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0月07日

本来我一向是用手机当作手电筒用的, 因为是8250所以很亮。但是哪天晚上和男朋友一起上楼,我习惯性拿出来照著开门,可是我男朋友一把抢走,说什么也不给我。我好不容易打开门后,气冲冲地问他,他才告诉我实情——
  原因是他大4时,应该是2年半前,(因为他比我大2岁)他和同学一起在外面租房子住,有一天他们几个不错的聚在一起,大家高兴就买了菜准备大吃一顿!当天大家并没喝多少酒,很清醒,说好一会儿去唱歌的,一共4个人,三男一女那个女生是其中一个的女朋友!
  我男朋友先下楼的,然后是那个男生,最后是那个女生和他男朋友,她男朋友走在最后面。当时女生嫌黑,因为楼道里面的灯坏了,就用诺基亚8250手机来照亮,大家都知道吧,那是蓝色灯,所以很亮的。可是突然一声尖利的叫声,整个门从一楼到顶楼的人家都把门打开了,因为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能让人发出这样的叫声!
  当时那个女生已经走到2楼了,我男朋友和那个男生一起冲上来,看见那个女生倒在她男朋友怀里,已经昏过去了!他们只好把她抬回楼上,当时她的身体都硬了,还冰凉。大家又是掐人中,又是打嘴巴,又是喷凉水的,好不容易才醒,醒来后又是哭又是叫的,冷静下来才告诉大家。
  当时他男朋友在后面一边给她拎著包,一边给家里打电话,而且他们有半层楼的距离,而我男朋友已经到了下面,而那个男生也快到一楼了。但是女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下楼了,她说她拿出手机以后,看见自己的胸前有一只手在晃,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那个男生和她开玩笑,因为他们的关系都很好,所以她还在叫他的名字:“XXX,你别闹了!”可是她仔细看看,发现那只是一只手,没有胳膊,而且是惨白惨白的!所以就出现了惨叫声!
  我不会骗大家的,我在网上说的故事都是真的,我不想骗大家,也不会骗大家!
  从那以后女生只要晚上上下楼,一定要前后左右都有人跟著,她到现在都不敢轻易在晚上出门了!

一个可以谈条件       一个不可以

恐怖份子明确地告诉你他们要什麽, 女人总是要你猜她们要什麽。

恐怖份子会跟你谈判, 而你不能跟女人谈判。

恐怖份子会杀害人质, 但是女人不会这样做,她们只会绑架人质一辈子。

遇到恐怖份子,你只有死路一条, 遇到女人,你会活在十八层阿鼻地狱。

恐怖份子用别人来谈条件, 女人用自己来谈条件

跟恐怖分子谈判,赎金可能越谈越少, 跟女人谈判,要花的钱可能越谈越多。
(没有筹码的话,还是少谈为妙!)

谈判中:

你可能可以找一堆人和警察来抓恐怖份子, 可是通常女人会找一堆人和警察来找你麻烦。

恐怖份子只要他们要的, 女人要所有她们想得到的。

女人把裤袜戴在脚上, 恐怖分子把裤袜戴在头上。

男人敢褪去女人脚上的裤袜, 却不敢褪去恐怖分子头上的裤袜

恐怖份子跟女人的不同是——恐怖份子不一定是女人!

但我想他们相同的地方是——恐布份子和女人都喜欢玩枪吧!

绝对伤心榜第六名——
  
    男:“我一直就拿你当妹妹看啊?~”
  
    分析:此言一出,女子必将胸闷百倍,轻则强颜欢笑一天,重则心烦气躁数周。
  
绝对伤心榜第五名——
  
    男:“因为你长得太像她了。。。”
  
    分析:此言一出,女子必将胸闷千万倍,轻则一个耳光后扬长而去,重则伺机报复。
  
绝对伤心榜第四名——
  
    男:“那天我喝醉了,其它的我不知道~~~”
  
    分析:此言一出,女子心如刀绞,轻则无奈伤心离去心中留下永久疤痕,重则让你一辈子没好日子过!
  
绝对伤心榜第三名——
  
    男:“我只是想做个试验,别告诉我你当真了?”
  
    分析:此言一出,女子痛不欲生,轻则虐待自己肉身,重则严重虐待对方肉身!!!
  
    请谨慎使用!!!
 
绝对伤心榜第二名——
  
    男:“这是。。。你的——咪咪???”
  
    分析:此言可大可小,轻则一笑而过,重则让你做中国最后一个太监,若无绝对把握,请严防说漏!!!!!
  
绝对伤心榜第一名!!!!!————

  
  □□□□□□□□□以下内容被过滤□□□□□□□□□
  □Θ                      Θ□
  □  少儿、成人、男、女、人妖、老、少皆不宜  □
  □Θ                      Θ□
  □□□□□□□□□以上内容被过滤□□□□□□□□□

    此招一出,必定尸横遍野,绝对是卑鄙恶毒、无耻下流、惨无人道、禽兽不如#ぃ#%#□&×(□……
    被公安部列为严重伤害罪行。确实有需要者,请先到当地公安部门备案。

    分析:此言一出。。。。。必有血光之灾!!!轻则伤一命,重则三命及以上,后果不堪设想!!!但我想一般还留有一丁点良知的男人都不会那么找死,请千万千万不要模仿电影电视胡乱开口!!!!!!!!!!!(。。。。。真要说的话用电话或者QQ等不见人的方式,然后人间蒸发。。。。)

[1]忌仰睡:

可免手放在胸部,压迫心肺,而且仰卧时舌根部往後坠缩,影响呼吸,容 易发出鼾声。此外,伏卧会压迫胸腹,左而卧会压迫心脏,均属不当。惟 有『右卧如弓』最能使全身肌肉松弛、肝血流增多、呼吸通畅。

[2]忌睡前思绪万千:

宋代蔡季通 <睡诀> 中说:「早晚以时,先睡心,後睡眼」。现代研究约 80%的失眠是精神疾病所造成,因此,懂得舒解压力,以及避免杞人忧天 等情绪,是很重要的。

[3]忌说话:

孔子云:「食不言,寝不语」,盖因睡前唠叨不绝会使思绪兴奋,大脑不 得安宁,因而影响入睡。

[4]忌饮酒饱食:

古人认为「胃不和则卧不安」,今人认为睡前三小时不进食,可使胃部获 得充份休息,但有时一杯热牛奶可免因饥饿而睡不好。至於喝少量的酒, 则可以松弛减少紧张,过量的酒则适得其反,况且酒精会加速脑细胞的老 化,因此中年酒瘾患者的睡眠型态与不喝酒的老年人相似。

[5]忌睡中开灯:

中国医学认为,从寤入寐,进入睡眠状态,是一个引阳入阴的过程。醒时 属阳,睡时属阴,光亮属阳,黑暗属阴。

[6]忌蒙面睡:

古人有「夜卧不覆首」的说法,因为睡觉时用被子蒙住头面,会使人吸入 大量的二氧化碳,发生呼吸困难。

[7]忌当风而睡:

古书 <琐碎录> 说,卧处不可当风,当风「恐患头风,背受风则嗽,肩受 风则臂疼,善调摄者,虽盛暑不可当风及坐卧露下。」现代生活中的电风 扇,在睡眠中亦当小心,因为人在睡眠中,生理机能较低,抵抗力较弱。

[8]忌张口呼吸:

中国古代药王孙思邈说:「夜卧常习闭口」因为张口呼吸,空气未经鼻腔 「预热」、「过滤」处理,容易引起咽乾咳嗽 或其它感染。

[9]忌睡中忍便:

现代研究认为,憋尿忍便对人体均有害处, 也会影响睡眠。

[10]忌贪睡懒觉:

<内经> 中早有「早睡早起」「久卧伤气」的告诫,故而睡眠应以醒为度, 睡懒觉对人体是有害的。

日前,香港「信报」报导了一则最近在北京流传的政治笑话……

某日,江泽民决心亲自为政治局讲第一堂英文课,为了要了解学员程度,以便因才施教。

江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英文:「Howareyou?」然後看一看下面的政治委员:「你们谁来说说这句英文的意思?」

结果没人强出头,江乃钦点没喝过洋墨水的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回答。

李瑞环想,这几个单字都认得,只是连在一起没把握。於是回答说: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怎麽……是……你?』」

注:How=怎麽are=是you=你

总书记听後,有点哭笑不得,但又不便发作,只好说:「再来一句试试……『Howoldareyou?』」

再问李瑞环,於是他如法泡制上一题使用的直译法,一本正经的回答说:

「…………怎麽老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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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玛茨科和兹皮希科到达波格丹涅茨的第二天,就到他们老家附近四处去看看;
他们立刻想到兹戈萃里崔的齐赫告诉他们的话没有错,果然一开始他们会感到不很
舒服。
    耕作方面进行得还不错。有好几处田地正由修道院长安置在那里的农夫们在耕
种。波格丹涅茨本来有很多耕地;但是经过普洛夫崔一役,“格拉其”族伤亡殆尽,
缺乏劳动力;后来,又经过了西利西亚的日耳曼人侵犯,接着又是拿仑支同格尔齐
玛尔奇克两个家族的战争,于是富饶的田地上都长满了树木。玛茨科也无能为力。
几年来他一直想从克尔席斯尼阿弄一批农民过来,租回给他们种,可惜自白地费了
力气,他们都不肯来,宁愿留在自己的一小块一小块土地上,不愿耕种别人的土地。
可是他的招募毕竟吸引来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在历次战争中,他又俘获了几个奴
隶,把他们配了婚,让他们在这里住下来;这样,村里的人丁就兴旺起来了。但是,
这对他说来,却是一件繁重的工作;因此他一有机会,就把整个波格丹涅茨抵押出
去,认为让这位有权势的修道院长去把农夫移居到这片土地上来会比较容易些,他
也设想战争会给他和兹皮希科带来人手和金钱。事实上,修道院长确是精力旺盛的。
他派了五个农户来补充波格丹涅茨的劳动力;他增加了牛马牲畜,后来又造了一所
谷仓、一个马厩和一所牛舍。但是因为他不住在波格丹涅茨,房屋并没有修理。玛
茨科本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这座小城已经围上一道沟和栅栏,哪知结果却是一切都
和他离开时一个样,不同的只是,墙壁比以前更倾斜了,看来似乎还低了些,因为
墙壁都往地里陷得更深了。
    这间屋子有一个大厅、两个有套房的大房间和一间厨房。房间里有牛膀胱做的
窗户;每个房间中央有一座石灰做的火炉,烟从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孔出去。在现在
被烟熏黑的天花板上,先前总是挂着熏野猪腿、熊腿、鹿腿、糜鹿的后股、一爿爿
牛肉和一卷卷香肠。但是现在,这些钩子以及架在墙上、用来放罐子和陶器碟子的
搁板,都已空空如也。不空的只有搁板下面的那半截墙,因为兹皮希科已经吩咐他
的仆人们在上面挂起了头盔、胸甲、长剑和短剑,接下去挂的是刺野猪的矛和叉,
马衣和鞍座。烟容易熏黑这些武器,必须经常把它们擦擦干净,但是,玛茨科是细
心的,他命令仆人们把贵重的衣服放到他睡觉的套房里去。
    在前房靠近窗口的地方,有几张松木桌子和松木凳子,爵爷们总是坐在这些凳
子上和他们所有的仆人一同进餐的。过惯战场生活的人总是容易满足的;但是,波
格丹涅茨没有面包,没有面粉,也没有碟子。农民们有什么就送来什么;玛茨科期
待着邻居们会按照当时他们乐于助人的风尚来帮助他;他的期待没有落空,至少兹
戈萃里崔的齐赫是这样做了。
    第二天,这位老“弗罗迪卡”坐在屋前的一根原木上,对着爽朗的秋光,心旷
神恰,雅金卡骑着她那匹黑马来了;她下了马,走到玛茨科跟前;由于一路上骑马
跑得太快了,气也喘不过来,面孔红得像只苹果。她说:
    “愿天主保佑您!‘达都罗’派我来问候您的健康。”
    “我没有更坏,”玛茨科回答:“至少我是睡在启己的屋里了。”
    “但是您决计不会舒服的,病人需要一些照顾。”
    “我们是硬汉子。确实,开头是不很舒服的,但是我们并没挨饿。我们已吩咐
宰了一头牛和两只羊,这样就可以大吃其肉了。女人们拿来了一些面粉和鸡蛋;最
糟的是我们没有碟子。”
    “唔,我吩咐我的仆人们装了两马车东西来了。一辆装着两张床和一些碟子,
另一辆是各种食物。有饼,有面粉,有成猪肉,有干菌;还有一大桶麦酒和一大桶
蜂蜜酒;凡是我们家里有的东西,各种都拿了一点来。”
    玛茨科对这种善意非常感激,他抚摸着雅金卡的头,说道:
    “愿天主报答你的父亲和你。等我们的家境稍微好转,我们一定送还这些食物。”
    “您倒精明!我们可不像日耳曼人给了人家东西还要拿回去。”
    “好吧,那就更要祈求天主报答你了。你父亲告诉我们说,你是一个非常能干
的管家人,还说你照管了兹戈萃里崔整整一年?”
    “是的!如果您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派个人来好了;只是要派一个知道需要什
么东西的人,因为一个愚笨的仆人总是弄不懂人家要派他去干什么。
    说到这里,雅金卡开始向四下一望,玛茨科看到了,微笑一下,问道:
    “你在找谁啊?”
    “我不找谁!”
    “我一定派兹皮希科去谢谢你和你的父亲。你喜欢兹皮希科么?”
    “我连看都没有看清楚他哩。”
    “那你现在就仔细看看吧,他刚好来了。”
    兹皮希科果真从马厩里来了;他穿一件驯鹿皮外套,戴一顶回毡帽,很像头盔
下面的那种衬帽;他的头发没有络上发网,齐眉毛修剪得匀匀称称,一绺绺的金发
垂在双肩上;他一看到这姑娘就敏捷地走过来;他身材高大、举止优雅,样子像一
个贵族的侍从。
    雅金卡转向玛茨科,仿佛要表示她是特地来看他似的;兹皮希科却快快活活地
欢迎了她,握住她的手举到嘴边吻着,也不由得她不肯。
    “你为什么吻我的手?”她问,“我是一个神甫么?”
    “这是规矩,你不能抗拒。”
    “即使他吻了你两只手,”玛茨科说,“也不足以表示我们对你送来的这么些
东西的谢意。”
    “你带来了什么?”兹皮希科问,一面扫视着整个院子,看来看去只看见缚在
柱子上的那匹黑马。
    “马车还没有来,但就要到了,”雅金卡回答道。
    玛茨科开始一一列举她带来的东西;但是,当他提到两张床的时候,兹皮希科
说:
    “我睡在野牛皮上就很满意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你也想到了我。”
    “想到你的可不是我,而是‘达都罗’,”这姑娘答道,脸红了起来。“你要
是高兴睡在野牛皮上,尽管睡好啦。”
    “我宁愿有什么就睡什么。有时候打过仗之后,我就把一个十字军骑士的尸体
垫在头底下作枕头睡觉。”
    “你是在告诉我你打死过一个十字军骑士么?我肯定你没有打死过。”
    兹皮希科并不回答,却笑了起来。倒是玛茨科嚷了起来:
    “天哪,姑娘,你还不知道他呢!他别的事情没有于过,可就是会杀日耳曼人。
他能用一把斧、一支矛或者任何武器战斗;只消他远远看见一个日耳曼人,你就得
拿绳子把他缚住,否则,他就会冲上去攻击人家。在克拉科夫,他要打死使者里赫
顿斯坦,为了这,他差点儿给斫掉脑袋。他就是这样的人!我还要告诉你那两个弗
里西安人的事,我们获取了他们的扈从,从他们那里拿到很多贵重的战利品,只要
用一半就能赎回波格丹涅茨。”
    于是玛茨科开始讲起他同那两个弗里西安人的决斗;也谈到他们的其他险遇和
他们所建立的业绩。他谈到他们如何在城墙后面、在旷野里同外国最伟大的骑士战
斗,如何同日耳曼人、法兰西人、英吉利人和勃艮第人战斗。他还告诉她,他们看
见过一些什么事物:他们见到过十字军骑士团的红砖城堡,立陶宛人的木头“格罗
杰崔”[注]和教堂,比波格丹涅茨附近能看到的都要美丽;还看到好些大城市和立
陶宛鬼神夜间在那里号哭的可怕的荒野,以及其他许多形形色色的奇异的事情;他
说,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哪一次战斗中,兹皮希科总是战无不胜,因此,最伟
大的骑士们都对他感到惊奇。
    雅金卡正靠近玛茨科坐在一根原木上,听得张大了嘴巴,怀着不断增长的钦佩
和惊奇的神情望着这年轻的骑士。最后,玛茨科讲完了,她叹了一口气,说:
    “可惜我不是一个男孩!”
    兹皮希科在听玛茨科讲话的时候,也总是仔细望着雅金卡,但看来,他是在想
别的事情,因为他突然说:
    “你长成一个多么美的姑娘啦!”
    雅金卡既不乐意、又很伤心地回答说:
    “比我美的人你见得多啦。”
    但是兹皮希科倒是真心诚意地回答她说,像她这样美貌的人他还见得不多,因
为雅金卡是个既健康、又年轻、又有力气的姑娘。难怪老修道院长常说她看来像一
棵松树。她身上没有一处不美:苗条的身材,宽阔的、仿佛是大理石雕出来的胸部,
鲜红的嘴唇,灵活的蓝眼睛。她也穿着得比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更考究了。脖子上
挂了一串红珠子的项链,身上穿一件绿布面子的对襟皮外套,一件手工织的裙子和
一双新的长靴。连老玛茨科也注意到了这身美丽的服饰,他看了她一会之后,说道:
    “你为什么打扮得像上教堂去那样呢?”
    但她不回答,却喊道:
    “马车来了!”
    马车果然到了,她连忙跳了过去,兹皮希科也跟着出去了。卸车的时间相当长,
玛茨科感到非常满足,他看到一件东西就要赞美雅金卡一声。姑娘动身回家的时候
已经薄暮了。她正准备上马,兹皮希科突然抱住了她,她还来不及说话,就把她举
到了鞍上。这时候,她脸红得像朝霞,回过头来,声调柔和地向他说:
    “你是个多么有力气的小伙子啊!”
    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惶惑和脸红,因为天黑了,因此他只是笑了笑说:
    “你不怕野兽么?现在是夜里了!”
    “马车里有一支刺野猪的矛。把它拿给我。”
    兹皮希科走到马车跟前,拿了野猪矛,交给雅金卡说:
    “祝你健康!”
    “祝你健康!”她回答。
    “愿天主报答你!明天或者后天,我要到兹戈萃里崔来谢谢齐赫和你的一番好
意。”
    “来吧!欢迎你来!”
    她策马奔去,就消失在路旁的丛林里了。
    兹皮希科回到他叔父跟前。
    “你应该进去啦。”
    玛茨科可没有从原木上移动身子,只是答道:
    “嗨!多好的姑娘啊!她使得我们的院子增光了!”
    “这倒是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玛茨科一面望着星星,一面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后来他说话了,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她长得漂亮,又是个好管家,尽管她才不过十五岁。”
    “是的!”兹皮希科回答。“因此老齐赫很钟爱她。”
    “他还说莫奇陀里的产业将来就是她的嫁妆;那里牧场上还有一群牝马和好多
马驹哩。”
    “莫奇陀里的田产不是包括好多沼地么?”
    “是的,沼泽地里还有不少水獭。”
    又是沉默。玛茨科关切地望了兹皮希科一会儿,终于问道:
    “你在想些什么呀?”
    “看见雅金卡,使我想起了达奴莎,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痛着我的心。”
    “我们进屋里去吧,”老“弗罗迪卡”回答。“时间不早了。”
    玛茨科吃力地站了起来,倚在兹皮希科身上,由他领着到套房里去。
    第二天兹皮希科到兹戈萃里崔去了,因为玛茨科老催促他。他还一定要他带两
个仆人一起去摆摆场面,又要他穿上最好的衣服,表示对齐赫的尊敬和感谢。兹皮
希科照他的话做了,打扮得像去参加婚礼似的;穿着他的镶着金穗、绣着金“格列
芬”的白缎子“雅卡”。齐赫张开双臂真心诚意地用欢乐和歌唱接待了他;雅金卡
呢,一走进来,就仿佛在地上生了根似地停住了,提在手里的一桶葡萄酒几乎也掉
下地来;她还以为是来了一位王子哩。她变得羞怯起来了,默默地坐在那里,不时
擦着眼睛,仿佛要让自己从梦中醒过来似的。这个不懂世故的兹皮希科却以为她不
愿意同他说话,其中一定有什么他所不了解的原因,因此他只是同齐赫谈话,颂扬
他的慷慨,赞美兹戈萃里崔这所房屋;说起这座房屋,确实是同波格丹涅茨的房屋
大不相同。
    处处都显得舒服和富裕。房间里的窗子是用牛角切成的薄片制成的,磨得像玻
璃一般透明。房间中央不装火炉,而在四角有很大的烟囱。地板是用落叶松做成的,
四壁挂着一套套甲胄和许多擦得灿亮的碟子、银汤匙。满地铺着从战争中带回来的
贵重地毯。许多桌子下面都有庞大的长角野牛皮。齐赫很高兴地指着他的财富,说
这都是雅金卡的家产。他领兹皮希科到洋溢着松脂和薄荷香味的套房里去。那里的
天花板上挂着一大捆一大捆的狼皮、狐狸皮、水獭皮和貂鼠皮。他指给他看干酪、
蜂蜜、蜜蜡、一桶桶面粉、一箱箱干面包、大麻和干菌等等食物。然后他同他去看
谷仓、储藏室、马厩、牛舍和摆满了打猎器具与渔网的小屋。兹皮希科让这些财富
看得眼花缭乱,使得他在吃晚饭时禁不住大加赞美。
    “住在兹戈萃里崔多快乐啊!”他喊道。
    “在莫奇陀里,也差不多有同样的财产,”齐赫回答。“你记得莫奇陀里么?
它离波格丹涅茨不远。从前我们的祖先曾经为疆界发生过争执,还相互挑过战,但
是我决不会争执的。”
    说到这里,他在兹皮希科的大杯里斟满了蜂蜜酒,问道:
    “你也许喜欢唱歌吧?”
    “不,”兹皮希科回答:“但是我很高兴听您唱。”
    “兹戈萃里崔将来要归幼熊所有。”
    “您说幼熊是什么意思?”
    “噢,那就是雅金卡的兄弟们呀。”
    “嗨!它们不会在冬天吮自己的脚爪的。[注]”
    “确实如此。但是,雅金卡也会在莫奇陀里得到财富的。”
    “这倒是真的!”
    “你为什么不吃不喝?雅金卡,给我们倒酒。”
    “我正在尽量吃喝呢。”
    “把你的皮带松一松,你就能吃喝得更多了。你的腰带多美啊!你们一定在立
陶宛获得了很多战利品吧!”
    “我们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兹皮希科回答,他高兴地抓住这个机会,悦明波
格丹涅茨的后代不再是穷“弗罗迪卡”了。“我们把一部分战利品在克拉科夫出卖
了,得到了四十个银‘格里温’。”
    “未必吧!怎么,这笔钱大可以置一笔产业哩。”
    “是的。有一套米兰制的甲胄,因为我叔父认为就要过时了,把它卖了一笔好
价钱。”
    “我知道!唔,到立陶宛去真是值得。本来我也想去,可是我又害怕。”
    “怕什么?怕十字军骑士团么?”
    “嗳,谁会怕日耳曼人?我是怕那些异教的鬼神。似乎树林里的鬼神多着呢。”
    “它们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藏身,因为它们的庙宇给烧掉了。以前它们过得很好;
但是,现在它们只好靠菌和蚂蚁过活了。”
    “您见过么?”
    “没有,我自己没有见过;但是我听到见过的人说起过。有时候,就有那么一
个会从树后面伸出一只多毛的脚爪来,摇来摇去,讨东西吃。”
    “玛茨科也这样告诉过我,”雅金卡应道。
    “是的!他也在路上告诉过我。”齐赫补充说。“唔,不奇怪!我们国家里也
有,虽然我们早已是一个天主教国家了,但是,我们也能够在沼地里听见笑声;而
且虽然神甫在教堂里斥责这种迷信的说法,但是为小鬼们放一碟吃的东西总是上策;
否则,他们就会在墙壁上乱抓乱搔,吵得你睡不着觉。雅金卡,我最亲爱的,放一
个盘子在石坎上。”
    雅金卡拿了一只装满鸡蛋通心面和干酪的士碗,放在门槛上。齐赫说:
    “神甫要骂的!但是主耶稣是不会为一盘通心面发脾气的;而一个神,它的肚
子吃饱了,却会保护你不遭火灾,不遭偷窃。”
    于是他向着兹皮希科说:
    “你宽宽腰带,唱支歌吧!”
    “最好您唱,否则请雅金卡小姐唱也行。”
    “我们要大家轮流唱,”齐赫喊道。“我们有一个仆人,他会吹木笛给我们伴
奏。叫那汉子来!”
    他们把那仆人叫来了。他坐在板凳上,把横笛凑到嘴边,等着给人伴奏。
    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唱。最后齐赫叫雅金卡开始唱;雅金卡虽然因为兹皮希
科在场而感到羞怯,也只得从凳上站起身来,双手插在帷裙下面,开始唱了:
        如果我有
        雏鹅的小巧的双翅,
        我就飞向
        西利西亚的雅锡克。
    兹皮希科的眼睛张得很大,跳了起来,叫道;
    “您从哪里学会这支歌的?”
    雅金卡惊奇地望着他。
    “每个人都会唱。您怎么啦?”
    齐赫以为兹皮希科有些醉了,把自己的快活的脸转向他说:
    “宽宽腰带吧!这会使你好过些!”
    兹皮希科脸上带着惊愕的神色站了一会儿;后来,因为感情平复了,就对雅金
卡说:
    “请原谅我,我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情。唱下去吧。”
    “您莫不是听了这支歌伤心起来了?”
    “暖,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回答,声调有点发抖。“叫我整夜听这支歌也
不要紧。”
    于是他坐下了,用手掩往脸,静听着。
    雅金卡又唱了一段;但是,她唱完了,看到兹皮希科的手指上淌下了一大滴泪
珠。
    于是她轻巧地挨着他坐下,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您怎么啦?我并不愿意使您哭。告诉我,您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兹皮希科叹了一口气,答道。“说来话长。但是这已经
过去了。我现在觉得愉快了。”
    “您也许要喝些科葡萄酒吧?”
    “好姑娘!”齐赫喊道。“叫他‘兹皮希科’吧,你呢,叫她‘雅金卡’,你
们是从小就认识的。”
    于是,他对着他的女儿说:
    “不要因为你小时候挨过他打就害怕,他现在不会打人了。”
    “我一定不打人!”兹皮希科快活地回答。“她如果要惩罚我,现在还可以打
我。”
    雅金卡为了要叫他高兴,就用小拳头打着他玩。
    “给我们拿葡萄酒来!”快活的兹戈萃里崔的爵爷喊道。
    雅金卡跑向壁橱那边去,拿出了一瓶葡萄酒、两只美丽的银杯和两块干酪,那
酒杯是由一个弗罗茨拉夫[注]的银匠雕刻的。
    齐赫有点醉意了,他紧紧抱着那瓶子,好像把它当作自己女儿似的和它说起话
来:
    “哦,我亲爱的姑娘!我该怎么办呢,我这可怜虫啊,等人家把你从兹戈萃里
崔娶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啊,您很快就得把她嫁走啦!”兹皮希科喊道。
    齐赫笑了起来。
    “嘻!嘻!这姑娘才十五岁就这样喜欢接近男孩子了!老远看见一个小伙子,
她就会加快脚步走过去!”
    “达都体,你再不停嘴,我就要走啦,”雅金卡说。
    “别走!你还是待在这里的好。”于是他继续对兹皮希科说:
    “有两个小伙子常常到我们家里来。其中一个是小维尔克,勃尔左卓伐的老维
尔克的儿子;另外一个是罗戈夫的契当[注]。要是他们在这里碰上了你,他们一定
会对你咬牙切齿,像他们彼此之间咬牙切齿一样。”
    “哎哟!”兹皮希科说着,便问雅金卡:
    “你喜欢哪一个呢?”
    “一个也不喜欢。”
    “维尔克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齐赫说。
    “让它向别人叫去![注]”
    “那么契当呢?”
    雅金卡笑了起来:
    “契当,”她向兹皮希科说,“他脸上长着毛,像头山羊一般,简直连眼睛都
看不见;他身上的脂肪多得像一头熊。”
    这时候,兹皮希科用手拍拍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来,说道:
    “啊!我必须再向你们要一件东西;你们有熊脂么?我要弄点儿给我叔父做药
用,我在波格丹涅茨一点也找不到。”
    “我们本来倒有一些的,”雅金卡回答:“但是伙计们擦弓用掉了一些,余下
的都给狗吃掉了。”
    “一点也没有了么?”
    “一点也没有了!”
    “唔,那末,明天我得到树林里去找啦。”
    “要组织一次猎熊队;树林里熊很多;如果你要打猎工具,我们一定借给你。”
    “我可等不及了。我这几天夜里就到‘巴齐’(蜂房)那里去看看。”
    “你得带几个猎人一起去。”
    “不,不必,那反而会把野兽吓走。”
    “至少你要带一张石弓!”
    “夜里带石弓有什么用?现在又没有月亮!我要带一把叉和一把利斧,明天一
个人去。”
    雅金卡沉默了一会儿;但是她脸上流露出非常不安的神情。
    “去年,”她说,“我们有一个猎人叫贝兹杜赫,让一头熊咬死了。这种事很
危险,因为熊一看见人走近‘巴齐’,立刻就用两条前腿扑过去。”
    “要是它跑掉了,我就弄不到手了,”兹皮希科回答。
    这时,打瞌睡的齐赫突然醒了过来,唱起歌来:
        你是辛苦的库巴,
        我是闲荡的玛契克,
        早晨你带着轭到田里去,
        我却同卡莎在享乐。
            跳啊!跳啊!
    接着他对兹皮希科说:
    “你知道吧?他们是两个,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和罗戈夫的契当;你呢?”
    雅金卡怕齐赫说得太多,连忙走到兹皮希科跟前,问道:
    “你什么时候去?明天么?”
    “明天太阳落山后。”
    “到哪个‘巴齐’?”
    “到我们波格丹涅茨的那个,离你们的边界不远,靠近拉捷科夫的沼地。他们
告诉我,在那里很容易猎到一头熊。”

 第十章
    “发拉”的神甫听了玛茨科的忏悔,款待了他们;他们在那里歇了夜,第二天
早晨启程。出了奥尔古斯克,转向西利西亚,在交界的地方,他们打算取道大波兰
前进。这条路要通过一片大森林,日落时分,森林里听得见长角野牛和野牛的吼叫
声,到了夜里,又可以看见狼的眼睛在浓密的榛果树后面闪烁。而在这条路上威胁
行人的最大危险是,边界附近到处都有日耳曼人和日耳曼化了的西利西亚的骑士们
的城堡。不错,在弗拉迪斯拉夫国王同奥波尔希克的公爵纳端斯普拉夫的战争中,
由于西利西亚人帮助他们反对弗拉迪斯拉夫国王,大部分的城堡都被波兰人毁坏了;
可是,还是小心警戒为妙,特别是在日落以后,必须备好武器。
    他们就这样静悄悄地骑着,兹皮希科感到行程很单调乏味。距离波格丹涅茨大
约还有一天的路程时,他们听到了后面有马匹的鼻息声和马蹄声。
    “有人在追踪我们了,”兹皮希科说。
    玛茨科正醒着,望望天上的星星,像个富有经验的旅行家一样回答道:
    “天快亮了。盗匪们在黑夜尽头的时候是不会拦路打劫的。”
    兹皮希科却停住了马车,叫他的手下人拦路站着,面对着前来的马匹,等在那
里。
    一会儿,他果真在昏暗的微光中看到了好几个骑马人。其中有一个骑在前头,
那人显然不想躲藏,因为他还在唱歌。兹皮希科听不清他唱些什么;只听到那陌生
人唱到每一段的结尾,都得高高兴兴地喊上几声:“跳啊!跳啊!”
    “这是咱们自己人!”他想。
    过了一会儿,他嚷道:
    “站住!”
    “你坐下吧!”一个愉快的声音回答。
    “你是谁?”
    “你呢?”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那你为什么要拦路?”
    “快回答,我们的石弓已经上弩了。”
    “我们也上好了,——推上,——瞄准!”
    “要像个男子汉一样答话,否则,该你吃苦!”
    对方听到这话,却唱了一支快乐的歌,仿佛是回答兹皮希科似的。
    吃苦人碰着吃苦人,
    在十字路口跳舞……
        跳啊!跳啊!跳啊!
    他们干么跳得那么起劲?
    大概是久别重逢。
        跳啊!跳啊!跳啊![注]
    兹皮希科听到这样一个回答,大为吃惊;这当儿,歌声停了,又是先前那个声
音问道:
    “玛茨科老头怎样啦?他还活着么?”
    玛茨科在马车上抬起了身子,说:
    “天呀,他们是我们自己人哪!”
    兹皮希科策马向前驰去。
    “谁问起玛茨科?”
    “一个邻居。兹戈萃里崔的齐赫。我找了你们一礼拜了,一路来都在打听你们。”
    “雷蒂[注]!叔叔!兹戈萃里崔的齐赫来了!”兹皮希科喊道。
    他们开始快快活活地相互问好,因为齐赫确实是他们的邻居,为人很有风趣,
是大家喜欢的一个好人。
    “唔,您好么?”他问道,一面同玛茨科握手。“是继续‘跳啊’呢,还是不
再‘跳啊’了?”
    “嗨,不再‘跳啊’啦!”玛茨科回答。“但是我看见您很高兴。仁慈的天主,
仿佛我已经到了波格丹涅茨。”
    “您怎么啦?我听说日耳曼人打伤了您?”
    “是呀,这些狗东西!把一支矛头刺在我的肋骨中间。”
    “您瞧!”兹皮希科说。“大家都劝他喝熊脂。等我们一到波格丹涅茨,我就
夜里带一把斧子到‘巴齐’[注]去。”
    “也许雅金卡有一些。”
    “哪个雅金卡?您的妻子不是叫做玛尔戈赫娜么?”玛茨科问。
    “哦!玛尔戈赫娜不在人世了!玛尔戈赫娜葬在教会墓地里,到‘圣米克尔节’
就三年了。她是一个刚强的女子,愿天主的光辉照着她的灵魂!雅金卡同她母亲一
模一样,只是年轻些。”
        山谷后面是山风,
        女儿的模样总像娘。
            跳啊!跳啊!
    “我告诉玛尔戈赫娜别去爬那棵松树,她年纪不轻了。可是她偏要爬;树枝断
了,她摔了下来,伤得很厉害;三天里就死了。”
    “主啊,愿您的光辉照着她的灵魂!”玛茨科说。“我记得,我记得!她发脾
气的时候,佃农们总要躲到草堆里去。她很能干。原来她从松树上摔下来了!”
    “她像一颗松果似地掉了下来。您知道,出丧以后,我悲伤得神志昏迷,他们
三天都无法使我清醒过来。他们以为我死了。末后,我哭了很久很久。但是雅金卡
也很能干。多亏她照顾一切。”
    “我不大记得她了。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斧头柄那么长呢。她能从马身下
走过去,而碰不到马身。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必定长大了。”
    “到‘圣爱格尼斯节’就十五岁了;但是我有一年多没有看见她了。”
    “您为什么没有看见她?您到哪里去啦?”
    “打仗去了。我不必留在家里,雅金卡会照顾一切。”
    玛茨科虽然病着,可是一提起打仗,他就全神贯注地听着,还问道:
    “也许您曾经在威斯克拉威托特公爵那里待过吧?”
    “不错,我在那儿,”兹戈萃里崔的齐赫快乐地回答。“嗯,天主没有赐他好
运气;我们给爱迪卡打败得够惨啦。他们先打死我们的马匹。鞑靼人可不像天主教
骑士那样公开攻打你,而是在老远射起箭来。你攻打他,他就逃跑,接着又朝你射
箭。对付这种人,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军队里的骑士们都吹牛说:‘我们不用端
起我们的矛,也不用拔出我们的剑,就能把这些毒虫踩在我们的马蹄下。’他们就
这样吹了牛;可是等到不可胜数的箭嗖嗖地、昏天黑地地射过来的时候,仗却马上
就打完了,十个里人难得有一个活下来。您相信么?半数以上的军队被打死了;七
十个立陶宛和俄罗斯的公爵死在战场上;你数两个礼拜也数不完被打死的贵族和其
他叫作‘奥特洛克’的宫廷侍从究竟有多少”
    “我听说过的,”玛茨科插嘴说,“我们也死了好多骑士呢。”
    “唉!十字军骑士也给杀死了十个,因为他们奉命在威托特的军队里服务。我
们死了许多人,您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从来不逃跑;威托特公爵对我们的骑士有很
大的信心,打仗的时候,他要一队人纯粹波兰籍的卫队在他身边。嘻!嘻!他们里
头可真太乱啦。但他没有损伤一根毫毛!梅尔希丁的斯必特科爵爷被打处了,还有
掌剑官培那特,米柯拉伊法官,普罗科普,普尔席茨拉夫,杜勃洛戈斯特,拉席维
崔的雅斯柯,皮里克·玛朱尔,米霍夫的华希,‘伏叶伏大’梭哈、付姆勃罗伏的
雅斯柯,米罗斯拉夫的雅斯柯,希契辟茨基,奥德斯基和陀姆科·拉戈达。谁能数
得清所有这些人!他们有此人身上中了鞑靼人那么多的箭,死后就像只豪猪,真是
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仿佛是在讲一个最有趣的故事,又立即唱起歌来:
        你这才知道鞑靼人的厉害,
        他打败了你就远远逃开!
    “唔,后来怎样呢?”兹皮希科问。
    “后来大公爵逃掉了;不过他还像往常一样勇敢。你越压得他重,他越跳得远,
像一根榛子手杖一样。我们冲到泰伐宁河滩去保护那些过渡的人,赶来援救我们的
还有少数几个波兰骑士。第二天,爱迪卡带着一群鞑靼人来了;但是他一无成就。
嗨!当他要涉过浅滩的时候,我们狠狠地打得他毫无办法。我们打死了和活捉了他
们好多人。我自己就捉了五个鞑靼人,我把他们送到兹戈萃里崔去了。你们就可以
看见他们长着怎样的狗头。”
    “在克拉科夫,人们说战争也许会打到波兰来。”
    “唔,爱迪卡可不是个傻瓜!他很知道我们有什么样的骑士;他也知道最伟大
的骑士都还留在国内,因为王后不高兴威托特独断独行地发动战争。嗳,他是狡猾
的,那个老家伙爱迪卡!他明白公爵在泰伐宁的军队已经增加了,早已跑出了什一
税上地的范围,逃得老远了呢!”
    “但是你却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那里没有事情好干。我在克拉科夫听到你们的消息,得知
你们动身比我稍微早些。”
    说到这里,他转向着兹皮希科:
    “嗨!我的爵爷,我上次看见你,你还是一个小孩子;可现在呢,虽然天还没
亮,我可想象得出你已经长得像一头野牛那样大了。你的石弓上了弩啦,谁都看得
出你是打过仗的。”
    “我是在战争中长大的。你去问问我叔父,我在这方面是不是有经难。”
    “这倒根本用不着问你叔父;在克拉科夫我看到了塔契夫的爵爷,他告诉了我
关于你的情形。但是,我晓得那个玛朱尔人不愿把他的女儿嫁给你。我可对你丝毫
没有反感,我喜欢你。等你看见我的雅金卡,你就会忘掉那一个姑娘了。她真是个
绝色的美人!”
    “即使我看到十个像您的雅格娜[注]一样的姑娘,我也决不会忘掉她。”
    “我把莫奇陀里庄园作为她的嫁妆。有好多人向我要雅格娜,你不担心么?”
    兹皮希科想要回答:“我可没向您开过口!”但是兹戈萃里崔的齐赫又开始唱
道:
    我将伏在你的膝下,
    请把雅格娜嫁给我,
        嗳,把雅格娜嫁给我!
    “您总是快乐地唱着歌,”玛茨科说。
    “唔,天上诸圣在做些什么呢?”
    “他们唱歌。”
    “这可对啦!只有魔鬼在号哭。我宁愿到那些唱歌的地方去,却不愿到那些号
哭的地方去;圣彼得将会说:‘我们必须让他进天国;否则,他会到地狱里去歌唱,
那就不对了。’瞧,天亮了!”
    果然天亮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林中空地。空地上倒有一大半地
方是一个湖,湖边有几个人在捕鱼;他们看到这些带着武器的人,都撇下网,立刻
拿起鹤嘴锄和棍棒,站了起来,准备战斗。
    “他们以为我们是强盗呢,”齐赫笑着说。“嗨,捕鱼的!你们是谁家的人?”
    他们一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怀疑地望着;最后,其中有一个年老的认出了他
们都是骑士,便回答道:
    “是杜尔查的修道院长神甫的人。”
    “那是我们的亲戚,”玛茨科说,“就是把波格丹涅茨收作抵押品的那一位。
这一带一定是他的森林了,一定是刚刚买进来的。”
    “他没有买,”齐赫回答。“他为这一带森林同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打过一仗。
看来这修道院长击败了维尔克。一年前,他们为这一带森林,骑在马背上用矛和长
剑战斗过;结果如何我不知道,因为我离开了。”
    “唔,我们是亲戚,”玛茨科说,“他不会同我们争吵的。”
    “也许不会;他是一个懂得怎样戴上头盔、具有武侠精神的修道院长;但他是
虔诚的,唱起弥撒来也很好听。您不记得么?他望弥撒时大声呼喊,连燕子都从天
花板下面的窝里掉了下来。那实在是为天主增光。”
    “我当然记得!他能够在十步之外吹熄祭坛上的蜡烛。他到过波格丹涅茨么?”
    “到过的,他到过。他在那片地上安排了五个农夫。他也到过兹戈萃里崔我的
家。因为您知道,他给雅金卡施过洗礼,他非常喜爱她,叫她做小女儿。”
    “愿天主将赐福于他,要是他肯把那些农夫留给我的话。”玛茨科说。
    “哦!五个农夫算得什么!叫雅金卡去求他,他一定不会不答应。”
    说到这里,谈话停顿了一会儿,因为灿烂的太阳已经越过这片黑暗的森林,从
粉红色的沙丘那边升起来,照亮了周围的景物。骑士们按照惯例欢呼道:“光荣归
于耶稣基督!”于是画过十字后,他们就开始做早祷。
    齐赫第一个做完,他对他的旅伴们说:
    “我希望不久看见你们过得很好。嗨!你们两人都变了。您,玛茨科,必须恢
复健康。雅金卡会照顾您,因为你们家里没有女人。谁都能看得出你肋骨中间有一
块铁。”
    他又转身向兹皮希科说:
    “你也出来露露面吧。啊,全能的天主!我记得你小时候常常拉住马尾巴,爬
到马驹的背上;可现在呢,多雄壮的一位骑士啊!脸相就像个小爵爷;身躯却像个
刚强的男子汉。这样的身躯甚至能同一头熊搏斗。”
    “一头熊对他算得了什么!”玛茨科说。“他比现在年纪还要小的时候,有个
弗里西安人管他叫乳臭未干的小孩,他发起怒来,一把就拉掉了那个弗里西安人的
胡子。”
    “我知道,”齐赫插嘴说,“以后你们就打起来了,俘获了他们的扈从。塔契
夫的爵爷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都告诉了我:
        来了一个非常骄傲的日耳曼人,
        却给揍得眼青鼻肿,进了坟墓。
            跳啊!跳啊!”
    兹皮希科看着齐赫的瘦长的身材,看着他那瘦瘦的脸上长着一只大鼻子,看着
他那含笑的圆眼睛,心里觉得好生奇怪。
    “哦!”兹皮希科说,“有这样一位邻居,准可以无忧无虑了,但愿天主能使
我的叔父恢复健康。”
    “有一个快乐的邻居真是件好事情,因为同一个快乐的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争吵
的,”齐赫回答,“听我跟你说吧。你们离开家里已经很久,在波格丹涅茨不见得
会很舒服。我不是指农务,农务已经由修道院长去照顾了;他开了一大片森林,并
且安排了一些新农夫住在那里。但是因为他常常到那里去,你们会发现食橱是空的,
甚至在屋里,要睡觉板凳没有一条,干草找不到一束;病人总需要舒服一些。你们
最好同我一起到兹戈萃里崔去。我很高兴留你们住一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雅金
卡会照料波格丹涅茨。由她去安排,你们自己不必操心。兹皮希科可以常常到那里
去看看农务;我一定去把修道院长请到兹戈萃里崔来,你们可以同他结清账目。那
女孩会好好地侍候您,像侍候父亲一样,生病期间,有女人侍候是最好不过的了。
好吧,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接受我的邀请么?”
    “我们知道您是一位好人,一向是位好人,”玛茨科感动地回答:“但是您可
知道,要是我会因这个伤而死的话,我宁愿死在我自己家里。再说人回了家,就是
他老啦,他也能过问过问各种事情,检查和料理许多其他的事情。如果天主命令我
到另一个世界去,那我没有办法!即使加意留神,那也是逃不了的。至于不方便嘛,
我们在战争中已经习惯了。即使是在一束草上睡觉,对于一个在光秃秃的地上睡了
好几年的人,也是愉快的了。我感谢您的好心,如果我不能向您表示我的谢意,天
主会许可兹皮希科代我做的。”
    以心地和善和急公好义而著名的兹戈萃里崔的齐赫再三邀请,玛茨科却坚决婉
辞:“如果我一定要死的话,还是死在自己院子里的好!”
    好多年来,他一直想要看看波格丹涅茨;因此,既然现在快到家门口了,他非
得去看一次不可,哪怕到那里去度过他最后的一夜也好。天主是慈悲的,终究让他
这样一个重病的人赶到了这里。
    他用手拭去了眼睑下的泪珠,四下看了一阵,说道:
    “如果这一带是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的森林的话,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到家了。”
    “这些森林现在不属于勃尔左卓伐的维尔克了,而是属于修道院长了,”齐赫
说。
    玛茨科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是修道院长的,那末有一天,就要是我们的了。”
    “嗨!刚才您还在谈到死哩,”齐赫快活地说,“现在却想比修道院长还要寿
长了。”
    “不,我不会比他活得长,兹皮希科也许会。”
    森林里的号角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齐赫勒住了马,侧耳倾听。
    “有人在打猎,”他说。“等一等。”
    “也许就是修道院长。在这里遇见他倒是愉快的。”
    “静一静!”
    这时候齐赫转身向着他的随从们喝道:
    “站住!”
    他们站住了。只听得号角声更近了,没多久,还听见一阵狗吠声。
    “站住!”齐赫又说了一遍。“他们向着我们这边来了。”
    兹皮希科跳下马来,喊道:
    “把石弓给我!这野兽也许会向我们冲来!快!快!”
    他从仆人手里把石弓一把抢来,把它撑在地上,用小腹压了下去,身子弯倒,
背脊用力弯下去,像一张弓似的,等他双手抓住弓弦,就把它搭上铁钩,然后安上
一支箭,跳进树林里去了。
    “他不用曲柄就拉开了石弓!”齐赫低语说,他对这样大的力气感到吃惊。
    “嗬,他是个有力气的孩子!”玛茨科自豪地回答。
    这时候号角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了;突然间,树林的右面发出一阵沉重的践踏
声,夹杂着丛林里树枝的折裂声——接着,丛林里冲出来了一头毛茸茸的长角老野
牛,庞大的头低垂着,眼睛充血,气喘吁吁,煞是可怕。它冲到路旁一道水沟跟前,
一下子就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前脚跌倒了;但它立刻又站了起来,眼看就要消失
在路那边的丛林里了,不料就在这当儿,石弓的弦嗖的一声,发出一阵唿哨似的箭
声,这头野兽后脚一仰,竖起身子,在原地打转,接着猛然吼叫起来,就像遭到了
雷击似地倒在地上。
    兹皮希科从一棵树后露出脸来,又拉开石弓的弦,准备再射一箭,于是悄悄走
近那倒在地上却还在用后脚刨土的野牛。
    但是看了它一眼之后,他从容地转向自己的扈从们,远远向他们喊了起来:
    “我这一箭射得很猛,它已经受了重伤。”
    “你真了不起!”齐赫一面策马向他赶过来,一面说。“一箭就射中了!”
    “就是因为隔得近,速度又快。您瞧;不但箭头的铁,连箭身都整个儿射到它
左肩骨下面去了。”
    “这附近一定有猎人,他们会来要这头野兽的。”
    “我不给!”兹皮希科答道。“我是在路上打死它的,这条路又不是私产。”
    “如果路是修道院长的呢?”
    “那就让他拿去吧。”
    这时候从森林里跑出来一二十条狗,一看见这野兽,就尖叫着向它冲了过来。
    “猎人们马上就要赶来了,”齐赫说。“瞧!这不是他们么,不过他们还没有
看见这头野兽哩。站住!站住!这里来!这里来!野牛倒在这里,倒在这里!”
    齐赫突然不作声了,用手遮着双眼,过了一会儿才说: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是我眼花了呢,还是我的幻觉呢?”
    “前面有个人骑着一匹花斑马来了,”兹皮希科说。
    齐赫立刻喊了起来:
    “耶稣基督啊!这一定是雅金卡!”
    他骤然间高声叫喊道:
    “雅格娜!雅格娜!”
    于是他向前冲去;但是不等他的马迈开大步,兹皮希科已经看见了一个极其奇
妙的景象——原来是一个姑娘,像个男人似的骑着一匹黑马,向他们急驰而来;她
手中拿了一张石弓,肩上背着一支刺猪的矛。她的飞扬的头发上满缠着蛇麻子的球
果;她的脸像曙光似的明媚。她的衬衫胸前敞开着,外面披着一件“舍达克”[注]。
她来到了他们跟前,勒住了马,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奇。犹豫、快乐的神情;过了好
久,她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用一种孩子气的声调叫了起来:
    “达都罗,达都斯,最亲爱的!”
    一刹那之间,她从马上跳下来了,齐赫也下了马来迎接她;她扑到父亲身上,
抱住了他的脖子。好大一阵工夫,兹皮希科只听见父女两人的亲吻声和一声声愉快
的呼喊:“达都罗!”雅古拉[注]!”“达都罗!”“雅古拉!”
    双方的扈从们现在都走近了,玛茨科也到了;他们父女俩还在一声声彼此呼喊
着:“达都罗!”“雅古拉!”而且互相亲吻着。最后,雅金卡问道:
    “这样说来,您是决定不参加打仗,回家来了么?您身体好么?”
    “不去打仗了。我怎么会身体不好呢?你呢?还有小伙子们呢?他们也都好么?
一定都很好,否则,你也不会在森林里奔跑了。但是,我的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
呀?”
    “您没有看见我在打猎么?”雅金卡回答,一面笑着。
    “在别人的树林里打猎么?”
    “修道院长允许我的。他还给我派来了几个有经验的猎人和一群猎狗哩。”
    说到这里,她转身向仆人们:
    “把这些狗赶走,它们会咬破兽皮的!”
    然后对齐赫说:
    “哦,您回来了,我多么高兴!”他们又亲吻起来。等亲吻好了,雅金卡说:
    “我们现在离家很远了,都是为了追这头野兽。我们准追了十多英里路啦,马
都跑不动了。这头长角野牛有多大啊!您看到没有?它至少中了我三支箭,最后一
箭才结果了它。”
    “最后一箭结果了它,可不是你的箭,是这位青年骑士把它射死的。”
    雅金卡把头发往后一甩,目光锐利地望着兹皮希科,表情不大友善。
    “你知道他是谁么?”齐赫问。
    “我不知道。”
    “怪不得你不认识他了,因为他长大了。你也许认得波格丹涅茨的老玛茨科吧?”
    “天主啊!是波格丹涅茨的玛茨科么?”雅金卡喊道。
    她走到马车跟前,吻着玛茨科的手。
    “是您么?”
    “是呀,是我;我不得不坐在马车上,因为日耳曼人把我射伤了。”
    “什么日耳曼人?不是在跟鞑靼人打仗么?”
    “仗倒是同鞑靼人在打,但是我们没有参加那场战争;我们在立陶宛打过仗,
兹皮希科和我。”
    “兹皮希科在哪里?”
    “你还不认得兹皮希科?”玛茨科微笑着说。
    “那个人就是兹皮希科么?”这姑娘喊道,一面重新望着这年轻的骑士。
    “是的,就是他。”
    “你得吻他一下,他是你的老朋友啦!”齐赫高兴地说。
    雅金卡快乐地转向兹皮希科;但是她突然往后一退,用手掩住了眼睛,说:
    “我怕羞。”
    “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兹皮希科说。
    “是啊!我们很熟。我记得八年前,你同玛茨科来访问过我们,那时候我的妈
都拉[注]还给了我们一些蜜渍的坚果,你仗着自己年纪大,还用拳头打了我,把所
有的坚果都吃掉了。”
    “他现在可不会那样了!”玛茨科说。“他跟随过威托特公爵,在克拉科夫的
城堡里待过,已经学会了宫廷的礼节啦。”
    但是雅金卡现在却在想别的事,后来才向兹皮希科问道:
    “那末是你射死这头长角野牛的了?”
    “是的。
    “我们得看看箭在哪里。”
    “你看不见的,箭射进它的肩胛骨下面去了。”
    “安静些,别吵嘴,”齐赫说,“我们都看到他射死这头长角野牛的,我们还
看见他更出色的本事哩:他不用曲柄就能拉开石弓。”
    雅金卡第三次望了望兹皮希科,这一回还带着惊奇的神情。
    “你不用曲柄就能拉开石弓么?”
    兹皮希科发现她声调中有些怀疑的意味,便把松了弦的石弓撑在地上,一眨眼
间就把它拉开了;接着,为了要表示他熟悉骑士礼节,他一腿跪下,把弓递给雅金
卡。但是这姑娘并没有从他手里接过弓来,却突然脸红耳赤了——她自己也不知道
为什么,只是连忙扣起她在骑马飞驰时被风吹开的衬衫。

  第九章
    第二天,尤仑德根本没有回避兹皮希科,他也不阻止兹皮希科在路上为达奴莎
所做的种种效劳,囚为这些都是达奴莎的骑士应尽的本分。相反,兹皮希科却发觉
这位斯比荷夫的忧郁的爵爷和善地望着他,仿佛在后悔他昨天不该拒绝他的求婚似
的。这位年轻的“弗罗迪卡”也好几次试图同他攀谈。他们从克拉科夫动身之后,
路上原有很多机会可以谈话,因为他们两人都骑着马陪伴着公爵大人;但是,每当
兹皮希科想要打听他所以不能和达奴莎结合,其中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时,谈话就
突然停顿了。
    尤仑德的脸变得很阴郁,他不安地望着兹皮希科,仿佛害怕自己会泄露什么秘
密似的。
    兹皮希科则以为,也许公爵夫人知道其中的困难所在;所以一有机会同夫人私
下谈话,他就向她打听,但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有个秘密,”她说。“尤仑德自己告诉过我;但是他求我别再问他,因
为他不但不愿意说出所以然来,而且也不能说。他准是受了什么誓言的约束,骑士
们总会有这样的事。但是,天主将帮助我们,一切都会有圆满收场的。”
    “要是没有达奴莎,我就会像一只套着锁链的狗,或是陷在沟里的熊那样不幸,”
兹皮希科回答道:“那样一来,我就会既没有快活,也没有幸福,只有悲哀和叹息
了;那还不如跟威托特公爵去打鞑靼人,让他们杀死我。但是,我先得陪叔叔到波
格丹涅茨去,然后再照着我的诺言,从日耳曼人头上去拔下几簇孔雀毛来。也许日
耳曼人会杀死我;我宁愿这样一死,而不愿活着看见别人娶达奴莎。”
    公爵夫人用她和善的蓝眼睛望着他,有点惊奇地问他:
    “那么说,你允许别人娶达奴莎唆?”
    “我么?只要我一息尚存,就决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除非我的手瘫痪了,拿不
起斧头!”
    “这一下你可明白过来啦!”
    “唉!可我怎么能违背她父亲的意旨而娶她呢?”
    公爵夫人听到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种事不见得从来没有过吧?”
    接着,她又对兹皮希科说:
    “天主的意志是强过一个父亲的意志的。尤仑德对你说了些什么?他向我说,
‘如果这是天主的意旨,那他就可以得到她。’”
    “他对我也是这样说的!”兹皮希科喊道。
    “你还不明白么?”
    “只有这话才是我唯一的安慰,仁慈的夫人。”
    “我一定帮助你,你也相信得了达奴莎的坚贞。我昨天还跟她说:‘达奴莎,
你会永远爱兹皮希科么?’她回答说:‘我只能是兹皮希科的人,决不会是别人的
人,’她还是一朵碧绿的蓓蕾,不过她许了人家什么,就会守信,因为她是骑士的
女儿。她的母亲就像她一样。”
    “感谢天主!”兹皮希科说。
    “你只要记住,要对她忠实;男人是反复无常的;一会儿保证忠贞不渝地爱这
个,一会儿又爱那个。”
    “如果我竟是这样的人,”兹皮希科激昂地喊道,“愿主耶稣惩罚我。”
    “好吧,那就记住。你把你叔父送到波格丹涅茨以后,就到我们朝廷来;那时
候,总有机会让你获得骑士爵位;然后,我们再看看有什么办法可想。在这期间,
达奴莎也长大了,她自会体念到天主的意旨;虽然她目前已经非常爱你,但这不是
一个女人所体会的那种爱。也许那时候尤仑德也会同意,因为我看他很喜欢你。你
可以上斯比荷夫去,从那里同尤仑德一起去打日耳曼人;也许你会有机会给他某种
很大的帮助,取得他的欢心。”
    “仁慈的公爵夫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有了您的许可,事情就好办得
多了。”
    这番谈话使兹皮希科很是快活。这时,恰好到了第一个驿站,老玛茨科的健康
恶化了,必须留下来等他身体稍微好些再继续赶路。善良的公爵夫人安娜·达奴大
把她随身带的所有药品都留给了他,自己却不得不继续赶路。于是,两位波格丹涅
茨的骑士同玛佐夫舍朝廷的人们告别了。兹皮希科俯伏在公爵夫人的足下,又跪在
达奴莎的足下;他再一次向她保证永远忠实,希望不久将在崔亨诺夫或者华沙和她
再见;最后,他用他那双强壮的手抱起了她,把她举了起来,同时以充满热情的声
调一再地说:
    “记住我,我最美丽的花朵!记住我,我的小金鱼!”
    达奴莎把他当成一个心爱的兄弟似的拥抱着他,把她的小脸颊贴在他的脸上,
泪如雨下。她一再诉说:
    “没有兹皮希科,我不到崔亨诺夫去,我不到崔亨诺夫去!”
    尤仑德看出她的悲伤,却不发怒。相反,他和善地向这个年轻人道别;上马之
后,又掉转头来对他说:
    “愿天主保佑你;别生我的气。”
    “我怎么能生您的气呢;您是达奴莎的父亲!”兹皮希科恳切地回答。他向着
尤仑德的马镫俯下身去,这位老人紧握着他的手,说道:
    “愿天主帮助你万事如意!懂吧?”
    于是他骑马而去。但是兹皮希科懂得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是希望他成功;当他
回到玛茨科躺着的那辆马车上的时候,他说:
    “你知道,我相信他是愿意的;只是有什么隐情使得他难以同意。你到过斯比
荷夫,阅历又丰富,不妨猜猜看究竟是什么道理。”
    但是玛茨科病得太重了。从早晨起就发烧,到晚上,热度很高,神志也昏迷了。
因此,他并不回答兹皮希科,而是吃惊似地望着他,然后问道:
    “他们为什么吗钟啊?”
    兹皮希科吃了一惊。他担心,如果病人听见了钟声,就是表示他即将去世。他
也担心这老人也许会没有神甫来给他做忏悔就死去,使得他即使不是进地狱,至少
也得在炼狱里待上好几个世纪;因此他决定继续赶路,以便尽快赶到某个教区,使
玛茨科能够受到临终的圣礼。
    于是他们当夜就启程上路。兹皮希科坐在马车中病人旁边的草堆上,一直守到
天亮。他时时给他喝一口葡萄酒,玛茨科一口等不及一口地喝着,因为喝下去使他
很舒服。喝完了第二夸脱之后,他神志恢复了;喝完了第三夸脱,他睡着了;他睡
得那么熟,使得兹皮希科时时俯下身去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他自从被囚禁在克拉科夫以来,才理解到他是多么爱这位叔父,对他说来,这
位叔父就是他的亲生父母。现在他的体会更深了;他觉得,叔父一死,他的生活准
会非常凄凉、孤单,除了那个把波格丹涅茨作为抵押品拿了过去的修道院长之外,
他再也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人帮助他。他想到:如果玛茨科死了,这
就给他添了一个向日耳曼人报仇的理山;那些日耳曼人,他几乎为他们丢了脑袋,
他所有的祖先都被他们杀死,还有达奴莎的母亲,以及其他许多他认识的、或是他
听说过的无辜者,都死在他们手里,于是他想:
    “这整个王国内,没有人没吃过他们的苦头,没有人不愿意报复。”这时候,
他记起了在维尔诺跟他战斗过的那些日耳曼人。他知道,即使鞑靼人也没有他们残
忍。
    破晓打断了他的思索。天气晴朗而寒冷。玛茨科显然有了好转,因为他的呼吸
比较正常而平静了。直到阳光相当暖和的时候,他才醒来,张汗了眼睛问道:
    “我好些了。我们到哪里了?”
    “我们快到奥尔古斯了。你知道,就是人们挖银矿的地方。”
    “要是谁能得到地底下那些东西,那末,谁就能重建波格丹涅茨了!”
    “我看您好些了,”兹皮希科笑着回答。“嗨!即使是筑一所石头城堡也尽够
了!我们要到发拉[注]去,因为那里的神甫们会招待我们,您还可以作忏悔。什么
事都由天主安排;但一个人能够良心清白就更好啦。”
    “我是一个罪人,我很愿意悔过,”玛茨科回答。“我昨天晚上梦见魔鬼剥我
的皮。他们讲日耳曼话。感谢天主,我好些了。你睡过没有?”
    “我一夜都守着您,怎么能睡呢?”
    “那末躺一会儿吧。到了目的地,我会喊醒你的。”
    “我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兹皮希科望了望他的叔父,说道:
    “还不是为了爱情?我心里很痛苦;不过我骑一会儿马,就会好过些。”
    他下了马车,骑士仆人给他牵过来的马;这当儿,玛茨科摸了摸疼痛的肋部;
但是,显然他是在想别的事情,而不是在想自己的病痛,因为他忽然抬起头来,咂
咂嘴唇,终于说道:
    “我想来想去,实在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热衷于爱情,你父亲就不是这样
子,我也不是。”
    兹皮希科并不回答,却在马上伸直身子,两手在身后一拍,头一扬,唱起歌来:
        我哭了一整夜,从黑夜哭到天明,
        你在哪里呀,我心爱的姑娘,我的亲人?
        我即使为你悲痛欲绝,又有什么用处,
        因为我心中有数,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嗨!
    这一声“嗨”在森林中回响,碰在树干上发生震荡,终于又在远处引起一阵回
声,消失在丛林中了。
    玛茨科又摸一摸挨了日耳曼人的矛头的肋部,呻吟了一下,说:
    “先前的人比现在聪明!”
    接着他沉思了一会,仿佛回想起古时的情境似的,然后又加了一句:
    “不过,那时候有些人也很蠢。”
    这当儿他们走出了森林,看见了森林后面采矿工人住的小屋,再过去一些,就
是卡齐密斯国王所筑的城墙,和弗拉迪斯拉夫·洛盖戴克国王建造的“发拉”的钟
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