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30日

第一次,
我和你一起看那片湖水
白色,稠密

在阵雨来临前
远处,深绿的杉树静默
身后,玉米叶子交错

你永远不会知道
那些停留在嘴唇上的词语

渐渐
波浪涌向我们
水草上下浮动

你听,那从天边匆匆而至的
雨点的
脚步声

没月亮的夜晚
天空低垂

“在这样的晚上,
你得低头赶路,
不然就会泄露心事”
奶奶说

可是,那些我从叫不出名字的
星座

就像无数夜露中
你的目光
冰凉地,在额前闪烁

2006年11月27日

把前些天雨水的记忆
放入盒子里
它就是秘密的湖

把回声
放入盒子里——

像是,我一个人走在灰色的天下面
脚底是延伸的平原
没有大山
没有树林

而口里默念的名字
却在心里震荡不止

2006年11月26日

在起风的日子里
湖水紧紧包围世界
收缩,扩张

就如大鱼贴着水面急游
鳞片记下
光和影子的每一个变化

在起风的日子里
我记起你,记起——

在白日
树叶被吹离树木
就如惊飞的鸟

 

 

2006年11月22日

两天中做的梦居然是连续的,我去投奔某君(某个国家的恶势力团体),人家问道,你有何所长?于是惊出一身冷汗,我除了好吃懒做,高谈阔论之外,还剩下什么?

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梦,不过仍不敢胡编乱造,于是小心翼翼说,我可以誊写文书(大概现实生活中认为自己的字还算工整),我可以做几个拿手菜(天哪,这可是乱世)。于是,恶势力面试人瞥了我一眼,“杂役房在后面,你去报到吧。”这时候,突然醒了,心里还充满了“真的可以混口饭吃的愉悦”。

清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倘若我生活在乱世,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我还能这样厚着脸皮谈论文学,历史,艺术吗?我突然羡慕起那些将会有一技之长的学徒,会弹奏乐器的人,有天赋异禀的人。而一切空泛的言论,让我觉得自己非常脆弱。

我们该如何阐述生活和生存?在我们自认为对某些事物可以发表看法的时候,又有谁会评判我们?再假大空一些,文学,历史,艺术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应该把它们放在何种位置上?

古王朝时期的埃及人建造金字塔和贵族的墓穴时,并未认识到那是艺术。我们看到,石像所体现的完美人体,只是体现君主和神灵合而为一,至于那些MASTABA里的壁画,古埃及行政系统的高官们不厌其烦的记录下自己的生涯,头衔,和国王间的关系。再晚一些,行省各地的墓穴也多起来了,我们又可以发现,日常生活被仔细记录——税收,遗产,婚姻,农业,家禽。这些都是研究历史的基础。

对,就是日常生活。无论生于何种时代,我们就如同最微小的生物,也许并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的旋涡中。我们思考,反省,自我唾弃,把自己埋入最普通的琐事,体内总有种本能,让我们能够集体创造出惊人的事物来,就像工蜂酿蜜,先是收集花粉,再经过无数次吞吐发酵,最后,人类会说,这是如何了不起的工程,而在它们看来,只是生存必需的一步。

那么,当我们自认为掌握某种诀窍时,是多么无知啊。这世界上没哪种艺术是绝对高尚的,亦不存在任何一种粗鄙的生存方式。

2006年11月15日

得知你愿意参加那个读书笔记竞赛,我很高兴,哪怕它是一种升学的途径。

我上中学时,最讨厌的便是读书笔记。读小说,我只注意情节。读散文随笔,我却又生出些杂乱的思绪。似乎这些都无法写成“笔记”,哪怕是提到这个词,都让我深深反感。读书该是一种私密的行动,有些情绪不足为外人道也。至于书角的批注,也是胡言乱语居多。而真正做“笔记”时,已经到了大学,书里有些知识或是观点是必须要记住的,于是用小卡片把那些年代,人物都写下来,偶尔有些感想,却也就让它们跳过去了。

比赛书目里的著作都是经典,不过作为一个中学生,该如何阅读它们,然后写下什么样的“笔记”呢?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都是些严肃的书籍,但偏偏因为这点,而减少了我们的感性体会。不过,你要是抱着写出“有见解的,与书目学术性相符的”或是“体现自己知识水平的,让人可评判的”笔记的想法,就丧失了某种阅读的乐趣,也无法了解到其意义了。

一共有十九本书,真正算得上小说的却只有赛林格的《麦田守望者》,哪怕是之后有注解“参赛者可以不限于上列书目”,这件事也够让人纳闷的。一个中学生,会喜欢读些什么?在认识文字的初期,当然得是颇有意趣的东西,比如《浮生六记》,或是《山海经》,若是不喜欢古文,那么汪曾祺或是沈从文也是好的,再加上西方文学,毛姆,吴尔夫或是沃兹沃斯兄妹也是好玩又优美。我们不是那些故作姿态的评论家,就是真的要发表一下意见,也不免引用经典的批语,那么,阅读的乐趣在哪儿?是通过一本书,可以感受到我们正跨过时间和地点的限制,和不同的人交流。是可以体会文字的节奏。是想象力扩展到无比宽广,容忍自己陶醉于一些不符合常规的事物。最初,我们需要感性,需要被打动。

小时候读过一本童话集,叫做“孩子们的天方夜谭”,里面有拣到巨大草莓的小矮人,想住到月亮上的风信子,还有去采越橘做晚饭的兄妹。这些故事配上插图,让我一直到今天都没办法忘记。每天晚上睡觉前读一段,就为梦境增加许多情节,有时候,窗帘飘动,我会觉得是仙女要进来在我的眼睛里放使人瞌睡的沙子,还有越橘,在画里它是淡蓝色的浆果,我闭上眼,竟能想象出它酸甜的味道。有一个故事十分悲伤,说是在墨绿色的田野上,有一片小小的墓地,一个失去自己孩子的妈妈每天都要哭泣,有个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许多孩子一个挨一个的走着,每个人手里都拿了一个水罐。不远处有小小的篱笆,孩子们接连的跳过去,就剩下个子最小的那一个。妈妈走上前去,发现那就是自己的女儿,女儿对她说,妈妈,你的眼泪太多,罐子实在太重,我跳不过去。

这些片段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某些敏感和易于痛苦的部分,而童话书本身因为年代久远,纸页都微微泛黄了,这样,插图的颜色就显得更深,让人处于一种莫名的忧伤中。我相信,它在我之后的阅读选择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也是它,让我感受到一种简单的诗意之美。

2006年11月03日

三日前降温,天气却好起来。有阳光时,树的轮廓都显得格外清晰。总是有风,有时候晚上路过公园就能闻到某种特别的香气,专属于夜间植物。还有话梅糖,这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五分钱一颗,用纸包着,若是在口袋里捂得久了,便会化开来,糖的表面会格外柔软,咬在嘴里会觉得格外幸福,没想到却在这里瞧见了。

不知道你是否与我一样,曾经在傍晚时蹲在学校门口的小摊子前就是不肯回家,或是期盼着季节更替,春天有蚕和蝌蚪,夏天是放在木桶里的酸梅汤,秋天有桂花凉糕,冬天就能买到热腾腾的山芋了。那时候不会觉得格外冷,只是看到颜色和风物变化就觉得好奇,城市的天空总是灰蓝色,而你坐几小时汽车,便也能看到压得很低的流动着的天了。

只要你双脚停留在那儿,便总能体会到温柔。而这偏偏是这里缺少的。

这里没有满是爬山虎的墙,没有一件事联系到我的童年,你看那些高大的建筑或者号称精致优美的物事,都与我无关。我只能避开它们,继续求助于自然。前阵子银杏熟透了,一阵大风便劈啪着掉下许多来,还有公园里的湖边经常有水鸟休息,它们从远处的河里带在水草和鱼卵。可是湖水很浅,远没你家旁边的水域那般,放眼望去,都是灰色或是青色的波纹,再过去些,就是密密匝匝深色的水杉。晚上起风的时候,就可以听见细小的水声,之后,越来越大,无数水波碰撞在一起。移动,相击,最后一齐躁动起来,可就是逃不过那湖的限制。听到这些,你就伤感起来。又或者暴雨过后的下午,空气里弥漫着水气,你盖着薄被,迷迷糊糊做着一些梦,似乎沉入湖底一般。

想起在你家发烧时的情景,我裹着被子,恍惚间不知在想什么,汗一层一层透过被子和竹席,就像有时候你如何也摆脱不掉忧愁。枕边放着几本书,诗集,回忆录,还有画册,其中的句子跳入脑中,当一个人在疾病中走得如此之深,我默念,耳边便都是嗡嗡的蜜蜂叫声,头疼得睡不着,那些幻想,恐惧,似乎让我喘不过气来了。不过我能听见你在身旁,你用手试探我的额头,在黑暗里发出声响。

你找不到温柔,它不可能存于装腔作势的句子里,也不存于冷漠空虚的心灵中。当你阅读一本书,只能信任它最初带来的冲击。这需要最敏感的情绪,认真倾听的耳朵,小心翼翼的嗅觉和一刻也不停止观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