父子怎么样了——而这又有什么便宜?岂不是自取其辱嘛。再说了,我们爷们儿粗口尚知回避异性,你当着洒家的面就哇噻哇噻,世道人心,真是妈妈的无法可想。

请相信我正以严肃的态度探讨问题。至于当时,跟性相关的联想的确也丰富了点——我承认那未必全出于对真理的追求,而其中约莫有荷尔蒙的功劳。现在冷静想来,哇噻无非是表明“姑娘我”敢于说脏话了,怎么啦?让淑女见鬼等等念头。其意也多半不在打算跟谁发生关系,也许更大程度上接近“shit”,并没有我设想的不堪。何况一开始就是“婉称”,特意让读音偏一偏,不令过分。

那会儿的时髦女青年不过如此。

然后过了很多年。我一直以为即便自己不在潮头,但也并不落伍。比起同辈人,至少对前卫和边缘保持了更多的平静与宽容。然后我又带着自信走进了校园:我怕什么?我也会说衰酷呸吐美眉凯子,我觉得自己并不老啊。

“我靠,你怎么这么傻×啊大叔!”我现在的一个师妹,有一天嚼着薄荷糖对我说。

看来女青年们进步得很快啊。我虽然震惊之巨未逊于昔年,到底江湖历练老棒了点。这回我打算问问明白。

您别光知道周星驰说他靠,我谦虚地讨教道,您知道“靠”是什么意思吗?——请吐掉口香糖,既然您是研究生,请让我们以科学的态度研究一下吧。

切。 她说,“靠”是个动词,意指带有侵略性地占有异性身体。

我原先以为,“靠”是个动词,意指带有侵略性地占有女性身体。

反正不就是那回事儿吗?既然双方都可以借此获得快乐,我看不出男人有何理由沾沾自喜。

问题是这并不意味着俩人平等地睡在双人床上。当男人说“我靠”时,他是以侮辱者自居的。换句话说,当一个男人违背女方意愿与其发生关系时,他认为他成功地使她受到了侮辱。所以他可以用“我靠”来传递不满。

你假定的前是,在性的关系方面,男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受到侮辱。而这个前提在我看来是可笑的。传统偏见在生理上找不到任何令人信服的根据,可以证明男人的确在此方面具有先天的优势。因而他爸的,从理论上讲我也可以靠,并且用“靠”字表达同样的蔑视。

为什么传统,几乎是各国的传统都无一例外地“偏见”呢?您不认为这其中可能有某种合理的成分吗?

为什么妇运,几乎是各国的妇运都无一例外地风起云涌呢?您不认为这其中也蕴涵着某种必然吗?觉醒启蒙应该从小处抓起,“靠”字功不可没啊!

你没有觉着……我是说比如有点……不够文雅?不不,也许您就像您十年前的姐妹一样,就是要颠覆文雅呢——我的意思是,您非得“靠”吗?您没有其他选择吗?

那么——“我做”?不不,非如此不能准确达意。“我×”(她把它读成“叉”)往直了说就变成“我靠”,你们这拨儿老帽儿自然不敢字正腔圆,往往避讳模糊成“我操”之类,相当于古文里的敬惜缺笔?而且选择语境,假模假式。这对我们是不相宜的,革命不彻底。Now  read  after  me:我~~~靠——去声,饱满点。

我……我被靠。我非常惭愧和内疚地低声说。

2005年06月13日

因为自己还在阅卷现场,今年的高考作文尚不敢说三道四。但去年的却在保密规定之外,也整一篇出来,请诸位看看可以得分多少吧——

作文题目:

阅读下面的文字,根据要求作文。水有水的性格–灵动,山有山的性情–沉稳。水的灵动给人以聪慧,山的沉稳给人以敦厚。然而,灵动的海水却常年保持着一色的蔚蓝,沉稳的大山却在四季中变化出不同的色彩。请以“水的灵动,山的沉稳”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

水就是水,H2O——我反对“托借主义”

[重写江苏高考作文]
 
看到题目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要“大杀风景”。
 
谁说水的性格是灵动?而山的颜色其实是树的颜色……现在不是流行一个词叫“解构”吗?差不多的意思吧。也就是说,人家恭恭敬敬垒起来的牌楼,我咬着火柴棒一锤子放倒。
 
对对,托物言志借物抒情。北宋大儒周敦颐的《爱莲说》是学过的,有位师兄偏“翻天妙手与众不同”,在报纸上振振有辞地逐条驳斥:不仅“香远溢清”站不住脚,连“远观亵玩”也要质疑拷问。但这里我却绝非故作奇论。因为知道,命题人醉翁之意不在“山水”,而是要我等“托山借水”整出点人生哲理来。
 
事实上,哲理差不多都被先贤们“整”出来了。例如失败是成功的令堂,经验为智慧乃翁等等……都是他们仔细观察了“蚂蚁搬豆”、或者“蜜蜂采蜜”后顿悟的。
 
那么,为什么就不能“水的灵动”而“山的沉稳”了呢?
 
好吧。我可以“父爱如山,母爱似水”。我可以写父亲宽大的肩膀和母亲温暖的胸膛;可以写父亲背我去医院,教我写大字,还假装严厉却半夜溜过来亲我;写母亲给我掖被角,补裤衩,把我送到村头的小河边、再塞一个红皮子鸡蛋。
 
但是这有意义吗?我是说,跟24万个考生一起托物言志和借物抒情?
 
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真好。但如果我也说,紫金山的姑娘美如水啊,紫金山的少年壮如山——那就不免拾人牙慧了,尽管我无意贬低南京青年的容貌和筋肉。
 
更何况,扬州和镇江的兄弟们,也正准备把“阿里山”换成“瘦西湖”与“北固山”呢?
 
让我们考虑一下,曾为教材青目的几篇东西。比如《荔枝蜜》、《香山红叶》和《茶花赋》,那可全是托物言志和借物抒情的典范。就像牛顿爵士从坠地的苹果想到重力一样,杨朔同志总能从小蜜蜂的辛勤中想到工人阶级。
 
那是有道理的。张爱玲,无论如何不大可能走进中学课本。虽然在教室里背诵《荔枝蜜》的我们,会常常在伏在枕头上偷看《金锁记》。诚如每一个聪明的语文老师所发现的那样,杨朔同志善于详略得当、首尾呼应,先抑后扬且主题突出。假如从方便划分“中心思想”与“段落大意”的角度来看,那是多么尽如人意的事情啊!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有“中心思想”呢?文艺不是科学,谁规定文章一定要能总结出“段落大意”呢?能不能……只是模糊地表达一种情绪?
 
有一首法国歌曲,就反反复复唱着“我用我的方式种白菜,我用我的方式种白菜”……既没有中心思想也没有段落大意,但那歌词给人一种愉悦的刺激。
 
当然也不能所有的东西都去“种白菜”。说穿了,不是要彻底摧毁文学上的“托借”。是反对,这种审美情趣与表现手法上的千人一面。
 
在作文课堂上,打我爷爷开始孩子的脸蛋就像“红苹果”,而姑娘的笑声也一直像“银铃”。因为相貌和饮食习惯的不同,打我奶奶起所有的小白兔都生来善良,而狼先生几乎在每个童话里都是大反派。
 
既然这是个多元化的社会,既然讲究张扬个性释放自我,凭什么我要跟你们一样“山水”?凭什么白云就得是爱人的丝巾,而大海就得是外婆的摇篮呢?
 
我知道一句老掉牙的名言——第一个把女人比喻成花的是天才,第二个把女人比喻成花的是庸人,第三个把女人比喻成花的是白痴。
 
因此你应当原谅,我在看到这个命题时的冲动。
 
或许我该有一个担心:判分的都是“托借主义”哺育长大的,而高考在一定程度上决定着命运。即便我的作文像“水一样灵动”,但他们手持红笔,没准端坐在某处“像山一样沉稳”。
 
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想做,第24万个把山说成是“沉稳”的人。为了创新——或者按语文老师“结尾升华”的忠告——为了推动“教改”,我豁出去了:水就是水,它的分子式是是氢二氧一。

2005年06月12日

文字是文明的载体和象征因此具有一种魔力。印刷体的文字,因为附丽着社会认可尤其具有一种魔力。而书长期以来作为印刷文字的集合,则几乎可以给出书者带来某种非凡的荣誉–也许还有这么个原因:国内的出版业不像国外。国外多半登记制度,随便谁,随便诌个商号备案就可以开张印东西。而我们的报批和审查程序,客观上使得出书成为一件远离普通人的事。

不过,并不只是大人物才有表达的愿望和冲动。那么二十年前,一个文学青年如何处理自己的文字?我相信我本人的那种,一度在亲友间广为传阅的"手抄线装孤本"可以算是一个典型。后来自然与时具进逐步升级:滚筒油印乃至电脑打印,总之努力让文字接近印刷体,努力让手抄本看起来更像是一本真正的"书"。

纯粹在日记本上勾画自娱的作者不能说完全没有。然而喜欢舞文弄墨者,通常还是希望自己的东西被更多的人看见–并且希望自己的东西,在一个相对权威的载体上被更多的人看见。出书当然毋庸赘言,报纸杂志虽然也好但仍然不免有门槛限制。故此可以理解,在林林总总的网上论坛里,为什么尽管没有稿费却还是有人乐此不疲。

近年来的出版界有一些变化。一种被叫做"图书工作室"或者"图书有限公司"之类的出版机构,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的文化都市里迅速兴起。他们在现行政策的空间和缝隙里,跟国家出版社进行某种程度的业务合作。出版社只充当把关人的角色,而让工作室独立策划选题,独立宣传推广并自负盈亏。他们以商业利润作为主要动机,就有可能台采取高效灵活的运转模式降低出版成本–普通作者,也因此就有可能把自己电脑硬盘里的文字变成一本真正的"书"。

这反过来也刺激和启发了出版社本身。假如文字没有政治错误,假如文字的作者承诺自费包销–不让出版社承担经营风险甚至给他们带来利润,那么给一个名不经传的普通作者出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更重要的是,过去的出版社很少把目光投向民间写手,传统的选题方式也不利于发现文学新人。而新的游戏规则有助于改变这种状况。另一方面,即便撇下大道理不谈,社会的进步也应该允许普通人,用包括出书在内的方式提高生活的趣味。

《醉在旅途》的作者目前供职于一个基层政府。我大致知道此前她曾经在学校、妇联和旅游局工作。通过QQ,我知道她一直在用令我钦佩的顽强寻找自己的人生坐标。现在你一定明白她是我网上的一个文友,我只知道她一直在拒绝她所理解的平庸,而她对文字的热爱大概不亚于一个专业作家。在此我无意用自己的喜好去干扰读者的评价。但是鲁迅好象说过:捏着亡友的文字如同捏着一团火。而我的感觉是,捏着网友的文字也如同捏着一团火。虽然网友萍水相逢又江湖相忘,不似现实生活中枝节牵绊而拖泥带水,私下里总还是"愿意它给流布的"。即便它无法传之不朽她也无法成名立腕儿,总还是希望它和她能在茫茫人海里引起共振、能找到知音。
(《醉在旅途》,胡红霞著,作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