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钓者

这可能是他第一千次挥出鱼杆,从清晨到正午,仍没有结果。立定,手臂扬起,他望向四周水域,大鱼捕捉猎物时会穷追不舍,有时竟会跃出水面,他却什么都没瞧见。阳光像毛虫,从后颈的衣领里钻进去,同样,也在头发上燃烧,针刺一般。

蚯蚓死去多时,有几条是作废了的诱饵,被他从钩子上取下来,手指干燥,有股土腥味。他闻了闻,然后用河水洗手,拇指和食指间滑腻,那大概便是蚯蚓身上的黏液了。

他不是个好钓者,急躁时,他用力扯线,用牙齿咬,愤恨出声。于是指节处有勒痕。他甚至处死蚯蚓,把它们扯断,腰斩,蚯蚓血是淡红色的,无头无尾的两截,仍能生存下来,血液里,尽是雨天的湿气和死去植物的味道。

他痛恨自己只能拿这样的虫豸出气,他潜伏于岸边,想做狡猾的猎人,他屏住呼吸,没风,水面平静温和,却有无数条鱼如记忆片段,穿梭于深绿旋涡中。

2,知了

白杨树上有很多知了,一整个夏天它们叫个不停。傍晚,你在院子里洒水消暑,然后把吊在井里的西瓜取上来,切成薄片。终于,你觉得身边透着丝丝凉意。你在竹椅上睡着了。

梦里,你爬上树,某根树枝上站着知了。它眼睛很大,翅膀椭圆而薄,是你见过的知了中最好看的。它把嘴刺进树皮,打算饱饮一顿。你突然羡慕起它来,四周静悄悄的,树枝粗壮,你可以如僧人一样盘腿于其上,你从不知道,家附近居然有如此巨树。夏日里耀眼的蓝天从树叶缝隙泄漏下来。

就你和它。

3,船

为祖父送葬是他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船。说是坐着,不如说是跪着。他驼背,头却抬起,看着灰色的天,低沉沉的。冷风却直灌进脖子里,出生时便带上的玉锁片冰凉地贴着胸骨,后面有一颗心在突突跳动。船顺水而行,到了已故之人生前常路过的地方,船夫就刻意放慢些。

景物刷刷地从耳边掠过,让他想起风吹过麦杆的声音,心里便也像被吹伏的田,赫然陷下去一大块。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4,西瓜

她爱吃瓜,你便说一个关于西瓜的故事。

仍然是夏天。你去屋后的瓜地偷瓜,大家都在屋里睡着,空气闷热而无聊,太阳晒在脖子上热辣辣的疼。你蹲下来,西瓜都连着藤,像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星球。你还小,有大人教过你如何挑瓜,用食指轻扣,耳朵贴上去,听见犹如于每个夏夜心跳的闷响,那便是熟透了。

咚,你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似乎会吵醒所有人,你顿时起了玩闹之心,咚,你双手按住土地,把头放在西瓜上,每一片藤蔓都在呼吸起伏。

5,绿豆汤

绿豆汤的做法是,用冷水浸泡绿豆一晚,再把它们都煮烂,加糖,放凉了之后冰镇,一大口便下去半碗,煮掉了绿豆皮掠过喉咙,有点痒。你说,哪儿还有别的方法?

有一日,我在旧城里迷了路,每处拐角都是一样白墙黑瓦的小房子,甚至连瓦塄草都倒伏着,向着同个方向。我脚步匆忙,门牌号和街名不属于那儿。有些死胡同里,野草是唯一的活物,偶尔有一丝风,就悉索直响起来,如深夜隔壁屋子里的窃窃私语。

有人缓慢走过我身旁,似乎看不到我一般。我只顾着向前走,等到突然想起来或许可以打听一下,再回头看时,却早就不见人影了。

你缩起脖子,那岂不是成了鬼故事。

告诉你,原先这般躲在角落里的旧城,何止千万!

走着走着,看到一处门口挂着招牌,粉笔写着绿豆汤,下面竖着两行字,清热解暑,消夏圣品。进了门是阴凉的天井,很快一碗绿豆汤端出来,白底蓝花的瓷碗,盛得满满的,却和我们平日里喝的不一样。

是冰水,加了薄荷汁,里面还有生硬的米粒和绿豆,薄荷汁没完全融化,躺在碗底,被天井里葡萄架映着,是一小片浓重的绿色。我连喝好几口,水太冷,头疼起来,手指也被碗边凝结的水气弄得湿漉漉的。我没忘记问路。

然后怎样了?你困了,已经忘了关于绿豆汤的争论。

我耳里是听不懂的方言,声调起伏,短促或漫长,在记忆里,比草叶碰撞声还模糊。

那一定是在梦里吧。你掉转过脑袋,用背脊对着我,睡过去了。我也躺下,窗外是黑夜里的城市,远处街道却被灯火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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