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5月04日

又有许久没和你联络了。大抵你也是有事要帮忙才会想起我。偶尔想起我们一起的生活,从以前的怀念语气到今天的戏谑,时间果然能改变一切。

有时间写些东西的时候,我都会找出几首歌连续播放,节奏缓慢,吐字清晰的,往往是我的首选。这篇东西应当一年以前便写给你,但一直拖到今天,我思考再思考,结果便是对你和对自己都有些轻视了。我轻视你捏造的事实,和自己的虚伪。第一次对于友谊做出否定,任何曲子都没法帮我平静心绪,那么索性做得极端一些,THE CURE,把声音调到最大,混沌和阴郁把我淹没了,在间断的几次呼吸间,我让自己的回忆和判断保持一条直线。

第一次见你,是受人拜托帮你办一张本城的青年卡。之后聊天,被你坦城的态度吸引,最后成为朋友。

我们坐在宿舍地上聊天,吃着我不成功的炸猪排,也在学姐面前比试过做咖喱。那时候一瓶可乐就能狂侃一晚上,或是再加几罐啤酒,一直到凌晨,你摇摇晃晃回家,我说,夜里很冷,拿几块巧克力或者是蜂蜜糖吧。你走出去后还朝着窗户招手,而我总是目送你拐过那条小路。

那是我初到法国时最宝贵的时光,在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人中间,我居然还能保持乐观的心态,一边看书一边花几个小时做出一锅红烧肉。我很庆幸碰到你和乔姐,因为有你们,我忘了最难熬的部分,现在回想起来,小路拐角处的长青藤和小花园仍清晰可见。

暑假里,你到南京,我还记得你开玩笑说“台湾奶茶,台湾可没那样的奶茶”时的神情。我带你逛古玩市场,吃路边摊,事实上,我拿不出更好的招待方式了,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和在法国,或是和上学时完全不一样的蹉跎人生的方式吧。我家的地板总是凉得很,而对比之下,被窗户隔开的耀眼阳光就显得那么不真实,你躺在地上,猛灌乌龙茶。我们都要从小城市转到巴黎,正式开始学习生活了。

“我们要是能够住一起,一起混,那该多好。”

“是啊。”

我不喜欢你抽烟,你有时候封闭内心的举动很伤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坏习惯。但我知道找到一个朋友的难得,大概是太功利了。我不让熟识的小孩子与你接近,怕你的无所事事和毫不在乎带坏她。但我总是很相信自己,若是有任何差错,我该有拒绝的能力。

果然,出了问题之后,我回答得很干脆,“不。”我也内疚,因为你说“我把你当作家人。”

但我只能拒绝,为了我的学业不受影响,也为了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你无力解决问题,只是沉默着吸烟,或是昏睡一整天,我发着烧去参加最难的考试,你却提前搬走。

所以去年是我最惨的一年,连搬四次家,一百多本书,让我觉得知识只是沉重的负担而已。

一起混,一起湖吃海喝,其实只是空谈而已。我看了太多的武侠,整日做梦,为了朋友连命都可以不要。但是现实生活的压力,让我认识到,有个稳定住所的难处,还有,相处的难处。

我为了你的一句“家人”难受至今。这样的难受,只有夜深时刻才会显现出来,像胃里被灌了烧酒和白醋的混合物,疼痛从心里扩散到指尖。一直到,我发现你抄袭我文章。还有,其实你也怀念单纯,美好,被记忆净化过的友谊。

谢谢你剔除我自私冷漠的部分,把最后让人尴尬的决裂隐藏起来。我理解你,我也没有勇气审视自己的错误,明明知道现实和幻想的差距,也不忍心揭穿它。

这便是我给你的告别信了。

其实我们总在与身边的人告别。

另外,你抄袭的诗,都是我很喜欢,也花了许多心思才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既然是告别,送给你又何妨?

再见。

 

 

1,钓者

这可能是他第一千次挥出鱼杆,从清晨到正午,仍没有结果。立定,手臂扬起,他望向四周水域,大鱼捕捉猎物时会穷追不舍,有时竟会跃出水面,他却什么都没瞧见。阳光像毛虫,从后颈的衣领里钻进去,同样,也在头发上燃烧,针刺一般。

蚯蚓死去多时,有几条是作废了的诱饵,被他从钩子上取下来,手指干燥,有股土腥味。他闻了闻,然后用河水洗手,拇指和食指间滑腻,那大概便是蚯蚓身上的黏液了。

他不是个好钓者,急躁时,他用力扯线,用牙齿咬,愤恨出声。于是指节处有勒痕。他甚至处死蚯蚓,把它们扯断,腰斩,蚯蚓血是淡红色的,无头无尾的两截,仍能生存下来,血液里,尽是雨天的湿气和死去植物的味道。

他痛恨自己只能拿这样的虫豸出气,他潜伏于岸边,想做狡猾的猎人,他屏住呼吸,没风,水面平静温和,却有无数条鱼如记忆片段,穿梭于深绿旋涡中。

2,知了

白杨树上有很多知了,一整个夏天它们叫个不停。傍晚,你在院子里洒水消暑,然后把吊在井里的西瓜取上来,切成薄片。终于,你觉得身边透着丝丝凉意。你在竹椅上睡着了。

梦里,你爬上树,某根树枝上站着知了。它眼睛很大,翅膀椭圆而薄,是你见过的知了中最好看的。它把嘴刺进树皮,打算饱饮一顿。你突然羡慕起它来,四周静悄悄的,树枝粗壮,你可以如僧人一样盘腿于其上,你从不知道,家附近居然有如此巨树。夏日里耀眼的蓝天从树叶缝隙泄漏下来。

就你和它。

3,船

为祖父送葬是他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跪着。他驼背,头却抬起,看着灰色的天,低沉沉的。冷风却直灌进脖子里,出生时便带上的玉锁片冰凉地贴着胸骨,后面有一颗心在突突跳动。船顺水而行,到了已故之人生前常路过的地方,船夫就刻意放慢些。

景物刷刷地从耳边掠过,让他想起风吹过麦杆的声音,心里便也像被吹伏的田,赫然陷下去一大块。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4,西瓜

她爱吃瓜,你便说一个关于西瓜的故事。

仍然是夏天。你去屋后的瓜地偷瓜,大家都在屋里睡着,空气闷热而无聊,太阳晒在脖子上热辣辣的疼。你蹲下来,西瓜都连着藤,像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星球。你还小,有大人教过你如何挑瓜,用食指轻扣,耳朵贴上去,听见犹如于每个夏夜心跳的闷响,那便是熟透了。

咚,你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似乎会吵醒所有人,你顿时起了玩闹之心,咚,你双手按住土地,把头放在西瓜上,每一片藤蔓都在呼吸起伏。

5,绿豆汤

绿豆汤的做法是,用冷水浸泡绿豆一晚,再把它们都煮烂,加糖,放凉了之后冰镇,一大口便下去半碗,煮掉了绿豆皮掠过喉咙,有点痒。你说,哪儿还有别的方法?

有一日,我在旧城里迷了路,每处拐角都是一样白墙黑瓦的小房子,甚至连瓦塄草都倒伏着,向着同个方向。我脚步匆忙,门牌号和街名不属于那儿。有些死胡同里,野草是唯一的活物,偶尔有一丝风,就悉索直响起来,如深夜隔壁屋子里的窃窃私语。

有人缓慢走过我身旁,似乎看不到我一般。我只顾着向前走,等到突然想起来或许可以打听一下,再回头看时,却早就不见人影了。

你缩起脖子,那岂不是成了鬼故事。

告诉你,原先这般躲在角落里的旧城,何止千万!

走着走着,看到一处门口挂着招牌,粉笔写着绿豆汤,下面竖着两行字,清热解暑,消夏圣品。进了门是阴凉的天井,很快一碗绿豆汤端出来,白底蓝花的瓷碗,盛得满满的,却和我们平日里喝的不一样。

是冰水,加了薄荷汁,里面还有生硬的米粒和绿豆,薄荷汁没完全融化,躺在碗底,被天井里葡萄架映着,是一小片浓重的绿色。我连喝好几口,水太冷,头疼起来,手指也被碗边凝结的水气弄得湿漉漉的。我没忘记问路。

然后怎样了?你困了,已经忘了关于绿豆汤的争论。

我耳里是听不懂的方言,声调起伏,短促或漫长,在记忆里,比草叶碰撞声还模糊。

那一定是在梦里吧。你掉转过脑袋,用背脊对着我,睡过去了。我也躺下,窗外是黑夜里的城市,远处街道却被灯火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