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到的时候,树叶便会变黄,然后飘落。那是万古不变的规律。
我不懂什么叫规律。从我懂事的那一刻起,我就问我身边已经开始变黄的姐姐:“为什么我们叶子要枯落?”
“不管什么,都有它凋零的时候。”姐姐悠悠地说,她已经到了凋零的边缘。
“姐姐——”我依偎在她的身边,她的身体已经渐渐变得粗糙,我记得我刚出生的时候,她的手也是嫩嫩的,那时她轻轻地抚摩着我,就像一缕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有着妈妈的温暖。但现在……
姐姐看着我,用她忧郁的眼神。
人很冷漠。他们不喜欢春天的潮湿,不喜欢夏天的炎热,不喜欢冬天的寒冷。就喜欢秋天的干爽。
他们说,秋天是成熟的季节;他们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
只有悲观主义者在那里无病呻吟,好像很悲伤我们的流逝。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们哪里了解我们,他们不过是借我们来发泄一下内心的孤寂与落寞罢了,人类从来想到的都是自己,怎么可能是一片小小的黄叶?
多少人迷恋于脚下沙沙的音响!只是很少有人会想到,那是我们的身体撕裂的声音。
姐姐总叫我不要多想,她说人有一句很有名的话:难得糊涂。
既然生的时候就是迷迷糊糊,死的时候又何必搞得一清二楚呢。
我默然,也许姐姐是对的,但我就是想活的清清楚楚。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更想知道,既然有了生,为什么还要有死。
我并不憎恶夏天的毒辣,我喜欢它,我害怕它的离去。因为,当夏天结束的时候,秋天也就来了。
几乎所有的叶子都要在秋天死去。包括我姐姐,也包括我。我不是害怕死亡,我只是害怕莫名的死去。
一场雨在夏末的时候无声无息地飘了下来。那是天上的叶子为我们流的泪。我们在秋天变黄,死去;她们却在冬天变白,消逝。
有人开始穿长袖衣服了,他们看起来很得意。有个小孩把刚刚从树上飘落的叶子,那是我们的大姐姐,给捡了起来,撕成一片一片,他妈妈在旁边看着他,一脸的笑容。我们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当人们沉浸在丰收的喜悦时,我发现我自己已经渐渐发黄,而我的姐姐,已经满面皱纹。露珠打在她的身上,留下一个个印迹,像干涸了的泪渍。
那一天早晨,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吃惊地发现我的姐姐已经遥遥欲坠。泪水从我的眼里不停地涌出来,这一天还是来了。
姐姐却笑了:“有个人说过一个话‘化作春泥更护花’。”
顿了顿,她的眼里充满了迷惘,又说:“记得‘叶落归根’”
一阵风吹了过来,姐姐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了下去,我伸出手想抓住她,她轻轻地从我的身边擦过。
我远远地听到她最后的叹息:“只怕我是不能够的了。”我看着她飘落在水泥地上。
一个人拿着扫把走了过来。静悄悄的街道响起了唰唰的声响,那用竹子做成的帚尖刺向了我姐姐枯萎的身躯。
姐姐说,人死后会被丢进火里一把火熔化。她今天享受了人的待遇。
但姐姐说,叶子是属于土的,火不应该是我们的归宿。
为什么叶子的命运总不能让自己安排。生的时候不能,死的时候更不能。
秋风渐渐凛冽,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伙伴们一个个地脱落。那滋养了我们的树干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他有点伤感地看着我,我也要走了,看多了生离死别,我已经变得麻木。
我的生命合起来不到半年,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来,却知道我该往哪里去,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很多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
该走的时候,我毫无留恋地纵身一跳,借着呼啸的风,向我该去的地方奋力冲去,泥土,泥土。
可惜我失败了,我落在了泥土旁那坚硬的水泥地上,仅仅一寸的距离。
我叹了口气,看着那曾经把我姐姐扫走的扫帚向我靠近,把我带起,扔进了垃圾车,又把我拉向那点着了的火堆。
人把我从半空中丢了进去,我感觉到灼热的疼痛,几至晕绝……
醒来的时候,我残存的一点意识感受到了背下的一片松软,几只蚯蚓在我身边轻声地鸣叫。我成功了吗?
人把我丢起,秋风把我卷起。
我在燃烧的火舌尖做了最后的努力。
从来都是挂在高高的树枝上,我终于嗅到了泥土的芳香。我努力转过头,向不远处那跳动的火苗望去。闪烁的火光中,我亲爱的姐姐,冲着我微微的笑,用她欣慰的眼神。
我静静地合上眼,感到了从所未有的轻松。也许我只是睡上一觉,明年的春天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