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5G神仙会， 刘韧 说到兄弟的文风，所提意见很受启发。其中“阅读成本”是一个关键词。意思是，太弯弯绕的东西看起来费劲，对传播而言就是失败。关于这点，倒是还有几句话想继续请教。

我想朴素和弯弯绕都不是目的，目的在于击中读者。阅读成本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数，但肯定不是唯一重要的指数。有时候需要孙犁荷花淀的朴素，有时候需要博尔赫斯的花园迷宫。要讲明白方便，鲁迅的小说一句话都可以说完：

1）《狂人日记》：封建制度是吃人的，别让孩子也搭进去了；

2）《阿Q正传》：精神胜利法是国人的劣根性，大家全有份儿；

3）《祥林嫂》：是封建礼教害死了妇女同志；

4）《肥皂》：知识分子很伪善；

5）《药》：群众的冷漠，掩盖了革命的家的血；

6）《伤逝》：纯粹理想的爱情是靠不住的，早晚得散伙……

……如此岂不是干净明了？《尚书》是中国最早的散文集。里面有很多篇目，阅读成本都不算高，但跟“浮夸”的《左传》、或者恣肆华丽的《战国策》比，“劝服指数”高的还是后头的那俩。

当然这是文学，那么新闻呢？新闻其实也差不多，因为都是要用文字做载体，吸引受众。把问题说明白是一个层面，把问题说明白并且感染读者，又是一个层面。《经济观察报》的繁复虽然老套，但若一个版全是简讯亦未免单调。

毛先生的那个消息，在教科书上快被说成不朽了。作为特殊受众（别忘了无论国军共军，那会儿初小毕业就能混团副）的革命宣传，这大约是有些道理的，但若作为标准指数恐还须商量：

国民党反动派经营了三个半月的长江防线，遇着人民解放军好似摧枯拉朽，军无斗志，纷纷溃退。长江风平浪静。我军万船齐放，直取对岸，不到二十四小时，３０万人民解放军即已突破敌阵，占领南岸广大地区，现正向繁昌、铜陵、青阳、获港、鲁港诸城进击中（《我三十万大军胜利南渡长江》）。

不消说，毛先生的体阅读成本不高，那意味着传播效率很高。但如果说他的新闻好看，则一定是同时符合了其他的指数。比如虽然是大白话，有一些锤炼得很有嚼头。我本人喜欢的是他在另外一篇里的几句：

白崇禧经常说，'不怕共/产/党凶，只怕共/产/党生根'，他是怕对了。我们在所有江淮河汉区域，不仅是树木，而且是森林了。不仅生了根，而且枝叶茂盛了（摘自：《中原我军占领南阳》）。

但书面语也有精彩的，我已经把《法兰西内战》推荐给刘韧了（就以我们看到的翻译文字为样本），摘第一段放下面——

　1870年9月4日，当巴黎工人宣告成立共和国而几乎立刻受到法兰西举国一致欢呼的时候，有一伙钻营禄位的律师——梯也尔是他们的政治家，特罗胥是他们的将军——占据了市政厅。那时他们的头脑里充满着这样一种迷信，即巴黎在一切历史危机时期负有代表全法国的使命，所以他们以为只要出示他们业已失效的巴黎议员证书，就足以使他们僭取到的法兰西统治者头衔合法化（摘自《法兰西内战》）……

不说伟人，就拿刘韧自己的123来讲，Donews上跟风者又何止一二，但也并不是都好看——就是刘韧本人的123，也瑕瑜互见时好时坏——就是说，跟其他文体的情况差不多。

这就对了：很可能决定文本优劣的，不在于是否弯弯绕，而在于弯弯绕的技术如何——很显然，兄弟的传播失败属于后者。

就个人而言，弯弯绕还不全出于审美取向，有时候，是因为胆小而做的技术处理。

123体基本上属于公文体。另外我特别不赞成拿《论语》辩护，它可能是最方便背诵的道德教材，但决不是最有诉求力量的文学作品。在中国的思想史上，或许你可以坚持它的伟大；但在文学史上，那无论如何不是最伟大的东西。

其实，123的最大价值倒不在于阅读成本，而在于“书写成本”。从这点说刘韧是对的，那是他百忙之中最现实的选择。而这个意见对我也是有价值的，无论如何，阅读指数和书写指数，都是写手必须特别重视的事情——虽然那个度，非有十年揣摩不能拿捏。

希望没有造成这样的印象：人家批评你的文风，你就转身反咬一口——事实上，即便是别人错误也不能让你正确。我是真心讨论问题，并且真心感谢批评的。而且批评很有效果：你看，我力争让本文做到了不气急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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