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值得认真对待的卢雪松停课事件
东方早报评论专栏作者 王晓渔 责任编辑 魏英杰 任大刚 单雪菱
http://www.dfdaily.com/ReadNews.asp?NewsID=57830 吉林艺术学院戏剧文学教研室的年轻女教师卢雪松,因在课堂上及课后与同学探讨《寻找林昭的灵魂》等历史文化问题,被学校停课。她给校书记去信数封,其中写于6月7日的第三封信于7月21日被转贴到世纪中国网站的世纪学堂论坛。
在这封信中,卢雪松写道:“我当然清楚地意识到,在一个弥漫着‘乡愿’气息和由习惯力量支配的环境中,坚持真实的存在与言说,我是有危险的。但我更清楚,因为我的小心谨慎与理性平和,这种危险并不是来源于任何法律、法规、规章与规定。恰恰相反,危险来自于触动了长期统御和奴役我们的生活的潜规则。”
可以这样说,卢雪松停课事件的意义,一点也不亚于此前发生的陈丹青辞职事件和贺卫方罢招事件。她的那些文字虽然只是重申了一些常识,却堪称一次“文体革命”,使得一向低眉顺眼的“检讨书”变成了昂头挺胸的“公开信”。学术血脉需要“赵氏托孤”,一部分人留守学术岗位,尽力开拓可能的体制内空间;另一部分人通过出走施加压力,促使体制产生良性变动。
不过,让人不解的是,当初陈丹青、贺卫方事件“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变成持续数月之久的公共事件,卢雪松事件则有些石沉大海的迹象。在我有限的视野范围里,除了艾晓明、傅国涌、张鸣和部分网友,似乎大多数知识分子并不关注这个问题。当然,某个知识分子是否就某个问题发表看法,完全是他的个人权利,不发表看法也不等于不关注。但是,卢雪松停课事件遭遇“冷遇”,却值得反思。如果卢雪松是一位著名教授,如果吉林艺术学院是一所著名学府,”指手画脚“的人还会那么少么?
事实上,与陈丹青、贺卫方相比,卢雪松的诉求更为“基础”,前者要争取更多的学术空间而不得,后者则是维护既有的学术空间而不得。如果说陈丹青、贺卫方的要求在目前显得有些“奢侈”,卢雪松则是在守护最基本的底线。所以,既然陈丹青、贺卫方事件可以在媒体上大张旗鼓地争鸣,卢雪松事件绝非无法公开言说。《中国青年报》、《南风窗》等著名媒体均曾公开报道过《寻找林昭的灵魂》,《追寻林昭》(许觉民编)一书也于2000年11月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公开出版。卢雪松在信中提到,她在课堂上使用的材料都是国内公开出版的,涉及互联网的内容都是在国内ICP登记的网站上下载的,观摩影片都是曾在国内各大高校名师课堂上广泛观摩的,教案整理成论文后已在国内公开发表。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她在课后与同学的私下交流,也成为“罪证”之一。这也意味着校方对教师言论的控制不仅包括公开言论,也包括私下交谈。按照这个逻辑,一个大学教师在吃饭的时候讲一个笑话,都有可能被校方停课。
卢雪松之所以被停课,并不在于她提出了什么非分要求,而是在于她坚持了宪法赋予她的权利。这也正是这一事件让人震惊之处,一个大学教师的基本权利居然无法得到保障。在大学课堂上讲授公开出版物上的内容,在课后与学生私下交流,居然受到停课处分,看来以后的大学教师要学习武侠小说中的“腹语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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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雪松:一位大学女教师在被停课处罚后写给校书记的信
我是吉林艺术学院戏剧文学教研室的一名年轻教师。因在课堂上及课后与同学探讨《寻找林昭的灵魂》等历史文化问题,被学生中的积极分子告发,故而被学校停课了。认真做人,我无悔。但若顺从我不认同的东西,则对不住自己的人格。停课后,我给我校书记写过数封信,以下是第三封。
尊敬的刘某某书记:
您好!
我是戏剧学院教师卢雪松。上次与您的短暂谈话,让我深切感受到在您的权位和角色背后的,您真实可敬的人性与良知。我完全能理解,在转型社会,权位与角色的规定性常常会更严厉地压抑、扭曲和损害个人内心真实的理性与情感,这对一个学文学出身、有科研经历的领导者来说, 是多么无奈甚至痛苦。但我坚持以一个真实的个人,一个中文人,艺术工作者的身份与您面对。
在我眼中,您同样是如此。我必须将您看作一个可敬的长者,而不是一个岗位,一个角色。我认为这样的交流才承诺和守护了一份真实。
我1996年毕业于吉林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随即来院从事教学科研工作。我只是一个企盼社会进步、政策开明、文化昌荣的年轻公民,我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在工作岗位上,我深深感到学生们创造力的萎缩、责任感的丧失与人文关怀的缺位。我能够理解,在一个填鸭与灌输的教育传统中,在一个迷恋整齐划一、恐惧活泼生动的文化环境中,一个年轻人的成长与发展是多么困难的事情。我所能做的,就只有承担启蒙的责任,锻炼清醒的心智,激发创造的激情。我相信,一个优秀的艺术工作者必是一个真实的人,清醒的人,坚定的人;一个对未来有理想、对现实有反省、对社会有责任的人。
我所承担的《中国电影史》和《传播学》课程,对教学内容,授课方式和辅助手段都作了精心安排。我认为我的教学实践应该会有益于学生们完整地认知百年文化艺术的兴衰史,清醒地洞察当下文化环境的幽微,明确一个艺术工作者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我认为,对于真实的历史与现实,要敢于面对,这是良知;要作出自己独到的判断和抉择,这是智慧。因此,我在课堂上充分尊重同学们的个人观点,只要言之有据,持之成理,我都给予肯定评价。因为我相信教育不是灌输和愚弄,而是师生共同的探索,共同的成长。经过数年实践,我亲身见证了同学们能力的提升、思维的解放和性灵的绽放。对我的努力初见成效,我很欣慰。
我认为今日中国社会的道德危机更多缘自于虚伪、麻木和冷漠,这与百年来的文化异变有关。我们更愿意说那些我们内心并不相信的话,通过"表态"换取安全;我们更愿意在别人的苦难面前闭上自己的眼睛,因为否则就可能轮到自己;我们不信任别人,别人常常意味着一个庞大而无形的巨网的一个网结;我们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够有勇气和智慧听从内心召唤,堂堂正正做人。这也应该是一个七八千年流光溢彩的堂堂艺术大国为什么百年来艺术萎顿的原因。一个艺术人,虚伪、麻木和冷漠怎能不损害他的真性情?进一步说,那面具背后的恐惧与仇恨怎能不损害他的真性情?我不能忍受这种状态在自己身上继续,更不能忍受再这样伤害我的学生们。我要尽自己的努力,和我的学生们一道,探索回归真实之路。这就是我的艺术自救的种种努力的真实动因。
从小我就一直有做教师的梦想,这个梦想源于我强烈的要与他人共同分享自由与真诚的渴望。我坚信如心理学所言,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善良、正直、美好的"儿童"(InnerChild),他可能被忽略,可能被掩蔽,可能被丢弃,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有呈现自身的渴望。在我的课堂上,我看到了,学生们那习惯于对别人掩藏的心灵之眼闪耀出光辉,没有了听得太多的假话、套话,他们想自由地思想、自由地交流,他们想知道真相。说我的课堂有"倾向性",所谓的"倾向性"如何界定?我根本无心去触及某些人所敏感的政治问题,我认为作为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艺术人、文化人,政治问题何足挂齿?但思想无疆界,在探求真理的路上政治又怎配在其中指手划脚?如果说我有"倾向性",那么我倾向的只是"自由"、"正义"、"美"与"善"。如果这种倾向性触动到了谁,那也是因为它首先干预了真理的正常传播。
我想问的是,难道在中国,我们的历史与现实真的是不容批评,不容置疑,不容反思的吗?我们的青年学生们,以及我们自己,真的就没有资格对其有所反思?否则就是违反了纪律,就必须要受到停课的处分吗?分院领导谈到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认为此材料存在"思想问题"。
《寻找林昭的灵魂》是这两年电影界和学术界讨论的热点,也是我授课中的一个亮点、一个重点。在我看来,烈士林昭,一个思想家、一个勇士、一个自由之魂,她的尘封多年的惨烈故事,本就应该是值得一个民族为之纪念、为之动容的。它的多年尘封与重见天日,更是一个教师、特别是一个讲《传播学》的教师绝对不应当错过的话题。
前不久看到《中国新闻周刊》刊登了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院院长张鸣教授的一篇文章,其中就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长期以来一直都没有统一的规范和准则。总是有人以意识形态上正确,来遮掩自己学术上的随意和武断,甚至以这种武断来评判他人,以学界法官自居。"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所谓"学界法官"就出现在我身边,并"随意和武断"地主宰了我的命运。
我当然清楚地意识到,在一个弥漫着"乡愿"气息和由习惯力量支配的环境中,坚持真实的存在与言说,我是有危险的。但我更清楚,因为我的小心谨慎与理性平和,这种危险并不是来源于任何法律、法规、规章与规定。恰恰相反,危险来自于触动了长期统御和奴役我们的生活的潜规则。
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潜规则使宪法和法律对我的教学科研的权利的保护成为了难以落实的东西。按我对宪政精神的粗浅理解,法不明令禁止者皆为允许。允许我什么?允许我在自己的岗位上,对我的学生、我的事业、我的祖国献上自己真实的爱。我是一个有分寸感的人,我在课堂上使用的材料都是国内公开出版的,涉及互联网的内容都是在国内ICP登记的网站上下载的,观摩影片都是曾在国内各大高校名师课堂上广泛观摩的。我的教案整理成论文后,已在国内公开发表。排除强加给我的那些无法核实、无凭无据的不实之词不谈,我的言行都是负责任的和问心无愧的。我对我在教学科研中回归真实的探索及其后果负全部责任,这同时也包括,如果因为潜规则的理由而对我作出不公正的对待和伤害,我只有奋起遵行内心良知的召唤,用申诉和抗议来保卫真实。只有如此,才能对得起我的初衷。
我在教学和科研岗位上的努力,虽在这一聘期(2003-2005)内经历休产假,并未因之而停止。迄今除承担课程外,两年内已公开发表5篇学术论文,合著1部专著,并获多项奖励。我所取得的成绩是源自于我对学术研究的强烈兴趣与执著追求。我认为,知人善任,选贤与能,是您和各位领导的责任和义务。我希望能够继续被聘为教师,早日回到我热爱的讲台。我自认为,我的能力和状态都更适合于专事教学科研,对琐细的程序性和事务性工作恐难以胜任。如果因莫须有的原因而将我"转岗",我无法接受,并会继续申诉直至结果令人满意为止。我也保留向每一个艺院师生当面陈述以及公诸社会舆论的权利。请您体谅,这并非完全由于我个人,而是出自我对一个真正公正、和谐、生机勃勃的吉林艺术学院所肩负的责任。一个人的命运,常常是所有人命运的缩影。对于我们共同的生活,我责无旁贷。
尊敬的刘书记,以上是我敞开心扉,向您汇报自己真实的内心感受。出于良知与我做人的准则,在大多数人平庸地选择了苟且时,我选择了让灵魂自由地站起来。无疑这是一种冒险,但灵魂安宁,我无悔。或许我成为了您的一个难题,我很理解您在这一岗位上的压力与无奈。但我更相信,从本质上,您更是一位中文人,一位艺术工作者,一位可敬的长者,真实、正直、值得信赖。出于信任,我写信给您,向您求助。我相信您对青年教师会给予爱护与保护,我相信您的开明会与我们时代的开明相称。
从1996年到1998年底,我和我先生(公木教授学术助手)一起,在公木教授指导下从事学术研究和资料整理工作,与先师朝夕相处,得以亲聆先师教诲。先师晚年常教育我们"学术自由心态"的重要。记得先师曾以《百年潮》上的几篇回忆毛泽东的文章为例,告诉我们了解历史真相对于评价人物与事件的重要性。先师激动地说:"如果那时人们就能知道真相,就不会盲目崇拜领袖;如果人们能自发地抵制错误的东西,多少悲剧就不会发生!"言犹在耳。
等您的答复。
此致敬礼!
您的后辈
卢雪松2005-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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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保卫灵魂自由的姿态
——读吉林艺术学院女教师卢雪松给该校刘书记的一封信
http://www.yannan.cn/data/detail.php?id=7698
在网上,我读到吉林艺术学院戏剧文学教研室女教师卢雪松给学校书记的一封信,她因为在课堂上及课后与学生探讨独立电影作者胡杰拍摄的纪录片《寻找林昭的灵魂》,被学生积极分子告发,随即被学校予以停课处罚。
这封信被其他网站转载时标题都是《一位大学女教师在被停课处罚后写给校书记的信》,这是一个相当消极的表述,它把作者置于一个被动的、无权者的、情非得已的位置。在某种意义上,作者确实陷入相当不利的局势,被停课的后果是什么?处罚会不会从此记入档案?她会不会从此失去教职?失去教职后对她会有什么影响?这对一个 1996 年才走上工作岗位的年轻教师又意味着什么?
但是,我在她的信中看到还远远不仅是这些,我看到饱满的内心力量,舒展的价值观和对领导长辈的信任。这是自由的姿态、积极的姿态,因此我摘录她的话作为标题,将此文转发在我们网站上。这句话的原文如此:"在大多数人平庸地选择了苟且时,我选择了让灵魂自由地站起来"。
一个自在站立的姿态,一个自由灵魂的姿态,面对这样的年轻人,我迫切地期待看到,作者所尊敬的刘书记,将如何欢迎和拥抱如此健康和美好的姿态,该校那些修习美术、戏剧和电影的年轻学生,该如何庆祝与这样的灵魂的幸运相遇。
时值21世纪,林昭不幸遇害将近四十周年。她的灵魂如今正在我们浸透苦难的国土发芽,它势必要在年轻的心灵中绽放花朵。正是她的不屈不挠、她的遗世独立,构成了她的灵魂那种难以抗拒的美感,这种精神的魅力,当年的囚牢都没有能够锁闭,今天难道还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它的成长和壮大呢?
这就是我在卢雪松老师的信中看到的第一点。
我同时也还想到——
假如在1957年,一封学生的告发信,足以让卢雪松和林昭一样被打成右派、像热爱林昭的甘粹或者张春元一样被放逐、被监禁,不知在什么穷乡僻壤度过"地狱般的二十二年"。
假如在1966年,这封信、再加上这封信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连打右派的过程都不必要,学生挥动皮带、板凳,可以像北师大女附中的那些优秀女学生一样,把她们曾经敬爱的女校长活活打死。
但是今天这个因果链断了,它遇到了灵魂的屏障: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教师,她堪称林昭的同行,都是学中文、教传媒的嘛;这个叫做卢雪松的女教师欣然告诉领导说:我的良知如此召唤,我的灵魂选择站立。
(待续)